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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撕碎白莲花 文寄心 19987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刚才是谁的电话?”

“怎么了?”倪真真问, 她睡得并不踏实,许天洲起来时便感觉到了。

许天洲听到声音挂了电话,打开阳台的门。

早春的夜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 特别是在阳台上,和室外没什么两样。许天洲怕吵醒她,起来得很急, 也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此刻的他也不觉得冷, 思绪在电话内容和会不会被倪真真发现之间来回变换, 好像沸腾的水, 恣意翻涌。

他重新关上阳台的门,缓缓走过来。

好在倪真真没有开灯,他不用在这个时候分出心神顾及表情, 但倪真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尚未息屏的手机发出一束斑斓的亮光, 照在许天洲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奇异的陌生。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机放了下去,熟悉的许天洲又回来了。

倪真真说:“还以为你疼得受不了。”

“是有一点。”许天洲伸出受伤的胳膊, 戏谑道,“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倪真真怔了怔, 好像不敢相信他会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然而不管什么时候, 她都没办法对他说出“不行”, 哪怕是十足幼稚的行为。

因为担心伤口感染, 倪真真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促狭又无奈地说:“行了吧?”

“嗯。”许天洲发出一个鼻音, 像是心满意足, 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当然不是为了让她吹一下,他只是不想让她对刚才的电话产生过多的好奇,故意找个由头岔开话题。

许天洲也不知道这一招是否有用,但他求来的那一口气确实带来一些出人意料的效果,他不只伤口上的灼烧感不见了,心头的失落好像也在她弯起眉眼的同时一并吹散了。

两人回到卧室,许天洲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倪真真和着哈欠的声音,“刚才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身为米粉店店长,是店员们的上司,也像他们的家长,店员生病了,失恋了都会找他。

许天洲枕着一条手臂,看着天花板,面对倪真真的提问,自然而然地说道:“一个男的,说我炒期货亏了三个亿。”

“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话,但倪真真还是在一霎的惊愕后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电话诈骗这么浮夸吗?这样说会有人信吗?”

“谁知道呢。”许天洲笑了一声,不自觉地透露出几分悲凉。

一下亏掉一架飞机,许天洲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在电话里表现出过多情绪。

在倪真真面前也不能。

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说:“睡吧。”

金租公司的揭牌仪式如期举行,三个业务部门虽然没能在项目数量上分出高下,但是飞机租赁事业部还是凭借信达这个人人争抢的优质客户略微胜出一筹。

仪式结束,与会人员在酒店用餐,贵宾们被安排在里面的黄河厅,其他工作人员在大厅就坐。苏汶锦的助理也在,他笑说和倪真真是老熟人,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饭吃到一半,有人叫了一声,“苏总。”

倪真真回头,果然看到苏汶锦过来了。

他和众人一样,西装领带,衣冠楚楚,也正是因为一样,才在一众人中更显玉树临风。

苏汶锦在她和助理之间的空隙停下,顺势将手搭在倪真真身后的椅背上,眼中笑意浮动,分不出真假,“还是你们的菜好,里面的菜只是看着好看,吃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有人说苏总山珍海味吃惯了,所以才不觉得好。

有人提议给苏总加双筷子,“就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

苏汶锦居然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身侧的人身上,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你们欢迎不欢迎。”

有人高喊:“当然欢迎。”

大家笑作一团,事实上并没有人把苏汶锦的话当真。

后来又有人提议合影,苏汶锦欣然应允。

聊了几句后,苏汶锦准备回去了,如果没有估计错误,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候。

返回包间时会路过一个水池,如波浪一般的水流沿着玻璃幕墙从天而降,池中白雾缥缈,宛如仙境。

苏汶锦停下脚步,假装被躲在睡莲下的游鱼吸引。

很快,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有人喊了一声,“苏总。”

原本稳操胜券的人猛然怔住。

红白锦鲤依旧躲在睡莲下不问世事,苏汶锦却有了一瞬的怔忡,因为这个声音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已经过来了,带着那个只会出现在记忆里的声音。

“苏总,谢谢你。”倪真真听同事说,苏汶锦在李享宴请他的饭局上对她的工作能力大加赞誉。

同事不无艳羡地说:“你可是被苏总看重的人,Richer还敢给你穿小鞋?”

倪真真本来是不信的,毕竟像苏汶锦这样的人,每天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可能会分神关注她这样的小角色,关键是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他从哪儿看出来她工作能力不错的?

倪真真坚定地认为,苏汶锦多半是在说客套话,但是出乎意料,李享的态度真的改变了很多。

不管苏汶锦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既然从他那里得到了恩惠,就应该向他表示一下感谢。

“你是……”苏汶锦凝视着她,暗哑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泄露了他的心绪。

有无措,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震惊。

眼前的人会是她吗?

然而倪真真丝毫未觉,她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苏汶锦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他确实不知道她是谁,那些话也只能是随口一说。

“我是飞机租赁事业部的Flora,之前一直在信达……”

“我知道。”苏汶锦打断她,其实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动声色地用一个不存在的事实向她求证,“Richer和我说过,你的中文名是……”

“倪真真。”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我姓倪,叫倪真真。”倪真真又说了一遍,用更大的声音,更清晰的吐字,更缓慢的语速,让苏汶锦仅剩的一点侥幸灰飞烟灭。

苏汶锦伸出手,像初次见面那样,“你好。”

这让倪真真十分意外,要知道这只手刚刚握过政府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实在不需要他这么隆重地对待。

不过她还是在愣了一瞬后伸出手,只是两只手并没有握上,因为苏汶锦在她伸出手的同时又把手收了回去。

倪真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苏汶锦表情未变,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也只是看着她,就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倪真真的感觉没有错。

苏汶锦有太多的话想说,他甚至不用怎么组织语言,那些曾经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便可脱口而出。

他想问她,你过得好吗?你知道你的枕边人一直在骗你吗?你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吗?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倪真真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片刻后,苏汶锦果真开口道:“你还有事吗?”

“……”倪真真尴尬极了,她还真是自作多情。

倪真真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抚弄了一下耳旁的头发,怯声道:“没有了。”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奇怪的是,苏汶锦好像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倪真真只得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苏汶锦说完,还是没有动。

倪真真也顾不上什么职场礼仪,她在苏汶锦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倪真真碰到苏汶锦的助理,她向对方点头致意。

助理也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来到苏汶锦面前。

他已然换了一个姿势,不再如苍松自信挺拔,而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苏总。”助理说,“刚才刚好和她坐在一起,顺便问了一些事。”

见苏汶锦没有什么表示,助理继续说下去,无非是从倪真真那里套出的个人信息,诸如星座年龄,哪里生人,本科学校之类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她结婚了,对方是她的高中同学,目前在汇景中心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工作。”

“……”苏汶锦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竟然是一个笑。

老天是有多恨他,好像生怕死灰复燃,所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又让一个巨浪拍下来,一点火星都不留。

“苏总……”他罕见地表现出不该有的颓唐,不免让助理有些担心。

苏汶锦抬了抬下巴,“你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重新将目光放向对面的水池,池水不深,却好像能将人溺毙。

苏汶锦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天上的月和水里的影重叠在一起,让原本打算捞月的他终于意识到,所有的期盼不过是一场空。

其实应该庆幸吧,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因为要给烫伤的地方换药,不得不晚来了一会儿。

苏汶锦也没找其他事情做,只是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出神,直到秘书出声提醒,他才知道许天洲来了。

苏汶锦收起手机,站起身。

许天洲略微点了点头,他一边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一边饶有兴味地问:“你们见过了?”

苏汶锦有些恍惚,他分明想到了一个人,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

“她给我看了你们的合影。”许天洲现在想起倪真真傻里傻气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她甚至没等到用餐结束就给他打了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见到苏汶锦时的情景。

他明明很吃味,还要假装捧场地说“真的吗”“太好了”“快给我看看”。

“拍得不错。”许天洲赞赏道。

“……”苏汶锦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她。”

“现在知道也不晚。”许天洲意味不明地说道。

他翻了一页文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向苏汶锦看过去,眼光中多了几许警告的意味,“对了,你……”

苏汶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连忙说:“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其实……”许天洲仰起头,像正在爬山的人想要看一看还有多远。可惜前路尽数被云雾遮去,半晌后,他摇头苦笑,“算了……”

信达在原油套期保值业务上出现亏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许母耳朵里,听说许母回来了,高管们如临大敌。

没想到许母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受国际局势影响,原油大跌,几家头部航空公司都失了手,最多的亏了几十亿。说起来,幸好许天洲及时制止了部分高管想要投机的念头,严格控制投入资金比例,这才没有出现更大的亏损。况且年轻人嘛,尝试一下失败,吸取一些教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真正在意的是,许天洲竟然结婚了。

第42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母痛心疾首:“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偷偷结婚?”

“我怎么是偷偷结婚?”许天洲并不认同她的说法,他将双腿交叠, 平淡的语气彰显出几分大义凛然,“我在中国大使馆做过认证。”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 许母更加怒不可遏。

他们在境外领取的结婚证虽然也受法律保护, 但还算留有余地, 可是一旦有了中国使领馆的认证就和在国内领取的婚姻登记证书没有任何区别。

这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怎么可以有人什么都不做,仅凭一张纸就获得了分割财产的权利。

他不知会他们一声就结了婚,让他们在财产问题上毫无准备, 公司的股权, 由此产生的收益,哪怕只是零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太让我失望了。”许母悲痛欲绝。

他们白手起家创立这家公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又怕许天洲会学坏。

他们见过太多暴富的神话, 也见过太多急速陨落的惨剧, 稍有一点钱就买跑车, 玩女人,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钱了, 结果呢, 要么被人盯上带去赌钱, 一夕之间输光所有家产, 要么把行业的急速成长当成个人能力的体现, 自以为是,胡乱投资,没多久就以破产告终。

成年人都会在突如其来的金钱面前迷失自我,更别说尚未成年的许天洲。

他们不希望许天洲变成他们见过的那些小孩,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反正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不努力也可以过上旁人无法企及的生活。

为了让许天洲像从前那样全力以赴,他们有意向他隐瞒了家里的情况,像无数进城打工的夫妻那样清贫度日,唯一不同的是送他去了国际学校,在冠以“贫困生”名头的前提下。

后来的事情也确实如他们所愿,许天洲不只成绩出色,对钱财名利也十分淡然。

当许天洲提出不在台前直接掌管公司而是在幕后操控时,他们不但没有丝毫质疑,反而十分赞许。

当时的许母热泪盈眶,她想起那些明明有自己的房子却要住地下车库的日子,伏在许父的肩上泣不成声。

还好,她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

许母一直以为许天洲再不需要他们操心,没想到他会在婚姻上出问题。

许母道:“我们也不是非要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但也不能找个这样的吧?你知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开个皮包公司,打肿脸充胖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许母一脸嫌弃,好像多说一句都会脏了她的嘴,“趁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赶紧离婚。”

“不可能。”许天洲断然拒绝。

“为什么?”许母盯着他看了一阵,冷声道,“没玩够?”

许天洲倏地皱眉,那个“玩”字深深地刺痛了他,虽然他没有资格反驳什么。

许母继续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一个态度,马上离婚。”

许天洲也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他只回了一句,“她怀孕了。”

“……”许母在短暂的惊愕后笑了一声,“我就说嘛。”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那声笑而有丝毫放松,反而多了几分狠厉,仿佛早已将那个人的心理洞察得一干二净,“她知道自己分财产不一定有胜算,所以生个孩子来要抚养费?”

许天洲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却十分平常,“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觉得她和你结婚是因为爱你吧?”

从进门开始便紧握着的拳头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他曾经无数次尝试攥紧的东西随之落在了脚边。

许天洲站起身,唇畔露出一个浅笑,和他在开会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怎么?您是觉得我不配吗?”

反正在父母眼中,他永远都是最差劲的,考了第一名也只是“一般般”,受了同学欺负也只是“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了,不然他怎么不欺负别人”。像他这样毫无优点的人怎么会让人心生爱慕,如果有人愿意和他结婚,那也一定是另有所图。

许天洲招呼也不打,径直向门口走去,许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儿?”

“回家。”

出了那个多少人为之神往的住宅区,许天洲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对于这里,他并不陌生,但那份熟悉也仅局限在地平线之下,因为他曾在地下车库住过一段时间。

在那段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唯一给过他一点温暖的人正在等他回家。

听到敲门声,倪真真立刻放下浇花的水瓶过来开门。

许天洲站在门外,楼道里昏暗无光,他的眼睛同样晦暗。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那句“你怎么没带钥匙”说完,嘴便被堵住了。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在想要询问的同时被他早已绕到她身后的手抱得更紧。

这个堪称急切的吻从玄关延续到客厅,从唇齿蔓延到脖颈,倪真真在许天洲毫无章法又极尽温柔的亲吻中不断后退,最后被按在桌子上,像极了第一次告白时的情景。

他太知道如何取悦她,以至于她近乎本能地回应着。

桌子上的水瓶在摇晃了两下后跌落在地,也许发出了声音,也许没有,因为倪真真的耳边早已被一片犹如暴风般的凌乱的呼吸占据,仅有的一丝清明也停留在他游走在肌肤的手指上,仿佛遇到烈火的干柴,所过之处尽是滔天火焰。

她渐渐沦陷在他突如其来的缠绵里,直到耳边响起许天洲近乎于乞求的声音,“我们要个孩子吧。”

“……”倪真真瞬间清醒过来,她微微喘着气,声音低无可低,“不可以,当初面试时要求五年内不能生育。”

许天洲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些许烦躁,他克制住想让她“换个工作”的冲动,毕竟只有他知道,她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那就买房。”他像即将溺水的人,急切地想要找到一点安全感。

“我怕首付不够。”

“没关系,远一点的,小一点的,再不行就借钱。”许天洲再度吻她,是一个没有任何欲念的亲吻。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一边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气息,一边说着一个随口编造的理由,“我就是怕再等下去,说不定又要涨。”

似乎是觉得许天洲说的有道理,倪真真马上开始搜集资料准备看房。

周六上午,两人驱车向郊区驶去,半个小时后,人影高楼通通不见了踪影,留下的只有树木和荒地。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个价格洼地,不通地铁,没有配套,房价相对便宜。

中介领着他们看了几个房子,在去另一个小区的路上,倪真真忽然指着一栋楼说:“快看,那边的房子有半圆形的阳台!”

中介说:“那边可是大户型,80平呢。”

倪真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许天洲问:“可以去看看吗?”

中介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有些不耐烦地说:“钥匙不在我这儿,你们确定要看吗,我联系一下我同事。”

倪真真连忙说:“不用了。”他们根本买不起,何必让人家白跑一趟。

到了小区外面,中介用手一指对面,“看到没,那边就是森林公园,里面有健身步道,夏天的时候吃完饭过来遛个弯,多好。”

倪真真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一片笔直的杨树,只是在那些杨树中间,稀稀拉拉地夹杂着几个小土包,就像……

“那些不会是坟吧?”

中介并不答话,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自顾自地说道:“我们现在去的这个小区建于2002年……”

倪真真向许天洲看去,两人视线相接,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价格便宜还有这个原因。

他们很快定了一个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房龄新,有电梯,就是朝向不好,但胜在便宜。之后便是见房主,谈价格,签合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连中介都称赞两人爽快,“还看不看那个八十平的?我带你们看看?”

倪真真连连摆手:“不用了。”

只是一套房子的首付就掏干了两人的积蓄,最要命的是他们竟然完全忘了买房还要交税,最后不得不借了一笔钱,等发了工资再还回去。

正式交房的那天是一个大风天,漫天的黄沙拍在脸上,倪真真一点也不觉得脏,只觉得好像被幸福包围了。

进门的那一刻,倪真真热泪盈眶,她抱着许天洲激动地说,“好棒啊,我们有家了。”

其实一点也不棒,房子朝北,有些地方发霉了,前业主又把水龙头、门把手、吊灯之类的东西全部拆走了,另外又留了一些垃圾,放眼望去,简直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

但是倪真真依旧说:“我们快点搬过来吧,可以省一点房租。”

看着倪真真雀跃的样子,许天洲感到喉咙发紧,那种感觉极其陌生,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说了一声,“好。”

第43章 “我们离婚吧。”

回去的路上, 倪真真看到同事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惊讶道:“我同事也买房了。”

“买的哪儿?”

倪真真也很好奇,怎么没听同事提起过, 不然还可以交流一下各处楼盘,说不定还能做邻居。

这一段路坑坑洼洼的,不时有渣土车呼啸而过, 荡起一片烟尘。

倪真真在颠簸中小心翼翼地点开那张照片, 放大后一字一顿, “丽兰花园。”

许天洲脱口道:“别墅?”

“你居然知道?”

许天洲笑而不语。

前两天说起买房, 苏汶锦立即问他是不是要买丽兰花园。

“那是什么?”许天洲问。

“别墅,独栋带花园,有温泉入户, 另外配了高尔夫球场和马术俱乐部, 很多人都在买。”

“听上去不错。”

苏汶锦还以为他有兴趣,正想和他多说一些,没想到许天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买不起。”

苏汶锦笑道:“你还买不起?你那么有钱。”苏汶锦只当他在开玩笑。

许天洲也没有解释是他父母有钱, 不是他有钱。

他只是向苏汶锦阐释了自己的规划,一个是火箭运输项目关系到公司的前途命运, 一定要坚持贯彻下去, 另一个是米粉店的人员不能动, 除非他们自己离开。

苏汶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他在一霎的讶异后调侃道:“说句不该说的, 你这样很像在……”

“交代后事?”许天洲淡淡一笑, “这叫有备无患。”

他的确是在交代后事, 只不过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死亡, 而是新的开始。

他有了新家, 一个只有四十平的小窝, 和正在热卖的独栋别墅有着天壤之别。

红灯过后,车子驶向一条笔直而宽阔的大道,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中间花坛里盛开着紫色小花,这应该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经过精心设计的别墅区只会更加引人入胜。

许天洲问:“会羡慕吗?”她的同事买了别墅。

“有一点点。”倪真真实话实说。

她想买钢琴,想养一只金毛,想装一间满墙都是书架的书房,还要给孩子留一间有滑梯、秋千和树屋的游戏室,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可惜这些东西和四十平的空间并不相配。

但这只是暂时的。

“我算了一下,以我们现在赚钱的速度,到了四十岁就能换一百平的房子,等退休后把房子一卖,换个房价便宜的城市生活,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也不是不可能。”倪真真信心满满,“这还没把涨工资算进去,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提早实现。”

许天洲低笑一阵,“你倒是想的挺远。”

“嘿嘿。”倪真真傻傻地笑着。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不然再大的房子也只是房子,不是家。

许天洲表面上无波无澜,内心却早已和外面蓬勃的万物融为一体,无限惬意柔软了他的坚定,也坚定了他的柔软。

原来她的计划里不只有他,还有他们的一生。

在等红灯的时候,倪真真注意到旁边那辆车上载着一只狗,正是她梦想中的金毛。金毛吐着舌头,从半开的窗户上露出头,像她看着自己那样回望着她。

倪真真刚想叫许天洲来看,她放在膝上的手忽地被攥住了。

“怎么了?”

许天洲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我想换个工作。”

倪真真颇为意外,“为什么?米粉店不好吗?”

“有点厌倦了,想换个环境。”他转过头,摸了摸她的头顶,像在开玩笑,也像在许下一个诺言,“也为了早点买别墅。”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不知疲倦的燕子,一有空就往返在出租屋和新家之间,搬东西、打扫卫生,安装吊灯和水龙头。

为了省钱,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

当倪真真听到许天洲说连安装吊灯都要自己做时,她立即向他投去怀疑的眼神,“你行吗?”

省钱要紧,命更要紧。

许天洲不以为然,“这有什么?”

他站在从物业那里借来的梯子上,一边接线,一边指挥倪真真递工具或是控制电表箱的开关。

倪真真像是被委以重任的小兵,谨小慎微又无所适从,每次开关前都要确认好几遍。

她生怕许天洲会出事,自始至终提心吊胆,许天洲倒是十分从容淡定,动作干净利落,指令清晰沉稳,明明也是第一次,却像极了老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倪真真按下吊灯开关。

吊灯亮起的那一刻,倪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许天洲俯视着她,目光似有几分得意,“你也太小看我了。”

后来安装水龙头时颇费了一些周折,但在许天洲的不懈努力下,总算弄好了。

新家的装修到此为止。

倪真真不是没有想象过新家的样子,她甚至保存了不少装修图片,不过短时间内是派不上用场了,他们没钱装修,也没钱买家具,很长一段时间要睡在地板上。

倪真真把这叫日式主题房。

他们定好了正式搬家的日子,还开玩笑说要在那天举办一个盛大的开灶仪式。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什么?”倪真真问。

“火锅吧。”

“好啊,红红火火。”

倪真真整日沉浸在要搬家的喜悦里,和同事上车时还在和房东沟通退租的细节。

这辆车隶属于某网约车公司,司机身着正装,按照流程向她们确认信息。

“没错。”同事回了一句。

与此同时,倪真真抬起头,眼中充盈着滔天巨浪,她颤声喊了一句,“爸……”

“爸?”同事惊讶不已,半晌后才惊觉自己这声“爸”喊得不伦不类,她看向倪真真,小声问:“真是你爸?”

倪真真点头。

司机却说:“你认错人了。”

声音冰冷到绝情。

泪水奔涌而下,倪真真的视线一片模糊,然而即便她瞎了,她也能从声音认出,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小时候,她闹着要爬山,爬上去又走不动了,爸爸也不怪她,一口气把她背了下来。

到了山下,爸爸笑着说,“还好你年纪小,再过几年我就背不动了。”

倪真真说:“那就我来背爸爸。”

从那天起,父亲的背影就深刻地印在了她的心里,即便时光流转,父亲有了皱纹,又多了白发,她也不可能会认错。

只是为什么?

父亲为什么会来开网约车?

昔日一别,倪真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父亲居然成了一名网约车公司的专职司机。

倪真真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比磐石还要坚定,“爸。”

和倪真真不同,倪父无数次幻想过下一位乘客也许就是自己的女儿,但他早已想好了应对的办法,那就是假装不认识。

毕竟他们已经断绝关系。

这是倪父这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这一生值得说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早年间做过机票代理生意,鼎盛时在全市开设了二十多家售票处,也曾是航空公司区域负责人的座上宾。

他自以为能为女儿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她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然而遗憾的是,随着互联网经济来临,他不只没能顺应时代及时转型,还错误地将业绩下滑归咎为营销不够,从而孤注一掷加大广告投入,结果不但没能把生意救回来,还加速了资金链断裂,最后只能把房子卖掉付了店面租金和员工工资。

生意失败后,他们夫妻也想过离开。

他们用商量的口吻和倪真真说:“我们要搬家了。”

“搬到哪儿?”尚在上小学的倪真真完全没有意识到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还在为接下来的话剧表演做准备。

“很远的地方。”

“那……上学怎么办?”

两人沉默良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要换个学校。”

“什么?”倪真真立刻哭得死去活来,“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了?”

她舍不得学校的老师,也舍不得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们才约好了暑假一起坐邮轮旅行,她怎么能失约?

“能不能不走。”倪真真哭着求父母,“我以后再也不吃巧克力了……”

倪真真的父母不忍看孩子伤心,更不愿耽误孩子的前程。

如果转学到公立学校,能不能适应是一回事,高考与留学的难度也不是一个量级。毕竟能够申请美本前五十的人并不一定能在高考中进入世界排名同等水平的大学。况且留学带来的阅历见识也是不一样的。

自此,倪父打定主意。

他不再提搬家的事,而是一面小心计算着手里的钱,间或做点投资,一面利用从前积累的人脉做点牵线搭桥的事情。

他开了一家只有一个人的咨询公司,白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晚上混迹在各种饭局,见缝插针赚点好处费。

这个生意并不好做,完全属于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有时候好不容易做成一笔,还要面临黑吃黑的风险。

有一次,他才把收到的“咨询费”给女儿交了学费,客户却找上门来。原来本不相识的双方如今打得火热,客户认为他什么也没干就白拿钱,非要他把钱退出来。

倪父没办法,只能把当时住的房子抵押了,这才退了一部分钱。

他为了获得客户的信任,不得不维持着表面奢靡的生活,再加上女儿出国后开销大增,倪父被逼无奈,只得借钱度日,结果债务越积越高,以至于当倪真真说自己和男朋友在国外领了结婚证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刚好可以以此为借口和她断绝关系。

倪真真走后,他们也离开了原来住的地方,这也让债主们彻底认清了倪父是伪富豪的事实。

为了躲债,他们夫妻时常搬家,倪真真看到的新家是一间位于农村的平房,房间十分简陋,有些地方甚至露着红砖,房间里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仅仅是足够容身而已。

她进门时,倪母正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做代理记账,她仿佛惊弓之鸟,见到有人来了,下意识想要找地方躲避。

更为诡异的一幕是,对面的窗户上挂着一床棉被。

“那是为了不让讨债的人发现房间里有人。”倪父面无表情地解释。

即便是这样简陋的居住环境,倪真真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居然放着一台包装好的钢琴。

“为什么不卖掉?”

“这是你的东西。”倪真真的母亲说,“我们怎么可能卖掉。”

不只是钢琴,另外还有她在大小比赛中获得的证书、奖杯,曾经陪伴过她的各种毛绒玩具,以及留有笔记的教材书籍,所有这些东西都好好地留着,在他们夫妻朝不保夕的时候。

倪真真再也按捺不住,她却顾不上大哭一场。

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离婚吧。”

第44章 “我们一起还。”

接到电话时, 许天洲正在米粉店。

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冒着热气,一团团白雾像奋力向上的小鱼, 最终汇聚在天花板上,悄悄为店里装饰用的红灯笼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许天洲接起电话,耳边是店内顾客们的说笑声, 他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我们离婚吧。”

说笑声不见了, 电话那边的人也不见了。

倪真真没有说为什么, 很快挂断了电话。

周围安静得可怕, 有山峦涌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极了野兽的悲鸣。

许天洲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天,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他才决定放弃大学毕业时父母赋予他的新身份, 从此以后只做倪真真眼里的许天洲, 和她一起走完后半生,而她却说,“我们离婚吧。”

许天洲放下手机,继续给外卖打包, 那些凭着本能的动作娴熟流畅,但还是被店员发现了端倪。

“店长, 你好像没有放餐具。”

许天洲顾不上检查, 他把外卖交给店员, 又嘱咐了几句诸如打烊后仔细打扫卫生, 明天有人检查之类的琐碎事情, 拿了车钥匙离开米粉店。

现在正是晚高峰, 车辆行驶速度缓慢, 每次踩下刹车不只让车猛地顿住, 心好似也跟着停了停。

许天洲心急如焚, 律师又打来电话想要和他核对一些细节。许天洲推说在开车,对方识趣地说“有时间再聊”。

回到租住的小区,许天洲停好车后立即往楼上走,他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锁车。

许天洲在上楼时恰巧遇到邻居带着孩子去散步。小朋友站在最高的地方,在家长的指挥下学着下楼梯。

小朋友穿着白色上衣,红色波点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的发卡。她似乎有些害怕,几次伸腿又缩了回去。

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站在下面,在保护她的同时又是鼓励又是拍手,直到小朋友顺利迈出第一步。

“你好棒啊!”两人激动不已,抱着小朋友亲了又亲,许久后才发现等在一旁的许天洲。

他们连忙抱着小朋友让到一边,说了声“不好意思”。

“没关系。”许天洲点点头,快步从旁边走过,在即将转弯时又转头看了一眼,“小朋友多大了?”

“一岁半。”两人骄傲地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很可爱。”

许天洲继续上楼,他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但此刻的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在结婚后就要孩子,现在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她会不会也像小企鹅似的摇摇晃晃地扑在他的怀里,叫他们“爸爸妈妈”。

许天洲回到出租屋,房间里一片寂静,他找了一圈没看到人,拿出手机给倪真真打电话。

电话被挂掉了,他接着打,挂掉、再打……

这是许天洲从来不会做的事情,因为他坚持认为,如果对方不接电话一定是因为有事,一直打又有什么用。

现在的他依旧这么认为,只是身体好像分裂成了另外一个人,偏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也不管会不会有结果。

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儿?”

和许天洲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倪真真声音平静,“我在楼下,马上上去。”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倪真真推门进来。她一如往常,穿着职业装,带着一身疲惫,只是没能笑着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倪真真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她进门前特意往后面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关上门。

她没有换鞋,而是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大部分物品被搬到新家,这里只留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冲进洗手间拿洗漱用品,只捡只有自己会用的那些拿。

倪真真:“我查过了,我们在国外领的结婚证,离婚的话必须走诉讼程序,只要不去国外使用,调解书和判决书具有同等效力,如果走调解的话,应该会很快。”

倪真真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拿着东西,她停在许天洲面前,“是你起诉我还是我起诉你?”

许天洲不说话,倪真真当机立断,“好,我起诉你。”这样的话,就不需要许天洲准备起诉书,他既能少付出一些精力,也可以少跑一趟。

倪真真走到卧室,开始装化妆品。

许天洲跟过来,“原因呢?你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他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还能有转机。

倪真真停住收拾东西的手,镜子里的她仓皇又窘迫。她沉默了一阵,吐出一口气,尽量简短地说道:“我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欠了很多钱。”

对于倪真真的父母,同学之间早就传开了,许天洲也略有耳闻。原来倪真真的家里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富有,但是欠钱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欠多少?”

“几百万。”倪真真没有问到确切的数目,因为时间跨度长,种类多,期间又有人转让过债权,乱七八糟的也没有人能说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大部分都花在给我留学上。”

忍了许久的眼泪翻涌上来,又猝然落下,倪真真握着那些留学时买的口红,悔恨不已。

难怪她在除夕那天回到之前住的地方却没有见到父母,原来他们早就搬走了,她一想到他们整日东躲西藏,而自己却心安理得不问世事,她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倪真真甩掉眼泪,继续收拾东西,直到许天洲的声音从远去的春天里传来,“我们一起还。”

“……”倪真真抬头,轻而易举地跌入他坚定的目光中。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倪真真忽地笑了,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哪怕只有他这一句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倪真真不是没有犹豫,但理智战胜了一切。

“别天真了,我们挣的钱还不够还利息,我们可能这辈子……”她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我们离婚吧。”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像是一首激昂的乐曲,和许天洲一起在顷刻间席卷了她。

这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因为他并不能完全投入,他胡乱地吻着,仿佛一个只知道胡搅蛮缠的孩子。

倪真真很快被夺去了呼吸,又渐渐被夺去了筋骨,在勉力支撑的理智也要崩塌的时候,她奋力一挣,从旋涡中逃了出来。

“别这样……我怕……”她用手抵在他的胸上,低着头喘着气,表情痛苦不堪。

“怕什么?”许天洲质问道。

倪真真不回答。

“你舍不得,对不对?”

对,她就是舍不得。

即便知道已成定局,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会不会给自己留下一点位置,在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可是她绝不能连累他,许天洲才从泥潭里解脱出来,不能又被她拖进去。

“对不起……”倪真真泣不成声,除了父母,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许天洲。她还可以用余生弥补父母,对他……

“抱歉,让你莫名其妙成了二婚,你要是……”倪真真的心痛了一下,接着很用力地说出“再婚”两个字,“你要是再婚的话,我可以帮你作证,你很好,都是我不好……”

许天洲眼睛都红了,额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道:“你倒是想的挺周到。”他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问你,房子怎么办?”

倪真真想也没想,“卖掉。”

许天洲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轻易说出这种话,那可是他们两个人的家。他张皇失措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倪真真惨然一笑,“买彩票吗?我还真想过,其实可以试一试,说不定哪天能中奖,到时候……”她摇头苦笑,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只有许天洲知道,他所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只是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爸还在等我。”在许天洲短暂出神的时候,倪真真抹掉眼泪,从他和床之间的缝隙逃了出去。

她干净利落地合上箱子,在走之前嘱咐,“如果真有人找你,你就说离婚了,让他们来找我。”

许天洲眼睁睁看着她拎着箱子出门,却没办法骗自己她只是有事要出去,以后还会回来。

他实在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塑,然而上天好像听到了他的祷告,倪真真本已虚幻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她披着暖黄色的光回来了,宛如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

“差点忘了。”倪真真把一直戴着的手链摘下来,“这个还给你。”

回到父母身边后,倪真真花一天时间理清了债务,接着联系中介卖房,又把钢琴挂在网上。她算了算一家人的收入,列出详细的还款计划,还安慰父母不要总想着钱的事,“钱要还,生活也要继续,明天买点虾,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倪真真想了想,还是决定找朋友借钱,把利息高的一笔钱还上。

她找荣晓丹借了十万,又从几个同学那里借了一些,张望听说倪真真在借钱,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有困难怎么不找我?大家同学一场,还当不当我是朋友?”客套话说完,张望让她来自己公司一趟,“见面详谈。”

第45章 “我们离婚了。”

倪真真请了假, 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张望的公司。

她给张望发信息说自己到了,张望没有回复,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边没有人接。倪真真只好找前台说自己找张望有事。

“张总?”前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问问。”挂掉电话后, 前台礼貌地回复, “张总在开会。”

倪真真等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问过前台几次, 得到的答复都是“在开会”。

倪真真只好继续等下去。

不是她多么有耐心,而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减轻一些负罪感。从决定借钱开始,倪真真就备受煎熬, 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可又不得不这么做。

她借钱的动机并不光彩,起因是想少付一些利息,而她又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还上。

所以她十分感谢每一个慷慨解囊的朋友,他们明明有更好的投资机会, 却愿意把钱以较低的利息借给她。特别是张望,他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借钱给她的,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她都应该铭记他的这份热忱。

倪真真又等了半个小时, 张望来了电话。

对方连连向她道歉:“不好意思, 才看到手机, 你也真是的, 怎么不多打几个电话。”

倪真真解释道:“前台说你在开会。”

电话那边传来张望的嗤笑, “什么开会, 大概是把你当那些乌七八糟的人, 你还没走吗?”

“没有。”

“那太好了。”张望笑声爽朗,似乎是对她的耐心等待十分满意。

倪真真以为张望终于有空可以见自己,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正要往里面走,收了笑声的张望继续道:“忘了和你说,刚给你打了电话叫你过来,这边忽然来了个客户,我带着客户去门店看了一下,你到门店来吧。”

倪真真这才知道,原来张望并不在公司。

她没有任何抱怨,“好,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倪真真马不停蹄赶到门店,结果又没有看见张望的人影,店里的人说张望早就走了。

倪真真立即给张望打了电话,这一回,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

没等她说话,张望率先责备道:“你怎么才来,客户说要回公司见领导,你过来吧,在汇景中心。”

“好……”倪真真回答得非常简短,以至于并没有让张望听出什么不对。

为什么是那里?

骤然听到“汇景中心”四个字,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

连日来的忙碌让她暂时屏蔽掉那个人,却也让此刻的想念变得尤为强烈,遥远的记忆仿佛天上的雨滴成串落下,甜的、苦的,没有一滴是重复的。

如果有人问她最喜欢的地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汇景中心”,不是因为它多么恢弘,而是因为有他在。哪怕是从附近路过,她都会远远看上一眼,以至于发下宏愿,买房也要买能看到汇景中心的地方。

可是现在……

这一次,倪真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

她乘地铁过来,一路上不疾不徐,列车要关门也不抢着上,错过了就等下一班,可是再慢的列车也有到站的时候。

她随着人群出了地铁站,进了大楼也没有立即给张望发消息,而是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以前来这里,她总是会和那个人说一声的。

他的对话框还在置顶的位置,浅灰色的字写着“什么时候回家”。当时的倪真真忙于工作没有及时回复,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回了。

倪真真拿着手机,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连迎面碰到熟人也没有发现。

苏汶锦的助理看到她,叫了一声“Flora”。

倪真真回过神,勉强露出一个笑,“你好。”

“你来是……”

倪真真忙说:“我来见个朋友。”

助理点头,旋即热情邀请道:“上去等吧。”

“不用了,这里也一样。”

“走吧。”助理坚持道,“正好有业务上的事想咨询一下。”

助理这么一说,倪真真再无推脱的可能,她跟着助理上楼,在57楼的一间会客室坐下。

助理问她想喝什么,又用竹编的小筐拿了不少零食,还向她推荐自认为比较好吃的几款。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苏总也喜欢这个,就是记不住名字。”

“苏总也吃零食?”

助理怔了怔,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他无声地笑了笑,虽然没有第三人在场,还是压低声音乞求:“不要说出去。”

几秒后,助理又补充道:“说出去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原本心事重重的倪真真终于笑了出来。

似乎是怕她无聊,助理在会客室里翻找了一阵,“我记得这边能玩游戏,你要不要试一试,还是叫小秦过来?”小秦就是之前负责和倪真真对接的工作人员,也算得上是熟人。

在倪真真的印象中,助理好像挺忙的,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有工夫陪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倪真真说自己只是来坐一会儿,让助理不要再忙了。

助理终于不再张罗,但也没有离开,而是和她闲聊起来,至于业务上的事,一句也没有提。

这次没等多长时间,倪真真收到张望的消息,她站起身,向助理道谢,“我朋友叫我过去。”

助理说:“我送你。”

两人进了电梯,中间在53楼停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张望正站在外面。

对方看到倪真真,惊奇地喊道:“你怎么上来了?”

他刚要进电梯,陪着张望的工作人员接了一个电话,赶忙把张望拦下,“我们经理说还有事没说完,请您等一下。”

张望答应一声,顺便向倪真真招手,“正好,你也来吧。”

倪真真走出电梯,和助理道别后跟了上去。他们从电梯厅回到办公区,一边走一边聊。

“你要借钱?”张望说得很大声,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那是一种诧异中带着鄙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鼠,唯恐避之不及,又庆幸和自己没有关系。

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借钱更容易的,连外卖APP都要借钱给你,你不想借还有人追着打电话。路过的人都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人放着那么多借钱的渠道不去用,偏偏要和朋友开口。说实话,能跟朋友借钱的,要不是不把朋友当朋友,要不是信用极差从其他渠道贷不出钱,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哪一种?

从决定借钱开始,倪真真再没有把面子放在心上,她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承认,“是。”

张望摇头叹息,像是在替她不值,“许天洲也真是的,关键时候怎么躲起来了,倒让你抛头露面。”

倪真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们……离婚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正好被等电梯的助理听到了。

离婚?

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那次饭局上倪真真说自己结婚了,他迅速拿出手机给苏汶锦发了个消息,“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说。”

十分找骂的一句话,苏汶锦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但故意没理。

说没理也不准确,他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的,要不是有人在旁边,他大概还会骂出声。

也许是助理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有些不妥,在苏汶锦即将放下手机时,又有消息过来,这一次,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英文名字。

“是有关Flora的。”

仅仅过了一秒,电话打了过来,苏汶锦问:“怎么了?”

助理暗自庆幸,他果然没有想错。

助理说:“刚刚遇到她,她好像……离婚了。”

“不可能。”苏汶锦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之所以会这样确定,并不是因为笃定他们情比金坚,而是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要许天洲过来开会,都会自带一份吃的,那是倪真真给他准备的,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紫薯,最近几天还升级了,有三明治、寿司,这不,现在在他面前还放着一盒厚蛋烧,助理竟然说他们离婚了,哪有人离婚了还给前夫带吃的。

除非……

苏汶锦惊恐地瞪大眼睛,因为他蓦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在放下手机的同时转头向旁边的人看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望一点也没有说不出口的感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会客室里,张望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简直和在自己公司没有什么两样,说气话来声如洪钟,眉飞色舞,“不就是借钱吗?凭我们这个关系,白给你了也不是不行,可是我知道,就算我给你,你也不会答应的。别怪我冒昧,你突然要借钱是因为……”

倪真真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她将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家里遇到一点事,需要钱周转。”

“不可能!”张望笑道,“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有一年去游学还是你家赞助的机票。”

倪真真苦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那是从什么开始不行的?怎么变成这样的?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你还和谁借过钱?都借给你了吗?你有没有不好意思?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张望像是一个以提问犀利著称的新闻记者,高举着正义的大棒像钟摆一样不断向倪真真砸去。

在他眼中,倪真真仿佛穷凶极恶的罪恶头子,他不断地逼问她,誓要让她说出整个过程。有些地方不够生动就要她说得再具体一点,有些地方听得不过瘾就让她再说一遍。

倪真真神情坦然,她把这当作借钱必经的过程,对张望知无不言。

其实张望对大部分事情早有耳闻,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才心满意足地咂摸了两下,万分感慨般长叹一声,“哎,世事无常。”

“不过这个事也怪你。”张望的眼中写满同情,“当年那些同学里,喜欢你的也不是没有,你随便勾搭一个,也不至于……结果偏偏是他,呵……”

不用问,许天洲一听她家欠了这么多钱,肯定在第一时间把她甩了,真是可怜啊。

张望在倪真真这边敲骨吸髓也只是半饱,他站起身,对倪真真说:“你坐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张望并没有向洗手间走去,而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是一个极为冰冷的声音,“喂?”

张望嬉笑道:“最近忙吗?”

许天洲没时间和他废话,“你有事吗?没事就挂了。”

“别呀。”张望止不住地得意,上次叫倪真真过来陪酒,结果被许天洲搅局,害得他颜面尽失,现在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你老婆找我借钱你知道吗?哦,不对,应该是前妻。”

许天洲脸色骤变,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凸起,语气又冷了几分,“你把钱借给她。”

张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一瞬间暴跳如雷,“你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话一出口,张望就后悔了,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完全被许天洲牵着鼻子走,他明明才是那个占据主动的人。那两个人不过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蚂蚁,由着他慢慢玩死。

张望冷笑一阵,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求我。”

许天洲顿了顿,沉声道:“求你。”

“你这算什么态度,求人哪有在电话里求的。”

许天洲霍然起身,“你在哪儿?”

“我在……”张望想起来了,许天洲也在汇景中心工作,不过是在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说起来真是可怜,许天洲在这里这么久,却从没有机会看一看上面的风景,一辈子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永远也见不得光。

“我就在你楼上,汇景中心53楼,你过来吧。”

许天洲问旁边的人,“53楼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