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底下没有光,滴答的声音掩盖门合上的动静。
陈寄言知道,他应该早点出去,不然要被迫留下过夜了。
然而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下一个展台,好像靠近他们,就能追溯历史,离自己的时代更近。
“姜汁汽水!”
出门前答应要给游今洄带的。这个时间,小酒馆要打烊了。
意识到家里还有人在等,陈寄言立刻转身原路返回,赶在门彻底关闭前挤了出去。
他的身体摔在柔软的沙滩上,月亮才刚刚升起,陈寄言简单抖落身上的细沙,数着剩下的钱币快步走向码头。
第46章 重启人生 只要他醒来,只要他开心。……
“现在几点了?”游今洄依着门框, 神情不明。
“九点八十分。”
临时新发明的记时方式没有让他逃过质问。陈寄言也说不清这股莫名的心虚从何而来,面前的现在人既不是酊枢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也不是自己的监护人。
“出去前怎么说的?”
天色再暗一点, 他就出门找人了。
身上的沙都没清理干净, 游今洄叹气,没继续把人堵在门口:
“水烧好了, 饭菜在保温箱里, 还有”
陈寄言根本没听清在说什么,先发制人:
“答应给你带的姜汁汽水!”
“你真是太好了, 那我先进去啦!”
硬气的陈寄言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放下东西直奔浴室关上了门。
游尽洄尝了尝, 现做加糖冰镇的姜汁汽水。偷的人家冰箱里备的明天的存货吗?
加糖的冰镇版数量有限, 不过比常温版更好喝。
浴室内雾气蒙蒙,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泛红的皮肤,告诫自己下次不许这么没出息。
“你是一家之主, 回来晚点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生活, 又不是夜不归宿。”
在公司上班加班到十一二点也常见, 写字楼附近的街道依旧亮如白昼, 现在已经觉得八九点还在外面算晚的, 养成了十点睡觉七点起的老年人作息, 少走了三十年弯路。
一家之主的威严还没建立起来, 挂着浴巾的地方空空如也。
“游今洄,能麻烦你一下吗?”
浴室传来弱弱的求助。
“我忘拿衣服了。”
“嗯。”某人汽水喝了一半,没有动作。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早回来, 今天是意外。”
游某走到衣柜开始找睡衣。
“以后我都给你带姜汁汽水,冰镇加糖的!”
他选了一件白色短裤。
“你有听见吗?”陈寄言逐渐不耐烦,大不了自己用毛巾遮着冲出去迅速套上算了!
“你叫我什么?”
“游今洄?执政官大人?”
“哥!”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你衣服拿错了吧?”
“现在脱了换自己的?”
“不了不了,仔细看看这件好像确实是我的长袖,应该是洗的次数多了所以领子垮显得大。”人尴尬的时候话就很多,“没办法天然面料的衣服就这样,虽然没有酊枢的合身但是贴身穿舒服。”
陈寄言手忙脚乱地穿好,“等等你身上这件好像也是我的。”
所以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因为被游今洄穿过所以尺寸才会突然不合适。
“别脱别脱,没不让你穿!”
闹剧结束,开始晚餐。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天哪,执政官亲自下厨!
尽管很感动,但从前没尝过游今洄的菜,执政官可是连营养液能量棒都觉得美味的人,正常食物根本不放在眼里。
“卖相不错。”色香味,至少前两者是有了。
很担心啊,陈寄言举着筷子,迟迟不敢下手。
“别人送来的,我只是加热。”
“哦哦哦,别人送的。”原来是预制菜,那他就放心了。
“挺好的,没有焦,味道不错,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辛苦一天回来有热腾腾的饭菜吃,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难怪那么多同事都想要结婚娶老婆。
游今洄虽然不是洗手做羹汤型,但是会热饭菜已经很好了。
“怎么了?”
“没事没事。”
陈寄言突然被自己恶俗的想法吓到,为什么会突然脑补他穿围裙的样子,果然一天跑四五个地方还是太多累到了,没睡觉就出现幻觉。
“喜欢我也学,明天想要吃什么?”
游今洄说的很平静,陈寄言被一口南瓜汤呛到。
“没事,我不挑食,”他怎么敢点菜啊,“你一定要这么看着我吃吗?”
陈寄言觉得不食烟火的执政官大概看不上朴实无华的食物,但又按捺不住分享美食的心:“其实很健康的,营养成分不比压缩饼干营养剂差。”
“嗯,”游今洄还是没动,csa确实没有贿赂他,但送了种类多样的点心小食和新鲜水果,晚上吃不好消化,他没拿出来,“别吃太多,碗留着我洗。”
“明天还要出门?”
游今洄还是不放心人离开自己视线太久,之前两次就是教训。
他其实想问,留在他身边不好吗,他为他铺陈好未来,扫清所有障碍,在他身边不用操心任何事。陈寄言并不是进取心强的人,物欲也不旺盛,在哪里都能怡然自得地活。
不过他现在想通了,陈寄言去哪里都没关系,自己都能找到。
“算了。”他想,“随他开心吧。”
最初的最初,在恒脉的观察室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游今洄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他醒来,只要他开心。
何必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呢。
“在这里你很开心。”笑容都多了很多。
“也不算吧,”陈寄言没反驳,“其实主要是因为不用上班,酊枢简直不是人呆的。啊这句话没有攻击任何人的意思。”
不用上班的日子,大家都非常善良热情,陈寄言也变得不讨厌社交,活泼开朗仿佛重回大学。
“我好像没有跟你讲过之前的事?我的意思是,穿来这里之前。”
游今洄清理完餐具,仔细耐心地听。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陈寄言细数回忆,得出结论:“在这里好像我很特殊?不太清楚具体的研究价值,其实我很普通,在旧人类社会,算不上优秀得出类拔萃,但也没有无所事事自暴自弃,总之,很平庸,没什么大的成就。”
“刚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被前司压榨得太狠,终于出现幻觉了。”
陈寄言整个人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用枕头捂着头:“总之,任何困难都能克服我,一点小事就能打到我,不过你们这些酊枢被筛选出来的精英和管理层肯定没有办法理解的。”
“我之前总想着,离职后一定要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休假,然后重整旗鼓,重启人生!”
虽然过程不太对,至少短暂拥有了一段无拘无束的自在时光。
“我可能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很努力地加更了请忽略字数,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多次但还是象征性庆祝一下,希望增加的不止年龄还有存稿箱[猫头]
第47章 独一无二 神明也要因为他的笑意而心软……
“你没领丝带吗?”
明天就是藏花节, 今天街道上走两步就能遇到一个发丝带的,黄色蓝色粉色,陈寄言集齐了三条, 绕在手腕打了个结。
“送你一个, 这个颜色适合你。”
游今洄也伸出右手腕,让陈寄言帮他系上, 游今洄适时低头偏向他, 粉色丝带打成蝴蝶结,稍微有点歪。
陈寄言后退几步打量, 总觉得差点什么。
“就这么出门,没关系吗?”街上好像有卖面具之类, 带着也不会奇怪。
“一个晚上而已, 街上人多, 不会被认出来。”默港没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
“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陈寄言转身按住他的肩,图穷匕见,“我帮你化妆吧!”
“好。”
竟然没有挣扎反抗就同意了, 机不可失。
还没到12点, 据说深夜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陈寄言决定久违地熬夜, 白天在家休息, 晚上再出去打听结果, 看看被票选为神明和祂的爱人是什么样子。
活动中心场地在码头旁的一片沙滩, 出门顺着大路直走就是, 沿途的各种摊贩都早早支了起来,还为开始售卖,备货充足,展示架上的样品琳琅满目, 少数几位摊主已经开始跟周围人交易。陈寄言去买颜料,顺便把自己看中的一个白色面具倒扣在游今洄头上。
然后他们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始上妆步骤。
游今洄任他动作,所有要求都积极配合。
陈寄言没有丝毫技巧,全凭感情,左边添两笔,右边加一笔,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对称,奈何手抖,在执政官脸上留下了不太和谐美观的三道花纹。
“嗯,”陈寄言故作镇定点头,装作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就是这样,“很对称,不错,就这样。”
“走走,我们去竞选扮演,你这个样子一定会艳压群芳!”
“别乱用词。”
“是真的,没之前那种攻击性,笑起来更好,你在酊枢整天冷脸是不是想挡桃花?”其实陈寄言早就想问,在酊枢私底下不论男女,谈到执政官就没什么好话,甚至财管署内部基本上是闻之色变,以至于这样的外在条件竟然还是单身,不过也跟他糟糕的性格脱不开关系。
不过比起他过于丰厚的身价,这些都算瑕不掩瑜,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
“换你跟那群人共事,冷脸已经算温和的表情。”
“我觉得不是同事的问题。”其实别人跟你当同事也很难笑得出来。当然后面半句他没说。
“来都来了,要不带点特产回去?”鉴于两地目前微妙关系,在酊枢工作除非退休否则很难有机会来默港。
“跟他们关系没那么好。”
游今洄拒绝,但无效,现在家里的财政大全掌握在陈寄言手中。
“特殊香味的永生花,游亭女士应该喜欢。”
“外文诗集啊,这什么语言,看不出来,给西尔莎带回去打发时间。”
“鲸鱼骨手链,感觉司部长会有兴趣。”
“那个贝壳做的装饰画也不错……”
久违体会到线下购物的乐趣,陈寄言完全没预算,看上什么就买,直到把手上的钱花完。完全忘记还有个监护人在身后。然而他口袋已经一分钱不剩。
东西太多一个人拿不下,给西尔莎和游亭的礼物还是游今洄拿着的。
直到被幽怨目光盯了三秒,陈寄言后知后觉,有点尴尬,游今洄现在的表情不大好看,明显是如果今天没有收到礼物就不让别人也收到礼物的态度。
他们刚好走到海滩边,一群年轻人围着篝火,弹吉他的人他认识,经常委托他去送墨鱼汁的女孩,旁边站着鼓手给她伴奏。
“你不知道吗,他想趁着今天给莉亚姐姐表白呢!”
“按照默港的习俗,如果成功的话,会把花束传递给下一个人。”
星空下,篝火照出年轻男女亲密相拥的倒影,欢呼声更加热烈,快要盖过鼓点的声音。
“来了来了,要抛捧花了!”
“你在原地不要动,我去给你赢那束捧花。”
一片混乱热闹中,陈寄言仓促地丢下一句谢谢就挤入人群中央。
现场来听演出的一百多人里,陈寄言一把抢到了捧花。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气,第一时间回头去找游今洄的身影,却突然连人带花被抛起,热情的欢呼声让让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人在唱歌,乐器声又续上,氛围越来越热闹。
这捧花束流经每一个人,最后又传递回他手上。
“别不高兴了,没忘记你。”陈寄言小跑过来,微微喘气,他撑着木围栏,笑道:
“独一无二。”
凌晨时分,太阳还未从海平面升起,天幕像层次分明的油画。
乐器的声音,欢呼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久违的,不在生死紧要的时刻,游今洄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经发现,就无法忽略。
他注视着献上捧花的这个人。
明亮的,活泼的,轻盈的,如同春日和风卷起的花瓣,阳光下振翅欲飞的白鸽,教堂钟楼下遗落的羽毛。
是长寂孤宅中点亮的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留下,想要守护,想要独占。
风雨不能侵袭,沼泽不能吞噬,淤泥不能玷污他。
神明也要因为他的笑意心软。
“我知道。”
那些悬而未决,不可言说的古怪念头,看不见人时心中的空洞,还有很多别的蛛丝马迹,不必再解释了。
陈寄言对这个反应不满,更正他:“你应该说谢谢。”
游今洄接过花束,从善如流:“谢谢。”
湛蓝色的眼睛映着篝火和星光,很漂亮。陈寄言这才满意,想着之前那束荞麦花总算找到机会回礼。
陈寄言看得微微失神,前所未有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如果有可能,他想带这个人回桑夏恩看一看。
可惜桑夏恩已经毁掉了,游今洄也只是短暂停留,他最终一定会回去酊枢。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默港靠海,陈寄言稀松的记忆里,对应着温带大陆性气候或者温带海洋气候,总之怀中蓝白的矢车菊颜色浓郁,真希望永不枯萎。
他们没有待到日出的时候,准确来说,是陈寄言没有支撑到日出,尽管他已经提前睡了足足四个小时的午觉。
回程的路上他迷迷糊糊,好几次走错方向,最后半程,还很颠簸,好像是被背着回去的。
长长的一觉醒来,睁眼天刚刚亮,陈寄言怀疑自己看错时间,为什么是早上七点?
“没看错,你睡了一天一夜。”
游今洄通过镜子看到他先是迷茫,再惊讶,到后悔的全部转变过程。最后盯着凌乱的头发毛茸茸对着窗外不知道太阳还是彩旗发誓:
“再也不熬夜了。”
藏花节只体验了几个小时,真是得不偿失!
陈寄言走到洗漱台,总觉得今天的游今洄有点不同。
“你的发型?”
怎么感觉短了一些,精致了许多?
“自己随便修理了下。”
脖颈是很敏感的重要部位,尤其不能暴露在尖锐刀锋下。
“所以,你从小都是自己剪头发?”
男生剪发频率要更高,游亭注意不到,罗泽又钟爱自己的长发,多次怂恿孩子学他留长后扎成辫子。
游今洄只好自力更生。
第一次没剪好,抑郁了好久,只能把发尾藏起来,结果被人误认为女孩,还得了个难以启齿的外号。
“笑什么?”
声音骤然变得危险,陈寄言收敛笑容,显得不那么幸灾乐祸。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留长发应该也挺好看的。”
“不对,那我的头发?”就算生长进度缓慢,也并不是一直停滞状态,正常的新陈代谢是有的。
“我给你剪的。”游今洄理所当然。
“过来。”
游今洄招手,陈寄言小步挪过去。
“游亭说要见你。”
按理说,陈寄言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还不是亲生的,地位应该很尴尬,不过混乱的辈分关系又似乎找到了平衡点,游今洄没有典型的独生子对二胎的不欢迎,而是对自己父母是否具有抚养孩子的资格和能力产生质疑,并且自动承担照顾他的责任。
四个年龄相差不大的人硬生生组成三世同堂。
游亭通过投影看见游今洄难得放松的神态,气色似乎也很红润,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她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或许错误,但不后悔。
亮眼的功绩,漂亮的履历,过硬的能力,都不足以让自己在军部高位久待,在酊枢的行政权几近于零,也没有决策的权力,只能任由议会干涉,同僚打压。她需要到更高的地方去,然而进入议会,必须拥有蔓都的助力,有什么方法能快速将自己跟蔓都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婚姻。
他们想要一个带着她优质基因的继承人,游亭可以给,老东西坚信体外培育没有自然孕育的质量好,可生育对身体有不可逆的损伤。
要得到什么,注定要失去什么。这个代价,她可以接受。
唯一的要求,孩子的名字由她决定。
她跟罗泽是有爱情的,可这爱情不足以过渡到他们的孩子上,让她爱屋及乌。
游今洄刚出生,她几乎是恨他的。恨他带来的激素失调,恨他肖似父亲的湛蓝色的眼睛。
没有规定父母必须要爱孩子,可似乎所有的孩子天生就爱父母。
恨意与愧疚共生,足以绞杀一个母亲的心脏。那么抛开这个身份就好了,游亭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好母亲。
她已经拥有来自伴侣毫无保留的爱,这个孩子,不是爱情结晶,而是双方谈判过后达成一致的工具。
罗泽很喜欢孩子,有他陪着,她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或许是忽视家庭太久,游亭难得产生了一丝愧疚之心。那时她已在议会站稳脚跟,可孩子长大就是这么快,游今洄因为过于优异的表现,早早进入军方。
他太过优秀,将来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是兴奋且警惕的。
她用对待同僚的态度去对待他,用对待敌人的眼光审视他,用对待学生的方法教导他。看着他日渐变得稳重,严谨,出众。
而愧疚和怜悯则全部寄放在领养回来的陈寄言身上。
他是安全的,无害的,他这么可怜,漂亮又脆弱,最适合满足她压抑多年的慈爱之心。
相比之下,游今洄更像是她看重的后辈。
这并不公平,可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她的孩子又实在省心。他已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足够优秀独立的人,很多童年时代缺失的东西,也早就不需要了。甚至也会照顾年幼的孩子,比她做得更好。
其实两边都没什可说的,游亭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游今洄点点头,挂断了通讯,似乎真的只是满足她见一见的需求。
“或许是把对我的亏欠弥补在你身上,也可能是真的很喜欢你。”
“还好没做出再生一个的蠢事。”
按照亲疏关系,他固然心疼游今洄没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可陈寄言也到了能够理解另一方的年纪。
“他们唯一为我做的一件好事,就是领养你。”
“为什么选择自己当我的监护人呢,那时候你也刚成年没多久。”
“没有血缘关系,罗泽不会费心照料你,游亭或许会花心思,但忙起来总忘记时间,他们都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所以过度的掌控欲,完全不知道隐私为何物,全部都有了解释,因为他的父母的忽视让他非常在意。
“不过也正得益于此,我没有成为被爱包裹的无知的傻瓜,有时候掌权者就是要极端一点。”
“太温和的人,在酊枢活不下去。”他老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并不是这样的。”陈寄言反驳,“渴望亲情并不是可耻的事,温良也不是过错,偏激和极端是野兽的生存方式,如果这样的人过得不好,是环境的问题,腐朽的土壤开不出灿烂的花。”
“嗯,所以我说,他们不适合带孩子。”
看看他带出来的,多好。
游今洄不自觉上手捏人脸:
“桑夏恩到底是怎么教导你的?”
光明,柔软,善良,又坚韧,宽容,勇敢——
作者有话说:事已至此小情侣99[撒花]
最轻松的部分了,下章开始走剧情
第48章 研究成果 “我会定期去探监的。”……
遗憾的是, 陈寄言至今还没有桑夏恩的记忆,迄今为止,构成他的主要成分是九年义务教育以及三年死气沉沉的高中, 四年焦头烂额的大学和之后两年社畜的牛马生活。
在恒脉躺着的日子, 如同希区柯克式变焦镜头,模糊的背景骤然远去, 下一秒画面切换, 经过疑似天灾的气候震动,他出现在桑夏恩的白房子里。
“不是生病, 不是臆想,而是我曾经, 真实地生活在一百年前, 新历未曾记载的二十一世纪。”
“我相信。”
陈寄言不属于这个世界, 见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前一秒我还在上班, 也就是工作, 醒来之后, 就到了桑夏恩,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就被你抓回去酊枢。”
这么多事挤在短短两三天, 陈寄言回忆自己那时候的心路历程, 魔幻程度堪比前司宣布大小周转双休。
“一开始自欺欺人, 觉得是一场梦或者游戏,知道真相本来很难过,结果被你带到酊枢,完全没空伤心。”
其实精神状态甚至比上班时还好点, 至少只有死意没有杀心,不必每时每刻在极端的心里状态下切换,心理状况正常许多。
“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更想到默港还是酊枢?”
如果能有选择权,他只想窝囊地保持原状,至少让他休完清明假期,不过后面还有五一,法休三天,还是过完五一再说吧。
“再选择一次,”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别的答案,“我还是会跟你走。”
毕竟游今洄是当时他看着最顺眼的。
游某得了便宜还不够:“你去默港也还是会遇见我。”
陈寄言已经习惯了,顺着他的话继续畅想:“嗯,我知道,会被派去酊枢交流,我一定会跟同事吐槽他们的执政官实在是架子大,很不好相处。”
“不过,人是视觉动物,你比csa的人更顺眼。不作为监护人的话,我想我会很欣赏你的行事作风和工作能力的,说不定会想跳槽呢。”
“你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背景,不需要你去承担什么,肩负什么,会去做酊枢的执政官吗?”
“想知道我还回不回去?”游今洄仿佛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思考了好一会,才答:“跟出身没有关系,这个世界我不喜欢,一定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改变,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称呼无所谓。”
陈寄言又想起在酊枢听众人传的执政官的名言:“既然不能让系统正常运行,那么至少按照我的意志运行。”
“你看上去的确是这样的人。”这发言就很执政官,做事只考虑能否让自己满意,其他人不满憋着。
“什么样的人?”
“精力旺盛,执行力强,爱制定规则,野心很大。我很羡慕。”在21世纪也一定不会是像他一样的普通人,肯定年纪轻轻就有一番事业。
“没什么好羡慕,也不用觉得格格不入,罗泽更没出息,他的梦想是百年之后跟母亲埋在一起。”
“我吗,之前总觉得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其实很没意思,一心想着退休,奈何没一个争气的。”
离退休还远得很的执政官要出门去验收csa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陈寄言则再次返回海边的巨大雕像,他要去还一件东西。
是他从博物馆门口出来时,门口展台角落边的一本手记。字迹工整,还附带日期,中间断断续续,后面一天不落。
“我的语言文字并不好,优点是活得久。”
“讨厌写日记,从小就讨厌。”
“可是我不写的话,没有人能继续写下去。”
“幸存者已经越来越少了,等到我也离开,这段历史还会有人记得吗?”
书的末尾发出这样的叩问。
神明给予人类重返陆地的契机,曾经为了逃难潜入深海的人能够再次看见太阳。
真是一个完美的故事,没有人想知道过程如何艰辛,也无人知晓重建光明的人需要经历怎样的阵痛,经过时间的愈合,拥有深海那段记忆的人越来越少,过去成为历史。
不是所有历史都会被铭记。那段黑暗的屈辱的时光是人类文明史上巨大的污点,当政者选择掩埋,只有少部分人仍然将它们保留下来。见证者一个接着一个离去,成为扑朔迷离的传说。
没有人能继续写下去。
此刻他共情了这位活得久的作者,文字越来越寂寥,回忆越来越模糊。会不会将来某一天,他所处的时代也会被掩埋,或者成为所谓传说?
那将会是巨大的悲哀。
他的存在是证明,陈旧的书籍是证明,文字保存那样不方便的年代,几千年的文明依旧传承下来。现在也一定可以,只是需要很多人,花很多时间。或许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一点意义。
他原路返回,游今洄还没办完事,门口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林繁提着一箱沉甸甸的东西,笑盈盈:“上午好,能进去说话吗?”
不请自来,没有缘由的礼物,陈寄言本来很警惕。但当他看见一摞熟悉的封面,怀疑的情绪都打消了。
如果有旧历的人在,一定不会无动于衷。无论年龄,不分国界,所有人都熟知的,除了圣经这样的宗教书籍,还有童话。
“我也是偶然翻找到,不过都是外文,我的记忆很模糊了,希望你能帮忙翻译,为难的话,当作纪念品留下也可以,算是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他乡遇故知,陈寄言连带着对目的不纯的林繁也多了几分亲切感。
“谢谢,我会尽快完成的。”
“不着急,教堂还很多,最近翻出来的,有些封面损坏严重,名字都辨认不出来,可以帮帮忙吗?”
陈寄言欣然前往。谁知一进书海就忘记时间,直到日落西山都没有发觉。
“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不同于执政官时期的冷笑,游今洄依在门边,眼睛卷起漩涡,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相当和善。
林繁也不甘示弱地微笑以对。
林繁,他背后的csa,甚至整个默港,游今洄并没有很担心。他只是很讨厌陈寄言跟他之间这种外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害怕在陈寄言脸上看到任何类似思乡的怀念情绪,是的,他在害怕。
因为不曾参与,没有见过,甚至无从学起。
“不好意思,前,执政官,”林繁脸上是明晃晃的恶意,“我们消息不及时,刚刚才通知了酊枢那边的同事。”
红框白底正面照片赫然映在大堂上,是执政官时期的照片。
“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苏怀信收起投影,并没有亮出武器。
“罪名?”当事人不慌不忙。
“私藏桑夏恩研究成果。”
陈寄言大脑飞速旋转,桑夏恩有什么研究成果?十几年前不是已经被炸毁?他们在无中生有,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政治上的斗争从来都是互相扣帽子。只要死不承认,最后结果如何都由胜利的一方书写。
“我就算跟你们回去也无济于事,csa会轻易放人吗?”
陈寄言还站在林繁那边,被堆成山的书籍绊住脚。
很明显,csa不在意游今洄的死活,但不会不在意陈寄言的去留。
有一天竟然被放上天枰跟执政官来衡量,陈寄言觉得自己的价值突然前所未有地高。
苏怀信转向林繁:
“林副会长,你说过默港不欢迎酊枢的人。”
言外之意,他们要带着人回酊枢。
在场都是老熟人,没必要饶弯子。
陈寄言发现纪希也在,真巧,他在桑夏恩的时候所谓的同伴都在。
军方,研究所,CSA,还有他的监护人,或远或近地,都非常关切桑夏恩的风吹草动。
今天人倒是都聚齐了。
“他不一样。”林繁向前两步,挡住投向陈寄言的目光,志在必得。
“他是研究所的财产。”纪希申明。
“这话执政官同意吗?”林繁明显不认账。
“游今洄卸任后,他当然还是属于研究所,属于酊枢。”
“不不,孩子,你太狭隘。”林繁对现在的局面相当有信心,陈寄言当然不会跟着通缉犯被带回酊枢,“作为人类文明遗产,他是并不归谁所私有。”
“csa会招待好我们的客人,不妨碍您执行公务。或许你们要再出示一份关于他的逮捕令吗?”
如果只是来捉游今洄,他们当然大开方便之门,客客气气送烫手山芋走。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场面好不热闹。
游今洄好整以暇,欣赏狗咬狗的好戏。
酊枢醉翁之意不在酒,游今洄他们要抓,陈寄言也要回收。
“你放心。”短短几分钟陈寄言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最近的港口离这里至少都有三公里,来不及。
“我会定期去探监的。”他们现在明面上毕竟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没有突然获得一大笔遗产说明祸害遗千年好好活着。
游今洄不知道是佩服他还是佩服自己,这种情况还能笑出来。
“好伤心,你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来自某个前同事的忠告,偶尔也要会示弱。
游今洄学以致用,表情语气不到位,神态调度得不错,似乎卸下执政官的职位,整个人也少了许多锋芒,从不近人情高不可攀,变得初具人形。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陈寄言后知后觉意识到,等等,他好像就是那个被私藏的研究成果?
而陈寄言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实验品,不愿意接受被回收,他现在跟游今洄还真是一伙。
“何尝不是一种与全世界为敌呢?”
西尔莎跟司闵待在执政官宽敞明亮的占了半层楼的办公室,吃着零食喝着小甜水观看现场直播。
“诶!谁给切了,这个角度看不清人,转回去转回去。”
黑屏了。
“你看见了吗?”司闵从一堆文件中抬头,发现背景音消失,远程直播结束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西尔莎咬牙切齿,“狗贼竟然对着镜头比中指!”他一定早就发现了,是挑衅吧,这一定是挑衅!
司闵虽然无语,对西尔莎的愤怒倒是很满意,她现在已经彻底融入,跟所有人一起亲切地称呼前任执政官为狗贼了,未来可期。
“我好担心小陈啊。”
“没大没小,小陈是你叫的吗。”游某一家的辈分本来就乱。
“没关系小陈不会介意的,”西尔莎迅速将剩下的零食风卷残云干掉,“小司啊这段时间你好好干,争取摘掉代理两个字。”
军方忙着抓人,律政司风平浪静,财管署自己都焦头烂额,临时代理的名头过了议会审批,顺理成章落在司闵头上。
通缉令出来前游今洄偶尔处理消息,现在直接断连,演都不演了。
“先别溜,你也别闲着,那堆数据模型研究下,给出预测值,课后作业。”
“你确定我能行?”西尔莎食指对着自己鼻尖,觉得游今洄不在酊枢真的是要完蛋,自己这种半吊子也能插手议会材料了。
“糊弄糊弄议会得了,不然狗贼留下你的权限干什么的。”
“我要举报雇佣童工。”
“没报酬的,特别福利,不违法。”
你们当领导的都没有心。
第49章 海月之下 这个人,只能活在他庇护的羽……
默港地盘, 跨区执法,csa没有军方设备,但胜在人多, 场面一度僵持。
陈寄言被转移到二楼的观战区, 一个转身就被不知道从哪个角度窜上来的纪希铐住双手,林繁已经离他十来米远。
“你完全不考虑救一下待发展的未入会成员?”刚才正面对抗酊枢酊气势呢?
林副会长很识时务, “没办法呀, 我们硬实力比不够,放心, 回酊枢多联系。”
俨然不把防御系统放在眼里。
纪希任务完成,才不管他们说什么。
“我充其量算个从犯, 值得浪费人力看着?”陈寄言试图挣扎一下。
挣扎失败, 纪希不为所动。
“好吧, 我不反抗,回去拿东西总行。”
“酊枢什么都有,没用的东西不必带回去。”
虽然是两手空空离开的酊枢, 不到一个月却攒下来很多家当。
“其实我还给你也带了礼物, 藏花节买的, 你有来过去默港参加这个节吗?”
“在现场, 被你监护人使绊子, 差点绕到深海区回不来。”
好吧, 原来早就开始潜伏, 所以原来他昏睡过去的那天游今洄就察觉到了。
“要不然, 让我自己回去吧,或者你看着我,解开手铐也行……”
啪嗒,手铐解开了。
陈寄言:“……嗯?”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印象中冷淡寡言的纪希非常突然给了一个跳脱的眼神, 接着双手背在后脑勺,任陈寄言自由来去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军方的纪希会突然倒戈,陈寄言试探性反方向挪动一小步,没有反应。
“不用挣扎,跟着他回去拿东西,别让其他人进门。”
久未上线的系统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游今洄不知道在什么方向,背景海浪声特别清晰。
此刻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每次在游今洄身边都要经历异常惊险刺激的追逐战,如果非要选择,陈寄言现在当然不愿意回酊枢。
“彻底关闭系统,扔掉身上所有金属配件,换上厚衣服,在窗台边等我。”
“房间外有我布置的防护设施,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他们住的房子位于一个小坡上,外面看去,没有很高,不到10米,大概就是从二三楼跳下去的距离,连高一点的跳水都比不上。
今天不是船长固定出海的日子,不知道游今洄怎么说服塞西开的船,总之,正驶往他所在的方向。
“用这个。”纪希友情赞助一套带着钩子的绳索,一端已经绑在了阳台的承重柱。
“谢谢,”陈寄言才发现手铐还挂在自己小臂上,反手对准铐好,顺便抽出纪希腰间的钥匙扔了下去,“礼尚往来。”
虽然敷衍,至少给上司一个解释。
纪希疑似消极怠工,默港不大,csa眼线又多,刚才消失不见的林繁不多时又纠缠过来。
脚下是大海,就算没被接到,也不会有事。
人站起来也是有高度的,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心被高高提起,一跃而下的冲动和求生的本能博弈,门也终于被强制破开。
一直以亲善友好示人的林繁也终于露出真实面孔:
“亲爱的陈,虽然关于你身体的谜团还有诸多没有解开,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的寿命是有限制的。”
“酊枢的人会维持健康年轻的身体直到退休,然后用短短几年的时光快速老去,走向死亡。”
“你的身体跟默港人更接近,你会自然老去。”
“25岁意味着身体器官发育完成,之后每过去一天,就会离衰老更近。”
那也是正常的,跟他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相符,没什么不能接受的。陈寄言心态良好。
“怎么办呢,现在你风华正茂,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所剩无几,是用珍贵的青春去做一个赌徒,将未来绑定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上,虽然执政官看上去似乎很喜欢你,当你容颜不在,年华老去,是否还能一样待你?”
啊,那样的话,甚至游今洄还能给他养老的,真是一点都不用自己操心。
“十多年的时间,并不算久,不过作为同胞,我们真心期望你早日回到故地,默港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今天之前,他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但显然跟酊枢的目的是一样的,陈寄言无所谓留在哪里。都是为了他身上的,薇塔星的研究成果。
他们坚信自己身上有某种能影响人类未来命运的东西,即使本人并不知情。当事人有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
再多的心理准备,跳下去也只有一瞬间,这次好歹还有绳索定位,就当免费体验景区旅游项目。他扶着窗台蹲下身,满目的蓝,大海的颜色。
今天晴朗无云,时有微风,海面漾起温柔的波浪,如同情人的眼眸。
他闭上眼,松开手,任自己从高处坠落。
船转眼驶入深海,是塞西本人在驾驶,很快甩苏怀信的人一大截。
“你受伤了?”
游今洄面色苍白,少有的脆弱神态。
塞西适时从驾驶室走出,给了甲板上一人一瓶水:“没什么大事,年轻人皮糙肉厚的,躺一会就恢复了,尤其是这种抗性90的变态体质。”
“你也去休息下吧,里面有面包和干果。”
陈寄言稍微放下心,把人搬进了船舱。
四周都是茫茫的海,是彻底跟所有系统都断连了。他下意识想要去查看定位,原本以为不会有反应的地方竟然闪着幽幽蓝光。
“小E?”
“不是酊枢供能,我现在本体处于离线状态,但我感知到了晶源波动,初步判断,应该来自你胸口的那块磁石。”
“那么你还能对我身体情况进行评估吗,最多还能支撑多久?”
“非常抱歉,之前强制让您身体处于待机状态下,因为并没有收纳抗性为0活过成年的先例,您也能感觉到吧,神经系统不够稳定,呼吸都会伴随着眩晕或者轻微刺痛,因为您对fs毫无抵抗,而它又会从浓度高的四周向身体渗透。”
陈寄言只觉得比晕车略微严重,习惯就好了。
“深海的鱼类一旦搁浅就会死亡,跟压强同理,您的身体在彻底发育完全之前,即便有研究所的外置设施削弱环境的损害,风险还是无法避免,除非一直处于恒脉这样趋近于完美的环境条件。”
“我现在痊愈了?”
“是神经麻木了,不会再对外界刺激产生过激反应,影响其他器官活动,可以理解为脱敏。”小E继续解释:“对于fs,其实通常会产生惰性和抗性。由于前者缺乏研究价值,酊枢又一直以抗性为筛选标准,是以没有针对抗性低而惰性高的人研发的药物,市面上通常只有提高抗性的训练方法,所以只能为您选择成本最低的维持生命体征的方式。
派出一个分队,结果铩羽而归,游今洄彻底断联,酊枢的天似乎格外阴沉。
司闵代为主持会议,看着报告上的下落不明四个字,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让他们回来,距离目击坠海过去了三小时,游也游出边界线了。”
“急什么,还真把她当作什么人物?让议会自己想办法,我们爱莫能助。”
苏怀信没有反驳,何利摊手表态,晨间小会结束,各忙各的。
“真是要命。”
司闵望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以及邮箱右上角无限符号的表示,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为了未来三期的预算费用就答应临时代班这件事,还是太草率了。
“好了,就在这里分开吧,我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同一个。”
船停在了一个浮台,塞西带着深潜装备下海。
“你们可以随意使用救生艇,这是之前承诺给执政官的,另外,如果回到蔓都,帮我问游亭好,还有西尔莎,那孩子让你们费心了。”
“据说足够幸运的人,可以看见沉在海中的月亮,那是先祖创造出来了,让迷路的人能够返航。”
气层变化的原因,很少有机会能看见月亮,少数如桑夏恩这样未经污染的地方能看见阴晴圆缺,蔓都和蓿谷的月亮藏在云层中隐约可见。
“许多故去的同胞埋葬在那里,成功登陆并没有带上这轮月亮,而是将它留在海底。所以默港的人故去之后,都是海葬,人们相信在神明的祝福下,海月会指引人的归途,故去的灵魂终将到达幸福的彼岸。”
“我话多了,祝你们好运。”塞西的身影彻底从海面上消失。
陈寄言转了一圈,发现几乎没什么他会使用的东西,甚至说明书都没有。他只要又回到原地等人醒来。
游今洄成年后,跟酊枢绝大多数人一样,进化掉了睡眠。做梦更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还在蔓都自己的旧房间。
父亲选择领养那个孩子,给出的理由是:
“等你老了还能照顾你。”
结果那孩子一躺就是十六年,中途偶尔醒来,也完全无法自主交流的样子。
他老了能不能得到照顾还另说,至少现在他定时要关注那孩子的身体状况,活像供了个祖宗。
祖宗还能许愿,这尊神什么用处都没有,并且十分难养,比罗泽的那满院子珍惜植物还娇气。
“是这样,游先生,旧人类属于濒危物种,建议您小心呵护。”
“需要适宜浓度的氧气,必不可少的阳光,还有无微不至的关怀。”
“原则上来说,这种被监护人在床上昏死过去的情况,我们有权撤销您的监管资格,由研究院接手继续照看,不过,”
“他好像格外粘着你,先生,请您务必善待他,否则……”
顶着上司兼投资方的压力,研究员尽量保持客观和平静。
“否则?”
他语气不善,盯着隔离室的麻烦精。
“他很容易死给你看。”
那可真是掷地有声的报复。
祖宗好不容易醒过来,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
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情感超出了亲情,游今洄恍然大悟,他果然不是什么喜欢带孩子的人。
第一次交流是刚成年不久,甚至没有对话,只是交换眼神。
不会出现在新历的,与一双双或死气沉沉或野心勃勃的眼睛截然不同的,澄澈透亮的琥珀色。
这个人,只能活在他庇护的羽翼之下。
“快点醒来啊。”
就是有点太黏人,一会不见就要担心。
游今洄休息够了,又听人小声念了好几次他的名字,才悠悠转醒,完全不见刚才脆弱的样子。
“不惦记我的遗产了?”
“被通缉的情况下,你本人的财产是冻结的。”亡命天涯相濡以沫的氛围被打破,他果然说不出什么温情脉脉的话。
“游今洄,你还是挺能活的。”他说这话只是想到,自己七老八十要用拐杖,眼前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年轻且精力旺盛,有点感慨,没别的意思。
话说出口,发现听上去像是讽刺,于是又补充道:“你要活的久一点。”
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好像有点越描越黑,心里淡淡的,决定接下来不说话。
“别担心,”
“没担心。”
“我死之前,一定会确保你的绝对安全。”
“抱歉,我相信你的,”陈寄言也不知道这种氛围怎么处理,思绪纷乱,挑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只是觉得,遇见你之后,跳楼的次数好多啊。”
下次再从高空,兴许都不用心理准备,家常便饭,睁着眼就能跳——
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
第50章 荒原之上 年少无知的时候,心比天高,……
“你看见了吗, 海底的月亮!”
天空与大海彼此映照,互为镜子,他们这艘小船行驶在分界线。分不清他们离哪边的月亮更近, 轨迹也完全一样, 完全不必担心分不清方向。
“我们要去哪里,回蔓都的房子吗?”游今洄醒着, 陈寄言就不觉得是在逃亡了, 心态很好,仿佛他们只是出去短途旅行一趟。
“要绕远一点。”所有的码头都不安全, 要借道哀什。
天公作美,此刻风平浪静, 总算不用太狼狈。
“想什么?”游今洄伸手捋顺陈寄言鬓角的湿发。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塞西亲自下海, 还以为会有很多人。”哪有领导人只身上前线的。
“因为只有她长年保持这个频率, 才被选上船长的位置。而且她一个人的收获顶得上一支小队,经验丰富,定期带着一批追随者出海, 只是传授经验。”
“默港的历史, 比较复杂, 一言难尽, 你看到的记录也没有错, 的确有一批人类从海底登陆, 两方的融合总伴随着冲突, 默港也不足以承受人口骤然增长, 一部分人选择离开,寻找新的栖息地。”
最初是几个落伍的小队在荒原上建立部落,而后又有许多在蔓都或酊枢活不下去的人逃窜,桑夏恩建成之后, 有部分实验体逃亡到那里,唯一不需要身份的地方。
回去只有惩罚,并且因为辐射所以寿命不如之前,中心区不会浪费资源救助他们,说不定还要被研究所抓取做人体实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被流放出中心区。于是索性在边缘地区流浪,像古时候的海盗那样,偶尔打劫一下出任务的列车,资源勉强够他们维持生计。
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是海洋,而是荒原。
这样的生活不算富裕,胜在十分自由。因为据点不定,且过于分散,因此没有专门去剿灭,付出的成本远远大于所得,不过内部有悬赏榜单,奖金可观。
游今洄跟他们其中一些打了几次交道,有点交情。
“退役后,你进入酊枢,分配到你的晶源额度,有一部分没有去向,说是留给自己,其实是用来养他们了?”陈寄言发现问题,“之前消失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也在哀什?”他其实还想问,眼睛是那时候伤到的吗。
“不是主仆或雇佣关系,只是有几笔交易往来。”游今洄轻描淡写一句揭过。
相当于花钱消灾,他手下出任务的时候不被打劫,偶尔还能买点消息。
“他们就一直流浪,不回来吗,小孩子怎么办?”生活方式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风险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他们愿意,我会提供工作机会。”
“寿命呢,你不是说,寿命骤缩?”
没有具体研究,但根据有记录的数据表明,平均寿命比其他地区要缩短10%。
“所以在哀什几乎看不到老人或者十岁以下的小孩。”
虽然有在服役人员,大部分也几乎只在确定安全的中心区附近行走,想要提高履历含金量方便日后晋升的,才会去到远一点的地方探索矿脉。
“百分之九十的晶源来自于此。”
所以就不会有地图之类的东西,系统也要在建立信号塔的地方能勉强使用。
没走多久,到了一处摇摇欲坠的房屋,游今洄在外面绑上一块蓝色布条,服役时的习惯,空置的房屋默认无主,蓝色代表酊枢,红色代表哀什,井水不犯河水。
“好了,休息一会,再去找代步工具。”哀什面积不大,但几乎绕内陆城市一周,方向难辨,徒步太费时间
陈寄言跟着进去,是上了年头的布局和家具,墙壁经年侵蚀,勉强可以挡风。
“这是你说的悬赏榜单?”门后贴着一期海报,排名高的的确价值不菲。
“第一名,好厉害。”
“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游今洄第一时间想要毁尸灭迹,这东西居然还在。
是年轻时候的尚未成为执政官的游今洄画像。黑白画风,棱角分明,比现在眼神要锋利,看来游亭和罗泽口中的叛逆可不止一点。
“还戴耳钉?”第一名的头像占据了百分之七十的版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人写真,其他是陪衬装饰。
画像本人不太自在,不愿面对过往堪称黑历史的一段岁月。
“年少无知的时候,心比天高,觉得自己能称霸哀什。”
这么中二的发言听起来就很好笑。
游今洄眼神警告:“我可不像某些人,招呼都不打就离家出走。”
陈寄言笑不出来了,捂住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跟队友发生了一点摩擦,有点矛盾,回来他就把我挂上榜单,并且因为出资过多,我一骑绝尘。”
肯定不是一点摩擦那么简单,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
“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我很无辜,”游今洄强调。“在一处矿脉深层,因为提前避开漂浮的‘鬼火’而没有及时提醒,不小心让他头发被烧掉了一半而已。”
那的确值得不共戴天了,头发在21世纪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怎样算完成任务,带着你去领奖金?”没办法,第一名后面实在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哀什没有所谓货币,唯一流通的只有晶源。
“你可以试试。”榜首本人建议,说不定又多一笔进项。
“你真不介意?”陈寄言都有点跃跃欲试。
“赚钱嘛,更何况零成本。”
他们现在的临时据点,跟之前居住的地方真的天壤之别。
温差,狂风,缺水,极端恶劣的天气,这些还都不是最致命的。
因为环境特殊,这里生物进化方向都很奇怪,变异似的。陈寄言已经不想回忆起一路长着脚的怪石,两个脑袋的蜥蜴,还有会主动吃人的深坑。游今洄之前说的没错,把自己丢到哀什,活不过一天。
比起酊枢,这里更符合他对末世的幻想,两个如此极端的地方能够共存,在他看来也是奇迹。
酊枢设置的筛选机制,默港主动的与世隔绝,蔓都的岁月静好,这些都给了他一种错觉,新历和平,安全,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那并不是全部的世界。
“所有人成年前都要来哀什服役?”
就算通过初筛的最低标准是FS抗性60,普通人在这里真的能熬过一年吗。
“任务岗位是多元的,身体素质一般的会被派去观察检查,记录数据,毕竟生命非常宝贵,军方会尽量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当然,服役期间的功绩也关系到之后在酊枢的职位。”
“你在这里待了三年,”被记录的只有三年,实际上或许不止,中间有三年不知去向,难道那么早就只身前往哀什吗,在没有任何措施和防护的前提下。
“所以那段时期大部分地形图都是我测绘,安全等级也更新,因为实地考察过。”
可他为什么没有加入军方呢,游今洄的能力,放在财管署简直屈才。
“也别太高估我,他们要真的诚心抓我,就不会只来这么点人,还管什么两地条约不条约。”
游今洄看人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在担心。
“再等两天,会有人来接。”
两天过去,又两天过去。
陈寄言啃着风干的兔子腿,看着一向运筹帷幄的执政官日渐沉下去的脸色,苦中作乐,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我猜猜,你现在是想说,哀什工会是废物吗?”
“意外。”
“还是采取planb,等了三四天还没见到人影,只好由我带着你去领奖了。”
地理位置特殊的原因,哀什几乎每个区域的自然环境都不同,他们一开始在的地方寸草不生,几乎就是沙漠。
半天之后见到水源,途径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原,又来到一块瘴气弥漫的沼泽,都极其恶劣,相比之下,不会突然冒出不明生物的沙漠安全系数还要高一些。
“怎么走?”
三岔路口,中间树林,左边垃圾填埋场,右边沙漠。
“树林。”
至少可以避雨。
空气中FS指数变化非常快,0-100之间反复波动,这样的环境下抗性高的人很不适应,反而是陈寄言这种抗性为0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馈。看来惰性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
在稳定的浓度下,抗性越高,受到环境影响越低,反之则会因为对物质的排异反应产生类似过敏的症状,且作用于生物的神经系统,无法通过物理手段隔绝。
哀什气候环境多变,毫无规律,陈寄言受到的影响反而很少,空气中的FS物质不会主动攻击,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跟高反一个原理,不过即使这种状态下的游今洄,也能顶三个他了。
之前的担心完全多余,陈寄言总算从应激状态放松下来,事已至此,先睡觉吧。他们运气不错,基本上都能遇上合适的掩体,实在没有地方,两个人靠在一起,也不难熬。
游今洄的排异反应随着时间流逝加重,二人的分工从一开始游今洄带路,转变成他指出大致方向,陈寄言感知FS变化频率相对较低的最优路线,考虑到身体和路况,比预计的时间要更久一点。
他不知道游今洄此前有没有遇见过绝境,毕竟此人前半生如此顺遂,后半程一直不说话,或许是身体实在难受,又或许是受不了这样的落差。陈寄言的心态自从毕业后就被锻炼的异常平稳,起落落落,每当觉得不会变得更糟糕时,生活总是会给他迎头痛击,告诉他其实人生还可以再烂一点。
好不容易挨过了没有任何假期和福利的第一年,接受从此以后除非失业不会再有寒暑假之后,以为生活步入正轨,不过就是每周40小时工作时间外再多十几二十小时的自愿加班时间,至少工资每月准时发,能勉强度日。
结果被天才同事一顿操作,上班变成密室逃脱,眼睛一睁一闭,没有如他所愿去死,而是到了新历。
陈寄言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破罐子破摔。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非常强大,接受回不去的事实后,他甚至能够以旁观者的视角感叹真精彩。
看见跟自己一样狼狈的执政官,蓦然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甩掉脑子里面浪迹天涯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希望离开前千万不要下雨,他们可没有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