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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世子爷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可惜郡主不这么想。

翌日清晨,二殿下去南风苑喝酒的消息就传开了。

薛昭昨晚帮着应付外客,整整忙了一宿, 半点也不清楚崔既明来过的事,一听到风声, 紧赶慢赶地翻进了殷笑的院子。

“如是!我刚听说,崔既——呃?”

她话音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盯着眼前端着药碗的宣平侯世子, 艰难地把话咽了下去。

只见阮钰从容异常地放下药碗,转头对着她笑了一笑:“薛都尉来得很早,郡主还没起呢。”

“……”薛昭沉默片刻, 看了眼床头的药碗, 又望向阮钰手里的药匙,真诚道, “我知道她没起,但……容我问一句, 世子爷这是在做什么?”

阮钰“啊”了一声, 仿佛才注意似的, 把药匙放回碗里,露出一个极其端庄的笑容:“在下正在为郡主侍药。”

薛昭:“……”

看来是真疯了。

她上前两步,果然听见床上传来了殷笑的声音:"谷雨白露忙得太晚,我让她们休息去了。阮微之寅时来这里的,刚好看见院子里人手不够,就说帮我端药,你别误会。"

薛昭愣是没听出来她后面那句“你别误会”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应了下来,又拾起刚才的话:

“哦哦, 如是,你不知道吧?今早锦衣卫去红玉街,发现二皇子窝在南风苑喝了一夜的酒,我看着,他对圣旨应该也挺不满意的……不过他又不做别的,为啥非要去南风苑喝酒啊?”

殷笑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南风苑办卡满三万送五千。”

薛昭大惊失色:“这么实惠?哦不是,我说呢,难怪他要去南风苑,这个价格的确合……”

阮钰:“咳。”

薛昭被他打断,顿了一顿,没听到下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阮钰,又继续道:“这个价格的确合适,下回我也……啧,我说世子爷,你瞪我做什么?”

“世子爷觉得南风苑的人‘不识大体,不上台面’,听不得你说这些。”殷笑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好心替他解释。

阮钰:“……”

郡主在某些不合适的方面,可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他默不作声地挂起了端庄的微笑,又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到殷笑嘴边,试图以此堵住她的嘴。

然而就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响,婢女敲了两下,禀道:“郡主,王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潭州吕氏的人。”

“潭州吕氏?”薛昭“咦”了一声,扭头去看殷笑,“好像是这几年刚起家的纸行富商吧,这是打算攀上你了?”

殷笑不置可否,对着她笑了一笑,又问婢女:“看清楚模样没有?”

“回郡主,是个紫衣的年轻娘子,身后带了一位侍女。”

“明白了。请她去正厅稍候片刻,我马上就到。”

宁王府内部一派富丽堂皇,婢女送上热茶糕点,吕秋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地道了谢。

阿青看了眼衣饰不俗的婢女,心中也升起一些无端的愧怍,低声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吕秋摇摇头,只是唤了一声“阿青”,没再说话。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腆着脸上门求见一面之缘的人,请她帮自己的忙呢?

伯父铁了心要把她嫁出去,而且非锦衣卫不可。先前那位蒋仲信,吕秋虽然对他没什么印象,但觉得那人还算老实,更重要的是,他长姐蒋伯真的确是个好心的姑娘,吕秋心底极喜欢她,是以安然接受了那桩婚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夕之间蒋仲信自弑,伯真姐不知所踪,伯父转眼又把她许给陈家嗜赌成性的三子,吕秋本也能咬咬牙忍下去,可那陈三将她的体己钱赌干净不说,还要拿她衣衫首饰去赌,她昨晚实在是忍无可忍,才逃出赌坊,遇上了殷笑。

昨日听顾将军所说,郡主也像遇到了类似的困境。这世上遭际相似的人最能理解彼此感受,吕秋辗转了一夜,到底还是下了决心,打算来宁王府碰碰运气。

假若郡主也无可奈何,那她只能自己去找伯真姐了……

正厅一时沉默下来。

就在吕秋垂头思索的时候,门前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又轻又缓,却很快就把她的思绪拉扯回来。吕秋抬起头,下意识地抿起嘴唇,眼也不眨地盯着前门,期待着来人。

“抱歉,久等了么?”

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吕秋微微一怔,盯着那人看了片刻,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没有久等……呃,世,世子?”

她仿佛没弄明白面见郡主时为何会遇到他。

就在她出神的一时半刻里,殷笑已带着薛昭走进厅内,看见她时还微微笑了笑,颔首道:“吕姑娘。”

吕秋反应略有迟钝,先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笑落座,又瞟了眼阮钰,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慌急慌忙地把目光从世子爷身上撕了下来,起身对着殷笑行了一礼,口中道:“郡、郡主早,将军也早!”

她的视线甚至极为刻意地避开了阮钰,只看殷笑和薛昭。

殷笑:“……”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殷笑借着余光瞥了眼阮钰,觉得他笑得似乎更开心了,不由眼皮一跳,想要解释,又怕越描越黑。

她只能放弃搭理此人,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视线,开门见山道:“吕姑娘找我,是为了蒋家么?”

吕秋睁圆了眼:“郡主怎么……?”

“实不相瞒,蒋伯真与我母亲家也有些渊源。”她对吕秋笑了笑,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我也在找蒋伯真。”

吕秋面露惊愕。

殷笑:“事情有些复杂,暂时不便与外人说。不过,我大约知道你想要什么,假若你真的不愿和陈北成婚,我的确可以帮你——只要你和我聊聊蒋伯真便是。”

大约是对“成婚”一词有些敏感,吕秋听完后,眼神微微一亮。

“您,您身边这位,我在亲军都尉府见、见过,她跟伯真姐,关系也很好……我相信郡主。”她有些磕巴地说完,似乎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昨晚听那位顾将军说,您也不愿意成婚…是因为世子吗?”

殷笑:“……”

她听见身边的薛昭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挤眉弄眼,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她沉默片刻,极为坦诚地说:“我跟阮钰没有那样的关系。”

阮钰见缝插针道:“郡主说得对,我早上只是来给她侍药的,没做其他什么。”

殷笑道:“我不愿意没有其他原因,你别想太多。”

阮钰从善如流:“郡主说得对,她不愿意只是因为不想,与在下没有关系。”

殷笑:“……薛昭你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和阮钰关系一直不好,你也知道的。”

阮钰情真意切:“我知道郡主以前和我关系不好,你们不要多想。”

殷笑:“……”

她忍无可忍,端起桌上的茶盅,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又将瓷盏重重放下,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咣’的一声,吕秋阿青被吓得同时收回了视线。

“不谈这个了。”殷笑扯起嘴角,对着吕秋微微一笑,“你对蒋伯真,还有什么印象吗?”-

“将军,您说让宣平侯世子和郡主成亲……这是真的吗?”

“这是我说让就能让的?”顾长策不耐烦地皱起眉,扭头看了眼身后,看见陈北那张挂着黑眼圈的糟心脸色,心情更差了,“我昨天不是让你先走么?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赌坊的兄弟告诉我的。”陈北谄媚一笑,凑了过去,“欸将军,我听说前些日子陛下降旨,让上面几个千户兄弟去护卫宁王府马车,看起来陛下果真是想抬举郡主,不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您呢?”

除却品级最高的指挥使,亲军都尉府多是校尉都尉,顾长策被称为“将军”,并不只是因为他武艺比别人高,而是多年前,陛下亲封了“光威将军”给他。

至于原因……顾长策早年在宁王府担任西席,陈北其实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与宁王府有些关系。陈北问这话,只是单纯想拍拍马屁。

然而顾将军的马屁实在不大好拍,陈北一句话拍到马腿上,听见顾长策冷笑一声:

“不该问的事少问。我记得你和宣平侯世子有旧怨?”

陈北脸色一僵,刚想开口,就听顾长策道:“有也憋着。你要是打算借清源郡主的东风招惹他,还是别想了。”

他愣了一愣,总觉得顾长策话里有话,还想开口再问,便见顾长策已经回了头。

“都尉府地牢里关着的都是重要嫌犯,你在门外守好了。”他说,“我一会儿审讯,若是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他阴恻恻的一眼看过来,陈北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精神了大半。

陈北绷紧了脸,冲他抱拳道:“将军放心。”

顾长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漆黑的牢狱,陈北听见他抛下一句话:

“陛下可从没打算抬举殷氏。”

那声音轻得快要消失不见,陈三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背后一片冷汗-

未时,亲军都尉府。

锦衣卫重启不到二十年,人手不如前朝多,事情却半点不少。

“见过大殿下。”

“见过大公主殿下。”

“殿下。”

崔惜玉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本宫来这里是为了大理寺的案子,不是观光,不必跟着——唔,你们亲军都尉府都无事可做么?”

她虽然笑着,语言却很是尖锐,几个参事校尉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几人里终于走出来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可是殿下,这里……”

崔惜玉看了眼他,弯起眼睛:“什么?”

“……”

都尉府开设时间不长,因为职能的特殊性,人手实在不足。除却最早的皇帝亲信,新招的几批人都有些良莠不齐,顾长策看不上眼,把他们扔在都尉府前当门丁用。

不过这些人看门固然可行,应付大公主这种既有要职在身、又是陛下亲女的“贵人”,便有些抓瞎了。

张海逸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紧张,似乎是踌躇了一下,顶着崔惜玉锋芒逼人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殿下,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特设的牢狱,非上令不得接近……”

崔惜玉又笑了:“本宫辅掌大理寺,受天子之命审理刑狱,这不算上令么?何况本宫要找的人并未获得陛下的定罪诏,算不上诏狱之人,有什么见不得的?”

她一面说,一面甩开几个锦衣卫,面不改色地向昏暗的地牢内走去。

那几个飞鱼服被上级排斥,根本不知道里头什么时候多了个“非诏狱”在,被她说得又是一愣,思前想后,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陈北佩着刀,在地牢门口守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心里还琢磨着顾长策留下的那句话。

他盯着摇摇晃晃的壁火,暗忖着:“没打算抬举她,又把殷笑配给二殿下?照这么说,难道二皇子夺不成……唉,这事儿这么复杂吗?”

有些人天生烂泥扶不上墙,得出“此事复杂”的结论后,姓陈的换了个姿势,一手拄着刀,一边靠着墙,又想:“算了,上回赔笑她也不要,管那清源郡主怎么呢。今晚顾长策不当值,去时来运转楼再赌两把,指定把上次赔出去的发钗给当回来!”

还没等陈北想好究竟怎么赌赢,门口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黑衣女人带着四五个飞鱼服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走上前。

……薛昭现在应该还在宁王府办差,都尉府怎么会有女人?

陈北抬起头看了眼,先是一呆,随后意识到此人的身份,险些三魂丢了七魄,结结巴巴道:“大、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没怎么在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免礼,又问他:“蒋伯真在里面吗?”

她这话问得太过具体,陈北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她身后的几个同僚。

张海逸站在大公主身后,冲着他好一阵挤眉弄眼,陈北才恍然大悟:

“哦、哦——回殿下的话,蒋伯真在里头的。”

张海逸:“……”怎么会有这么个倒霉同僚?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大公主也不知看没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对陈北颔首道了声谢,便匆匆向前走去。

夭寿了,现在是顾将军在里头审问吧?要是叫他知道大公主进了牢要提人……

要命。

就在这时,牢狱壁上的烛火摇了一摇,黑魆魆的地牢深处竟走出来一个人。

张海逸如蒙大赦:“顾将军!”

来人正是顾长策。

见到大公主,他好像并不很惊讶,只是眉毛一扬,对着她背后的一干“锦衣门丁”眯了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嫌弃与威吓并存的表情——这表情很难形容,转换成语言的话,大概是“果然指望不上你们这群废物,一会儿等着死吧”的意思。

紧接着,他眼皮一垂,又把种种情绪收拢回去,从善如流地拉扯出一副低眉顺眼的面皮,冲着崔惜玉俯身一揖:

“见过大殿下,问殿下安。”

崔惜玉看了眼他,微微笑了笑:“真巧,顾将军也在呢。”

顾长策直起身,眼底闪了闪,答道:“地牢阴冷,若非公务,我可不愿意靠近。啊,殿下今日驾临,亲军都尉府却没什么热茶点心招待您,真是罪过——您来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崔惜玉轻飘飘道,“大理寺办案,本宫来要个人,劳顾将军把蒋伯真交给出来。”-

“……把蒋伯真偷出来?!你没开玩笑吧?”

“啧。来都来了,还问这个?”薛昭掰了掰手腕,一指前门,“郡主和你家世子走前门,分散他们注意力,你我走侧门抢人——干是不干?反正我又不要留在府里装主子,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咯。”

卫鸿垮起脸:“那可是从锦衣卫手底下抢人啊!”

“你话本子看多了?我朝锦衣卫可没几个人,有本事的都被调走干活儿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小问题。”

卫鸿恍恍惚惚地扭过头,看见郡主已经带着自己那磕了脑袋的主子走进了正门,两边的锦衣卫甚至对他见了礼,心里一惊,不由倒抽了口气。

还没等他在内心角逐出个结果,薛昭已经从树上一跃,又轻又快地落到了墙上,对着他打了个手势。

薛都尉说得没错,大名鼎鼎的亲军都尉府到了本朝,大约真的有向“饭桶聚集地”演变的趋势,薛都尉如此大摇大摆地跨坐在墙沿,竟没见一个人上前阻拦。

“走不走?”薛昭问。

卫鸿抓耳挠腮好半晌,到底还是屈服了,心一横,跟着薛昭潜入进去。

殷笑远远地看见两道人影从树上跃下,心中微微一松,表情舒张了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锦衣卫,开口道:

“二位带路吧。”

这两个锦衣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实了“饭桶”的名号,浑然不知两个贼人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混了进来,还顶着一脸的毕恭毕敬,以一种顾长策见了必然会骂“酒囊饭袋”的老实态度,将殷笑阮客客气气敬地迎入了都尉府。

亲军都尉府毕竟不是什么游赏胜地,此处面积虽大,却都是空出来比武操练的,只路边潦草地栽了几棵橘子树,深绿的叶片随风摇曳,让这地方显得不那么寒酸。

殷笑盯着锦衣卫沉默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全是饭囊酒瓮,可是皇帝急于让他们显得“可堪大用”,于是铆足了劲地扩充人才。然而千金易得良将难求,除却最初几批精挑细选下来的人之外,余下的那些要么木讷要么油滑,与寻常贵族家的护卫相比,无非就是武艺更高罢了。

在壮年头脑清醒的时候,崔麟的“急”未必不能是什么优秀的特质,可是在垂暮之年,他因“急切”而做出的种种举措,便成了给人添堵的无用之举。

偌大一个亲军都尉府尚且如此,遑论其他人呢?

她一面思索,一面跟着锦衣卫进了府内,未及走近,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交谈声。声音听不太真切,只是似乎夹杂着女人的声音。

她看了眼阮钰,果然也从他眼中看到些不解。

都尉府现有的锦衣卫里,只有薛昭一名女子,可薛昭正潜藏在府衙里,这声音断不可能是她的。

这时,却见锦衣卫顿下脚步,转头看过来:“再往前便是内狱,我等无令,不得入内。郡主,世子,请见谅。顾将军就在里面了。”

“多谢。”她略一颔首,走上前去。

同一时间,薛昭已经熟门熟路地翻进了都尉府内狱。

薛昭毕竟在这地方当了四五年都尉,对各处机关布置都颇为熟悉,尽管是被层层守卫的地牢,在她的引领之下,几乎和薛府后花园没差了。

卫鸿跟着她绕了两圈,从一株橘子树下翻窗进了值房,看着她熟稔地从书柜上抽下竹简,打开了机关,忍不住震惊道:“我…不是,你们都尉府牢狱还有值房隧道的啊?”

薛昭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当然。你当这里是哪里?亲军都尉府啊。”

卫鸿:“……”

刚才说都尉府没用的也是你啊。

他在心底咂摸了一阵,愣是没弄明白亲军都尉府神秘的业务能力,只能把种种疑问咽了下去,跟着薛昭走进了地道。

这地道修得十分潦草,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四周潮湿极了,隐隐约约能听到人的声音。

薛昭燃起火折子,带着他走走停停,大约有一炷香时间,前面才终于显现出一点亮光。

离出口五六丈远的时候,她谨慎地停下了脚步,将火折子熄了,踩灭在靴下。

“嘘。”她对卫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细听,又低声说,“好像有郡主的声音。”

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喧闹声,持续了一阵后,似乎有个男人止住了众人,问:“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殿下就算了,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薛昭听出来这是顾长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大公主?

她和殷笑私下关系是很不错,可是几日前殷笑出事,她至今不曾有所动作,连上门探问也没有……都尉府的内狱近来只添了蒋伯真一个人,她这时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等她细思,殷笑已开了口。她平静道:“我觉得你昨天说的话很对。”

“哦。什么话?”

“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让我问问陛下——”她说着,轻咳一声,目光斜斜地飘向顾长策背后,顿了一顿,方继续道,“能不能把二殿下换了。”

薛昭耳聪目明,当下便意识到她那声轻咳意味着什么,微微屏住呼吸,和卫鸿对视一眼,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那密道的出口设在牢狱角落,本不是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奈何顾长策和大公主挑碰面的位置及其刁钻,若是一直注意着密道附近,也未尝察觉不出端倪。

所幸,此时顾长策和另外几个锦衣卫是背对着他们的,能看到他们的只有殷笑阮钰,以及崔惜玉。

这事拖得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越大,尤其是在锦衣卫内狱劫走皇帝要查的人。

可是,谁知道崔惜玉是否会看见、若是看见,又会怎么做呢?

她不知道殷笑是如何打算的,借着角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地面,顾长策身后,已经有两个锦衣卫开始窃窃私语了。她咬了咬牙,终于决定翻上去。

“嗯?还有这样的事情么?”崔惜玉笑了一下,仿佛觉得有意思似的,“顾将军,你说该把既明换成谁呢?”

顾长策脸色微变,目光深沉地看了眼殷笑,很快移开视线。他露出一个恭顺的笑,轻描淡写道:“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下官不过是昨夜在红玉街遇上郡主世子二人,一时好奇,留下来谈笑了两句。婚旨乃陛下所降,哪有换与不换的道理?”

在贵人面前,他倒一向圆滑得很。

“哦,这样么?”阮钰眨了眨眼,“枉在下险些当真了呢。”

宣平侯世子一直作壁上观当哑巴,一开口却很是惊人,崔惜玉微微一愣,忍不住看了过去。

正在这时,顾长策身后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殷笑目不转睛地看着薛昭卫鸿潜入地牢深处,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有惊无险。

为了防止变故发生,薛昭今日还是换了飞鱼服。这衣服骗不过外头看守的同僚,却很能忽悠牢狱里的犯人,她一路穿行,其中一两个不安分的嫌犯本还有些惊喜,坐起身一看,发现又是个锦衣卫,便又恹恹地躺了回去。

关押蒋伯真的那间牢房在囚狱最深处,薛昭按着记忆摸索过去,终于看见了蒋伯真。

此地虽是诏狱,蒋伯真却并非天子明诏所捕,又因之身份特殊,故而被关在最深的一间。

狱中湿冷阴暗,为了照明,一路都设了挂式油灯,蒋伯真狱前却只挂了一只熄灭的火把。牢狱尽头开了天窗,窗外栽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树干奇高,枝繁叶茂,树叶遮盖了天窗里透过的大半天光,削减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薛昭脚步一顿,靴子与地面之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诏狱里,明显得惊人。

蒋伯真披头散发地靠在墙角,显然也听见了前面的动静。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落下一句:“荆州殷氏确确实实已经散了。将军再问多少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您请回吧。”

殷氏已散……如果是真的,天子为什么还要把她抓过来?

薛昭先是一愣,想要再问,又怕时间拖久了出岔子,只得将这些疑惑压回心底,清了清嗓子:“伯真。”

蒋伯真呼吸一滞,倏然回头。

她生得也很清秀,大约是因为常年与铸炉为伴,看上去并不单薄,因而尽管穿着囚服,脸上有不少尘土血痕,形容狼狈,看起来也并不颓唐。

牢狱深处光线暗淡,蒋伯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嘴唇颤动片刻,竟然什么没问,只是吐出了四个字:

“孟安,抱歉。”

宁王生前与薛将军交好,殷笑与薛昭亦是知己,蒋伯真分明清楚,却还是把自己和殷氏的渊源隐瞒了下来。

薛昭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又对着蒋伯真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低声说:“我来救你。郡主……她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我帮她从都尉府接你出来,我们走密道出去。”

“郡主……”蒋伯真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微微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顷,她又抬起头,问:“郡主也被天子忌惮了吗?”

哪怕知道有些不合时宜,薛昭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插科道:“你这个也字未免用得太好了,伯真,叫陛下听见,指定得吹胡子。”

卫鸿当了十多年护卫,头一次潜进诏狱里劫人,自然没有薛昭那样轻松。他站在一边角落,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走道另一边,紧张得好像他才是那个逃狱的人。

“聊天等出去再说吧,先开锁……世子他们没法一直拖着外面,得尽快。”

“知道。”薛昭给了他简短的回复,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把铜钥匙。

她叮铃哐啷地开了锁,刚拉开铁门,忽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后撤一步,皱起了眉。

“先前听人说,宣平侯世子近来有谵妄症之迹象,本以为是空穴来风,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分人。”

“何意?”

“在下的确是有些小病,不过分人。”阮钰很客气地回答说,“倘若是看到粗鄙低劣者,就会头痛犯病,心情难以平复……啊,若是冒犯到顾将军,也请见谅,在下不是有意的。”

顾长策眼皮一跳,似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骂人,于是面色沉重的将目光挪至大公主金尊玉贵的脸上,勉强凭借着职业素养平息了怒气。

他道:“世子伶牙俐齿,不愧是阮氏…清流派首啊。”

他在“清流派”三个字上落了重音。

崔惜玉眸光一动,果然多看了眼阮钰。

清流党多儒生学士,极为推崇本朝几名鸿儒的理学观念,其中一点,便是女子为政不合纲常,立场与大公主天然不合。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然而还未发出声音,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锵啷”一声,仿佛是某种铁器重重砸在了牢门之上,几乎叫人感到脚下震动。

紧接着,更多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拔出了刀,顾长策右手按在腰侧刀鞘上,面色凝重地转过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报、报告将军!”

陈北糊了半张脸的血,屁滚尿流地从另一头爬过来,脚下一个趔趄,冲着顾将军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连大公主殿下都没有的待遇。

顾长策眼皮一跳,简直想把这蠢货一脚踢走,他捺下性子,抽刀一甩,冷冷道:“发生什么了,给我禀正事!”

陈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老老实实禀道:“报告将军,有人闯进外衙,似是准备劫狱!”

“……”

殷笑微微一怔,在顾长策的视线死角,和阮钰交换一个眼神。

——不是只偷人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阮钰展眉回望,缓缓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的人手都是配合郡主行动的,不会做多余的事。

殷笑:“……”坏了。

薛昭才刚刚带着卫鸿潜进去没多久,按时间来算,大约还没把人送出去。谁劫都尉府的狱她不在乎,可若是暴露了薛昭,那便出大问题了!

她心中一紧。

就算知道都尉府今日留守的人数不多,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以殷笑对顾长策的了解,只要她多迈一步出去,姓顾的必会起疑。

好在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并不多,顾长策冷凝着脸色,先是点了两个锦衣卫进了内狱探查,又对沉声道:“陈北,带路,我去处理——剩下的,务必保护好大殿下…和郡主世子的安危,听到没有?”

余下两个锦衣卫连声应喏。

安排完一切,顾长策转身要走,临行前身形一顿,忽然转过头,遥遥地看了眼殷笑。

那一瞥实在太快,几乎像是是某种错觉,殷笑站在原处,面不改色地目送着他离开。

他起了疑心么?

顾长策离得实在太远,神色她看不分明。

这时,锦衣卫略显紧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殷笑抬起头,看见那两个年轻人脸色紧绷,有些焦急地挡在崔惜玉面前。

“殿下,诏狱深处恐有危险,还请您——”

“退下。”

“顾将军说要保护您的安危……”

“本宫带来的护卫都在暗处,不劳飞鱼卫费心。”她不咸不淡地打断了锦衣卫,绕开那两人,径自往内狱深处走去,“大理寺今日只寻蒋伯真一人,本宫找到她便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崔惜玉说着,顿了一顿,又道:

“外面那群人不知什么身份,比起本宫,你们不妨多看顾着郡主和世子——啊,你们不必跟上,本宫认识路。”

“这岔道忒多……我服了薛昭,你不是说认识路的吗?”

“我是认识路啊!可是外头那么多人堵着,要偷人指定得绕路啊。”薛昭啧了一声,脑袋一歪,躲过身后袭来的暗箭,难得有些暴躁地骂了两句粗话,“我又不天天看大牢,偶尔走错两步也正常吧?不过我估摸着,密道也不远了……嘿!”

她拉着蒋伯真,朝着拐角处一藏,看着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影,伸手一捞一敲,把人打晕过去。

“好险。”她咕哝了一声,把人拉过来,借着油灯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大惊,“我操……不是吧,打到同僚了?”

卫鸿:“……”

蒋伯真:“……”

“看你那么得心应手,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卫鸿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悄声问,“哦对了,你刚才不是打了个来劫狱的吗,看出来什么没有?”

薛昭指了指蒋伯真:“衣服布料不错,估计挺有钱的。”

蒋伯真:“……”

那群劫匪闯进来挨个搜查,到现在只勉强放了几个女囚,身形与蒋伯真都很接近,指不准目标就是她。

薛昭原本打的是速战速决的注意,是故没有准备额外的衣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们被逼得东躲西藏,不得不打晕人扒了衣服,好把那身显眼的囚服给换下来。

蒋伯真伸出手,默默摸了把身上的衣服,只摸出来布料厚实不透气,没看出别的,有些嫌弃地把手上沾到的污渍抹在墙上。

前两日下过大雨,内狱墙壁返潮未消,她摸到一把水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壁挂的风灯安静燃烧着,将熄未熄。

一旁的卫鸿没注意她的动作,已经回忆起来时的路径:“刚才是从南边向右拐的,再之前似乎还往东边走了两个拐角,再往前是北……人越来越多了,得快些。薛昭,你能想起最近的路吗?”

“能。”薛昭说着,顿了一顿,面上也浮现出些许焦灼,“不过这一带之前不归我管,这块地方很绕,等我先想想。”

就在这时,蒋伯真忽然开了口:“直走,向北四丈,东三丈,再拐弯,就到了。”

薛昭微微一愣:“伯真?”

“我记得。”她略略侧开身子,指了指风灯外罩。

都尉府内狱的风灯外罩,底座是黄铜所制,为了方便替换灯芯,挂得并不太高。薛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才发现黄铜底座之上,有一道难以察觉的血迹。

“那是我的血。”蒋伯真平静地说,“我被他们带过来的时候,在这盏灯上留了记号,所以记得开始的那段路。”

“……”薛昭深深地看了眼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抱歉。”

蒋伯真摇摇头:“各尽其责而已,走吧。”

蒋伯真报出的路线与薛昭的记忆并无出入,算来也不过几步的路程,只是因为要避开两拨人,走得艰难了些。

在卫鸿第三次劈晕探查的劫匪时,密道入口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昭松了口气,把蒋伯真向墙后推了推,压下声音,悄声道:“现下人多,我换了飞鱼服,混进去不突兀。你们在这里等着,以防万一,我先去探探。”

蒋伯真有些怔忪,睁大了眼看着她:“可是孟安,你……”

“我也是锦衣卫。”薛昭笑了下,“为朋友两肋插刀——被发现了也不过就骂两句,别担心。”

“哦,是么?”

一道平静的女声从她背后传来,语气温和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威严。

薛昭浑身一僵。仅这一时半刻的工夫,她已经意识到,蒋伯真古怪的神情不是针对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