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1 / 2)

炮灰重生修罗场 最白 23123 字 1个月前

第201章

冰冷的怒火, 瞬间席卷了林翎的理智。

他想也没想,被攥住的那只手猛地爆发出一股力气,挣脱的同时, 另一只手已经挥了出去, 握紧的拳头, 径直砸向张麒那张带着讥笑的脸!

张麒的反应极快,他似乎早预料到林翎会被激怒, 头微微一偏, 林翎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几乎在同一瞬间, 张麒顺势抓住林翎挥拳的手腕,身体猛然前压,利用体型和力量的绝对优势,将林翎狠狠掼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地一声闷响, 林翎的后背撞上墙壁, 震得他眼前一黑。

张麒用身体压制住他,一只手仍牢牢箍着他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让林翎几乎无法呼吸, 更发不出任何呼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翎已经被困在冰冷的墙壁和张麒中间。

门外,钟律的敲门声变得焦急而用力:“林翎!!开门!张麒, 出来!”

隔着一道门板, 声音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张麒充耳不闻,只盯着林翎,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闻到了林翎身上浅淡的气息, 像风吹过嫩芽般的柔软细腻。

林翎的睫毛沾染上泪珠,嘴唇被牙齿咬出红印,身体因为愤怒和疼痛颤抖着,他很久没有和林翎离这么近了,熟悉的感官瞬间挟着过去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

在最初的撞击眩晕后,林翎迅速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张麒,这一次,他在张麒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某种欲望。

那层刻意伪装的委曲求全被彻底撕掉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原始、更加蛮横、也更加危险的本质。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索性不再掩饰的掠夺性光芒,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张麒紧紧捂住林翎的嘴,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呼吸粗重而灼热,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字一句,砸进林翎的耳膜:

“看,示弱没用,讨好没用,我做什么都换不来你的回头。”他的嘴唇贴着林翎的耳廓:“那我他妈还装什么?”

林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会被吃掉,张麒长长的红发披散下来,像动物浓密鲜艳的毛发,将他包裹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不是觉得我和以前没区别吗?”张麒的指尖用力,陷入林翎脸颊的软肉,堵死了他所有声音:“那我告诉你,区别就是,以前我得到过,所以念念不忘。”

“现在,我得不到了。所以,我也不用再顾忌,怎么让你回心转意了。”

“林翎,这是你选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明明开着灯,林翎却觉得他的视线被过于浓厚的情绪所掩盖。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是一块被拼命泼洒了各种颜料的画板,一层又一层,最后就是混沌的灰。

门外的撞击声愈发沉重,钟律显然已经准备强行破门。

压在林翎身上的力道骤然消失了,张麒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也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禁锢,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他脸上那种偏执的狠戾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的样子,只是呼吸仍然粗重,眼神深不见底。

林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吞咽下喉间因撞击和窒息带来的恶心感。手腕和脸颊被碰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看也没看张麒,只是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消失。

“你摆脱不了我。”张麒勾起嘴角,这回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

林翎充耳不闻,抹了下嘴边的血,干脆利落地走向门口,没有理会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他打开门的时候,钟律正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绷紧,显然是准备直接踹门了。看到门突然打开,以及门后林翎平静而苍白的脸,他猛地收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还有明显的狠厉和焦急。

钟律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迅速扫过林翎全身,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颧骨和流血的嘴唇上。

林翎侧身从钟律身边走过,弯腰提起了刚才被拉扯时掉落在门边的包。

“我们走吧。”林翎说。

钟律的视线越过林翎的肩膀,投向房间内。张麒就站在房间中央,迎着他带着杀意的目光,嘴角扯动了一下,眼神冰冷,又带着明显的挑衅。

周玉衡都被抛弃了,你们俩又算什么东西。

只会用这种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难怪林翎永远不会接受你。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无息地交锋。

钟律率先收回了目光,追上林翎,站在他身后,挡住张麒的视线。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他们走进钟律和钟衍的房间,关上门,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隔绝在门外。

钟衍在房间里,他看到林翎和钟律进来,目光立刻落在林翎身上,眉头拧紧,然后迅速从随身带的应急医药包里拿出了一支消肿镇痛的气雾剂和药膏。

林翎在床边默默坐下,钟律则靠在门后的墙上,双手抱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钟衍单膝跪在林翎面前,仔细看了看他脸颊上被用力捂过的指痕,又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那里浮现着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甚至能看出指节的轮廓,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钟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露出担忧的神色。他沉默地先喷上气雾剂,清凉的刺激让林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他又挖出药膏,用指尖轻柔地涂抹在红肿的腕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海浪隐约的涛声透过窗户的缝隙传来。

手腕和脸颊的疼痛非常清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交锋。张麒彻底撕毁了之前那种伪装的假面,他接下来的行为只会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很显然,张麒知道了张琉和自己的那番对话,是张琉转告他的,还是张麒当时就在场,此时也不重要了。

他究竟该如何应对张麒这个人。

难得的,林翎毫无头绪。他对张麒的态度,有过委婉,有过果决,拒绝的话说了无数次,但张麒仍然如此偏执。林翎已经有足够的决心往前走,但张麒始终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一定要他回到这片泥沼。

是因为张麒的性格如此吗?

如果就是因为他天生如此固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林翎唯一能想到能摆脱张麒的可能性,就是他重生回更早的时候,并且离张麒远远的,绝对不产生一丝一毫的交情。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张麒此刻的状态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而现在对他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期,林翎不能忽视张麒的存在。

钟衍抹好了药,然后看向自己的哥哥。

钟律还站在门口,杀意是真的,在看到林翎脸上指痕和腕上淤青的瞬间,他只想冲回去拧断张麒的脖子。

他早知道张麒图谋不轨,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察觉,为什么没有坚持跟着林翎去房间,因为他们也被张麒之前的表现蒙蔽了双眼,以为张麒会有所收敛。

浓厚的自责啃噬着心脏,钟律的手在背后紧紧地捏成拳头,微微颤抖。

之前那个委曲求全显得有些落魄偏执的张麒,只是另一层面具。今天这个,才是更接近本质的他——疯狂暴戾、掌控欲强、不择手段,且对林翎有着一种毁灭性的执着。

钟衍收拾好药箱,依旧沉默地站在林翎身边。

抹上药之后感觉好多了,林翎收回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有点受影响,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下,林翎抬头,看见钟律面色阴沉地站在自己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林翎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们,没保护好你。”钟律垂着头,说。

林翎吓了一大跳,他从小到大的阶级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也无法接受别人这样半跪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就是去拉钟律。

钟律反而轻轻托住他的手,盯着上面刺目的红痕,又说了一句:“按照规矩,你应该对我们实施惩罚。”

林翎哭笑不得,心里有点震撼,对周玉衡和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感受又深了一点。

“别这样,刚才是幸好你出现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收场。”

钟律低头不语,林翎又看向钟衍,钟衍呆呆的,垂着头,也是一副丧气自责的样子。

“行了行了。”林翎轻轻动了动被钟律握住的手:“在你们心里,我和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们和我之间的关系一定要以周玉衡为核心,那我和周玉衡已经分手了,咱们也应该没有关系才对。”

钟律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手还疼着呢。”这回林翎轻轻用力,钟律就站起来了。

林翎满意地笑了笑,对钟律说:“这件事,就不要报告给周玉衡了吧。”

第202章

一个小时后, 学生们在酒店大堂重新集合,准备前往计划中的第一个景点。林翎已经换下了之前的衣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长袖卫衣, 外面套着校服外套, 袖口严实地盖过手腕, 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海城今天有些冷, 他这身打扮在人群中并不算格外突兀, 只是比起那些兴奋地换上轻薄春装甚至短袖的同学, 显得过于严密了。

王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林翎,又瞥了一眼寸步不离跟在林翎身后半步的钟律和钟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刚才好像听见你们那边走廊有点动静?”

钟律撞门的声音那么大, 其他房间的人听到很正常,林翎隔着口罩, 声音有些闷:“没事。”

王桉说:“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是不是张麒找你麻烦了?”

林翎按了按口罩边缘:“刚过来可能有点不适应,张麒换了房间,晚上我去和钟律他们住一起。”

他轻描淡写地把张麒过来换房间的事略过去了, 王桉知道张麒要换房间的话闹出来的动静肯定很大,也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但他只能担忧地说:“如果有什么事, 你也可以来找我, 我在703。”

说完之后,他偷偷瞥了一眼张麒,张麒远远地缀在队伍最后面,看不出表情。

集合之后, 老师和班委就带着大家离开了酒店。今天下午集体游览的景点是一个临海的历史灯塔公园,同学们三五成群,拍照、嬉闹、听导游讲解。

这种知名景点一向游客众多,圣翡学院的同学们涌进来之后,更是卷起一阵的喧嚣,他们的制服非常惹眼,很多游客也在看他们。

林翎作为纪律委员,尽职地留意着人群的秩序和安全,钟律和钟衍则始终保持着既能随时反应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跟着他。

海风确实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林翎拉高了衣领,口罩边缘被呼出的气息微微润湿。

人群拥挤,林翎也打算拍张照,便找到了一个石头处站上去,拿起手机,忽然若有所感地朝后面看过去。

张麒站在人群的另一侧,隔着攒动的人头,正盯着他。

张麒并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仿佛一个小时前在房间里发生的那场激烈冲突只是幻觉。

林翎回过头,取景,调整角度,捕捉光线,按下拍摄键。

过了一个小时,情绪从那种环境抽离之后,他又冷静下来了。

张麒打算做什么呢。

逛完景点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涌向了附近的商业街或沙滩,纪律委员们轮班,林翎得以暂时休息。

海城他也没有来过,本来想逛一逛的,但林翎不想横生事端,便在酒店附近的观景长廊安静地走了一会,钟律和钟衍自然是和他在一起。

天气变化很快,林翎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大海在阴云下翻涌,在天黑之前就回酒店了。

晚上九点,查房就是班委和老师的事了。班委敲了敲门,在门还没开的时候就露出了笑容,自从上学期的话剧演出后,林翎就和班委们熟悉起来,相比其他同学要热络一些。

然而当房门打开,里面露出张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时,班委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不上不下地僵在了那里。

“这……这里是林翎同学的房间?”班委低头看了看名单,不确定地问。

名单上两个名字,一个都不在这个房间里。

张麒这个人,在一班同学里眼里的印象非常复杂,对于班委来说更是如此。

一班是圣翡学院最优秀的班级,愿意并主动在一班竞选班委的人,也必然都是自视甚高的佼佼者。不论从家庭背景还是个人能力履历,各个拿出去都非常闪亮。

然而他们班里有一个张麒,张家之下,除了皇室或者首相之类的,都是众生平等。

他们这些人对家族势力的敏感程度远超普通人,如果张麒愿意当班委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但张麒不愿意,他还纠结一帮小弟和纪律对着干。

张麒的麻烦,不在于他违反某条具体的纪律,而在于他根本无意遵守大多数人默认的体面规则。他不给面子,不顾及氛围,行事全凭喜怒,根本不能用刺头形容,那是一座横亘在班级管理面前无法翻越的大山。

他们只能听之任之,第一学年的时候,一切都还好说,张麒的张扬跋扈是因为他性格如此,并不是恶意针对谁。

但第二学年,班里来了个宋知寒,张麒的针对变得极具攻击性,手段激烈,时常将整个班级卷入混乱的漩涡。

这种事连张老师都不能阻止,更何况班委们呢。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种对峙会愈演愈烈时,张麒的注意力却诡异地偏移了,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和林翎出双入对。

那次篮球赛,张麒给林翎戴上金牌的时候,让不少人感到惊讶。

那时候大家对林翎还没什么印象,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他一步一步向上爬的成绩。到了下一学期,张麒和林翎的关系几乎是明牌了,这在论坛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对一班的同学来说,其实还挺理所当然的,张麒和林翎走近的整个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这甚至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那段时间,对班委们来说,是难得的好时光,张麒安分极了。每次和林翎在一起的时候,林翎在看书或者学习,张麒趴在一边玩自己的,偶尔碰一下林翎,和他说几句话,就很高兴,这一幕看上去,也算是温馨安宁。

直到舞会事件,像一颗炸弹,粉碎了所有美好的表象。

比起其他人幻想的张家会如何雷霆震怒,班委们想的是张麒的报复会给一班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新学期,张麒来了,却不是大家想象的愤怒,疯狂,发誓要让林翎付出代价什么的。

那些小弟全都消失了,张麒也没有对林翎做什么,他变得沉默,阴郁像一个阴沉又高大的恶鬼,独自盘踞在教室的角落。

这样的张麒,实际上给人的感觉比以前更危险,以前他只是个嚣张跋扈的少爷,和大家玩在一起,还随心所欲地发点好东西,很容易讨好,众人簇拥着他,喊他张少麒哥,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张麒参加话剧,再一次让大家感到意外,但他出乎意料地配合,演出效果也很好。

于是大家很明白地看出来了,张麒想挽回林翎。

这时候的林翎,已经没有人会说他平平无奇了,而且一直都有林翎在和周会长交往的传言,后来周玉衡更是直接坐实了这件事。

班委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明白张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张麒还没有放弃。

张麒面对班委,说:“陈烨在705。”

他没有说林翎在哪里,班委看着他那个脸色,显然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走在走廊上,班委的心情有些复杂。以前对张麒,大家是厌恶中夹杂着畏惧,还有一丝对那种无所顾忌的羡慕。而现在,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看来张少又被林翎拒绝了啊。

这感觉,还真是微妙。

之后,班委去查715的时候,看到林翎和钟律钟衍在一起,房间里的两张床拼起来,墙角堆着三包行礼,也就没感到意外了。

查完房后,钟衍检查了门窗,拉紧了窗帘。钟律则从柜子里找出多余的被褥铺好,酒店的床本来就大,拼在一起睡三个人绰绰有余。本来林翎不想这么麻烦的,但两张单人床,怎么分配都很奇怪,总不能让他和钟律或者钟衍挤一张床,然后另一个人单睡,或者他单独占据一张床,让钟律和钟衍挤吧。

钟律举起手说:“其实你和我挤一挤,让钟衍单独睡我很乐意的。”

另外两人无视了他的提议,钟衍把两张床拼在一起,林翎则去浴室洗漱了。

林翎一般会睡得比较晚,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忙。他从浴室出来之后让钟律和钟衍先睡,钟律应了一声,迅速地钻进浴室洗澡,钟衍则找到了吹风机,插上电给林翎吹头发。

他开得低温慢风,没什么声音,粗大的手指在黑色柔软的发丝中轻飘飘地游走着,林翎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专心于为接下来的社会实践做准备,很快就忘了他的存在。

等钟律围着一条浴巾出来的时候,林翎才发现钟衍还在给他吹头发,而且进度还很慢,至少他感觉自己的发尾还是湿的。

林翎看向钟律,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的胸肌和腹肌上,这是在实战中训练出来的肌肉,呼吸间有一种充满攻击性的危险感,钟律他们身躯又十分高大,站在那里活像是一把彪悍的杀人凶器。

钟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吹风机,继续给林翎吹头发,钟衍紧跟着就去了浴室。

林翎忽然想,他俩真的还挺默契的。

第203章

等钟衍也洗完出来, 他比钟律内敛一些,还披了个长毛巾。然后把药膏翻出来,默不作声地给林翎上药。

林翎说:“其实现在已经不疼了, 明天应该就能好了。”

钟衍闷闷地嗯了一声, 钟律关掉了吹风机, 说:“但愿吧。”

钟律和钟衍一样睡得晚,等林翎忙完之后, 回头一看, 钟律和钟衍正在玩联机游戏, 钟律坐在床上,钟衍披了条毛巾,坐在茶几边。

当林翎起身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下来, 一模一样的眼睛投向他, 钟律稍微动了动,示意林翎上床。

“……我睡中间吗?”林翎迟疑。

钟律一副当然啊的样子, 钟衍则站起身,直接拉着林翎上床,让林翎移到中间后, 他也顺势上了床。

钟律这时候才说:“我们俩谁睡中间都很占地方的,所以你睡中间最好。”

林翎躺下来,他是换了睡衣的, 但钟律和钟衍两人都是裹了个浴袍就上床的, 他一睁眼就是近在咫尺的肌肉。酒店内的房间是恒温的,但他夹在中间,却觉得热得不行。

林翎在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想那么多,但此时躺下来, 被两个火热健壮的身体夹在中间,他才忽然感觉有点后悔了。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和钟律钟衍靠这么近,这两人的存在感也太强了。

要不他去沙发上睡一晚吧……

林翎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钟衍就关了灯,钟律平躺下来,说了句晚安,两边的呼吸声同时变得悠长。

还是不折腾了吧。

林翎闭上了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林翎体温偏低,这样的季节里,就算在被窝里也感觉不到暖意。但钟律和钟衍像两个火炉一样,林翎一觉醒来之后,发现是自己下意识贴近了钟衍,钟衍睡觉很乖,晚上也不乱动,一直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林翎侧身抵着他的胳膊,身后钟律则伸出手臂揽住了林翎的腰,腿也压了上来,头埋在林翎的颈后。

也就钟律和钟衍是beta了,不然这场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钟律重得要死,林翎拼尽全力才推开他,这么一折腾,两个人全都醒了。林翎先去刷牙洗漱,收拾了一番,然后钟律和钟衍依次进入浴室,他们出来的时候,林翎说:“钟律,你弟弟睡觉比你老实多了。”

钟律不服气:“明明是你不老实,一直往他那边靠,把被子也抢走了,我为了盖被子,可不只能跟着动了。”

林翎呆:“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他理亏了。

钟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为什么不往我这边靠?”

林翎得出结论:“谁知道呢,因为钟衍比你老实吧。”

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但没有下雨的迹象。学生会群里商量一阵,决定这次活动如期进行。

惯例还是先集合,老师们讲点注意事项,然后一起吃早餐。今天可以不用穿制服了,学生们欢呼着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泳衣泳裤,奔向大海。尽管今天其实比昨天还冷一点,海水更是冰凉,但放飞的学生们毫不在意,五颜六色的泳衣在灰蒙蒙的海天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沙滩上很快充满了笑闹声,有人坐在沙滩上聊天,有人下海游泳,还有人试图冲浪。

林翎穿着长袖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口罩也依旧戴着。他沿着沙滩边缘的硬化步道缓缓走着,目光扫视着沙滩上和浅水区活动的人群,履行着巡逻和维护秩序的责任。

海风比昨天更猛烈一些,卷着细沙和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钟律和钟衍同样没有下水的打算,他们穿着干练而方便的运动装,一左一右跟在林翎身后。

王桉换了泳装,他环顾一圈,发现没几个人身上是有腹肌的,于是便自信地往海边走。

路过林翎,他问要不要一起去玩,林翎摇头。

这时一阵风吹过,王桉抱着胳膊抖了抖,林翎看他浑身上下就一条泳裤,问:“你要是冷,就多穿个外套吧,批条毛巾也行啊。”

“我不冷。”王桉坚持说:“等会应该就会出太阳,我运动起来就不冷了。”

林翎目送他拿着冲浪板昂首挺胸地离开。

一直到中午,还真出了点太阳,阳光驱散了寒意,海风也变得和缓。

中午大家都随意吃了点东西,意犹未尽地继续在海边玩,到了下午,风越来越大,云层加厚,远处海天相接处颜色变得浓厚而沉郁。

沙滩上有些游客陆陆续续地离开,学生会群里在发消息,傍晚可能涨大潮,让大家别去太偏的地方,早点集合。

于是才刚刚四点,老师和其他班委们便开始召集大家集合。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

等大家集合在一起,准备返程时,风里已裹挟起细密的雨丝,远处的海平面变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浪头明显比清晨时汹涌了许多。老师们催促着清点人数,嘈杂的沙滩上很快响起各班级委员报数的声音。

“三年级七班,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一人!”一个略带焦急的女声响起:“季晓不见了!他吃完午饭说想去礁石那边拍几张照片,就没回来过!”

短暂的骚动后,学生会立刻被动员起来,纪律委员会的几位成员自然也包括在内,组成了救援队。

其他学生都先回酒店,救援队带队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他看了眼手表,眉头紧锁:“现在四点二十,潮水已经在涨了。我们必须立刻组织寻找,但一定要注意安全!绝对不允许单独行动,随时保持联系!”

老师飞快地给每个队伍分了探查的区域,林翎和钟律他们负责去东边礁石区,离开的时候,老师严肃地叮嘱说:“带上对讲机,保持频道畅通。每二十分钟汇报一次。发现任何情况立刻呼叫支援,不要冒险!五点之前,无论找没找到,必须返回集合点!”

林翎点头:“明白。”

三人接过应急手电和便携急救包,迅速朝着东边那片嶙峋的黑色礁石滩走去。

风更急了,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林翎拉高了外套拉链,口罩边缘很快被呼出的热气洇湿。脚下的礁石长满湿滑的青苔和海藻,必须极其小心才能站稳。

“季晓!”钟律扯开嗓子呼喊,声音被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们扫视着每一处岩石缝隙,每一个可能藏人或发生意外的角落。三个人的心都高高地提起来,这片区域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都很危险,更别提现在。

林翎一边前进,一边不时低头查看地面,湿软的沙地上,偶尔能见到几个模糊的脚印,但很快就被不断扑上沙滩的海浪抹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其他小组的汇报:“西沙滩未发现!”“北侧栈道区域没有!”“酒店后方绿化带检查完毕,没有人!”

其他地方没有发现,越说明失踪的同学在这里的可能性高。东礁石区是最大也最危险的一片,同样负责这个方向的其他小队也渐渐失去了踪影,林翎抬头看去,黑色的岩石如巨兽的獠牙般探入海中,随着潮水上涨,许多低处的礁石已经开始被白沫淹没。

“你们看那边。”钟律忽然停下,指向一处岩石下方。

林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块礁石交叠的缝隙里,隐约卡着一个亮蓝色的东西。他小心地靠近,看清的瞬间心里就一沉,那是一只鞋。

鞋掉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季晓应该就在这附近,而且情况很不好。

“继续找,仔细听!”林翎通过对讲机告知其他人,雨越来越大,尽管他十分小心,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但对讲机还是不可避免地进了水。

钟律和钟衍提高声音呼喊:“季晓!能听到吗?季晓!”

风声、浪声、雨水敲打岩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钟律抹了把脸,低声说:“林翎,我们必须先回去了,现在太危险了。”

林翎也十分纠结,明知道对方就在附近,并且急需帮助,让他现在回去,他实在放心不下。但他们三个人就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呼喊,也没什么用,风把他们的声音撕扯地七零八落,根本传不到远处。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从岩石的腹腔中传来:

“救……命……这……里……”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但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钟律立刻趴下,将耳朵贴近一处岩石间的狭缝。几秒钟后,他猛地抬头:“在里面!有回声,是从岩石里面传出来的!”

他们开始疯狂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终于,在绕过一块巨大得如同房屋般的礁石后,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海水和岩壁巧妙遮掩的洞口。洞口约莫半人高,下半部分已经漫入了涌上来的海水,漆黑的内里传来更加清晰的呜咽和呼救声。

“是海蚀洞!”钟衍用手电照向洞内,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里面曲折幽深:“他掉进去了!”

林翎看了一眼不断上涨的海水,又看了眼洞口,当机立断:“我进去看看,钟律,你在洞口接应,注意水位。钟衍,你守在外面,用对讲机报告我们的位置和情况,请求支援和具体坐标。”

“不行!”钟律和钟衍同时喊出来。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钟律抓住林翎的手腕,态度坚决地说:“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塌方或暗流——”

“季晓等不了。”林翎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锐利:“洞口窄,人多反而碍事,我体型最小,容易通过。你们守住出口,保持通讯畅通,就是最大的支援。我不是在逞强,这是现在的最优解,我学过急救方法,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

“我不能让你冒险!”

“这是命令!”

钟律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第204章

林翎接过钟衍递来的强光手电, 深吸一口气,弯腰踏进了冰冷的海水中。海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打开手电筒, 一股强光照亮了湿滑的洞壁和脚下凹凸不平的岩石。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深, 也更曲折。手电的光束在嶙峋的岩壁上投出晃动扭曲的影子, 风声和海浪的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呜咽。冰冷食物海水还在缓慢上涨, 林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试探着落脚点, 避开暗藏的水坑和滑腻的藻类。

“季晓!”他边走边喊,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在……我在这里……救命……”回应声从前方拐角后传来,能听出他的虚弱和恐惧,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林翎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 手电光束终于照到了一个蜷缩在洞内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体瘦弱的男生,躺在高处的石头上, 他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旁边散落着摔坏的相机和背包。

“别怕,我马上过来。”林翎沉声说,缓慢地涉水靠近, 冰水已快没到大腿。他爬上石头, 迅速检查季晓的情况。

体温较低,右腿脚踝明显肿胀变形,疑似骨折,身上有多处擦伤, 但意识还算清醒,主要是失温、疼痛和恐惧。

“小林会长……”季晓看到熟人,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不小心滑下来……腿动不了……水、水开始涨了……”

“没事了,我们找到你了。”林翎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他快速从急救包里取出保温毯裹住季晓,又用夹板和绷带对他的伤腿进行简单的固定:“救援马上就到,坚持住。”

他一边处理,对讲机给了钟衍,他打开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林翎小队已经找到季晓,位置在东边礁石区。季晓右腿疑似骨折,有失温症状,意识清醒。洞内水位正在上涨,目前约至大腿深度。请求担架和医疗支援,洞口可能需要破拆或绳索牵引。】

钟律和钟衍也能收到消息,钟律立刻问他:【你情况怎么样,我们能不能进去?】

林翎看了一眼季晓苍白发抖的样子,又感受了一下洞内越来越明显的寒意和上涨的水位。季晓需要更专业的医疗处理和保暖,他自己也需要将季晓转移到更安全的位置。但带着一个骨折的人,在黑暗冰冷,而且还在不断涌水的洞穴里移动,显然极其困难且危险。

他迅速权衡利弊,钟律和钟衍进来,他们能帮忙搬运,但洞口需要人守候指引救援,且洞内空间有限,人多未必是好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救援队需要准确的指引和接应,这个洞口位置非常隐蔽,就算是顺着他说的找,也要找上很久。

林翎迅速安排下去:【钟衍,你留在洞口,钟律,你回去指引救援队。我这里暂时安全,可以照顾季晓,你们不要进来,现在确保内外联络畅通是最重要的。】

钟律和钟衍那边沉默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翎收到了钟律的消息:【明白,你务必小心。水位一旦超过安全线,钟衍会马上进去!】

与此同时,林翎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显示电量不足。

他把手机小心地放在石头干燥处,继续安抚季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洞穴里的水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攀升,这块石头虽然暂时高出水面,但按照这个速度,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黑暗、寒冷、不断上涨带着腥味的海水,以及李晓不间断的呻吟,在幽闭的石洞里包裹着林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一点。水位已经淹没了石头的下缘,季晓的鞋子浸在了水里。林翎正打算尝试将季晓再往石头上面挪一挪,一阵微弱的水花声,从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

林翎猛地转头,强光手电划破黑暗,光束直直打在了那个涉水而来的身影上。

是张麒。

他浑身湿透,红色的头发紧贴在额前和脸颊,不断往下滴着水,变成了更深的暗红色。黑色的衣物吸饱了海水,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就那样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海水里,手电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也给了他方向,锈红色的瞳孔穿过晃动的光束,盯住了石头上的林翎。

林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他握紧了手电,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你怎么在这里?”

张麒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地涉水走近,水花在他腿边溅开。直到离石头只有几步远,他才停下,目光扫过林翎身后的季晓,又回到林翎脸上。

“外面潮水很大。”他终于开口,在洞穴内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林翎自己走了一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不知道张麒是怎么进来的,更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想做什么。

洞穴内的气氛凝固了,只剩下海水汩汩上涨的声音,季晓压抑的抽气声,以及林翎和张麒彼此交缠的呼吸。

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漫过了张麒的腰部,也彻底淹没了石头的基底,开始向台面侵蚀。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细针,刺穿着皮肤,带走体温。林翎能感觉到自己站在水里的双脚正在失去知觉,而季晓的颤抖也越来越厉害。

“必须离开这里。”张麒忽然说,他抬头看了看洞穴顶部,又望向入口方向:“这个石头撑不了多久,救援进来也需要时间。”

“我知道。”林翎冷声道:“我已经联系了救援队,钟律他们就在外面。”

张麒像是没听到后半句,他的目光落在林翎浸泡在水里的双腿和单薄的身影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乎无法移动的季晓。

他忽然迈开腿,大步跨上石头。石头空间本就不大,他的逼近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林翎有些戒备地问:“你想干什么?”

张麒说:“我带你出去。”

“那他呢?”

“他自己找死,你为什么要管他。”

林翎瞪他一眼,张麒伸出手,指向他身后的季晓:“那我带他出去。”

林翎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他腿骨折了,洞内水路复杂,你一个人不行,太危险了。”

张麒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翎脸上,视线扫过林翎微微发抖的指尖和苍白的嘴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不然我们都留在这里等水淹上来,你体温流失比他还快。”

林翎咬牙:“我没有受伤,坚持一会,救援很快就会来了。”

张麒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洞穴里激起回响:“坚持到什么时候,等到救援来给你收尸吗?!”

他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失控,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语气变得冷硬:“两个选择。一,我现在背他出去,你留下。二,我打晕你,把你扛出去,让他留下。”

“张麒!”林翎怒斥。

“选!”张麒低吼,锈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紧缩:“你自己选!”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洞壁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啦声,紧接着是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

经过海水的长期侵蚀,此时又被不断上涨的水位浸泡和冲击,洞穴顶部的一块礁石松动了!

“小心!”张麒的反应很快,在碎石坠落的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狠狠地扑向林翎,用整个身体将他牢牢罩住。

砰!——哗啦!

重物砸入水中的闷响,混合着碎石飞溅和更加汹涌的水花声。林翎被张麒死死按在怀里,撞在坚硬的岩壁上,后背生疼,他听到张麒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瞬间的僵硬和震颤。

几秒钟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林翎动了一下,张麒的手臂却依旧抱得很紧。直到林翎用力推他,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缓缓松开了手臂,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手电刚才掉在了石头边缘的水里,光束斜斜向上,照亮了一小片混乱的区域。林翎看到张麒的左肩的衣物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更深的颜色洇湿。

鲜血混着海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服往下淌。

张麒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但他只是随意地抬手抹了一下肩膀,触手一片湿黏,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暗红的血。

“你……”林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麒肩上那道伤口,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张麒完全没在意自己的伤,上下仔细扫视着林翎,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林翎,看向后面吓傻了的季晓,以及黑沉沉的海水。

水位已经快要漫过石头的台面了。

“没时间了。”张麒的声音嘶哑,直接命令季晓:“趴到我背上,抱紧我脖子,腿尽量别用力,我带你出去。”

季晓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懵了,张麒流血的样子更是让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林翎。

林翎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张麒肩上的伤,鲜血还在流。

“……照他说的做。”林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相信他。”

季晓颤抖着,在林翎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趴到了张麒被海水湿透了又黏腻着鲜血的背上。

张麒受伤的左肩肌肉明显紧绷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我很快回来,等我。”张麒又看了林翎一眼,随即转身,背着季晓,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接近胸口的冰冷海水,朝着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往前走。水流因为他而激烈晃动着,手电的光斑在水面上破碎摇曳。

林翎独自站在迅速被海水吞噬的石头上,冰冷的液体已经漫过他的脚踝,向着小腿爬升。他捡起那支还没被冲走的手电,光束追随着张麒的背影,但很快,手电筒坏了,光也消失了。

洞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不断上涨的潮水,无尽的黑暗和混杂着血腥与海水咸腥的气味。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海水蔓延到小腿……他逐渐感受到指尖麻木,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小腿下方也传来莫名的疼痛。

林翎并不只是等着,他试图攀住岩壁,寻找更高的落脚点,但石头已经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地方。

就在他的意识因为寒冷而开始有些恍惚时,洞口方向再次传来了水声,比之前更沉重,更迟缓。

手机没电了,手电筒也坏了,林翎失去了光源,但仅凭直觉,他就知道张麒回来了。

果然,他闻到了血腥味,随着张麒靠近,他也逐渐看清了。

水珠从张麒湿透的额发不断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和紧绷的下颌线。他脸色惨白,形容狼狈,然而那双锈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烧尽一切也要穿透黑暗的火,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翎。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包裹着心脏,林翎苦涩地问:“你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张麒艰难地挪到石头边,水流因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湿冷的手指抓住石台边缘,借力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撑上来,与林翎站在了同一片即将沉没的孤岛上。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林翎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海水的咸腥,以及熟悉的,alpha的信息素。

张麒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翎。

“我说过了,我会回来找你。”

林翎呼吸一滞。

张麒看着他眼中的情绪激荡,忽然逼近一步,受伤的肩膀因动作牵扯而微微痉挛,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扯了扯嘴角。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血沫:

“我不会放弃。”

“不会离开。”

“不会放手。”

林翎知道,这是他在回应舞会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决绝的宣言,此刻张麒以这样一种偏执、惨烈、甚至带着同归于尽意味的方式回应。

林翎心神震动。

冰冷的海水已经漫到了林翎的大腿根部,张麒站的位置更低,水位已经及腰。彻骨的寒冷和逐渐缺氧的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翎忽然抬起眼,问:“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里呢?”

话音落下,洞穴内似乎一瞬间变得极为寂静。

张麒脸上的表情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他迎着林翎的目光,锈红色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愉悦明亮的光芒。

他说:“那我会很高兴。”

第205章

他们终于等到了救援, 手电筒的强光与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洞穴内的寂静,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迅速冲进来,将几乎被冰冷海水吞没的两人拖离。

林翎并没有受伤, 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甚至还能自己走。他坐上救护车之后, 一直看着旁边被抬上担架的张麒。

张麒紧闭着眼,脸色灰败, 肩头已经被血和水浸成一片污浊的深色, 在被救出来之后, 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先是在潮水最汹涌的时候进入山洞,然后又帮林翎挡了落石,在受伤的情况下把季晓背出去,然后再次回到洞穴内, 陪他在海水里泡着, 还有那个一直在流血的伤口……林翎只要回想这个过程,就觉得心脏一阵阵被揪紧了。

救护车迅速开到医院, 林翎裹着保温毯,医护人员询问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或者留院观察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不用。”

钟律和钟衍都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没有劝他。

张麒被送去急救, 林翎跟着等在手术室外面。外面其实等着的人很多, 都围在手术室外,林翎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

他脑海中不断在回想着山洞里的一切,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喜欢或执着的范畴, 更超出了他所理解的,张麒对他的感情。

尽管这里是安全干净的医院,但他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无边无际的潮水翻涌的声音,洞穴里的黑暗和寒冷也似乎并没有离他而去。

等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张麒肩部的伤口较深,失血较多,加上海水浸泡和低温,引发了感染和高烧,但已做了清创缝合和抗感染处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这算是个好消息,然后张麒就被转入了单人病房。

后面的活动不可能再继续下去,这次春游活动匆匆结束,其他同学在第二天就坐上高铁回帝都了。季晓同学因为被救得及时,所以除了之前脚踝受的伤,并没有大碍,甚至情况比张麒还好一些。但出了这种事,后续肯定还会有很多麻烦,不过学院处理这些事也是轻车熟路了。

两天之后。

张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是撑到救援人员来之后才昏迷的,所以知道自己肯定在医院里。此时果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身体醒来了,但神志却还在一片迷雾之中。

我们出来了……所以林翎也没事了……

过去了多久……

出游已经结束,林翎应该回圣翡学院了。

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懈的神经,带来一片空茫的疲惫。

这个点,林翎大概已经坐在纪律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或者教室里,继续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生活。

是啊,他已经走了。

张麒静静地躺着,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耗费力气,只是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冷光,也没有想要起来或者叫医生的想法,甚至什么都懒得想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麒心想着应该是护工,但是他之前居然一直没发现,便立刻警觉起来,朝床边看过去。

林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帘,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金光粼粼的水波。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

张麒难得地愣住了,缓慢地眨了眨眼,长时间的昏睡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和空洞,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看清那个身影。

其实林翎在张麒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了,但并没有出声,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平静地迎上张麒带着茫然和震惊的视线。

“要吃吗?”林翎举起苹果,问。

张麒惊异的视线从林翎脸上移到那个苹果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生硬地转开,望向天花板,哑声道:“不吃。”

林翎哦了一声,然后从旁边拿了个水果刀,开始仔细地削起苹果皮。他的动作很稳,银色的刀锋贴着果肉旋转,拉出连续不断的红色果皮,一圈一圈垂落。

张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被吸引了回来,落在那双稳定的手上,又不自觉地看向林翎低垂的眉眼。病房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我在做梦吗?

林翎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去吗?为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翎已经削好了苹果,然后一口咬下,腮帮鼓动着,一点一点地吃起来。

张麒看得呆住了,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你就自己吃了?”

林翎咽下口中的苹果,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不吃吗,而且,你刚刚醒过来,按理说也不能吃苹果的。”

张麒怔怔地看着林翎平静地咀嚼着苹果,他发现林翎对他的态度变了,那双总是对他流露出冰冷戒备或者视而不见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坚冰似乎消融了一些。

这种随意而自然的语气,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这个发现让张麒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感到一阵浓烈滚烫的激动和惊喜。

可是为什么?

他忐忑又惊喜,又感到疑惑,是因为他为林翎受伤了吗,可是他以前也受伤过,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吗,可是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张麒找不到答案,就像一个考了满分却不知道为什么做对了的学生,突如其来的正确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惶惑和不安。

林翎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抽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显然是要去按床头呼叫护士的铃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张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翎的手腕。他抓得很急,没什么章法,指尖甚至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

林翎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张麒不想让林翎按铃,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打破这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一旦护士医生进来,林翎就会像完成任务一样,立刻转身离开。

但这种话张麒不可能说出来,于是他就只是抓着林翎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翎。

他觉得自己很用力,实际上因为虚弱,他的力气实在所剩无几。林翎的手腕只是微微一顿,就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指。

林翎按下了呼叫铃,转过身,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张麒,很温和地说:“不要闹,你刚醒过来,需要检查,等会医生就来了。”

闹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张麒一下,他厌恶这种被当成小孩对待的感觉,更厌恶此刻虚弱无力的自己。

这份狼狈赤裸裸地展现在林翎面前,让他感觉十分难堪。

一股混合着挫败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火气冲上头顶,他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睁开眼看到林翎的第一秒,就已经在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此刻却问得如此生硬而愚蠢,仿佛在质问一个不速之客。

林翎果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看了张麒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又坐了回去。

张麒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狼狈,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懊恼地别开脸,胸口的郁气无处发泄,没过两秒,又转回来,换了个角度,语气依旧冲得很:“你不是讨厌医院吗?”

那你还来干什么。

这次,林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讨厌医院,那是很久以前他为了隐藏自己身份说过的谎言,没想到张麒到现在都还记得。

林翎声音平缓地说:“我来看你。”

“看我?”张麒几乎是立刻反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性怀疑。

他兜兜转转,问来问去,显得像个暴躁的智障,归根结底,就是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林翎是专程来看望受伤的他这个可能性。

这太超出他过往经验的认知范畴,像是一个甜蜜却危险的陷阱。

林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言语下的不安与固执,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又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是的,我来看你。”

就在这时,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推门进来了。

医生立刻检查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林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站在一边等着,张麒一边听医生的问题,很敷衍地回答着,一边偷偷地往林翎那边看。

等医生做完初步检查,叮嘱了几句离开后,林翎才重新走近床边。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林翎欣慰地说。

张麒的恢复情况比预计得要好,这主要归功于他极其优秀的身体条件,不过一般来说,其他人也做不到他那样在洞穴里来来回回地折腾。

这句话让张麒惊惶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翎忽然俯身,伸手调整了一下张麒背后的枕头,将它垫得更高一些,让张麒能靠得更舒服点。

张麒没敢靠上去,仿佛那不是个枕头,而是个地雷。

“你……真是来看我的?”张麒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那学校和纪律委员会的事怎么办?”

“你是为我受的伤,如果我还能不管不顾的话,那也太没良心了。至于纪律委员会,不至于少了我两天就运行不下去吧。”

林翎笑了笑,目光落在张麒缠着绷带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张麒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

张麒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字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冰锥刺穿。

一股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不要感谢!他做那些,从来不是为了换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这声感谢将他所有疯狂、偏执、不顾一切的行为,都变成了可以计量并偿还的恩情。

张麒红着眼睛低吼:“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林翎看着他,彻底没话说了。

他发现这时候的张麒实在是很难沟通,像是在面对一个浑身是刺的困兽,任何的靠近和言语,都可能被曲解。

不论林翎怎么做怎么说,他都好像是踩着悬崖边似的,对任何变化都惶恐而不安,并做出过于激烈的反应。

林翎重新坐下来,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张麒那句话像一块砸出去的石头,不仅没能击中目标,反而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心口闷痛。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林翎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巨大的委屈感漫上来,堵在喉咙里——他明明不是想说这个,他明明……只是害怕这短暂的亲近,又是一场空欢喜,只是恐惧于林翎的好是建立在同情或道义之上,转瞬即逝。

此时看林翎的反应,他心里又陡然不安起来,张麒自己也觉得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对,好像醒来后他变得格外脆弱敏感。看着林翎坐在那,他一阵心酸又委屈,还有一种自虐的想法:看吧,林翎果然是勉强才过来看望我的,只不过几句话就不耐烦了。

要是林翎现在转身就走,张麒恐怕会陷入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我果然猜对了哈你这个负心汉的极端情绪中。

林翎都能看出来他现在这种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也大概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走。”

张麒感觉嗡的一下,几乎听见自己大脑爆炸的声音,喜悦比其他所有的情绪最先占据他的心脏,但紧随而来的自然是被看透的慌张和愤怒,委屈,心酸,还有种种种种。

总之复杂极了。

张麒强行按压住自己的各种情绪,忍不住想,林翎为什么总是能那么平静。

洞穴里发生的事,他说过的那些话,发自肺腑,也是张麒在绝境下抱着决心说出来的,但林翎当时明明也受到了震动,此时才过了几天,就又平静下来了。

张麒又不由得想到,林翎和周玉衡分手之后,好像也挺平静的。不像他听过的其他分手的例子,会始终念念不忘,纠结后悔,还会避开和前任有关的人或事,林翎仍然在专心地做好自己的事,就连周玉衡留下的花也都养得好好的。

真是个无情的人。

张麒别开脸,盯着雪白墙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下颌线绷得死紧,肩胛处的伤口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这样的表情绝对不能让林翎看见。

几秒钟后,张麒听见椅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张麒忍不住好奇,又转过头看他。

林翎把椅子拖到了他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翎看他的反应,眼里划过一丝笑意,然后开口问:“当时,钟衍一直守在我们发现的那个洞口,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没看见你从那里进去,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题的转换让张麒猝不及防,不过这种话题让他轻松多了。而且这种语气,没有像他刚醒来时那种温柔关怀,也不是那种冷漠疏远的,总之就是比较正常又稍微有点质问的语气……让张麒觉得安心了。

张麒整理了一下语言,说:“……还有一个入口,在你们那个洞口往右,绕过一片很滑的礁石,有条很窄的缝,涨潮时几乎完全被水淹掉,退潮后才能勉强看出点形状,但是那里离洞穴更近一点。”

林翎点了点头,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又问:“当时你说要带我出去,我拒绝之后,你很快又说带季晓出去,你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接受了?”

看来林翎现在是想好好盘点一下山洞里发生的事了,当时情况太危险,很多事来不及细想,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张麒说:“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下他不管,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

林翎微微垂下眼。

张麒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找他,那种人纯粹是自己找死。”

林翎稍微帮季晓同学解释了一下:“那是个意外……而且,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

张麒以前很反感这个词,但他此时并不想反驳林翎,今天他说的蠢话已经够多了。

“要喝水吗?”林翎问。

现在的氛围自然多了,张麒从醒来后就很渴,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便点了点头。

林翎站起来去倒水,张麒抑制住下意识拉住他的欲望,看着林翎走到隔间,张麒住的是豪华单人间,厨房浴室这些都是配套齐全的。

林翎端着水回来,递给张麒,张麒喝了一口,不冷不热,不多不少,是最合适的温度。

等张麒喝了水之后,林翎才说:“我很惊讶……你居然又回去了。”

张麒捧着纸杯,里面还剩下浅浅的一层,传出来的温度也变得若有若无。

“我说过了。”张麒低头看着水杯,说:“我不会放手。”

他现在的语气,比在山洞里的时候平静多了,但这种平静,反而因为发生过的事实,变得更有力度,更加沉重。

他们同时回想起了洞穴里发生过的事,想起张麒说过的话,想起冰冷的海水和连绵不绝的潮声。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林翎看着张麒,因为刚刚醒来,他的样子狼狈又削弱,但他的执拗始终没有变过。

然而他又想到自己,他为张麒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感动,但从始至终,即使是现在,他坐在张麒身边,面对面如此剖析自我的时候,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也没有放弃。

他仍然没有对张麒动心,仍然不喜欢,不接受,不愿意。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感受涌上心头。

他忽然叹息般地笑了一下,带着深深的疲惫,了然,和一些荒谬。

他移开目光,看向了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固执。”

他和张麒,此时仿佛各自站在天平的两端,为了截然相反的目标,却投入了同等分量的,并且绝对不肯回头的偏执。

林翎无奈地想,他知道自己今天过来,又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张麒受伤,他不可能放着不管,本来医生说的是明天才会醒,所以林翎原打算明天就在外面远远的看一眼,确定张麒的状态就行了,但张麒今天醒了,把在病房里的林翎抓了个正着。

是的,张麒这几天一直都是林翎在照顾,因为除了护士之外,居然没有人照顾张麒。林翎难得主动地和张琉联系,告知了张麒的情况,张琉很无情地说不用管他,反正也死不了。

林翎无奈,只好自己照顾他,并且决定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他不能让张麒知道。

林翎一时也觉得混乱。

如果是为了让张麒不再有念想,他直接回学院,不闻不问会更好吗?张麒会因为他的冷漠而放弃吗,他之前似乎也足够冷漠足够决绝了,但张麒依然没有放弃。

林翎想的多了,甚至对张麒有了一丝怜悯,但张麒那样的执着,显然以后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所以那些戒备之类的情绪,也并没有少。

他和张麒之间,简直就像是一团越盘越乱的毛线。

他只能感慨,他们真的是一样的固执。

张麒既然醒了,自然有很多人照顾他,之后是留在海城治疗还是回帝都全由张麒自己决定。

张麒选择回帝都治疗,林翎当然也立刻就准备回学校了。当初他是和张老师请了假的,张老师得知他要留下来照顾张麒还很惊讶,又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的话既然顺路当然是同行最方便,张琉这时候又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专门派人来接他们。张麒终究还没有恢复好,所以要专车接送,林翎得知之后,说他们还是坐高铁回去吧,比专车要快得多。于是张麒从病房出来,进了车,就只能看到自己哥哥面无表情且对他十分厌烦的脸,而林翎早已经坐上高铁了——

作者有话说:哎呀,赶不及了,先双更!

第206章

回圣翡学院后, 林翎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的计划。推荐信的邮件仍旧一封封精心撰写然后发出去,社会实践的选题也在反复打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同步提上了日程, 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 春末夏初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校园里的树叶从嫩绿转向浓郁的翠色, 学生们也纷纷换上轻薄的夏季制服。

林翎从书桌前站起身, 准备收拾东西。夏季制服的短袖设计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手臂线条, 低领处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附近的肌肤,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白皙光滑,仿佛坚韧清透的羊脂玉。

“小林会长!”

雀跃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季晓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端着两杯奶茶。见到林翎看过来,他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 眼睛亮晶晶的。

自从海蚀洞那场惊险获救后,季晓就经常跑来找林翎。作为二年级生,他几乎每天都要横跨一栋教学楼, 专门跑到三年级这边来报到。

用季晓自己的话说,在黑暗冰冷的洞穴里,当林翎举着手电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他真的以为看到了来接引的天使, 那种绝处逢生的震撼与感激,非言语所能形容。

总之,季晓现在完全成了小林会长全肯定bot。

此刻正是下午放学与晚自习之间的空闲时间,也是季晓最喜欢来找林翎的时间段, 既不会太过打扰小林会长繁忙的正事,又能说上几句话。

林翎走到门口,季晓立刻将其中一杯奶茶塞进他手里,充满期待地问:“会长,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吗?”

林翎摇了摇头:“不了,我等下要去张老师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谈。”

季晓脸上飞扬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肩膀也立刻垮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连声音都低了八度:“哦……这样啊……”

林翎看着他失落的样子,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吧,明天下午,我应该有时间。”

“真的吗?!”季晓的眼睛瞬间被重新点亮,迫不及待地说,“太好了!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提前去订位子!”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明明是我把你背出去的,你只请林翎,不请我吗?”

季晓回过头,看见张麒有些阴森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口里支支吾吾,他是很感激张麒把他背出去,但他也记得张麒说的那句不要管他……很明显,当时的张麒是认真的。

林翎失笑,对季晓摆了摆手:“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张麒看着林翎,欲言又止,而林翎已经拿着那杯奶茶,转身走向办公室。

张老师找他,确实是有正事,她想给林翎推荐一些人脉,张老师知道他没什么背景,在圣翡这样权贵子弟云集的地方,想要闯出一片天,需要更多的机会和助力。

“这几个是我以前的同学或学术界的朋友,现在在不同的领域和机构,有些话语权。你的情况我大致提过,他们都表示有兴趣了解一下。联系方式在这里,你可以斟酌着联系看看。”

实际上,随着他持续的联络,已经有好几位教授给了积极的回复,愿意进一步详谈。他手中的选择,正在一点点变多。

接着,张老师又问起林翎社会实践的进展,林翎说有,只是还需要准备,张老师就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找她帮忙。

林翎心生感激,一直以来,张老师都对他帮助很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翎捏着那几张名片,忽然有些恍惚。上辈子,他与这位张老师几乎没什么交集。作为一个传统问题学生,甚至和张老师还有些矛盾,那时候张老师似乎也找他聊过,但上辈子的林翎显然没听进去。那时候他只觉得张老师严厉啰嗦得令人厌烦,还喜欢对宋知寒开小灶。

如今,换了一条路走,从截然不同的角度,他重新认识了这位老师,也建立了全新的连接。

从不同的角度认识同一个人,得到的也会是不同的答案。

如果不深入接触的话,身边哪怕朝夕相处的人也只是一个符号,但尝试了解之后,才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

不仅是张老师,还有很多人,和现在比起来,他上辈子的世界太狭窄了。

林翎很庆幸认识了那么多人,很庆幸拥有姜牧星他们这样的友谊。

准备去吃晚上的时候,林翎忽然收到了宋知寒的消息。

S:社会实践的内容,你现在有具体目标了么?

林翎:我有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