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德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随即脸色一沉,道:“我们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怪物……是由正常人类变异而来的。”
第46章
最坏的猜测终于成真, 蓝西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违背伦理的自相残杀已然发生,而且未来注定仍会继续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朱蒂抑制的愤怒、罗纳德写在脸上的焦虑和自责、士兵的惶然,以及罗绪那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
她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继续开口说道:“朱蒂, 彻底封存所有系统日志,包括底层缓存和未写入记录。物理隔离这台控制终端。老师, 帮我通知负责人,封锁整个研究站,所有人员原地待命,包括我们在内。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进出。”
“是,上将!” 士兵们终于找到呼吸的空当儿,齐声答应,在领头人的带领下离开了。
朱蒂和罗纳德也纷纷点头答应, 各自用终端吩咐了下去。
蓝西的目光在士兵们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罗绪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地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罗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至于样本……” 蓝西的声音顿了顿,重新看向空荡荡的隔离舱,看着地板上那几滩刺目的荧绿粘液, “它丢了,未必是坏事。”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蓝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观察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这证明了我们抓回来的东西有多烫手。也证明了,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有多害怕它真正被看见。”
她转过身,身穿银白色制服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绝:“一只怪物丢了,对帝国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损失,但藏匿这只怪物的巢xue 、它去过哪里、接触过谁……这些痕迹,比怪物本身更致命。我们要重点排查样本运输路径上,所有接触过隔离舱外部环境——包括空气循环过滤系统、废物处理通道的异常数据波动——哪怕只有0.1秒的异常。同时,还要调查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权限的人员名单,特别是……因病休假或者临时外派的。”
她顿了一下:“这件事,我会交给霍普和帕尔默去办。”
罗纳德和罗绪瞬间明白了蓝西的用意——帕尔默是人,虽然打从进入军部开始就一直跟着蓝西,但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终归有被策反的可能,但霍普是整个帝国境内权限最高的人工智能,如果要让他违背蓝西的命令,至少需要比她还要高的权限才有操作的可能。
而这么高的权限,全帝国只有两个人拥有——摄政王蓝玲和女皇蓝珞。
在调查过程中,霍普和帕尔默互为监督,如果仍然像怪物失窃这件事一样出现了意外,那么这位内奸的身份自然不言自明,只不过届时……罗纳德悄悄觑着蓝西没有丝毫情绪的侧脸,不知道自己这位位高权重的得意门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朱蒂前三十年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学术上,不懂这三人心思的弯弯绕绕,没明白蓝西话中地深意,皱着眉头问:“可是如果放走样本的人真的那么神通广大,甚至能不留一丝痕迹地在军部眼皮子地下把样本转移走,那照殿下您说的,能找到其他线索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到时候怎么办?”
蓝西看向她,眼中带了些笑意,这不合时宜的笑意看得朱蒂浑身汗毛倒竖,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两瓣嘴唇颤抖着问:“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蓝西缓缓摇摇头:“不,没有,你说得对,所以,另一条线索,我们也不能放弃追查。”
“另一条线索?”朱蒂一头雾水,“现在连样本都失踪了,我们还没调查出来什么,实验室里仅存的血液样本也没剩多少了,根本支撑不了大量的实验需要,又怎么能对怪物追本溯源呢?”
“这个方向,我们确实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见她说完,蓝西答道,“但我们还有另一个方向。”
她说着,掀起眼皮,再也不掩饰眼神中精亮的光,用极低的音量念道:“星语如锁链……”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首让所有帝国居民都讳莫如深的童谣,虽然被蓝西自作主张地写进了战斗报告中,但是却从没有人敢主动提起,只因为这首童谣明显是冲着星语者教团去的,而教团的实际掌权者又是瓦尔基里家族——七大家族之一,谁敢公开和他们作对,无疑是把自己放在了偌大帝国的对立面。
然而蓝西却在此刻毫不避讳地提起这段几乎是每一句都打在瓦尔基里痛点上的童谣——尤其是那句“须斩祭司冕”,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除非杀了瓦尔基里公爵,否则谁都别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蓝西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堂而皇之地继续说道:“这首童谣的诡异之处,不仅在于它强烈的指向性,还在于……它出现在了每一个怪物出没的凶案现场!”
·
帝国主星,军部秘密审讯室。
冰冷的金属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单面镜反射着惨白的光线,将唯一的座椅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
蓝西坐在审讯桌后,没有穿标志性的银白将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更显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峻,鼻梁上的小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她面前的光屏上,正反复播放着几段模糊的街头监控录像:昏暗的巷角,涂鸦的墙壁下,一些行色匆匆的贫民身影低声哼唱着那首改编的童谣,随后画面往往因信号干扰而中断。
罗绪抱着手臂,斜倚在蓝西身后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幽灵。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眼眸却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你真的怀疑瓦尔基里公爵?”蓝西听见自己身后传来轻声的询问。
她唇角一勾,故意道:“不然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当时刚到帝国,在你的接风宴上,我见过他一面,以他的智商,不可能偷偷做这种人体实验还不被发现。”
“哦?”蓝西连头都没回,敷衍地应了一声,“人不可貌相,这也说不准。”
身后人沉默了一阵,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随便你吧”。
蓝西闻言,忍着笑意,将注意力聚焦在面前的监视器上。
门开了,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兵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那是个年轻的Omega男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腕上还带着能量抑制器的痕迹。他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被按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时,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科尔,是吧?”蓝西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戍星军情报部在第七星系贫民窟扫荡不安定分子时,意外发现你在传播污蔑帝国的童谣,你承认吗?”
她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静静地看着科尔,顶级Alpha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沉重地弥漫开来。科尔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额头渗出冷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科尔。” 蓝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棱敲击地面,再次打破了死寂,“抬起头。”
科尔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蓝西的眼睛,又立刻恐惧地垂下视线。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蓝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光屏上的监控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哼唱者侧影上,正是科尔。
“我……我确实……哼了首歌……” 科尔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就是突然就会了……真的……我真的没有撒谎!”
“这首歌,” 蓝西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到底是谁教你的?在哪里听到的?你现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科尔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大家都……都在传……街上……下水道……突然就……就知道了……”
蓝西没有逼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顶级Alph息素带来的精神压迫感无声地加重。科尔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服,然而即便如此,这位胆小的平民Omega还是没有改口。
蓝西眼神微凝。她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冰冷,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了科尔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你手腕上的抑制器痕迹,很新。不是军部的人给你戴上的吧?在那之前……你被谁抓走过?”
科尔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捂住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有灼烧的烙印。他惊恐地抬头看向蓝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看穿的绝望。
“我……我没有……” 他徒劳地否认,声音破碎。
蓝西站起身,一把推开审讯室的大门,绕过审讯桌,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她走到科尔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巨大的阴影将瘦小的Omega完全笼罩。
“科尔,”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告诉我。在你哼歌之前,在你被戍星军抓住之前……海德拉家族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第47章
海德拉家族掌握着基因编辑与生育控制的核心技术,垄断着Omega基因匹配数据库和生育医疗技术,通过“信息素抑制剂”和“强制标记手术”确保贵族血统纯正,底层Omega若反抗则直接销毁其生育资格,因此可以说,他们掌握着帝国居民的繁育权。
原本脸色黑如锅底的罗绪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看向蓝西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诧异闪过,接着便被了然代替,眼中多了些笑意。
而科尔的反应则与罗绪完全相反,“海德拉”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科尔的心上,他“啊”地一声惊叫出来,身体猛地向后缩,撞在冰冷的椅背上,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大口喘着气,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不要……不要送我去那里……”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精神防线彻底崩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想偷点吃的……就被他们……抓走了……”
蓝西耐心地等待着,指尖耐心地一下一下扣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响声,饱含Alpha威压的信息素被瞬间收回,只留下沉静的余韵,如同深海般包裹着科尔,既施加压力,又奇异地形成一种屏障,让他感到某种扭曲的“安全”,足以倾吐最深的恐惧。
果然,没过几秒钟,就看到科尔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颤抖着:“他们……他们把我关进一个白色的房间……好冷……”
他蜷缩着,断断续续地哭诉:“穿白衣服的人……给我打针……手臂上……脖子后面……好疼……好冰……像有虫子钻进去……”
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后颈腺体|位置,蓝西这才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些微的异样红肿。
“然后呢?” 她问,声音如同引导梦魇的低语。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科尔眼神空洞,一张嘴机械地一张一合,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地狱般的情形,“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像……像医院?但味道不对……没有药味……只有……消毒水和……和一股……铁锈味?对!是铁锈味!还有……冷……好冷……”
他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我……我躺在一个硬板床上……想动……动不了……然后……然后我就听到了……”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整个人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哽住了,蓝西见状,并没有催促他,仍然站在原地,背脊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终于要来了。
科尔的声音变得极度惊恐,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地底下! 是地底下传来的!好多……好多声音!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像……像野兽……不!比野兽还可怕!是……是怪物在叫!在撞墙!在……在撕咬什么!嗬嗬……吼吼…… 就是那种声音!好响!好可怕!整个地板都在震! ”
蓝西和罗绪同时睁大了双眼!
科尔猛地抱住头,仿佛那恐怖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他们……他们给我打针……然后……然后我就能听到那首歌了……脑子里……一直响……一直响……像……像在提醒我什么……又像……像在嘲笑我……”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蓝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扭曲的明悟:“那首歌……星语如锁链……就是在那里……在那个地下的地狱旁边……在我脑子里……变得那么清楚的!是它……是它告诉我……神谕是谎言……锁链要斩断……”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科尔压抑的啜泣声。
蓝西直起身子,转过身,侧过半张脸,和罗绪交换了一个眼神。
碎片一般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拼图碎片,终于在这个瞬间严丝合缝——
为什么怪物出现时总会响起童谣?为什么怪物会对充满信息素的人类腺体产生那种异常的渴求?
这一切,恐怕都与科尔口中说的那个“医院”似的地方脱不了干系。
但是海德拉家族又为什么要故意设计这一切?是为了故意抹黑瓦尔基里家族?他们又是怎么做到不着痕迹地将童谣植入实验体的大脑中,并促使他们传播的?
“他口中说的地方,恐怕是个类似废弃医院或者疗养院的秘密研究所。”蓝西走出审讯室,重新坐回单侧玻璃前,她看着抱着头浑身颤抖的科尔,眼神逐渐变得晦暗,罗绪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她说。
蓝西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锋利的目光重新聚焦,缓缓抬起头与罗绪对视:“不仅如此,这个地方,极可能就是海德拉家族秘密进行人体实验实验和关押失控实验体的地方。”
听了这话,罗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转,突然撇开视线,看着蓝西侧脸上的一绺头发:“你早猜到是海德拉?”
蓝西故意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别扭,向后一靠,整个人完全靠在了椅背上,呈现出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嘴角也肆意地扬了起来:“我至少也是帝国公主、最高上将,这些贵族私底下搞的小动作,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那你还……”
“我还知道,”蓝西没等罗绪说完便打断了他,“在出发围剿怪物途中,你跟我说曾经听过的人体改造计划,说的就是海德拉吧?”
罗绪脸色一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到蓝西继续问道:“这些事属于帝国秘辛,罗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蓝西的目光像一把尖锐锋利的小刀,直直刺进罗绪眼里,她嘴唇一张一合,用无比清晰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审讯室外的监控前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监控里,科尔的恐惧尚未平息,掺杂着惊惧的喘息声不断透过监控传到两人的耳朵里,莫名给此刻的氛围增添了一丝紧张。
在此刻,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了,蓝西仿佛紧盯猎物的鹰隼,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绪,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微表情。
而罗绪也只是在听到问题的刹那脸色稍变,快得几乎让蓝西以为那只是她自己的错觉,便再次恢复常态,甚至每一块肌肉都比往常还要更加放松。
转眼间,气氛倒转,罗绪好整以暇,甚至微笑地看着蓝西,几乎让蓝西有种被反客为主的错觉:“我的过去,难道帝国调查得还不够清楚吗?”
“帝国平民出身,过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忍无可忍逃往域外,成了星盗。”他挑眉,语气轻松,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反倒像在说别人的事,“倒是殿下您,明明知道是海德拉,还故意用瓦尔基里骗我,是不信任我吗?”
“看你着急的样子,可比直接揭露谜底要有趣得多。”蓝西说完,自然意识到了罗绪的避重就轻,仍想追问,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罗绪,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缓缓走回座位,按下通讯器,仿佛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似的,在他开口之前就吩咐道:“带他下去。单独关押,最高保密等级。给他食物和水,找个Beta医师看看他的腺体。”
几个士兵进来将几乎虚脱的科尔架走。
门关上后,罗绪从阴影中走出,走到蓝西身边,他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角落,在那个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蓝西调出来的第七星系星图静静展开。
他微微一笑:“看来我们有目标了。殿下,要去探望一下海德拉家的疗养院吗?顺便……听听他们地下室的交响乐?”
蓝西的目光落在罗绪手指点着的位置,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淬火的刀锋。那破碎的童谣,仿佛又在她脑海中低回——
“须斩……祭司冕……”
这一次,祭司的冠冕下,露出了海德拉家族双蛇缠绕的徽记。
而疗养院的地下室,正传出地狱的嘶吼。
·
帝国主星某处昏暗的教堂中,一盏烛火幽幽燃起,这柱复古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了两道竖长条的黑影。
“那首童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背后捣鬼?”这两人都身穿黑袍,带着兜帽,在这种幽暗的灯光下,就算是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是人是鬼。
“肯定是咱们那位公主殿下,她最近接连破了几个大案,虽然陛下并没有惩戒贵族的意思,但我看她却未必,这不是要夺权是什么?”
这两人前者的声音明显浑厚,而后者的则要年轻许多,因此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分清他们的区别。
那道浑厚声音的主人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有多大,半晌才又问:“她查到我们身上来了?”
年轻的声音稍显急促,立刻答道:“这还用问吗?那首童谣的指向性那么明显,就差指着我们鼻子骂了!”
“行了。”另一人见他越说越激动,迅速制止了他,“无凭无据的事情,不能乱猜测。”
年轻人还想争辩,却被立刻打断:“不过也不能放任他们这样拿捏我们瓦尔基里……”
“她身边的星盗首领来路不明,也是时候该轮到他们窝里斗了……”
第48章
“看看吧。”
离开审讯室后, 蓝西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从终端上调出来一份作战报告,全息投影到桌面上, 示意罗绪凑过来看。
帕尔默一直等在蓝西的办公室,看见她的举动,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上将,这可是机密……”
蓝西一抬眼,便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帕尔默一哽, 不敢违背蓝西的命令,只好恨恨地瞪了一眼罗绪,自己让到了一边。
罗绪对帕尔默的不满置若罔闻,像绕过一滩空气一般径直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好闻的风, 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帕尔默在心里把罗绪撕碎了一遍又一遍,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却最终也不敢在蓝西面前说什么,反倒是蓝西,她的目光一直在罗绪身上,眼睛瞥见他苍白的唇色,垂眸顿了两秒,说:“帕尔默,去帮我拿点点心过来。”
帕尔默错愕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上将,这里可是您的办公室,您忘了之前我好心给您带饭被您罚跑十圈的事了吗?工作时间不能儿戏,更不能随便吃东西,这是对军部的不尊重,更是对帝国的不尊重,这不是您的原话吗!”
蓝西:“……”
罗绪好整以暇地转头看她。
“……让你去就快去,别那么多废话。”蓝西的脸上难得在工作时间出现了表情——她瞪了帕尔默一眼。
帕尔默气得鼓鼓囊囊的,却还是攒着气,出了门。
“咳咳……”蓝西清了清嗓子,示意罗绪看向桌子上的作战报告。
罗绪虽然没接受过军部的正统教育,但好歹拥有那么多年年的实战经验,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什么东西:“是艾珈他们发回来的?”
蓝西点头。
“他们动作还挺快。”
蓝西弯曲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就没看出什么别的有用的?”
罗绪苍白的唇角弯了弯,莫名泛出一丝粉红的血色来,他将身子弯得更低了,几乎和蓝西脸挨着脸:“不如殿下说说,想让我看出什么来?”
蓝西将右腿搭到左腿上,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你如果连这都需要我教的话,那也担不起顾问的名头,我看……也不用和我一起去第七星系了。”
罗绪垂眸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用那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报告的某处,那里显示着艾珈和威尔总结出的,怪物出没最频繁的位置。
——第七星系。
虽然只是坐标上一个意味不明的、小小的点,但罗绪与蓝西一样,在这片星域中征战多年,只需要一眼,就能凭借四周星球的位置分布认出来,那是第七星系的位置。
“故意挡住文字,只给我看这一张语焉不详的图,殿下这是故意考我吗?”他眼角弯弯的,显然并不是真的生气。
“是又怎么样?”蓝西抓住那根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被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
十指连心,罗绪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脖颈处泛起了粉红色,猛地抽回手:“现在有这份军报佐证,想必那个秘密实验室的位置,就在第七星系无疑了,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敲门声“笃笃”地响起来,蓝西一声“进来”的话音刚落,帕尔默就端着一盘用新鲜水果点缀的奶油蛋糕推门而入,堂堂上将的副官,竟然因为一个星盗俘虏被当作仆人用,他满肚子不服气,一点儿没给罗绪好脸色,直接把托盘递到罗绪手上:“罗先生,请吧。”
罗绪却毫不在乎他的无礼,甚至微微一笑:“多谢了,副官先生,刚好是我最爱吃的。”
无论现在罗绪做什么都只会被帕尔默视作挑衅,他几乎气得头上冒热气了,蓝西慌忙打圆场:“帕尔默,我要去一趟第七星系,帮我准备我的私人飞船,注意,这一次,我的形成必须对所有人严格保密。”
“第七星系?”帕尔默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上将,最近帝国不太平,您去第七星系做什么?”
“我说了要保密。”
如果放在平时,此时的帕尔默一定会立刻闭嘴然后按命令去为蓝西准备相关事宜,但此刻她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没动,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蓝西,问:“上将,您是打算,这次连我也不带吗?”
蓝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房间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她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我是这么打算的。”
下一秒,帕尔默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正往自己嘴里塞蛋糕的罗绪,奶油粘在他的嘴角,粉红色的舌头一卷,便卷走了那一点奶油,蓝西看到这一幕,似乎有那么一秒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她听到帕尔默问:“那他呢?”
“上将,您准备带着他吗?”
蓝西似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必如果不是帕尔默实在得力,跟着她的时间又长,这会儿早就被赶出去了。不过她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帕尔默的声音瞬间变得激愤起来,“上次在第九星系遭遇刺杀,您和他忽然消失,从那之后就性情大变,一定是他在捣鬼吧?殿下,您从前可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单枪匹马地去救一个俘虏!”
“还是个出身贱民的俘虏!”
“够了。”蓝西终于变了脸色,她皱着眉头,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警告,“以后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类似的词,否则……”
“你就自己递交辞呈吧。”
帕尔默脸色大变,一瞬间几乎是铁青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上……上将……”
蓝西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在我身边,工作勤勤恳恳,我全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你升到副官的位子。”
她本想抬手拍拍帕尔默的肩,但手腕稍微动了一下,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又尴尬地垂下:“但我身边的人,无论出身怎么样,从前是平民还是贵族,我都希望,他们能拥有一颗能够理解平等这个词真正含义的心。”
她刚才让帕尔默交辞呈的话说得重,吓得帕尔默现在一句顶嘴的话也不敢再说了,嘴唇翕动两下,嗡嗡道:“是。”
“嗯。”蓝西点头,“去办吧。”
“等等。”帕尔默刚要离开,又被罗绪叫住,“副官先生,帮我叫一个人过来。”
心高气傲的副官握紧了拳头,硬生生把某种情绪压回了心底,但却装不出波澜不惊的语气,生硬地问:“谁?”
“卡恩。”
帕尔默下意识扭头看向蓝西,试图从她眼中看出否定的暗示,可惜蓝西虽然眉眼之间写着疑惑,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
帕尔默走后,蓝西才瞥向罗绪:“你准备带卡恩一起去?”
罗绪一笑:“殿下,上次您秘密出行前往第九星系,可总督路德却提早得到了消息,甚至还能准备好一切,专门等待您上门。而这一次,虽然您吩咐了所有人要对这件事保密,但是您有没有想过,这一次,就连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下的怪物样本,都能突破重重监管,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我们如果不采取点措施,只是口头交代保密,在海德拉家族的内应眼里,和裸奔又有什么区别。”
蓝西沉吟片刻,抬头道:“你说得对,那你说,该怎么做?”
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作战的战术和治国理政的学问,从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伪装、如何欺骗、如何使用障眼法,因此在这方面,她很乐于欣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求教于自己面前这位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此间好手。
·
当天傍晚,第七星系边缘一颗为数不多拥有名字的小行星——艾伦星上,一架不起眼的飞船降落在着陆场上。
就像蓝星时代伟人的名字有时会被用来命名道路和公园一样,艾伦星用斯图亚特家主的名字命名,彰显了帝国对斯图亚特家族的尊重。
一对贵族夫妇带着仅有的一位仆人缓缓从舱门踱步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女性Alpha ,她柔顺的栗色卷发被精心盘起,点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发饰,衬托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掩盖了她眉宇间的凌厉,突出了鼻梁上那颗小痣的独特风情。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银灰色丝绸长裙,裙摆如水般流淌,领口处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纱长外套。优雅,矜持,带着顶级贵族Alpha特有的、不容侵犯的高傲气场。
“想必这位就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女士吧!”早就等在一旁的侍者见状立刻凑上来,热情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他心里清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这位艾琳娜只是来自掌控虫洞晶体的斯图亚特家族一个不起眼的旁□□也是姓斯图亚特的贵族,绝对不容怠慢。
“主人说您因为长期精神紧张来疗养,恰好今晚有个慈善晚宴,主人命我问问您,有空拨冗前往吗?”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Omega丈夫,侍者跟着看过去,眼睛立刻亮了,心中不禁感叹这位斯图亚特女士的好福气。
他的Omega丈夫有着一头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被服帖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过于苍白的脖颈。温润的灰蓝色眼眸透着水色,却同时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疏离感,看着清冷,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款式相对保守的象牙白休闲西装,领口系着温莎结,外面罩着米色的羊绒开衫,完美符合一个依附于强大Alpha妻子的、温顺内敛的Omega丈夫形象。
“这位就是塞巴斯蒂安·冯·斯图亚特先生吧!”侍者一年到头要接待上百位贵客,一眼就看出那过分挺直的脊背和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抹去的警惕,透露出些许不协调,于是试探问道,“是一路远道而来太累了吗?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就去帮您回绝主人,他想必不会生气的。”
“放松点,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还没说话,艾琳娜就率先开口,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耳坠,声音里有几分慵懒和居高临下的宠溺,用贵族Alpha对Omega伴侣的典型口吻说,“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参加军事演习的。”
她伸出带着丝质手套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塞巴斯蒂安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回头对侍者道:“今晚的晚宴我们会去的,毕竟是你家主人的一片好意,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
“不过我丈夫好像有点累了,我想带他先回去休息一下,顺便换身衣服,没问题吧?”她说的虽然是疑问句,语气中却容不得半分质疑。
侍者当然连连答应,将二人送上车后,这才准备离开,走到半路,心里又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两人坐在悬浮车后座,如胶似漆的,正悄悄黏在一起咬耳朵,耳语完又对视着笑了起来,俨然一对真正的、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
看见这副场景,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
第49章
“这身份没问题吧?”罗绪在蓝西耳边小声说话, 热气把蓝西的耳根都烘红了。
“没问题,我已经把过关了,况且威廉办事一向很靠谱。”蓝西用手撑着车后座,身体微微后仰,看起来因为过近的距离而感到有些窘迫。
罗绪假装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继续问:“那个威廉怎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帮忙?”
蓝西回以微笑:“只要是对帝国有利的事,就是对他们斯图亚特家族有利的事,他有什么理由不帮我?”
“行了,别聊了,两位祖宗。”卡恩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看起来十分不习惯这身西装,一会儿抬胳膊一会儿抬腿的,嘴上却还有空熟络蓝西和罗绪, “你们现在可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女士和塞巴斯蒂安·冯·斯图亚特先生,别等会儿被人听见了,我费这么大劲给你们做的伪装就全都白费了。”
罗绪的浅蓝色琉璃眼眸被特制的隐形镜片覆盖了,眼尾那道细疤也被高超的化妆术遮掩,平时略显凌乱的黑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只是略作改变,周身气质却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卡恩敢保证,就算是从前的星盗下属在这,都很难能认出罗绪。
而蓝西身为帝国上将,身份贵重,本来就不经常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就算偶尔流出照片,被人记住的也只是她穿着军装冷淡肃杀的样子,如今穿上贵族衣裙,稍作伪装,便没人能认得出她。
卡恩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显然满意得不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蓝西看着他毫不掩饰地得意模样,忽然好奇地问:“你这个易容的本领是从哪学的?”
她看着镶嵌在车门内侧的化妆镜,镜子里的人就连她自己看着也绝对叫不出“蓝西”这两个字,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虽然比不上帝国高科技的视觉幻觉技术,但是胜在简单朴素,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工作,也不必那么兴师动众。”
卡恩“切”了一声,没好气道:“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本事可比不上帝国的高精尖技术,能入公主殿下的眼,真是三生有幸啊!”
蓝西听他阴阳怪气的,也不生气,反而支着头看向端坐在身旁的罗绪,他今天这打扮她从没见过,收拾利索了之后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贵气,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罗绪当然感觉到了这股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目光,他无意跟蓝西卡恩做口舌之争,只想自己清静一会儿,于是闭目养神,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然而即便闭着眼睛,他嘴角却带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下来的笑。
好在蓝西只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就自觉地收回了目光。
“卡恩。”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蓝西的、标志性的锐利和坚定,卡恩知道,她要开始干正事了,果然下一秒,他看到蓝西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低声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小心绕了远路,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艾伦星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上城区被修建成了显贵们的度假村——繁华的贵族星球和主星待久了,总不免会有人觉得腻味,这时候,像第七星系这种既不会过度边缘,又不在中心的星系,就显得颇有一番野趣。
至于下城区,与寻常行星财富水平呈现正态分布不同,艾伦星的上城区与下城区两极分化得极度明显,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与显贵云集的上城区不同,下城区的居民们穷得连正常房子都住不起,所有人都住在贫民窟里——这和科尔的口供基本相符。
大约四十分钟后,上城区,“蔚蓝海岸”疗养院外围,一辆低调奢华的银白色悬浮车终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门口。
车内,蓝西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次自己的伪装。
夕阳的余晖给海德拉家族名下的“蔚蓝海岸”疗养院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这座矗立在悬崖边的庞大建筑,通体由光滑的白色石材和单向玻璃构成,线条流畅优雅,如同一个巨大的贝壳,俯瞰着下方人工模拟的、波光粼粼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精油的芬芳和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衣着光鲜的贵族男女在精心修剪的花园中漫步,侍者无声穿行。这里是帝国顶级权贵休憩疗养的圣地,宁静祥和得令人窒息。
“欢迎来到蔚蓝海岸疗养院。”蓝西甫一踏出车门,一名身着得体西装的女性Beta就迎了上来,她妆容精致,似乎连微笑的弧度都精心练习过,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到了极致,“您就是艾琳娜女士吧,久闻大名,我是这里的管家伊莎贝拉·海德拉,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照顾您的生活起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随时联系我。”
果然虚伪,蓝西在心中冷笑,艾琳娜这个身份是来之前威廉帮她临时捏造的,哪来的“久闻大名”?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得体,微笑道:“好的,劳烦您带我和我的丈夫前往我们的房间吧,旅途劳累,我们想休息一会儿,毕竟晚上还要参加慈善晚宴。”
“没问题。”伊莎贝拉笑道,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二位在来的路上,似乎走错了路?”仿生人侍者帮他们拿了行李,领着卡恩去了仆人居住的房间,伊莎贝拉则陪着蓝西和罗绪,微微侧过身,向他们介绍完疗养院中的各个设施之后,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二人立刻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
车里果然有追踪定位系统!
“是啊。”蓝西爽快地承认了,“我们初来乍到,本来想沿着海岸线看看风景,谁知道我那个不靠谱的司机竟然把车开到了下城区,那里全是又脏又臭的臭老鼠,真晦气!”
她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可惜我的Omega不喜欢坐快车,所以我们在下城区耽搁了足足有十五分钟,在这么肮脏的地方浪费时间,真是太可惜了。”
罗绪闻言,微微侧过头,对蓝西露出一个极其温顺、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浅笑,但眼底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亲爱的艾琳娜。”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Omega特有的温软,手指却在蓝西的手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先不说这些了,我们赶快回房间吧。这里太|安静了,我有点……不太习惯。”
该说不说罗绪在演戏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弱柳扶风的模样连伊莎贝拉这个Beta看着都觉得我见犹怜,目光粘在罗绪身上似的,想移都移不开。
蓝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但只有罗绪能感觉到那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轻轻地把他往她怀里带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伊莎贝拉探究的目光。
“有我在呢。” 她收回手,用拿着珍珠手包的那只手,姿态优雅地推开房门。
“二位真是恩爱啊。”伊莎贝拉感叹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有需要可以随时用通讯器叫我。”
“不过,伊莎贝拉小姐,”在伊莎贝拉刚准备离开之前,蓝西突然叫住了她,“怎么一路走来,我好像没看到有别的客人?”
确实,就像罗绪说的,一路走来,这座疗养院里似乎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伊莎贝拉仿佛雕刻在嘴角一般的笑容倏地一僵,但那点不自然转瞬即逝,立刻游刃有余地回答道:“我们的疗养院虽然环境优美、设施完备,但毕竟位于第七星系,在附近的星系中,有条件入住类似疗养院的贵族不多,有这样条件的贵族又宁愿选择更靠近首都星系的疗养院,所以客人才寥寥无几。毕竟,像您夫妇二人这么有情致的人,帝国境内确实少见。”
“原来如此。”蓝西假装对她的奉承很是受用,“那么,晚上见,伊莎贝拉小姐。”
“晚上见,斯图亚特女士。”
房门关闭的瞬间,伊莎贝拉嘴角的温馨微笑荡然无存,她抬眼看着面前纯白的房门,仿佛想要透过房门看清房门内的两人,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走了吗?”
房间内,仿生人干活利索,早就把行李送了上来,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房内的二人却谁都没有先收拾。
罗绪坐在餐桌旁,起了一瓶红酒,猩红的液体随着指尖在高脚杯内不断晃动。
蓝西围着房间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嘴里不住挑剔着各处的家具和摆设,半晌,才做到罗绪身边,一双手将他整个人拢住,毫不客气地把他平移到自己腿上,整个过程中,红酒几乎连晃动都没有。
她靠近罗绪,嘴唇含住他的耳垂,像含住一颗樱桃。
·
同一时间,昏暗的房间中没有开灯,只有大大小小的屏幕布满所有空间,而那些屏幕上的画面,赫然是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蓝西和罗绪!
看着屏幕中逐渐开始耳鬓厮磨的二人,伊莎贝拉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忽然咧开笑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房间中的某人说:“ Alpha和Omega果然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两种性别,满脑子除了交|配没别的事。”
“你说呢,博士?”她说完,隔了两秒,忽然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角落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荧荧幽光照亮了一张缓缓抬起的、沟壑纵横的脸。
“继续监视。”
“是。”
第50章
贵族疗养院的房间装修简单大方却又不失华贵, 温度恒定舒适,只有植物的清香和精油的芬芳,而此时, 宽敞明亮的窗户被遮光性能完美的窗帘挡住,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影在餐桌旁交颈缠绵。
房间中不断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温度渐渐攀升。
只可惜以目前科学技术发展的程度,监控还远远无法达到传递嗅觉的程度, 坐在监视器前的伊莎贝拉无法闻到房间内的气味——当然Beta本来也不具备这项能力,但如果她能的话,此刻就会发现,房间里的二人虽然身体纠缠,但却都没有释放出一丝一毫的信息素。
Omega不知什么时候被抱到了桌子上,二人耳鬓厮磨,俨然一对干柴烈火、急不可耐的情侣。
然而,杂乱的喘息中,蓝西一双眼睛却冷静得吓人。
“果然有监控。”她的声音很小, 又是在罗绪耳边说的, 看起来就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不会引起丝毫怀疑。
“几个?”罗绪的吻落在她的侧脸。
“各个角落都有,至少十三个。”
火热的喘息中溢出一声冷笑:“还真够多的。”
“说明他们够心虚。”
话音刚落,蓝西手腕上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借着身体的遮挡,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内容,然后在罗绪耳廓上落下亲吻:“卡恩把地形图发过来了。”
和他们先前预料的一样,这帮人对仆人的看管会稍微松一些,所以卡恩比他们更有机会对整个疗养院的地形布局进行扫描勘测, 而他也果然不负所望地完成了任务。
热气把罗绪的耳朵熏得通红,他忍着痒意,喘息声骤然变得娇媚起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蓝西身体霎时变得僵硬,或许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也或许是对罗绪的回应,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过很快就收住了音,因此听起来像一声因为过度刺|激而发出的短促呻|吟。
“西北角有一片区域被标注为设备间,其能源消耗模式极其古怪——呃……你做什么,我说正事呢!”
“就是说正事才要演得像一点啊。”黑暗中,罗绪带着灰蓝色美瞳的眼睛依旧晶亮,甚至似乎比平常还多了几分致命的媚劲儿。他的额发被尽数梳了上去,此刻虽然因为动作和摩擦而落下了几根碎发,却并不显得凌乱,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恣意。
他那双平时总是被额发半遮着的眼睛全部露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几分薄红和水意,有股说不出的勾人。
蓝西呼吸一滞,下意识偏过头,一把把罗绪的头按在了自己颈侧,语速也快了不少:“那里巨大的、稳定的基础能耗,远超普通设备间所需,且屏蔽了所有内部传感器数据。更关键的是,这片区域的正下方,地质扫描显示存在大面积的、深度异常的空腔结构。”
罗绪趴在她锁骨上面,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那个地方,很大可能就是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嗯。”
罗绪抬起头来,眼神意有所指地飘过四周:“但这里这么多监控,我们怎么进去?”
蓝西轻轻一按,没费多少力气就又把他的头按了下去:“设备间上方,是一间水疗室。”
说完,她终于肯让罗绪抬起头来,如有实物的眼神描摹过他的脸庞轮廓,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意乱情迷”这四个字怎么写。
罗绪看她的神情,心中了然,眼睛微微眯着,明知故问:“你不会想假戏真做吧……唔!”
话没说完,一张嘴就被封住了。
三小时后,上城区金雀花贵族酒店。
与贫民窟的破败截然不同,“金雀花”酒店奢华得令人目眩。
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人造天光,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薰的气息,衣着考究的侍者步履无声。
蓝西被罗绪挽着手臂,行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她和罗绪为了更加贴近贵族的生活作风,在参加这场慈善晚宴之前,都换了一身衣服。
蓝西身着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镶嵌着冷光幽幽的星尘石,栗色卷发精心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郁和一丝属于古老贵族的疏离傲慢。
罗绪则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柔软的黑发又被整整齐齐地梳了上去,虽然梳了背头,行走间却一直微微落后蓝西半步,姿态恭敬而温顺,一看就知道是一位依附于强势妻子、略显沉默寡言的Omega丈夫。
他似乎很不擅长应付这些社交场合,避免与任何人产生实现交流,不管是友善的还是探究的,唯有在蓝西偶尔投来视线时,他才会回以一个极其温柔、充满依赖的微笑。
“艾琳娜女士?”一名女性Alpha端着酒杯凑过来,她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周身气质稳重优雅,在人群中不算出挑显眼,却能够在靠近时让人一眼注意到她,能看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
“您是?”伊莎贝拉在把他们送到这里之后就离开了,蓝西回以礼貌的微笑。
女人叫来侍者,在盘子里拿了杯酒,递到蓝西手中,自我介绍道:“我是尤金·海德拉,这里的主人。”
“您好,我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很感谢您能邀请我来参加这场慈善晚宴,这位是我的……”
“我知道,你的爱侣嘛。”尤金豪爽地哈哈笑了两声,“二位从入场开始就一直形影不离,这种恩爱程度,真是羡煞旁人啊!”
蓝西也跟着笑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尤金邀请她去见见其他朋友,蓝西自然是从善如流,二人一边往人群的方向走,一边聊天。
“您的哥哥威廉先生告诉我,您因为长期患有精神衰弱,所以几乎一年到头每天都在疗养院中度过,这是真的吗?”
蓝西忽略了尤金说出“哥哥”两个字时,背后那束瞬间变得冰凉的目光,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是这样的,唉,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会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感到遗憾,这让我没办法欣赏到这辈子原本可以欣赏到的大部分风景……”
“您千万别这么说……”
尤金话音刚落,罗绪突然脚下一歪,“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酒杯脱手而出,蓝西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动作迅捷而充满保护欲,连被泼出的葡萄酒浇了一身也顾不上,引来旁边几位贵族Omega羡慕的侧目。
“小心点,塞巴斯蒂安。”蓝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和关切,手指在他腰间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必要,传递着无声的询问。
罗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情绪,低声道歉,顺势更贴近蓝西身侧,在外人看来,他显然对她有着十足的依赖,但只有蓝西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后刻意放松的顺从。
尤金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巴笑了,似乎很怕蓝西尴尬,凑上来在她耳边悄悄说:“艾琳娜小姐,您虽然觉得自己看不到别处的好风景,但其实身边的风景,已经不知道能羡慕死多少人了。”
她挤挤眼:“你说是吧?”
说完,她也不给蓝西说完的机会,叫来一名侍者,让他领着蓝西和罗绪上楼去休息室换衣服。
蓝西并没有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捏了一下罗绪的掌心,罗绪知道,她想说——“成了”。
慈善晚宴以“疗养”为主题,表面上是为了给无法得到妥善照料的老年平民筹集资金,实际上不过是一场贵族们的自我表演,不过尽管如此,尤金还是从蔚蓝海岸疗养院调来了一部分人手,为到场的贵宾们展示疗养院的高端设施和服务质量,其中就有几个护士。
蓝西和罗绪早想好了计划,慈善晚宴人多口杂,就算是监视也不会那么无孔不入,他们趁着换衣服的机会溜出房间,打晕了两个护士,换上他们的衣服,悄悄离开了宴会厅。
后门不远处,一座偏僻的观景台下,卡恩开着车,早就等在了那里,蓝西和罗绪一上车,便倏地发动,没了影。
而仍然留在宴会厅的贵族们,就算偶尔有人想起今天的新朋友斯图亚特夫妇,也不会有人会去可以寻找,甚至敢敲开他们休息室的大门——毕竟休息室是贵族们最私密的场景,人人都不想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按照白天设计好的路线行动。”穿着护士装的蓝西拉下口罩,微微有些气喘,对开车的卡恩吩咐道。
卡恩的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虽然车速未减,方向也非常明确,却还是忍不住多嘴两句:“白天你坐在车里,一共也就花了十五分钟,靠谱吗?”
蓝西神秘一笑:“谁说我只花了十五分钟?”
“啊?”卡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惊讶道,“所以在来的路上,你一直都在看地图?!”
“当然,”蓝西说,“古蓝星时期不是有句老话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卡恩气瘪:“怪不得你能那么轻易地抓住我和小春!”
蓝西再次神秘一笑:“其实……抓你们,不需要做什么功课。”
无人的公路上驶过一辆破旧的悬浮车,一声怒吼划破天际:“变态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