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章(2 / 2)

季清禾用不起这么矜贵的田螺姑娘,更不愿让人像个残废一般照顾着。

只是他说话无用,已然懒得再说。

“进去可好?外头凉。”

季清禾没抬眼,只是捧着手炉捏捏。

明明才装不久的碳火,怎么又不热了。

“樊郁说,你已经在外头一个时辰了。小心病着,和我回去吧?”

什么一个时辰,自己分明才坐了不到半盏茶。

季清禾气不顺,难得顶了句嘴。

“……他乱说!”

楼雁回不愿再等,将少年两条胳膊搭在肩头,伸手穿过被子下边箍住腿窝。

伏身轻轻一提,单手就将人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失重感袭来,季清禾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

他下意识双手扣紧男人后背,虚虚搂着那一方紧实的肩膀。

后者哼笑了一声,还使坏颠了颠。

被放进被窝捂好,季清禾想起身又被对方的目光制住。

楼雁回搓了搓发僵的手,看着四周不由皱眉。

自从腾了一些东西出去,季清禾的屋里空了不少位置。

不知为何,卧室里竟也觉得冷。跟少了炉子煨着,四下还漏风一般。

屋子冷,身上也冷,这人是感觉不到吗?

明明燃着碳,还是当初的小院,楼雁回总觉缺了些什么。

目光落在又陷入沉默的少年,他无奈叹了口气。

朝外头招了招,樊郁入内很快将火盆烧得更旺。

冰窟窿似的地方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儿。

楼雁回将沾了雨气的大氅挂在架子上,这才拎了一包东西走回床边。

里面是几本书,是季慈早年间的一些手札。

“今日在御书房看见,便向皇兄讨来了。”

季清禾瞳仁猛然一缩,他已经认出封面那个熟悉的笔迹。

明明感觉都已经过去了,可看到手札的那刻,心中那层层砖墙被凿出好大一个洞。

无尽的黑暗里藏着一只可怕的怪物。

季清禾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身体的怪物在洞穴中汹涌翻滚,张口狠狠咬掉了他一块肉。

深渊的淤泥给挖了起来,怪物爬出心口要将他整个撕碎!

眼前猛得一黑,他被男人拉入了怀中。

软的,热的。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是活人的温度。

原来他还活着啊……

空了好多天的眼眶,被泪水顷刻填满。

季清禾哭了,终于会哭了,终于能哭了,终于离开那个无底的深渊里,摔回到凡人的世界……

“呜呜呜——”

从小声的啜泣,到嚎啕大哭。

他喘着粗气,哭到打嗝,手脚发麻还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

楼雁回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抚摸着那垂在脑后的一束长发,一下一下拍着他纤瘦的后背,眼眶也跟着红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你…你,你为什么对我…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季清禾之前问过一遍,可此时他想要的不是一句敷衍。

楼雁回也从未骗过他。

他真的想与季清禾亲近。

“……你寄来的信,我都看过了。你说你长高了,会使剑了。你说你挨了先生的板子,因为你给他的马喂了巴豆苗。你还给老师的荷花池里倒了墨水,你说池里的锦鲤是妖怪变的,让想让它们帮你抄书……”

听着楼雁回一点一点讲述着信笺的内容,那段尘封的记忆仿佛决堤的洪水,汹涌的将季清禾整个卷入了旋涡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

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仿佛从未认识一般。

“……季临沉是我义兄。你和他很像,他皮肤更黑些,不似你这般白。他性子乖张,不像你这般温和沉静。你清雅如约,淡泊如竹。谦逊有礼,暖如明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那些年在封地,义兄对我多有照拂,还说会将你带来给我见见。清禾……为何后来不再给我写信了?”

楼雁回轻轻搂着他,耳畔的话音泛着莫名的委屈,像是情人的低喃。

可落在季清禾耳中,却比厉鬼索命还可怕!

他突然全身没了知觉,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刚刚爬出的深渊瞬间又将他重新拖了回去,比之前的锁链更多更紧。他的五脏六腑都箍碎,脑浆也搅成了一团,溺毙在了漆黑的潭底……

心口不是痛,只是无边无际的空。

周围好冷,房间里也好冷,这个怀抱也是。

好似此时这赤身露体的站在雪地里,无数点落雨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呵!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托孤的可怜虫。

季清禾控制不住的发抖,血液好似陡然冻结,连脚底板上都没了温度。

终于察觉到异样,楼雁回不解的望着他。

担忧的挨挨他的额头,又摩挲着他的后背不住的安抚。

“怎么了?怎么突然抖得这么厉害?病了?樊郁,传太医!”

楼雁回瞬间紧张起来。

季清禾看着这张依旧如初的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失望。

他缓缓笑开,亦如素日里那般温和。

少年摇摇头,轻轻推了推男人。

“没事,都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他朝对方扬扬手里的书,轻轻道了声谢。

之后就只是静静望着男人,眼中却是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楼雁回心中一颤,陡然冒出些不好东西。

季清禾望着他,又催了他一遍。

“你走吧。”

“清禾?”

“你走,不准来了!”

明显,这是撵人的意思。

楼雁回只能默默起身。

他第一次被小家伙强硬的赶出了门。

季清禾将屋内所有灯都熄了,重新缩回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细碎的呜咽声传出,无人听见。

毫无意外,他病了。

陆陆续续低烧了三天,在家也躺了三天。

病痛折磨着身体,却让脑子格外清醒。

硬扛过来,宛若新生。

他依旧是季清禾,但不再是那个会在家中等人归来的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