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糖水
原本丁明犀想着逛完宜家就顺便去机构, 因着方泽芮这句话,又小费周章地取了行李兜回去。
回到小区,从进电梯开始方泽芮整个人就挂在丁明犀身上, 到家以后还在勉力忍耐, 尽管没有别人在家, 但还是等到进了房间锁了门,方泽芮把丁明犀就近推到椅子上坐着,自己左腿跪进椅子和丁明犀的空隙间,低下头去够对方的唇。
方泽芮喜欢在安全安心的环境中和丁明犀心无旁骛地接吻。
很快,主动权被夺走, 丁明犀按着方泽芮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再微微仰头和他交换唇齿间的甜蜜。
扶在腰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角滑进去, 直接碰触肌肤, 方泽芮依旧怕痒,小小地抖了一下,但似乎没有抗拒。
唇舌分开, 扯出一道银丝,方泽芮喘着气, 用潮湿的双眼望着丁明犀。
丁明犀有种直觉, 就算方泽芮之前说了要慢慢来, 但不管他接下来想做什么,方泽芮应该都会接纳他, 就像那天他突然吻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手抽出来,改成抱住他:“……算了,不合适。”
方泽芮缓了缓,隔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脑袋搁在丁明犀肩上。
长久的沉默以后,方泽芮忽然轻声说:“我之前,每次有一些很强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情绪,就会很想和你抱抱。”
丁明犀摸了摸他的背,说:“我也是。”
“现在我发现那种很普通的抱抱……怎么说呢,就是不够。”
刚才方泽芮耐着性子和丁明犀把该说的问题说完,在这件事中的那点不爽已经消散,他打开理智的闸门,涌过来的就只有喜悦的洪流。
满脑子就剩“我可以一直和小苗待在一起”了。
水汛泛滥,必须引到对方身上,淹没自己也淹没他。
普通的拥抱已经不够了,所以他急切地想要亲吻对方。
要像这样几乎没有缝隙地贴到一起,要亲吻,要近到没有距离,才能把溢出的情绪传递到对方那里。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有更加亲密的方式。
他甚至想到了,可能很快他会觉得连亲吻也不够。
这样不好。
“和你亲一下好像就够了……暂时先这样就够了。”方泽芮说。
丁明犀问他:“是不是我刚才……让你有点害怕了?”
“不是,怕什么呀有什么好怕的,谁还不是个色胚了?我在说服自己呢。”方泽芮好像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对这些事一点也不感兴趣,甚至把生理问题视作一种麻烦。
他坐直起来,拉开一点和丁明犀的距离,又说:“我本来还想问你,一定要去机构宿舍住吗?反正离得也不远,你住我家不就好了,但是现在看来确实还是不要住一起比较好。”
谈恋爱没几天,只要不在人前,几乎都在亲。
如果住在一起,迟早擦枪走火。
他进而又想到,就算没做什么太过界的事,一天到晚就想着亲……那还要不要学习了?!
方泽芮紧急宣布:“我甚至觉得我们应该降低一下亲亲的频率。”
丁明犀:“……”
丁明犀叹一口气:“你变脸变得好快,好像那种亲完之后就不认账的。”
方泽芮有点不好意思,确实说要亲的也是他,现在突然说应该降低频率的也是他,他辩解道:“这都是为了可持续发展。”
丁明犀问:“那具体要降低到一个什么样的频率?”
先前回来路上丁明犀已经把机构的情况都跟方泽芮说了,机构距离他们学校不到一公里,生源有很大一部分还是他们学校的艺术生,而且他现在报的课程相对没那么紧,时间上暂时比较自由,他们几乎可以天天见面。
就算方泽芮从早到晚都得待在学校,但丁明犀也可以去蹲他下晚自习。
方泽芮开始认真思考:“呃,平时一天最多一次?一次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周末就视情况而定?但是再怎么样都得做完作业再说?”
他这周的作业就几乎没写多少,想到作业,他突然有点头大。
“好哦,”丁明犀说,“都听领导安排……我会做好记录的。”
方泽芮皱了皱鼻子。
丁明犀笑笑,又问:“你要去自己解决一下吗?”
“……”方泽芮低头在丁明犀肩上没用力气地轻咬了一口,“不用,冷静一下就好了。”
丁明犀:“我也冷静一下。”
但两人还是维持着这个姿态,谁也没舍得从谁身上挪开。
冷静了不知道有没有一分钟,方泽芮靠过去咬住丁明犀的嘴,虎牙磨了磨他的下唇,很霸道地朝令夕改:“我们这个政策明天再执行吧!”
……
去机构报到,住进宿舍,开始接触新的课程,途中方泽芮的爸妈还去机构看过一次,许思敏说了和方泽芮差不多的话,说这么近住什么宿舍?直接住到他们家就好了。
当时方泽芮站许思敏侧边,和丁明犀面对面,两人相视一笑,方泽芮悄悄别过脸。
丁明犀神色自然地说:“主要是怕我们待一起每天只顾着玩了。”
许思敏说:“也不至于吧,你们之前在老家不是都挺自觉的吗?”
丁明犀说:“以前课业没那么重……现在毕竟快高三了。”
许思敏:“也是。”
后来丁明犀和方泽芮说,他更想住宿,除了怕和方泽芮一起谈情丧志,其实还有别的顾虑,虽然是比较悲观的想法……他倒不是很矫情怕承人情之类,这些是大人之间要考虑的,但想到万一哪天两个人关系暴露了但又没被接受的话,站在方泽芮爸妈的视角想想,简直是招了个白眼狼来家里,吃在他家住在他家,连吃带拿把人家儿子都带跑了。
方泽芮听完叹口气,他的确也无从知晓真到那一天他爸妈会是什么态度,按常理推测大概就是丁明犀想象的那样了,但他只说:“就算是做假设也不要用这种词说自己啦。”
安定下来后,两人的学习和生活节奏大致变成这样:方泽芮晚上九点四十分下晚自习,丁明犀每晚都来找他,两人溜溜达达花不少时间,丁明犀把方泽芮送回小区,两个人再在楼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会儿腻歪一阵,等丁明犀回到宿舍通常已经很晚。
次数多了,方泽芮一方面心疼丁明犀来回跑很累,另一方面又担忧这样会影响丁明犀其他正常的人际交往。
他跟丁明犀提过一次,虽然丁明犀自己说的是这个阶段机构的老师管得不严,宿舍还没住满,仅有的两个舍友神出鬼没,大家都没什么交集。方泽芮也知道丁明犀如果晚归肯定会是轻手轻脚的,尽量避免打扰到别人,目前看来大家也还相安无事,但长期这样肯定不好……毕竟接下来还要在这里待将近一年。
而且就算不会打扰到别人,完全脱离集体也不是好事,他知道丁明犀不是那种爱和别人社交的类型,但一有空就往他这里钻,世界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怎么想都不太健康。
他最近偶尔会复刻自己小时候的心情,那时候他很担心小苗没有重新开口的一天,担心自己哪天被爸妈抓走之后,没有其他小朋友和小苗一起玩。
他不愿想太晦气的东西,但也许关心则乱,他偶尔会幻想一些很荒唐的场景,比如万一他们被拆散了,自己被拉去电击,丁明犀最好能有很多朋友陪着,越多越好。
然而方泽芮就这件事再说几句,丁明犀就开始耍赖,说什么他不用和别人搞好关系只要保持友好就行他更想和自己待在一起云云……
思来想去,这晚丁明犀又来接他放学时,方泽芮说什么也不肯让丁明犀再送他回去,而是反过来,说他要送丁明犀回宿舍,还说觉得丁明犀可以多花些时间和舍友们熟悉一下。
宿舍不远,但丁明犀拒绝了,拒绝理由依然是:“你送完我回去,自己又要一个人孤零零回家。”
其实这事方泽芮之前同样也提过,丁明犀每回都这样说。
方泽芮说:“那每次你送完我回去,也要孤零零回宿舍啊,路还更远。”
丁明犀诡辩:“我扫个单车一下子就回到宿舍了。”
方泽芮反问:“难道我不会骑单车吗?”
丁明犀还想说什么,方泽芮先发制人:“装可怜没用!”
没用也装,但因为还在校门口,丁明犀不敢太造次,只是耷着眼皮看他。
“你不能总这样。”方泽芮神色变严肃了。
方泽芮竟然没吃他这套,丁明犀怔住。
两人谈恋爱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星期,除了本能使然而做的那些亲亲抱抱,丁明犀其实也不太知道恋爱要怎么谈,在网上看了些资料,说送恋爱对象回家是很有必要的……除了参考网上的说法,丁明犀自己也很喜欢送方泽芮回家的那段路。
和在岛上时,两人一起骑单车回家是很不同的感觉。
从学校到方泽芮家要坐六站公交。
刚开学时他爸怕他不适应,每天接送他上下学,但他们夫妻俩经常很忙,丁明犀来了以后方泽芮就跟爸妈说他已经对附近的情况很熟悉了,不用再接他了,他自己回去就行。
其实每天都是和丁明犀一起。
他们一起坐公交,没有座位是常事,一大群放学的学生一起挤到车厢里,甚至经常连落脚的地方都很局促,这时候丁明犀抓着顶上的手环,方泽芮抓他的衣服,公车起步,刹车,车子摇摇晃晃,方泽芮也摇摇晃晃,有时候一副快要摔倒的模样,丁明犀就扶住他的腰。
其实平时没人的时候他们拥抱得更紧密,但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的接触就是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隐秘的快意。
有过一两次他们不坐公交,花了很长时间一起走回去,沿路点亮新地图,看见附近的居民大晚上牵着绳子遛狗,想起岛上可以肆意奔跑的小土豆,想和阿公视频,发现阿公早早就关了手机,第二天才甩了几张土豆翻着肚皮躺地板上的照片过来。
随便进过一些店吃宵夜喝糖水,一致认为虽然这店的糖水做得很精致但味道完全没有家里卖绿豆爽的铺子实在。
路过其他有意思的店,就说周末可以一起来,结果上个周末,两人哪也没去,就躲在房间里厮混。
……
如果反过来,让方泽芮送他回去,那段路走没多久就到头了。
至于方泽芮说的要多和别人交朋友……他不能说自己是不需要朋友的人,以前在小岛上和其他朋友们一起玩也很开心,当然这些朋友同时也是方泽芮的朋友。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方泽芮主动交了朋友,方泽芮总是带着他,所以那些朋友也会变成他的朋友。
可是如果这一大群朋友里没有方泽芮,他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其实没有方泽芮那么喜欢到处交朋友。
丁明犀细细观察方泽芮的表情,方泽芮好像有点生气?说的话听起来也挺严厉……因为自己总是拒绝他吗?
啊。他猛然想到,自己总缠着方泽芮,是不是有点压抑对方的本性了?
当然他是打从心底里希望自己能填满方泽芮生活中的每一个空隙,他有时候极端起来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很多余,最好他们两个可以漂流到无人岛,这样他的世界里只有方泽芮,方泽芮的世界里也只有他。
可是方泽芮毕竟还是更喜欢热热闹闹的。
一株小草在荒原上飘摇也太可怜了。
丁明犀开始反思,正酝酿措辞,原本板着脸的方泽芮忽然“噗”了一声。
“你不能总这样,你得让我也体验一下送男朋友回去的感觉……”方泽芮又说,“而且我也想去你新朋友面前晃一下啊,我现在班上的人都知道我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天天来找我,但你们机构的同学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吧!这也太不公平。”
实际上他们都清楚,别人丝毫不会在意他们关系好不好是什么关系,也并没有真的想在别人面前晃来晃去秀恩爱,真要这么做了,那就是纯给其他人添堵。
这只是方泽芮的托辞而已。
方泽芮搭上丁明犀的肩:“今天让我送你吧,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提前发一下~晚上12点前可能有多一更也可能没有(看我写不写得出来哈哈哈)
第52章 糖水2
丁明犀以为方泽芮板起脸是要生气了, 结果没有,但想来也是的,丁明犀能回想起来的方泽芮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是他太过紧张方泽芮的情绪变化, 反而误判了。
不过方泽芮不爽多少是有的, 丁明犀稍稍一想, 也能明白方泽芮在为他操心什么。
从小到大方泽芮都是这样。
尽管他仍旧认为交友顺其自然,只要有方泽芮在就好。方泽芮的操心从某方面来看并非必要,但这“过剩”的操心像探出头的草叶,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不到一公里的路,慢慢走了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到宿舍的时候只有一个舍友在, 这人也在搓炉石, 分出神跟丁明犀打招呼:“你今天这么早?”余光看到多了个人, 又“欸”了一声。
丁明犀说:“这是我朋友……我晚上都是去找他来着。”
那人开玩笑说:“朋友啊,我看你天天打卡似的以为你去找你对象了呢。”
丁明犀笑笑没接话。
方泽芮瞄了丁明犀一眼,对朋友这个介绍有点不满意, 但确实除了这样介绍也没什么别的能说的,而且说句双标的, 他对同学介绍丁明犀时也只能说是朋友……好像也不是没别的能说啊, 方泽芮坏点子冒上心头, 心里偷笑一下,又开始回忆遥远的六七个月前, 自己还是直男时的一些经验。
他努力忘却自己正在热恋中,让自己回到当时那种状态,深呼吸……三,二,一, 好,很轻佻地开口:“哈哈,是去找对象啊,同学你好,我是丁明犀乡下来的发妻。”
丁明犀倏然睁大了眼看向方泽芮。
亲亲时哄他叫点好听的难如登天,屡战屡败,至今未战成功。
怎么现在在这里自称妻子?
而且冷不防地这么一说,反而难为情的变成了他丁明犀。
他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怔了好久才缓过来。
舍友很快哈哈笑了两声:“你朋友好逗。”
方泽芮拉了张椅子坐过去看人打牌,中途转过来对丁明犀狡黠地眨了眨眼。
方泽芮很自来熟,很快和人家聊开,聊了几句游戏又说加个战网好友。
聊得丁明犀有点坐立难安,不是鼓励自己交朋友吗?!怎么自己跟人聊上了?
方泽芮又问人家过两个月准不准备玩《守望先锋》,说到时候他们几个可以一起玩,顺带提了一句丁明犀之前别的FPS游戏也打挺好的。
舍友说:“我看他安安静静的以为他是不打游戏那种斯文人。”
方泽芮笑说:“还行吧,他就是有点闷骚,跟他熟了你们就知道了。”
“哈哈哈哈早说嘛,”舍友转过来问,“你战网号多少啊?”
丁明犀终于和人家加了好友。
方泽芮也不阻着别人打游戏,说了几句之后说要不他就先回去了,丁明犀起来去送他,不是很想他走,硬说:“你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机构?”
没什么好参观的,就是一个写字楼租了好几层,一些楼层用来当教学场地,一层用来当宿舍。
而且之前方泽芮和爸妈一起来过,早已看过他们上课的地方。
丁明犀很明显在找借口留他久一点。
方泽芮没有戳穿他:“好啊。”
诚如丁明犀所言,这段时间来学习的人并不太多,再加上已经是大晚上,去了上课的楼层逛了两圈也是空空荡荡,连个练声的人都看不见。
就这样参观完毕。
“唉。”丁明犀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丁明犀说:“我比较想我送你而不是你送我,就是因为我送你可以跟你待久一点。”
方泽芮佯怒:“哦,那你是怪我送你回来咯?”
丁明犀又长长一叹:“唉,哪里敢怪发妻。”
方泽芮:“……”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经过刚才,他已经把脸皮练厚了,只是“啧”他一声,并不作什么羞恼状。
丁明犀又说:“要是刚刚舍友不在就好了。”
方泽芮依旧不解。
丁明犀勾了勾方泽芮的小指:“今天的政策还没有落实。”
方泽芮“啊”了一声。
他倒是没有忘啦,还在想着要不今天就算了……其实之前也不是每天都能好好落实他们的亲吻政策,毕竟在外面时方泽芮总会很紧绷,像在家里那样接吻是不太可能的,最多也就是蜻蜓点水地碰一下。
丁明犀对此不太满意,方泽芮也没有满意到哪里去,每次没亲成,就说可以把没亲的部分调到周末再补上……反正丁明犀每天都有在记这个奇怪的账。
这次方泽芮也想故技重施。
然而没等方泽芮说,丁明犀把他拉进一个小房间,看起来是放杂物器械的地方,进来以后丁明犀好好地把门锁了,对屏着气的方泽芮道:“这里没监控。”
方泽芮还有点犹豫,丁明犀已经亲了上来。
丁明犀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背,示意他放松,不过这个动作算是多余,因为丁明犀一抱住他,他就昏昏沉沉把自己交给丁明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好几天没接这样的吻了,方泽芮觉得丁明犀好像比之前更用力,却不会让他疼或者难受,只是衔着他的舌头,刮过他的口腔,让他发麻。他腿有点软,又没有可以靠的地方,几乎往下滑,又被握着腰捞起来,重新抱得紧紧。
过了许久,两人唇舌分开,方泽芮靠在丁明犀肩头平复呼吸,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好像变厉害了?”
“有吗?”丁明犀竟然开始认真分析,“啊,可能是最近在学吐字发声基础,老师教了提打挺松,教了舌头要放在该放的位置什么的……”
“……”方泽芮抬腿拿膝盖磕了他一下,虚弱道,“……不要用知识来做这种事啊!”——
作者有话说:嘿嘿[星星眼],朋友们来点睡前甜点吧[星星眼]
第53章 白切鸡
“不能把知识学死了啊。”丁明犀强词夺理, “每天还要做口部操锻炼唇舌肌肉,我在你这里加练,你不表扬我吗?”
方泽芮瞪他一眼, 又笑了出来。
做贼似的从杂物间出来, 方泽芮说要回去了, 丁明犀把他送到楼下,又想跟着送去几百米外的公车站,方泽芮不让他再送了:“那我要是上了车,你是不是又要说都等到车了你就跟我一起坐回去了?”
丁明犀没否认。
方泽芮又道:“要不这样吧,以后一三五你送我, 二四六我送你?”
丁明犀还在考量, 方泽芮补充道:“以后我和你们宿舍的人混熟了, 也可以留下来多待会儿啊。”
丁明犀立刻反对:“不要和别人混得太熟。”
方泽芮:“唉, 占有欲怎么那么强?”
丁明犀嘟嘟囔囔:“那我改。”
“别改了,”方泽芮拍拍他脑袋,飞快说了一句, “……我挺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把丁明犀哄高兴了,他也退一步, 答应了方泽芮就“什么时间谁送谁”这一问题的安排。
其实也不是哄人的, 丁明犀自小就这样, 方泽芮要是受不了,根本不会跟他一起玩那么多年。
说句矫情的, 也许是因为他被家长抛下过——虽然那些崩溃和眼泪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他早就记不太清,长大后也能理解父母的苦衷,现在生活在一起更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甚至因为关系不够亲密,彼此相处起来有种微妙的客套, 爸妈对他都还算有求必应——但是那一年,幼小的他知道竟然有人会想牢牢把他攥在手心,他没有任何不自在不自由。
换作别人也许不太能接受,但他只觉得被珍视被珍惜。
如今亦然。
这次,方泽芮等丁明犀重新进楼了看不见人了,才自己戴上耳机听着歌往公车站的方向去。
这么晚了也有公车,路边的店铺不知疲倦地营业,穿着职业装的白领疾步通行,路过他时带起一阵风,方泽芮还能听到她和电话那头的人大声争论什么方案的问题。
这是永不停歇的城市,和他熟悉的那座到点就睡的小岛太不一样。
丁明犀来了以后,他的许多孤单都消散,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静下来,让所有情绪都退潮,让小岛浮上水面。
有点想回去。
这么一想就到了五月。
五一只放三天,方泽芮坚持要回一趟,倒没什么要紧事,纯粹想回。他爸妈五一都要去河北一个什么药市出差,没空送他们,两个人放假前一天就请了假,坐高铁到南滨,没走大桥,到码头坐轮渡摇了回去。
方泽芮倚在轮渡二层栏杆上看海,风把他的发丝都往后吹,他眯着眼,忽然诗兴大发:“真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丁明犀好笑地看着他,也跟着靠到栏杆上,只不过他和方泽芮是反方向,他不看海,盯着方泽芮看:“怎么了?”
方泽芮望向被轮船切开,边缘泛着白浪的海面,摇晃的碎日光也反射到他脸上,映得他像透明。他说:“没有啊,就是以前天天在岛上也没觉得这些风景有什么稀奇的,想看海了出趟门就能看,现在要这么大费周章……其实说真的,如果不考虑其他任何因素,我不是很想转学,不是很想考多高的分,也不是很想在外面工作……我很奇怪吧?”
“不奇怪啊,”丁明犀说,“就是会有些人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也有另一些人喜欢留在小地方上。”
“想去外面的还是大多数吧,实际上也都是这么行动的,所以我们岛上的人才越来越少……就算不想去外面的,也会有很多理由迫使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比如在家里确实赚不到钱之类的,你说为什么人要赚钱?要不然我们去打渔吧,每天抓两条鱼吃饱就够了。”
丁明犀笑笑说:“只吃饱就够了吗?《守望先锋》不买了吗?”
“……也是,”方泽芮重重叹气,“这就是资本主义的阴谋啊!!”
过了一会儿,方泽芮又说:“其实我是不是有点何不食肉糜?我没有在物质上吃过苦,暂时也没有什么养家糊口的责任,说什么人为什么要赚钱之类的……说得有点想当然了。”
丁明犀抬手去挠他下巴:“我觉得不会啊,你又不是对着别人说。”
方泽芮抬了抬下巴,眯着眼侧过来看他:“你这个用词很微妙啊,那其实还是有点的对吧。”
丁明犀很老实道:“我说不好。”
“嗯?”
丁明犀看他被挠得一脸惬意的样子,像阿公发来的会在天井晒太阳的小狗,好可爱,好想亲他一下。然而轮船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一些,好几个甚至还是相熟的街坊邻居,刚刚还打过招呼的。
丁明犀只好把自己的念头按下了。
他没有觉得方泽芮何不食肉糜,或许方泽芮只是在说自己的父母,或许方泽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在说他父母,也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小时候他会用更直白的话,觉得在家过得也好好的啊,为什么突然就说要出去赚钱,还说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长大后“懂事”了,会重复大人说过的话,说父母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其实他应该感恩云云。
而且在家境切切实实变好之后,作为得益者,方泽芮更不可能再去说些宁愿他们不出去赚钱之类的话。
只是,丁明犀认为就算自己现在和方泽芮谈恋爱了,也没什么立场评判这些……更何况……
他有些阴暗地想,如果那年方叔叔许阿姨没有离开,又或者带着方泽芮离开了,那可能真没自己什么事了。
但是,方泽芮也不应该被这些事困住的。
丁明犀终于转过身,和他并肩,也望着这茫茫汪洋,像在胡诌,又像在说心里话:“我们以后又不会有孩子,你也不用肩负什么养家的责任,当然养我是可以的……不过我胃口很小,吃不了多少饭,所以你如果不想赚大钱,那就不去赚。”
方泽芮愣了一下,又哈哈笑开:“说得好像想赚钱就能赚到一样。”
丁明犀懒懒道:“我应该去学美术。”
“为什么?你这话题是不是变得有点快?”
丁明犀说:“没钱了就画点钱用用。”
方泽芮大惊失色:“……造假/币是犯法的吧?!”
丁明犀:“你不是应该质疑我,认为我没办法画出逼真的钱吗?”
方泽芮:“那很难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无论多少次,丁明犀对方泽芮这种张口就来的夸赞还是很受用,他笑眯眯道:“谢谢领导的赏识,不过我肯定是画不出来了。”
方泽芮还是很捧场地问:“为什么?”
丁明犀说:“因为钱好像是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方泽芮:“……”
方泽芮:“那你转职成印钞机吧。”
丁明犀:“有什么途径吗?”
方泽芮:“……去银行还是什么工厂里问问?”
船又晃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靠岸,其间两人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说,一会儿说以前有一次坐这个船晕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会儿说前年和林自立一起坐快艇,下来之后他两片眼镜上全糊满了盐,非常搞笑。
说林自立林自立就到了,下船看到林自立和程思渺一人骑一辆摩托等在码头时两人还挺惊讶的,因为他俩只说了要回来并没有说具体时间,更没让人来接,而且今天实际上也还没放假……
林自立对着他俩疯狂招手:“这里!这里!我们翘了课出来的!”
方泽芮小跑过去,挨个和他们抱了一下,转头对着脸臭臭的丁明犀眨眨眼,然后不管他,问林自立:“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林自立:“你不是发了说说吗,说明天又能坐船了什么的……”
方泽芮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哈哈,不好意思,发太多了都忘了自己发了什么……不过我没说坐几点的船吧?”
“对啊,”林自立说,“本来想问你,但是渺渺说给你个惊喜,反正一天到头也没几趟船。”
方泽芮可感动了,巴巴地望向程思渺。
程思渺摁了两下喇叭,向方泽芮展示:“我最近学会了开摩托哦,我载你。”
丁明犀说:“不要。”
程思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现在表达不满……很直接啊。”
丁明犀对他的调侃只一笑,又说:“你载林自立,我自己的老婆自己载。”
方泽芮给他一个肘击:“……”
林自立:“我靠,两个月没见,越来越gay了。”
程思渺转过去认真地和林自立说:“我们城里就流行这样。”
林自立:“……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乡下人。”
方泽芮假咳了两声,问:“去哪?”
本来他们是打算先直接回家的,但现在朋友来接,那就任凭吩咐好了。他们回来没带什么行李,一人背个包就回了,也不算累赘。
林自立说:“刚才有个群里的人说绿葵湾有白海豚出没,我们去看海豚吧。”——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化身为活力大湾鸡!
第54章 肠粉蚝烙牛肉粿
程思渺一边从踏板摩托上下来, 给丁明犀让位置,到林自立那台车前,林自立屁股往后一挪, 也给程思渺让位置。刚学会开摩托, 程思渺正对载人兜风一事非常热衷。
并且一握上车把手就想冲出去,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等林自立喊出发。
去看海豚是林自立临时提的,程思渺显然不知道这个安排,他们来蹲了半天,但压根没想之后去干吗。他之前听说过这片海域有海豚栖息,但来了这么久还没真正见到过, 因此听到林自立的提议, 他比其他人还兴奋:“那我们快去吧!在沙滩上就能看到吗?肉眼能看见吗?需不需要坐船出海才能看见啊?”
方泽芮问林自立:“你的情报准不准?”接着泼程思渺冷水, “你不要抱太大期望!之前也有人说看到海豚, 结果我们兴冲冲过去一看是几个老叔在游野泳。”
程思渺:“……”
“是的,”林自立也坦诚说,“我爸以前出海还看到得比较多, 我们这些长期待在岸上的弱者人类其实也没见过几次海豚。”
“不过要是运气好的话确实能看见海豚,我们还是要心怀希望!”
方泽芮在摩托后座上坐好了。他有时对在别人面前展现亲密一事有一定羞耻心, 有时又深深觉得其实在人前表现得越粘腻越不会惹人起疑, 大家一般都认为只有乐于拿自己扮丑的搞笑直男才会这么恶心, 这也很符合此前方泽芮的人设……于是他嘿嘿笑着抱上丁明犀的腰,脸颊贴着对方的背。
当然了, 他也不只是想维持一个直男人设,他就是想抱抱了。
果然林自立皱着眉咧着嘴:“这两个死基佬真的好辣眼睛,谁能把他们拉去电击一下。”
程思渺也说:“我们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说着程思渺就迫不及待拧了油门冲上了笔直的公路,本来林自立还在吐槽死基佬,马上绷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他双手往后抓紧了两边坐垫的扶手:“也不用离他们太远!!开慢点吧你是要去当赛车手吗!我要被甩下去了啊——啊!!”
身后传来方泽芮爽朗的笑声。
来到林自立说的地方,远远看见海上似乎真有生物在浪中若隐若现,几个人撒了欢跑过去,想靠近点看看究竟是海豚闲逛还是老叔游泳。
沙滩上还有零零星星几个看热闹的大人,看到他们几个还教育了几句:“这是谁家小孩?怎么不去读书跑来这里?”
他们压根没理会,拎着鞋子踩着沙跑到岸边,闲着的手拱成檐遮在额前,仔细确认在离岸几十米之外的海上,正起伏着的到底是不是海豚的背鳍。
毕竟这靠岸靠得也有点太近了。
忽然被观测的其中一位对象挣破遮掩它的海水面纱,介于灰色和白色之间的身躯从中一跃而起,如同一闪而过的白昼流星,在空中低低停留一瞬,又重新扎回水中。
老叔是不会像这样鱼跃于海面的。
这无疑就是白海豚。
以前方泽芮在哪里看过科普,说灰色的海豚是中华白海豚的幼年体,等它们长大,会渐渐褪色变白。
大概这头海豚正在长大成豚的路上,颜色还有些模糊。
岸上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人类也高兴得欢呼起来。
程思渺说还好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福至心灵带着相机出门,现在它有了用武之地,把一半身躯在水中一半露出来的悠哉生灵定格在取景框中。
方泽芮也拍,手机像素没那么好,放大了也只能拍到糊糊的一团。
不过没关系,眼睛已经替他们牢牢记住这一幕。
忽然林自立喊道:“它们好像要游远了,许愿!快许愿!”
丁明犀疑惑道:“看到海豚也可以许愿吗?”
“因为看到海豚很幸运啊!许了再纠结!”林自立说完自己闭上了眼,双手合十对着海面不知在念念有词些什么。
其他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把手机相机之类的收好,纷纷闭上眼。
方泽芮乱糟糟地想,据说动物能听到的声音频率和人类是不一样的,说不定它们真能听到他们的心声呢?但听得到也不一定听得懂吧,海豚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不对……就算听得懂,它能帮人类实现心愿吗?如果能做到的话就不是海豚而是海豚神了吧……等下!自己好像应该赶紧许愿才对。
但临时也想不到什么愿望,匆匆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之后方泽芮睁开眼,其他几个人已经许愿完毕了。
林自立问他:“你在那闭眼那么久,许什么不得了的愿望了?”
“……合境平安、风调雨顺。”方泽芮说完自己都笑了,“哎呀太着急了没事先想好愿望,然后又赶紧说想睡个好觉吃好吃的。”
“前面的愿望好大,”程思渺点评道,“后面的愿望又好小。”
方泽芮又问他们:“你们呢?许什么愿了?”
结果三个人都摇头不告诉他,又是那套说出来就不灵了的说辞,方泽芮气得抓一把沙子佯做要扔他们,把他们几个吓得抱头鼠窜:“所以只有我说出来了啊!!”
然而说出来的愿望还是灵了。
好觉睡了。回去第二天,方泽芮在熟悉的房间里赖床到中午,砖红色旧地板、年纪比他大得多的酸枝木家具、空气中淡淡的潮湿气味……都是他的安定剂。
好吃的也吃了。醒来以后丁明犀像以前的很多个日子一样,从隔壁晃过来找他,和他商量要去吃什么。
阿公今早没去开药铺的门,坐在天井旁的摇椅上抱着土豆阴阳怪气:“回来不是睡觉就是出去!”
方泽芮问:“阿公跟我们一起去觅食吗?”
阿公平时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就算要吃喝玩乐也有他自己的老邻居,根本不屑和他们这些小的为伍,现在听方泽芮这么一邀请,勉勉强强答应:“怕你们出去两三个月回来就不认得路了,走吧,我带你们去找吃的。”
说来他们之前在岛上大多时候都是吃雨晴姐做的饭,只偶尔才外食,这次把各个店铺去了个遍,吃了和广府不同的薄皮肉糜海鲜肠粉、蚝仔烙、牛肉丸粿条……阿公跟他们出来没多久就后悔了,因为他的胃口根本没有年轻人那么大,到后面只能干坐着看他们吃,还要被那些店铺老板笑,说这两个后生仔怎么在虐待老人,光让老人付钱不给老人吃。
第三天,方泽芮和丁明犀被喊去聚会,小广场上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恐怖主题,丁明犀说自己不想玩,被起哄说他是胆小鬼,拗不过这么多人,尤其是方泽芮好奇心大爆发,很坚持要玩,他最后无奈融入集体……然而从头到尾吱哇乱叫得最大声的是方泽芮,跪道具牌位时机关一动小房间里的假遗像掉下来,方泽芮惊得一蹦三尺高,把牌位直接踹飞,它在空中优雅地裂成两半,机关被破坏……玩不下去了,出来以后挨了店长一顿训还赔了钱。
方泽芮很抱歉,买了饮料给大家赔罪,不过林子新说:“话说这密室确实有够诡异的,我本来以为恐怖主题是《寂静岭》那种一惊一乍的才说来玩,谁知道神神鬼鬼的,就算不是小草大闹灵堂,我也不是很想玩了……大家回去以后千万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我们来玩这种晦气东西。”
大家都同意,他们这里迷信盛行,被大人知道他们来这样的密室玩估计腿要被打断,还要洗花水除晦气什么的……
程思渺后知后觉:“怪不得苗哥说不要玩,原来不是因为他自己害怕。”
方泽芮感到丢脸,一言不发地把头埋在丁明犀背上,拱着他往前走,丁明犀用扭曲的姿势一边给他顺毛一边说:“是我害怕啊,小草为了保护我才把那牌位踹飞的。”
其他人:“……”
林子新又说:“要不去拜拜神吧,去除一下晦气。”
丁明犀说:“好啊,正好我要还愿。”
方泽芮终于开口:“还什么愿?”
丁明犀把他从背后拉过来,和他耳语:“你转学之前,我们不是一起来拜过神吗?”
方泽芮点头,那时候他问丁明犀,丁明犀还不肯告诉他许的什么愿。
丁明犀说:“其实只是小愿望,那时候在希望能说服我妈让我去学播音。”
“那个时候就在想了啊?”
“嗯,”丁明犀说,“我自己先把资料什么的都找好了,还找了好几个机构做对比,唯一不足的就是因为距离太远没法去上试听课比较一下,不过最后选中的那个机构还是挺好的……扯远了,反正那时候我跟我妈商量,倒还挺顺利的,她和你一样,说觉得我有具体的方向她很高兴。”
方泽芮很快把刚在在密室里攒的恐惧和憋屈忘了,重新笑嘻嘻起来,也告诉丁明犀自己那次许的愿望:“我当时说,希望小苗想我,但是不要想到哭……你哭了没?”
丁明犀摇头。
结果方泽芮又不满了:“还真灵啊,但是!唉!我可是哭了!”
丁明犀说:“都怪我没有许愿让你别哭。”
方泽芮赶紧说:“那也不是的,哭是因为我感情很丰富,这是鄙人引以为傲的优点好吧。”
虽然白天经历了密室乌龙,但可能因为拜了神,大家晚上回去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方泽芮这晚跑去丁明犀家,晚上吃了雨晴姐做的饭,一大桌,方泽芮恨不得把菜全装胃里带走,可惜胃的容量没那么大。入夜也懒得回去了,又在丁明犀那里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回来这一趟虽然折腾,然而灵魂吸饱了海水的潮气,方泽芮觉得自己又能重新出发了。
最后一天,收拾了行李准备去坐轮渡之前,铺子里来了个满脸愁容的无助求医者——
作者有话说:我来也!!
第55章 螃蟹
来人不陌生, 是庄永旭,昨天出去玩时方泽芮还问了,问庄永旭怎么没来?其他人说他妈妈最近好像生病, 但又让方泽芮不用担心, 应该也不是大问题。
方泽芮还听他们讲了点庄永旭的事情。
说那次大家一起去程思渺家里玩, 回去以后庄永旭有点想通了——这是后来庄永旭自己说的。当时程思渺说自己之所以没有把他那些玩的用的都卖了是因为不想让他妈妈愧疚,哪怕日子拮据了依然尽力把生活过出样子来。
那时候哪怕是方泽芮都说了如果是他,他肯定没法这样“享受”。庄永旭在当下没发表看法,内心却大为震撼。
他的逻辑和方泽芮是一样的,既然落魄了, 怎么还能心安理得享受?肯定是先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像他一样, 家里因债致贫, 他无论如何都想拼尽全力考出去, 想赚到钱,想摆脱这种现状。所以他很不理解母亲常常拿父亲是因为考出去了才会引来一系列祸患为由拦着他学习,他知道大人有苦衷, 但他内心隐隐对这个只存在在孩提记忆中的父亲又怨憎又鄙夷,这样的父亲就算从未离开过小岛, 也会埋葬在其他的流言里。
母亲越拦着他, 他越想挣脱, 越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于是加倍努力学习……他因为天性或道德依旧对母亲怀有孝心和爱意, 甚至每次冒出厌烦自己母亲的念头时都会立刻谴责自己,可事实就是,他和他妈妈同处一屋檐,常常相看两厌。
但他其实没设身处地想过母亲的心情……尝试换位思考过,但怎么想都以“理解不了”收场。
那次回去以后他又想了好几天。
程思渺的妈妈会愧疚, 他的妈妈也是会的,或许不是愧疚这一种心情,或许她不是想阻拦自己的孩子考上好大学有个好前程,她更怕孩子像撒手而去的丈夫一样飞离这个岛屿,她怕的是被不管不顾地抛下,怕的是孤立无援的境地再一次重演。
只是往往人心里所想、嘴上所说、实际行动都是三模三样,甚至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找不到问题的症结,就像蒸锅里的螃蟹,不知道自己痛苦是因为被放在锅里蒸,还以为吃点姜丝就能舒服一些。*
当然,这都只是庄永旭的揣测而已。
有了如此揣测之后,他尝试着顺着他妈妈的话来,就像程思渺也反着常理却顺着妈妈的愧疚那样。
他把头从无穷无尽的功课里抬起来,开始看见他的母亲,笨拙地帮她做一点店里的事,生硬地在饭后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奇迹发生了。
有一天他早起想帮妈妈准备肠粉店要用的米浆,妈妈说你回去多睡会儿吧,平时上学那么辛苦。
又说其实也不是真不想让他读书,读多点书考多点分总是好事。
……
今天他是一个人来的,当然,生病的还是他妈妈。
不像之前那样踌躇着想说又怕人笑话,尽管有些难为情,还是请方泽芮和丁明犀一起帮他参详。
事关病情,方泽芮和丁明犀哪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无非就是坐在一旁听他和阿公讲。
最近他妈妈癫痫发作得越发频繁,两个月内送了好几次医院,医生建议转诊,说最好去大医院做个动态的脑生理,癫痫频繁发作会越发越重,对人体影响很大,有可能导致一些脑损伤、呼吸衰竭……但岛上的医院是没有条件做更全面的诊断的。
他妈妈听了半天,觉得医生说得太过夸张,她每次发作完还是能正常生活和劳动,不发作的时候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最近频发也只是偶然,她觉得自己这不算大病,去外面又麻烦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因此只是嘴上应了,实际上该干吗还是干吗。
直到前两天又发作,医生见对着她说没用,很严肃地向庄永旭提了这个事情。
然而庄永旭又懂什么?他也才十七八岁,没有钱,没去过外面,更不知道在外边看病求医是个什么流程。
听说方泽芮回了趟家,他左思右想之后还是来了,至少他知道方泽芮和他阿公在这方面知道得多,人也热心,说不定能给他什么建议。
阿公眯着眼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应和庄永旭说的,说这个是有点复杂,但是没关系啦,我儿子儿媳之前也是做医生的,在外面认识的人也多,我让他们帮你联系就好了。
因为要回去照顾妈妈,庄永旭没有在药铺里待太久,方泽芮试图用比较轻松的语气向他告别:“给你买的礼物放在林长那里了,回去上学了你记得跟她拿哦。”
庄永旭有点抱歉地说:“下次你们回来我一定不缺席。”
“小事。”方泽芮拍拍他。
丁明犀也冲他挥了挥手。
等他走了,方泽芮问阿公:“你干吗说这事有点复杂?还说让我爸妈他们帮忙联系?”倒不是嫌麻烦,就是以方泽芮的认知,这病应该是去了医院直接挂号就能安排的,不复杂也涉及不到什么人脉相关。
阿公讲:“人家觉得很复杂的事,你一张口就说哎呀这事简单得很,那不显得人家之前的纠结很蠢吗?而且我也是要给你爸妈找点事做,你一不在这里,他们连电话都懒得给我打!”
方泽芮看了看时间,再不出发确实有点晚了,又问阿公:“那你要不要送我们去码头?”
阿公扭过头“哼”一声,连连摆手:“不去,一把老骨头,多走几步就要散架了,你们赶紧走吧!”
两个人过来抱阿公,抱了一秒就被嫌弃地赶走了。
短暂的几日归途像梦一样,回深圳以后生活依旧乏善可陈,阿公确实把庄永旭的事跟方育才他们说了,某天一起吃饭时爸妈还跟方泽芮提了一嘴,大意是让他安心,说已经联系了在南滨医院里的朋友帮忙了解情况也在跟进治疗了。
说完他们大人自顾自聊起来,说到青葵医院除了设施不完善,很多病都看不了治不了,待遇也不尽人意,这两年越来越多以前的同僚要么出来自己开诊所或者做别的营生,要么想办法换去了其他医院。
老人走了,又没有新鲜血液进来。大城市的有名医院,人家学历特高挤破了头也进不去,而他们这种小地方乡镇医院,连个普通本科生都很难招到。
许思敏说,是啊,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考的分数,能去更好的平台,谁愿意去这小破地方呢?
方育才他们说说也就过了,方泽芮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
周末和丁明犀去附近超市买吃的,方泽芮把听来的这些跟丁明犀讲,他半个身子趴在购物车上,用身体的重量推着车走,有点蔫道:“……但是我其实听到他们这样说,我第一反应是如果所有人都不愿意留在小地方的小医院,那谁来给本地的居民看病呢?
“你想想以前我们岛上连跨海大桥都没有,也听说过不少病人得了急病但是因为轮渡没开送不过去对岸医院的事……以前还只是急病看不了,要是以后连普通小病都没人看怎么办?人活着就是会生病的啊。”
丁明犀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有可能,你会想留在岛上当医生吗?”
方泽芮弱弱道:“是吧……不只是因为听到我爸妈他们这么说,上次回家看到庄永旭对去医院看病的事那么懵懂我还挺惊讶的,就觉得也不是十几二十年前,而且他和我们差不多大,成绩也好,但是……唉,反正就觉得连他都这样,更多的文化程度不高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们更不用说了……如果没个人跟他们科普一些看病相关的事,讳疾忌医的人会更多吧。”
丁明犀点点头。
“我读了文科,西医是不太可能了,还好有中医门诊。但是和阿公那种还是不太一样吧,听我爸说,上大学如果学中医照样要学很多西医课程,在医院里当中医也是要在各个科室都轮一遍。”但说到这里,方泽芮又叹口气,“不过我这个想法也不太现实……”
“为什么?”丁明犀问。
“我爸妈应该不会同意吧?她之前都说了觉得读那么多书最后回去家里的小医院很浪费……他们自己不就这样。”
方泽芮还想到了别的,还是关乎他和丁明犀的未来……其实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也找到了想要做的事,理应值得高兴,然而困难重重。
就算在考学和就职这方面他可以不管父母怎么想,但万一他和丁明犀的事不被接受,他想他们必然是要远走高飞的,怎么可能留在家乡那种绝对属于父母势力范围的地方?待都待不下去,更遑论他刚刚萌生的小小理想。
可是,抛开这个小小理想,他想到以后如果不能回去也好沮丧,因为他真的很喜欢青葵岛上的每一缕风和每一朵浪花——
作者有话说:来了!!TAT
*蒸锅里的螃蟹这个比喻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并非原创
第56章 虾仁滑蛋
购物车滑到超市生鲜区, 丁明犀一边捞虾一边听方泽芮讲,挑好之后拿去称重,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在思考该怎么回话而没开口, 方泽芮依旧趴在购物车上发呆。
称好重打好价签了, 两人又溜达去其他地方, 挑了些别的菜,等都买得差不多了,丁明犀似乎终于想好,才道:“嗯……我问你,如果你爸妈真的不让你学中医, 不让你回去, 你就会听话吗?”
方泽芮也开始思考:“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回去当个医生, 毕竟只是有一点想法而已……不过你说得对, 我好像也没那么听话。”
就算是转学,也不是因为听话或者抗争无效,是他深思熟虑加上愿赌服输才做的决定。他不知道他的“深思熟虑”是否思考出了一条正确的路, 但不管好坏,始终是他自己的选择。
丁明犀又说:“我知道你可能还会考虑其他的……”方泽芮想到的那些因为不被接受而无法回乡之类, 丁明犀大概也想到了, 但他说, “假设结局就是坏的,而且我们事前就知道结局是坏的, 你不觉得在这个前提下还坚持出发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方泽芮:“好中二哈哈哈哈。”
丁明犀不满地睨他一眼:“我在认真鼓励你呢,不许笑我。”
“收到!”方泽芮站直起来,又问,“万一我真的回去当个小岛医生,那你呢?”
“我没什么纠结的啊……你回我就回, 我们那又不是没有电视台,”丁明犀几乎是马上回答,“你知道我没有什么远大理想的,就算说想学播音也只是因为喜欢……这种喜欢或许也可以说是因为擅长?擅长的事做起来就会相对轻松吧,我就想工作的时候容易点。我看到有些同学是有新闻理想或者想成名之类,我倒没想那么远。”
方泽芮说:“可是你条件很好哦?回去不可惜吗?”
方泽芮常常往丁明犀学习的机构跑,久而久之连老师都认识他了,有时候也会在他面前夸丁明犀,什么外形好声音条件也好脑子灵活学得快,说得像未来之星要冉冉升起了。
丁明犀反问:“难道你条件不好吗?”
方泽芮自恋地笑:“嘿嘿那也是。”
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会儿,到了零食区,方泽芮一边往购物车里扔薯片,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丁明犀脸前,在他脸上啵唧一口:“怎么办?我太喜欢你了。”
丁明犀嘴角高高扬起,但装模作样地把方泽芮拿的五包薯片放回去三包:“喜欢我也不准吃那么多薯片了,又不是喊着喉咙痛的时候了?”
方泽芮立马变脸:“你真烦人。”随后讨价还价,“再给我留一包吧?”
丁明犀也没什么原则:“……留什么味的?”
“番茄吧!”
……
从超市回去,丁明犀把方泽芮家的厨房占了,准备开始做饭,上周末挑战做虾仁滑蛋略失败,蛋全散了,丁明犀不太服输,想再试试能不能做出茶餐厅里吃到的那种效果。
家里没别的人,方泽芮在客厅放着《银魂》当背景音,一边写作业,但坐不太住,时不时就要跑到厨房去看丁明犀一眼。
这次他在网上找了新的攻略,为了防止炒的时候虾仁出水把蛋液搞散,虾要先焯水再擦干,然后再加调味料腌。刚把虾仁捞起来,方泽芮的头就冒过来了:“给我一个。”
丁明犀问:“没味道的你也要吗?”
方泽芮:“虾有虾味,快点。”
丁明犀拈了一个塞他嘴里。
方泽芮吞完马上又说:“再给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