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换个词,是更贴近生活了。
之前他们小侯爷都是飘着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现在他们小侯爷染上了烟火气,都开始种地了,这要是被他们侯爷知道,一定会大赞后继有人,毕竟他们侯爷以前也很喜欢种地。
待下了种,覆了土又浇了水,符彦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看着自己和郑清容一起种下的这片菜地,心里很是满足。
他也是亲自动手后才知道,原来种地有这么多学问,这是在国子监学不到的。
思及此,符彦看向郑清容:“郑清容,你真的很厉害,你不仅官做得好,地也种得好,骑术好,箭术也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郑清容失笑,想了想道:“大概……不会哄人。”
符彦接话道:“这有什么的,以后我哄你。”
郑清容哈哈笑,看到他脸上有适才翻地沾上的土渍,便顺手给拨了:“有土块。”
符彦不料她会突然这么做,心跳都漏了一拍。
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虽然只有这么短暂一下,但他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虽然之前给郑清容虎口上药的时候碰过她的手,也趁着饭前净手拉过郑清容的手,但那都是他偷摸的。
这还是郑清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扫过,他一时间连带着呼吸都颤了几分。
“谁说你不会哄人的……”符彦看着她,脸色爆红。
什么不会哄人,这不是挺会哄人的吗?她这是哄人不自知。
郑清容没听清:“嗯,什么?”
“没什么,吃饭去!”符彦碰了碰被她拂过的面颊,怕她发现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进屋净手洗脸的时候,符彦还特意避开了被郑清容碰过的地方,他得留着,洗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等一起坐下来吃饭,郑清容看见他脸上还留有土块的印记,指了指道:“小侯爷这里没仔细擦。”
符彦打着哈哈:“这个不着急,我待会儿会沐浴的。”
他本来每天就有早晚各沐浴一次的习惯,用这个当借口正好。
郑清容不疑有他,也就没再管。
待吃完了晚饭,郑清容在院子里遛弯消食,等到差不多了便回了自己屋子。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更显几分漆黑。
郑清容刚把门关上,正准备去燃烛,忽然间,一道疾风从耳侧划过。
说时迟那时快,郑清容一把捏住挥过来的劈掌,折身把人往旁边一带,卸了对方的力。
陆明阜一击不成,再度用她昨天教的招式迎上。
郑清容也不急着让他落败,一边和他对上,一边不忘出声指点:“右拳下压三分,左肩后撤。”
陆明阜跟随她的授导完成动作修改,确实比他原来的招式要迅捷轻便许多。
过了几招之后,郑清容又引着他重新把刚才修正过的招式再来一遍,这一次她不会再提点。
陆明阜明白她的意思,一招一式灵活运用。
郑清容对他的举一反三表示很满意,待他完全施展出来昨日教授的那套招式,这才把人扣下。
陆明阜受益匪浅,正要收势,却惊觉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她扣着手腕压在了榻上。
“何方小贼竟敢夜闯我家?”郑清容笑问。
陆明阜对上她笑意缱绻的目光,很快便进入了一个被捉拿的小贼角色,微微挣扎道:“还不快放开我,不然被我夫人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
他话还没说完,郑清容便截断了他的声音:“不会放过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手指游移,陆明阜浑身战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却还要佯装反抗:“休得碰我,除了我夫人,谁都不可以……”
他这个模样实在太好欺负,郑清容笑了一声,咬上他的唇,将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陆明阜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假装反抗,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久旱逢甘霖,他沉溺其中,渴望更多。
但郑清容并不打算深入,事还没做完呢,只给了他一些甜头便止住。
甫一分开,陆明阜气喘不定,声音都哑了几分:“夫人……”
郑清容点上他的唇,略略安抚:“明阜的招式练得不错。”
昨天才教,今天就能付诸实际,虽然有些地方衔接不到位,但实战和理论总是不同的,他能做到如此已经很不错了。
“但还是不如夫人。”陆明阜看着她,一双眼因为方才的动作盈上不少水色。
郑清容哭笑不得:“我学了多久?你又学了多久?我要是被你轻易打败了,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练了。”
“那我要好好努力,不给夫人拖后腿。”陆明阜道。
郑清容被他逗笑,捏了一把他的脸:“我一会儿拟一个名单给你,你去挨个查一查。”
陆明阜应好:“是夫人今日在朝上发现的可疑之人吗?”
她既然昨日说要通过崔腾等人的事引蛇出洞,那今日早朝就极为关键,现在嘱咐他去查人,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郑清容颔首:“是,那个荀科荀相爷你着重查一查。”
别人不说,荀科给她的感觉太怪了。
今日突然站出来呈递奏疏怪,表示不愿攀谈直接离去也怪,就好像不想跟她多接触一样。
他在避她。
为什么?
陆明阜嗯了一声:“好,我会去做的。”
洗了个热水澡,郑清容把要查的人都写上,交给陆明阜之后便上榻休息了。
陆明阜和她躺在一起,想起什么,便有意探问:“听说王府的庄世子昨日被崔家的马车给撞了,夫人今日去王府走了一趟,如何?”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件事,即使他现在不在朝堂,但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在京城,想不知道也。
“世子故意的,因为听说了我把崔腾等人抓起来的事,便想了这种以命相搏的法子,是为了今日在朝上能帮我,他身子骨比常人弱不少,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我探过他的颈脉,很是虚弱,估计得在王府养一段时间了。”她道。
就庄若虚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想要养回之前那样怕是少不得花时间,更何况他还不想吃药,那就更得花时间了。
陆明阜听完连连点头:“世子为了夫人命都可以拿来做局,倒是一片真心,夫人以为呢?”
郑清容被他话问得有些笑了一下。
合着他前一句那个“如何”,不光是问她庄若虚被撞这件事如何,还是问她庄若虚这个人如何?
她没说话,陆明阜便顾自说了自己的意思:“夫人既然留下了符小侯爷,不若也留下庄世子?我瞧着世子的性子倒是挺好的,含章郡主能文能武,世子作为她的兄长,虽然这些年不曾有所建树,但能在京城这种地方活下来,还不曾被他人目光所裹挟,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郑清容轻笑:“明阜有一点说对了,世子确实不是旁人所说的草包,他很聪明,之前我和他遇到过几次,他所展现出来的行为无不昭示着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既如此,那夫人何不留下他,像符小侯爷一样。”陆明阜看着她。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失笑:“郡主临走前是让我帮顾世子,但也不是这样帮顾的。”
陆明阜道:“那又如何,能留在夫人身边,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世子能被夫人帮顾,他该感恩的。”
他这语气与当日庄若虚让她查抄赌坊的时候不遑多让,匪里匪气还不讲道理,郑清容笑得不行。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诚挚道:“我也不是想插手夫人的这些事,更不是想逼着夫人做什么,我想说的意思是,夫人要是遇到瞧得上眼的,都可以这样做,符小侯爷也好,庄世子也罢,不只是他们,也不局限于他们,夫人不用顾忌我,我只是夫人漫漫人生路中的一份子,能待在夫人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夫人才是最重要的,夫人想要才是正道,无论夫人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如此大度,字字句句都写满了真心,不掺杂任何虚假。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与他额头相抵。
她当然清楚地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一直为此努力,所以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今天。
在她的认知里,她就是主体,因为想要,所以就要去拿到,无关外物,也无关风月。
他真的很懂她。
“我想要的我知道,那明阜想要什么?”郑清容问。
陆明阜微微仰头,试探性地凑上前,呼吸交缠间,薄唇已经轻轻蹭着她的唇角:“我想要这样。”
说完,他又体贴道:“夫人要是很累,我就不要了。”
“不累。”他难得求欢,郑清容又怎么会让他失望。
她除了今天上午忙一些,忙着处理崔腾等人的事,其余时间都在礼宾院待着,霍羽不挑事,她也没什么好累的。
陆明阜虽然欣喜,但还是挂念她的身体:“夫人的伤好些了吗?”
他可还记得,她膝盖上和虎口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
郑清容轻笑:“慎夫人看过了,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虎口上的伤痕再过段时间也就看不到了。”
陆明阜还想说什么,郑清容已经不给他机会。
陆明阜不知道自己的衣衫是什么时候滑落的,他只知道自己随着她的一切动作而辗转轻颤。
她的每次触碰都让他气息不稳,身上的异香浓烈非常,熏得他几乎都要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靠贴着她的唇角一遍遍确定是她在给予他欢乐。
月色清明,陆明阜瞳孔迟迟聚焦不得,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伏在郑清容身侧轻缓。
一夜好眠
翌日,郑清容按部就班去了礼宾院,因为霍羽不在搞事,她乐得清闲。
午间的时候,王府派人来请她,郑清容看了看时辰,这个点,庄若虚确实该吃药了,索性就去走一趟。
王府里似乎就等着她来,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庄若虚看到她来,这才捧起药碗喝了个干净。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哈了一声:“我若是不来,世子就不打算喝药了?”
庄若虚摇了摇头,笑道:“我会等着大人来。”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
这个狡猾的人。
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还是和昨天一样,庄王让人送了来就出去了,没有和她们一起用膳的意思。
郑清容把他的清淡粥食递了过去,自己坐下来捧着碗筷吃了。
庄若虚状似无意地问:“大人觉得琴和箫哪个更好?”
第129章 仇善回来了 两个消息
郑清容看着他:“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闲聊嘛,左右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天南地北地聊一聊了。”说到这里,庄若虚又道,“我看过大人挂在城门口的那幅画了,很有深意,大人书画双绝,想来琴棋一道也颇有造诣,所以想问问大人关于琴和箫的看法。”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看来她那幅画还是很有效果的,他都注意到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有深意”几字已经表明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就是不知道这门道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仇善那边要是动作快些,估摸着最近就能听到消息了。
念及他问了琴和箫的事,郑清容道:“琴棋书画以琴为首,自是不难看出琴的地位,孔夫子有言,君子乐不去身,和琴比德,琴音更是有天地之音所称;箫虽无琴之盛名,但由来已久,亦是文人雅士标配,箫声清虚淡远,二者皆有特点,无非是侧重不同,无谓好与不好。”
她不批判谁也不否定谁,琴、箫都是乐器,喜好因人而异,有人说琴好,自然也有人说琴不好,这东西很主观。
而她只说客观的。
庄若虚含笑:“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他明白什么了,但都提起琴棋书画了,郑清容便也道:“世子要是无聊,待会儿或可与我手谈一局。”
琴书画暂时不提,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也做不到这些,下棋倒是还行。
他现在养伤,整日憋在这房间里确实有些无聊,能做一些事也算是打发时间。
“好。”庄若虚笑道。
或许是因为惦念着下棋,庄若虚这次吃饭很自觉,都不用郑清容监督的。
郑清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碗,挑了挑眉。
对他来说,下棋就这么开心?
不过想想也是,他现在也做不了其他的事,能有一件可以消磨养伤的孤寂确实值得开心。
等饭菜撤了出去,棋盘棋子也安排了上来。
为了庄若虚能更好够到棋子,棋盘是落在他榻上的。
郑清容挪了张椅子过去坐下,把白子给了他,自己则拿了黑子。
白子先行,有一定优势,既然是她提出的下棋,那庄若虚便算是客,客先行这是该有的礼节。
庄若虚看着她斜坐在自己左手边,并非坐在自己对面,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床榻道:“大人可以直接坐在这上面的,我没那么多讲究。”
这个讲究自然是指外人不能轻易坐床榻的事。
“无妨,不碍事,能看到。”郑清容道。
对她来说,只要能看到棋盘就行了,坐那里无所谓。
见她执意如此,庄若虚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从棋奁里拈起一颗汉白玉棋子:“那我就不多推辞,执白子先下了。”
郑清容颔首:“世子请。”
棋子叩向棋盘,清脆之声此起彼伏,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很快便有了各自的棋势。
庄若虚一开始下棋的速度还算是快,但渐渐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思考的时间也渐长。
他发现郑清容的棋路很是特别,颇有些不走寻常路,属于自成一派那种,他以前从未见过。
每当以为她会围追堵截的时候,她都会另辟蹊径,先放他一马,然后半路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似乎怕他不尽兴,她也没有急着结束棋局,进一步,退三步,给他白子发育的时间和空间,好让他有机会反击。
庄若虚有心去留意她下棋的神情,发现她很是平静,就连每次落子的速度都是一样的,没有思考,也没有停顿,似乎想到哪里就下到哪里。
但他知道,这不是随意而为,她的每一步棋都是提前计算好了的,只是这个计算时间很短很短。
相比自己的犹豫和深思,她的表现过于云淡风轻。
但庄若虚知道,这不是傲慢,而是她棋艺高超。
其实之前他也大概能猜到她棋艺不低,不过真正遇上了他还是会感叹。
郑大人射箭厉害,下棋也这么厉害,真是哪哪儿都厉害。
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了,郑清容落下一子:“今日便先到这里吧,世子有伤在身,还需好生休养,我就先回去了。”
礼宾院那边还是要回去的,表面功夫要做,不然回头等人发现不对可就不好了。
她虽然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但也就只能午饭的时候过来一趟,不能久留。
庄若虚看着她留下的残局,惊叹连连:“大人好棋艺。”
她最后那一子落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他的白子围困至死,但他短时间内也想不出如何翻盘。
这是怕他输得太难看,所以没下死手?还是说怕他在她不在的时候无聊,故意留下这么一个残局给他思考打发时间?
不管哪一个原因,都足以见郑大人的细腻心思。
她才是有七窍玲珑心之人。
“世子也很不错。”郑清容道。
这倒不是什么逢迎,他的棋路纵然平淡,但整体很稳,隐隐可见锋芒,节奏把握得很是不错,被逼到绝处之时也不会自乱阵脚,该损则损,重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和他这个人有几分相似之处,外表看着柔弱,但很有胆子,甚至不惜跟他父亲对着干。
“都是大人让我,不然我早输了。”庄若虚笑道。
若不是她一进三退,处处留情,他哪里还能坚持这么久?
郑清容嘱咐:“世子好好养伤,这局棋就在这里放着,什么时候都可以解,我还有事,失陪。”
庄若虚轻笑:“大人事忙,能陪我手谈一局我已经很满足了,既然大人还有事要做,我就不多留大人了,在此恭候大人明日再来。”
郑清容也不再多说,起身开门出去了。
庄王和昨天一样送她出府,路上和她聊了两句:“天气越发炎热,难为郑郎中跑这一趟。”
“王爷客气,倒是我还要感谢王府为我备下餐食。”郑清容道。
庄王难得开怀一笑:“承志之前一直无所事事,现在开了智,日后还望郑郎中以后多多来往,郑郎中才能出众,胆识过人,也好让承志沾沾郑郎中的光,学些皮毛,郑郎中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说,我王府必定鼎力相助。”
郑清容道:“王爷不必如此,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世子自有他的为人处事方式,不必跟谁学的。”
“话是如此,但我还是真心希望郑郎中能多来王府走动,承志这个人身子骨虽弱,但脾气出奇地倔,我想跟他好好说话都没机会,他也就只有跟郑郎中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流露几分真情,我这些年因为他的事待他不怎么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希望郑郎中做个中间人,帮我缓和一下,当然,也不会让郑郎中白帮,就像先前说的那样,郑郎中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王府必定全力相助。”庄王语重心长。
郑清容看着他。
和侯府定远侯跟符彦这对爷孙的相处模式不同,庄王和庄若虚这对父子之间没那么温馨。
两个人其实都倔,一个古板迂腐一心望子成龙,但方法没有用对,一个不愿被摆布,装傻藏拙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王爷的意思我会给世子说的,至于世子听后怎么想怎么做,这些事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她道。
庄王和庄若虚谁对谁错她不做评判,这是他们父子的事,她不好多管。
带话可以,但让她压着谁谁谁改变,她做不到。
“郑郎中肯传达我的意思已经很好了,我在此谢过郑郎中。”说着,庄王便向她施礼。
郑清容扶住他的胳膊:“王爷无须多礼。”
送走郑清容后,庄王又折回来找庄若虚。
庄若虚知道他来了,但没理会他,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视线落在残局之上:“父亲要是有事要说,不妨先解了这棋局。”
庄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就这么扫上一眼,他也知道这残局不简单。
这是郑郎中留下来的吧。
郑郎中都走多久了,他还在看这局棋,这是很喜欢的意思吧。
庄王道:“为父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安心养伤,你不想见我,那我就不来打扰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话了,我再过来,既然你和郑郎中合得来,日后我会多请他过府。”
“你打我的主意不够,现在还要祸害他是吗?”庄若虚看向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已然带上了愠怒。
“为父的意思是让你和他多接触接触,没有要对他怎么样。”
“这是我跟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出去。”最后一个字说完,庄若虚甚至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庄王倒了一杯水给他,有意让他顺气。
然而庄若虚并不领情,打掉他手里的杯盏,再次喊道:“出去。”
因为愤怒,他双眼通红,病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破碎来。
见他开始赶人,庄王默了一瞬,只好退出来。
刚一出来,就听见里面传来花盆打碎的声音。
庄王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去把房间收拾了。
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回到礼宾院后该值守就值守,到点就走。
难得霍羽偷摸跑出去看护屠昭了,没有时间搞事,她和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也能得几天清闲日子。
就是霍羽这厮人不在还写了纸条给她,上面也不写别的,就写“肉干”两个字,时刻提醒她要给他准备肉干。
郑清容呵呵。
之前还为了小黑蛇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现在竟然连小黑蛇都不过问了,真是见肉忘蛇。
不过他既然敢把你踩到我了留给她做蛇质,显然也不怕她亏待小黑蛇。
郑清容暗骂了一句,把纸条烧了毁尸灭迹。
下值的时候,来接她的符彦说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拉着她一路跑回杏花天胡同。
等到了院子,符彦指着灯下黑身上的毛给郑清容看:“这里这里,郑清容你看,它这里的毛色原先是黄色的,现在开始变黑了。”
郑清容随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确实如他所说,灯下黑的毛色变了。
之前还是黄黑之色混杂,看起来不怎么美观,但现在黄色淡了不少,黑色就凸显了出来。
符彦手舞足蹈,很是开心:“我找侯府的圉人看过,说这是一匹难得的骊马,因为前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营养不良,所以毛色发灰变黄,遮掩了原本的骏色,现在被你这么一养,各方面都跟上了,所以毛色也开始变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全然恢复成黑缎子一般的颜色,油光放亮的那种。”
郑清容挑了挑眉,几分讶异。
竟然是千里之行一日可还的骊马,难怪当初能一口气从京城跑到江南西道,再折转岭南道,还不是单程,是往返。
要知道她和屠昭中途都换了马,就只有灯下黑全程跑下来了。
当时她就惊叹于灯下黑的脚程,觉得它是一匹良驹,但也没想到它本身竟然是骊马。
骊马和白马都是马中最佳,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通体玄黑,一个全身雪白。
如符彦的照夜白就是优中选优的白马,体型毛色也好,脚程负重也罢,都是顶级。
“郑清容,你真是慧眼识珠,我当初都没看出来它是一匹骊马,还奇怪你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匹不好看的马儿,就连你给它取名叫灯下黑我都以为是逗我玩的,现在才知道,它就是灯下黑,这个名字很贴切。”符彦兴高采烈。
郑清容失笑。
她也没想到当初一句戏言会成了真,用灯下黑喊它它都不反对的,欣然接受。
“委屈你了。”郑清容拍了拍灯下黑的脖子。
灯下黑是当初那些杀手套了马车,用来加害杜近斋的,那些人估计也想不到它本身是骊马,要不然早就拉着马跑了,才不会接什么杀人的活计,毕竟一匹骊马的价格最低都是一座金山。
能把一匹上好骊马养成营养不良认都认不出的样子,它过去肯定没少受委屈。
符彦道:“哪里委屈了,它是跟了你之后才能恢复原身的,它享福了,要不然它现在还是明珠蒙尘。”
他不清楚灯下黑是什么来的,是以也不知道郑清容那句“委屈你了”是什么意思。
以为她是说她自己委屈灯下黑了,所以想都没想直接反驳。
看了看灯下黑,又看了看照夜白,符彦道:“将等你有时间,我们两个骑着它们赛马去,一黑一白,跑起来一定很威风。”
也一定很登对,不只是马儿登对,她和他也登对。
郑清容哭笑不得,等吃了饭就回到自己屋里。
陆明阜从密道过来,和她坐在桌前,手指点着名单里的个别官员,把先查到的几个情况陆续告诉了她:“荀相这边暂时没有查到什么,我明天会继续查,这几个官员倒是查完了,没什么发现,后续我也会继续观察,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即告诉夫人。”
郑清容大概了解了一下,嗯了一声,让他自去做。
她心里有底,这股势力隐藏得这么深,必然是没这么快能查出来的。
她等着就是了。
次日
郑清容照常去礼宾院守着,毫无意外,又看到了霍羽留给她写了“肉干”二字的纸条。
和之前一样销毁掉,郑清容便顾自做事去了。
午间的时候还以为又会有王府的人来请她过去,结果并没有。
郑清容不由得狐疑。
昨天庄若虚还说会恭候她去王府,没道理今天忘了。
直觉有事,郑清容便趁着吃午饭这段时间亲自登门。
来到王府门口,郑清容道明来意,却被门卫告知庄若虚今日不见客,让她请回。
“我也不见吗?”郑清容问。
门卫应是,并且转告了庄若虚的意思:“世子说,今后郑郎中不必来了,郑郎中是当朝官员,天天往王府跑怕是会引人非议。”
郑清容挑眉:“你们世子这是打算跟我割席?”
门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吃了闭门羹的郑清容也不多问,直接走人。
门卫看着她离去,让人立即去禀告庄若虚。
庄若虚听到底下人来通禀她走了,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走了好,走了好,走了才不会被他牵连。
挥退屋子里的所有人,庄若虚看着那局还未下完的残局,眼神空洞,目光呆滞。
“还没想好怎么翻盘?”
房间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庄若虚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坐在了前两次习惯性坐的地方,无声无息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庄若虚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人?”
“我听王府的门卫说,世子要和我割席?”郑清容看着他问。
庄若虚僵硬道:“是,大人以后不要来了,我很忙的,大人不要浪费我时间。”
说这话时,他都不敢看郑清容的眼睛。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借口一点儿都不走心,躺在榻上养伤也叫忙?说是打扰他休息都比这个借口好。
“让我猜猜,是什么让世子前后不一,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郑清容审视着他,“是王爷?”
庄若虚没说话,低垂着头
郑清容继续道:“昨日王爷送我出府,顺带让我捎带两句话给世子,王爷有意和世子重归于好,期望我从中转圜,现在话带到了,我走了,就不浪费世子时间了。”
说罢,郑清容便起身要走。
她只是个带话的,昨天说了只带话就只带话,其余的什么都没做。
“大人。”见她走得如此痛快,庄若虚急忙叫住她,似乎怕她就这么走了,一着急差点儿翻下榻。
郑清容眼疾手快,将他扶躺回去:“世子不是要跟我割席?这又是做什么?”
庄若虚咬着唇,脸色惨白:“……不是要跟大人割席。”
“是谁说的让我以后不要来了?”郑清容道。
庄若虚嗫嚅着跟她道歉:“对不起。”
郑清容道:“世子,昨日和你对弈,你的棋风我个人很喜欢,它和你一样,有一种韧性在身上,你的白子能在我黑子三番五次拦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不信你遇到一点儿事就退缩,那不是我认识的庄若虚。”
庄若虚眼睫颤了颤,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着一旁的残局,郑清容拈起棋奁里的一颗白子,啪地一声落下。
瞬间,被围困的白子如活了一般,不再被黑子压制,龙虎之势更是有吞没黑子的趋势在。
“这一步我替世子走了,剩下的路走不走,怎么走那就是世子的事了,世子自己考虑。”说完,郑清容不再多言,折身出去了。
庄若虚想叫住她,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庄若虚沉默不语。
良久,视线才落回到已经大改局势的棋局上。
一子落,万势生。
这是她的意思。
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庄若虚忽地笑了。
她尚且如此淡定,他又怕什么?
那天之后,郑清容没再去王府,也没过问庄若虚喝没喝药、吃没吃饭的事。
含章郡主走前是让她帮顾他,但他要是自暴自弃,那她再怎么帮顾也没用。
要怎么做,他自己想。
因为霍羽生病的事,接下来几天礼宾院都太平无事,人人尽职尽责侍奉,既希望公主快点好,免得拖坏了身体被南疆那边知道以为东瞿亏待公主,又希望公主就这么病着,起码这样病着不会再闹事。
姜立那边倒是时不时差人来过问几句霍羽的情况,但都被霍羽略施小计打发了,两边还算是相安无事。
这段时间陆明阜把名单上的人都查了一遍,并没有查到可疑的,就连被郑清容划为重点的荀科荀相爷都没有查到任何相关信息。
霍羽这些天暗中守在屠昭身边,也没有抓到任何可疑的人出没。
风平浪静,就好像那股势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对方有意藏匿,郑清容也知道这次算是查不出什么了,便也叫停了调查,打算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没多久,霍羽到了第二次祛毒的时候,因为有同心蛊在身上,郑清容不得不陪着他一起去慎舒那里。
过程虽然麻烦了些,但好在第二次祛毒很成功,因为第三次祛毒还缺少一味药引,所以第三次祛毒只能搁置。
灯下黑身上的杂毛颜色这几天也渐渐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黑头大马,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如此又过了两三天,仇善回来了,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两个消息。
一个是北厉的三王姬生辰临近,四王子听闻了郑清容挂在城门口的画,想讨来给自家阿姐做生辰礼。
一个是中匀的皇女殿下也听闻了郑清容的与民同乐图,正好刚收复了新城,想要借用这幅图定民心。
第130章 轻些 一会儿坏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有回音了,和当初预料的差不多,她那幅画起作用了。
但郑清容并不敢松一口气,这只是开始,还不能算尘埃落定。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如何?”她问。
仇善打手语。
【公主和郡主此番出行南疆,途中遭逢西凉几次袭击,但都被公主和郡主给巧妙化解了,出使队伍一边对付西凉,一边拖延时间不动声色往中匀的方向偏移,目前公主和郡主在皇女殿下刚收复的新城附近,私下提前和皇女殿下取得了联系,因为听闻北厉那边讨要你的与民同乐图,皇女殿下出于个中考虑,也下了帖子要这幅与民同乐图。】
郑清容点点头。
取得了联系就好,既然这位皇女殿下肯跟北厉对上,那就说明她计划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中匀的这位皇女殿下之前仇善帮安平公主打探消息的时候留意过,后面也跟她说过,是个非常有魄力的角色。
在她之前,中匀只有公主和皇子之分,在她之后,才有了皇女这个封号,始称皇女殿下。
中匀君主早立皇太子,然而中匀人不识皇太子,只认这位皇女殿下,更有人说中匀君主最后会跳过皇太子储君,直接把皇位传给这位皇女殿下。
众说纷纭,真真假假,但这位皇女殿下在中匀的声望是没有任何水分的。
新城毗邻南疆,在上个君主在位时就被西凉攻下占为己有,上次西凉有意和中匀共谋霸业,也提出了联姻,说是新城可以作为他们西凉居次的嫁妆赠予中匀,相当于把新城还给中匀。
能不费一兵一卒拿回新城,皇太子欣然同意,
是这位皇女殿下站出来反对,说她们中匀公主要么守国门,要么死社稷,绝不联姻,更不和亲。
这话激怒了西凉,是以才爆发了先前那一战,这位皇女殿下主动请缨,亲自迎战,把西凉打得节节败退,要不是最后西凉以新城要挟叫停,只怕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过虽然战事叫停,这位皇女殿下为了收复新城,一直奔波在外,为了不伤及城中百姓,采取了特殊的方式。
过程繁琐,费时费力,前几日才得以和平收回新城。
郑清容就等着她收复新城,与民同乐图也好,拉北厉下水也罢,都是虚的,这位皇女殿下才是她计划当中最重要的一环。
“北厉那边具体什么情况?”郑清容又问。
【四王子通过走南闯北的客商知道了你的那幅与民同乐图,原本是要采取暴力方式取得的,是三王姬说好画难得,她不想这么特别的画染上鲜血,这样就算拿到手了也会折损寿数,宁愿拿不到也不愿见血,四王子听了三王姬的话,这才下了帖子,打算跟东瞿讨要。】
“三王姬独孤嬴?”郑清容记得这个人,从岭南道回来后仇善提到过,她的计划也是因这个人而起的,“她这么说,我倒是更有几分把握了。”
与民同乐图本就是她抛出去的引子,还是她听仇善说北厉的四王子要给他的三王姬阿姐庆贺生辰后想的主意。
本来是要拿其他的奇巧小玩意挂出去引起两姐弟注意的,正巧去南山的时候碰上霍羽让她作画,她就将计就计了。
仇善继续打手语。
【公主和郡主在新城附近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要是再不离开怕是会被南疆那边怀疑。】
郑清容表示知道了:“这个我会处理的,你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先去找陆明阜,吃点儿东西洗个热水澡,晚上和他一起到杏花天胡同来。”
仇善点点头,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了解大概情况后,郑清容掉头去找霍羽。
霍羽装病也有一段时间了,平日里除了听郑清容的话去守着屠昭,其余时间无聊得很。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他正倒躺在榻上,头悬在榻边,双腿伸直倒立,脚尖颠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玩。
油纸伞在他足尖或旋转或腾空或翻跃,有时只顶着一个伞边,有时只撑着一个柄角,接触面极小,却能接二连三做出一个个高难度的动作,看起来悬而又悬,偏偏稳得很,完全不会掉下来。
“什么风把我们郑大人给吹来了?”霍羽没动,倒着头看她,脚下动作却是不停,“看你神色悠悠,像是有什么好事,让我猜猜,莫不是那个影子回来了?给你带来了好消息,怎么不把人带过来也给我也看看?我还不认识他呢。”
猜得真准。
“有机会自然会让你们认识。”郑清容没理会他的话,直言道:“别玩了,起来干活。”
闻言,霍羽足尖用力,将油纸伞向上蹬出,伞面在空中旋转如花,再落下时,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伞柄握在手中。
双腿倒旋翻身坐起,霍羽将伞柄往肩头一靠,伞面已经仰倒在他身后,他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很是恣意:“说吧,这次是杀人还是护人?”
鉴于之前郑清容让他去护着屠昭,他现在不光猜让他暗杀谁,还猜让他去保护谁。
“都不是。”郑清容看着他那撑伞的动作,没忍住道,“屋里打伞小心长不高。”
霍羽轻笑一声,手腕一转,伞柄再次游转,描了红色锦鲤的伞面漂移如画卷,瞬间到了郑清容身后。
手下用力,霍羽就着伞骨将郑清容往自己面前带了几步,一立一坐,相对而视。
霍羽知道她有自己的忍耐限度,也没做得太过分,真要是过了那个限度,到时候别说他这把伞了,怕是他自己都会被她给拆了。
等距离差不多了,不远不近,一臂有余,霍羽再把伞柄一竖,将伞面罩在两人头上:“一起呀!”
自从上次提造反被郑清容摁着在榻上打了一顿,他算是摸出了她的几分脾气。
越是吊儿郎当没正形,跟她说话越有用,他很喜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因为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美人面,艳冶精致,明丽张扬,饶是仔细看也看不出半点儿瑕疵。
不由得让人感叹,这样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做女做男都精彩。
“幼稚。”郑清容弹开他的伞。
霍羽抱着伞嗔怪:“轻些,一会儿坏了。”
要是坏了他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他就喜欢这一把。
郑清容懒得跟他废话,直入正题:“上次我通过同心蛊看到你来我们东瞿之前大祭司给你下了禁制,你催音御蛇和舞动风云的本事不能随便用,需要得到南疆王的同意才行是吗?”
之前在岭南道他御蛇杀敌,当时就吐了一口血,整个人也十分虚弱。
那是南疆王设的局,自然不允许他御蛇反抗,所以他强行催音被反噬了。
后面来到京城,他在册封典礼上以舞引雷,当时没看到他有什么异样,后面也没发现他哪里伤了痛了。
想来应该是南疆王授意的,南疆王也不想姜立这么快发现他是男子,所以他没有受到反噬。
“没什么不能用的,这些特殊技能落在我身上就是让我用的,顶多忍忍就好了,过去这十多年都忍过来了,现在也没什么忍不了的,是需要我御蛇还是需要我动风云?”说罢,霍羽笑了笑,“放心,这种禁制带来的痛苦不会通过同心蛊传给你的,南疆王和大祭司贼着呢,知道我会蛊术,他们又禁止不得我这项能力,所以不管是蛊毒还是禁制,他们都提前做了限制,那就是我的蛊对他们无用,也不能用蛊把这种痛转移到旁人身上,要不然我这同心蛊早就下在他们身上了,上回蛊毒发作你受到影响也是因为你恰巧逼出了心头血,现在心头血已平,这次不会再牵连你了。”
郑清容沉默了一瞬,她倒不是担心同心蛊,有得必有失,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别的问题需要核实一下。
“你在这里,能为千里之外的地方召来一场风沙吗?还是说你人在哪里,就只能翻动哪里的风云?”
她知道霍羽有一舞动风云的本事,但是不清楚这种本事是只在人所在的地方有用,还是不管他人在哪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这样。
“既然你需要,那必然可以。”霍羽道,“天地风云皆可变动,无关我在哪里,给个位置。”
“新城,风沙无需太大,不在于伤人,而在于把人和马都困在一处,走不得的那种。”郑清容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在插科打诨,“能做到吗?这么远的距离对你可有影响?”
霍羽道:“能做到,影响倒没有什么,无非就是距离越远,自身损耗越大而已,是挨着南疆的那个新城吗?也还行,不算远,能承受。”
顿了顿,他又道:“就在这里吧,我现在对外还说生病呢,出去了怕是会引人怀疑。”
郑清容看了一眼房间的摆设:“够你发挥吗?”
他这房间虽然不至于拥挤狭小,宽敞也挺宽敞的,但就是这些摆设有些占位置。
霍羽挑挑眉,玩笑道:“不够,但你要是托着我,那就够了。”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像之前在册封典礼那样?”
“一样也不一样,这次不用方天戟,也不用牛皮鼓,你双手打直,与肩齐平,掌心向上并拢就可以。”霍羽一边说一边期待地看着她。
他其实不认为她会同意这样的要求的,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她被自己伤了膝盖,这次怕是怎么都不同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郑清容同意了,不仅同意了,还十分贴心地做了他方才所说的动作。
“咯,开始吧。”郑清容道。
念在他肯担着风险的份上为她引一场风沙,她也不是不可以迁就他一下。
霍羽失笑。
她这样进退自如,倒叫他一时无所适从了。
脚尖轻点,下一刻,霍羽已经撑着油纸伞踮脚站在了她掌心上。
“看好了,这支舞,我只给你一个人跳。”
伞面轻旋,霍羽腰身如柳,舞步若莲,折转之际红衣飘举,好似一尾游鱼在水中捞月,与伞面上的红色锦鲤相得益彰。
和上次在含元殿前跳的戟上击鼓不同,这一次的掌上舞更轻缓,更柔和,饶是没有曲音相和,霍羽也能踩着舞步旋转折腰。
双掌之地并不算大,他却能在这一寸天地里完成他的所有舞蹈动作,一抬腕,鸾回凤翥,一回身,矫若惊龙。
轻盈、灵动、如云似雾。
郑清容时刻注意他的情况,要是他被反噬也能及时反应。
霍羽全程含笑舞之,直到一舞毕,他才好似脱了力,描了锦鲤的油纸伞从他指尖溜下,重重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再也站不住,从她的掌心斜斜跌落。
“霍羽。”郑清容立即改托为抱,将人接住。
一口血毫无预兆喷涌而出,晕湿了霍羽艳丽的半张脸,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脸惹眼,还是这口血夺目。
反噬带来的疼痛不比蛊毒少,几乎是霎时间,霍羽整个人面色惨白,气息几近全无。
他强撑着应她:“放心,新城风沙已起,我厉害吧。”
他答应的事,他会做到的。
想到上次在含元殿前,她也是这般接住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他,霍羽不由得笑了。
“真好啊,你又接住我了……”
他这一笑一开口,胸腔倒灌的血更多,把他石榴红的衣襟都染成了深褐色。
“都什么时候了,少说点儿话行不行?”郑清容简直被他这不着调的说话语气给弄得没脾气。
把他放到榻上,点了几处大穴,又喂了几颗慎舒给的药下去才算止住血。
慎舒也是知道他身上有禁制的,在禁制未解之前,想着他怕是少不了要动用这些本事,便提前把药都给他准备好了,被反噬时可以服用,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很大程度上减少反噬对身体的伤害。
喂完药,郑清容白了霍羽一眼。
先前看他嬉皮笑脸不当回事的样子,还以为没多严重,结果现在一脸死气,体内的内力也在暴走。
他到底知不知道瞒报谎报后果是会死人的?
霍羽有气无力开玩笑道:“别这样看我,我给你留句遗言,我想吃肉干。”
“人干你吃不吃?”郑清容呛他。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肉干,他的心到底有多大?
“我想吃肉干……”霍羽重复道,因为疼痛,他的尾音都开始颤了。
不知道是不是痛糊涂了,到最后他的语言已经有些混乱了。
一会儿哭着喊娘,一会儿怒着喊杀,一会儿又喊要吃肉干。
郑清容点了他的睡穴,又给他输了一些内力调整,确保他的情况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
把先前掉落在地上的油纸伞捡起来,有根伞骨已经摔断了,伞面因此翻折在一起。
郑清容拿着破损的伞出去了一趟,等把伞骨换好,伞面抹平才回来。
这几日时常看见他拿着这把伞,想来是极为喜欢的,摔断了也可惜,正好她会一些修补之法,就给他重新替了一根伞骨,把伞面恢复如初,还把开合有些卡顿的卡窍给换了个顺滑的。
看在他帮了自己这么大忙的份上,她可以礼尚往来帮他做些别的,比如修伞。
把修好的油纸伞关好放到他床边,郑清容便出去了。
几乎是仇善的消息传来后没几个时辰,北厉和中匀那边就递来了帖子,帖子送到了主客司,表明了各自的意思。
主客司管的就是这些事,上次南疆提出联姻,也是通过主客司上呈的。
平南琴拿到各国的帖子后便立即让人去礼宾院请郑清容和翁自山,他只是个员外郎,做不得主,这种大事是要逐级上报的。
郑清容早就通过仇善知道了消息,并且等的就是这一天,是以并不意外。
反而是翁自山看完后一脸复杂。
要知道北厉和西凉早已结盟,虽然一直没有见到北厉出手,但西凉之前先是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后又在岭南道边境袭击阿依慕公主,显然是不想让东瞿和南疆达成联姻。
西凉如此,和他联盟的北厉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北厉和西凉结盟就是这位四王子一力促成的,现在突然打着为三王姬庆生来向他们东瞿讨画,绝对没安好心。
至于中匀,翁自山看着帖子上“中匀皇女贺竞人”几字,有些不敢置信。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中匀向别的国家示好,之前无论别的国家怎么打怎么合,中匀都不管这些纷争的。
起先西凉倒是有意拉中匀一起共谋霸业,中匀不同意,西凉就开始攻打中匀,然而打了许久也未能把中匀啃下,反而损兵折将没讨到什么好,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要是没记错,当时迎战西凉的就是这位皇女殿下。
皇女殿下在中匀颇有声望,现在她收复新城,要安定民心什么不可以,偏要用郑大人这幅与民同乐图,这可不就是在跟他们东瞿示好吗?
事关重大,翁自山连忙把帖子转交给礼部的寿亦寒寿尚书。
因为已经快到下值的时辰,这个时候想要呈递奏折已经不可能了,寿亦寒就只能加急写了一封奏折,待明日早朝再和这两封帖子一起交给姜立过目。
翁自山一走,平南琴看着郑清容,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现在该以哪种方式对待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郑郎中,前不久才把崔令公的儿子给打了逐出京去,现在北厉和中匀又为她的一幅画争了起来。
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难以置信。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笑道:“平大人可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
平南琴皱眉:“什么意思?”
“摒弃前嫌,劲往一处使呀!”郑清容道。
平南琴想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她上任的第二天,他用动了手脚的册子试探她,她发现后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皮,而是态度诚恳,让他和她一起为主客司做事,不要窝里反。
这是她的气度。
想到这里,平南琴道:“我身为主客司员外郎,自当为主客司做事。”
郑清容颔首:“有平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平南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想要问个清楚时,翁自山又折转了回来打断了他。
“郑大人明日准备准备吧,奏折递上去,陛下怕是会让郑大人进宫一趟。”翁自山道。
一幅画突然扯出来这些个事,她这个作画的人不被宣进宫才怪。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翁大人提醒,下官省得。”
翁自山也不再多言,招呼道:“好了好了,到时辰了,都下值吧。”
符彦和往常一样来接她,这些日子他的左手拉弓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虽然次数还没有达到规定的万次,但熟练程度可见其进步。
吃完饭回到屋里,仇善和陆明阜已经等着了。
郑清容过去坐下,问仇善:“吃饭了没?”
安平公主当初把人送到她身边的时候,说的就是给他口饭吃。
是以郑清容很是重视这个问题。
仇善点头,又打了一个吃过了的手语。
【陆状元的厨艺很好,我吃了三碗。】
他喊的是陆状元,并不是什么官职和大人,因为陆明阜时常被贬,官职时常浮动,他怕称呼错,索性直接称呼状元。
这个总没错。
郑清容笑道:“好吃就多吃些,明阜的厨艺还是很可以的,外面吃不到。”
被她夸赞,陆明阜含笑给她和仇善各自斟茶,如今她膝盖和虎口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喝茶了。
仇善向他点头致谢,随后开始给郑清容打手语。
【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你来回往返打探消息着实辛苦,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来。”郑清容道。
仇善再次点点头。
想到什么,郑清容又对陆明阜道:“明阜,得空做些肉干,就是上回我查泥俑藏尸案你给我备下的那种,可以多做一些。”
霍羽一直念着要吃肉干,这次以舞引风沙被反噬得不轻,就当是给他一些补偿了。
“嗯,我会尽快做好的。”陆明阜应好,看了看仇善,又看了看郑清容,征求她的意见,“既然仇善已经回来了,明天我便和符小侯爷见一面吧。”
既然符彦都是她的身边人了,那么他们迟早要认识的,更何况中匀和北厉的帖子已经递来了,事不宜迟,那就更要早些见面了。
郑清容颔首:“都可以,你自己安排就好。”
符彦在这里住着,陆明阜总不能一直避着,还不如早点摊牌,免得以后因为某些误会闹出别的什么事来,得不偿失。
翌日
郑清容准时来到礼宾院,霍羽许是被禁制反噬得狠了,今早还没醒,依旧昏睡着。
郑清容探了探他的颈脉,还算稳定,大抵就是太累了,身体承受不住,所以陷入了沉睡。
他自己也说过,远距离变换风云对身体的损害很大。
这次要想养回来估计得个把月了。
在礼宾院等了没一会儿,如她所料,祁未极又来了,说是皇帝请她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