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泊言一度以为眼泪对他不起作用,可直到遇见朱染才发现,曾经的他太狂妄了。
霍泊言在朱染床边坐下,替朱染擦掉眼泪,又说了许多好话哄他。
可朱染还在哭,霍泊言总哄不好。
霍泊言别无他法,只得又和朱染接吻,用自己的身体安抚他。
第36章
朱染醒来时, 感觉身体暖洋洋的,精神有一种睡饱了觉的松弛。
床垫枕头和被子都很舒服,他又赖了一会儿床。直到摸到旁边手机, 才发现竟然已经是第二天10点!
朱染不敢再赖床了, 掀起被子一股脑爬起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霍泊言没有在书房办公, 而是坐在靠窗的小吧台上用电脑。
“醒了?”霍泊言衬衫整洁,笑容温和地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朱染身体还懒洋洋的,点头说了句挺好。
霍泊言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很熟练地拿出围裙系上, 又抬头对朱染说:“去洗漱, 等会儿出来吃早饭。”
或许是霍泊言的形象太居家, 朱染心脏忽然变得有些软, 他“哦”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回了卧室。
刷牙时, 朱染发现自己嘴巴有些痛,看着没有外伤, 但是刷牙时顿顿的麻, 牙刷碰到时还有点儿痛。
难道是昨天和霍泊言亲嘴儿太激烈, 产生了后遗症?可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啊, 总不可能是他半夜自己咬的吧。
朱染有些脸红,又觉得这种猜测太过离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上火了,怪不得大湾区的人都喜欢喝清火茶。
洗漱完毕,朱染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有换下家居服, 只用水抓了抓头发,就出去吃饭了。
霍泊言的厨艺比朱染想象中还要好,准确来说应该是朱染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朱染一不小心又吃多了,饱暖思淫欲,饭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犯困。
霍泊言又开始用电脑,见朱染安静,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朱染躺在沙发上,眼神没有聚焦地看着墙壁上的画,客厅里偶尔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会令人窒息,他不用担心霍泊言随时发难,或者情绪崩溃,亦或是以为他着想的名义发表一通大道理。
在这种环境中,朱染感到了自如、轻松、平静,有一种可以做自己的错觉。
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心中扎了根。原来人和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相处,原来家真的可以这么宁静。如果他也成为霍泊言这样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好好处理和父母的关系?
朱染不否认自己被霍泊言吸引,包括身体和某些精神上的连接。
可比起和这样优秀的人进入一段甜蜜的浪漫关系,他更希望成为霍泊言这样优秀的人——宽和、自洽、松弛,但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虽然成长过程可能并非一帆风顺,但最终可以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
连朱染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开始无意识地模仿霍泊言的行事风格,思考模式。
霍泊言遇到他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霍泊言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朱染忽然想起昨晚霍泊言说的那些话,把优秀的计划变得更好,并尝试找到可以继续讨论的地方。
霍泊言的建议很实用,也足够坦诚,只是他当时情绪崩溃,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朱染认真地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和霍泊言商量自己的困境,并且已经做好准备,要毫无保留地对他说出一切。
只是霍泊言现在在工作,贸然打扰对方也不太好,朱染打算等他空了再说。
工作状态中的霍泊言要比平时严肃一些,偶尔通过电话发布简短的指令,基本上是就事论事,就算遇到意外也不轻易训斥,发言以解决问题为主,不会多余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朱染从未在生活中遇见过这样的人,他的外公、父亲都喜欢说教,母亲也喜欢用看似开明的态度向他输送许多想法。
他见惯了人际关系中的压迫,倾轧,算计,还是第一次见霍泊言这样清爽利落的行事风格,让朱染想到职场港剧里那些干练的男男女女,充满了能量,仿佛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
朱染观察了一会儿,跑去给霍泊言泡了壶茶。
他泡的是昨晚霍泊言敲的普洱茶饼,味道挺好,霍泊言昨晚也喝了两杯。
朱染从茶柜里拿出茶饼,打开包装一看,纸上写着百年宋聘号蓝标,朱染人傻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茶饼只有一个小缺口,看起来像是昨晚刚撬散的。
朱染这辈子没泡过这么贵的茶,他本来想直接塞保温杯里焖,但又不忍心暴殄天物,找出昨晚霍泊言用的茶壶,认认真真泡了一壶茶。
做完这一切,朱染将小托盘端到霍泊言工作的小吧台上,目光多了几分崇敬:“霍泊言,喝茶。”
霍泊言有些意外朱染的殷勤,挑眉道:“有事要跟我说?”
“没有,”朱染摇头,“你忙你的。”
他本还想加一句看你工作辛苦了,可这种酸掉牙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霍泊言笑了下,抽空喝了一杯茶,有些意外:“泡茶手艺不错。”
朱染:“是茶好。”
霍泊言放下杯子,又说:“我那儿还有不少,你喜欢拿两饼回去喝。”
朱染一愣,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这茶太贵了,给我喝也是浪费。”
霍泊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收了脸上的表情,语气平静地喊他全名,又说:“还跟我客气呢?”
只这轻飘飘的一眼,稍微比平时压低了一些的声音,霍泊言的气场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染最受不了霍泊言这种眼神,霎时浑身一怔,身体上那种细微的反应又来了。
他有些难堪地挡了下身体,可开口还是非常有骨气:“不是客不客气,这是原则性问题。”
他本就和霍泊言不清不楚了,要是再收这些昂贵的礼品,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更何况,他只是想泡茶给霍泊言喝而已,霍泊言却仿佛打发小弟,随手就赏赐给他一个茶饼。
朱染觉得霍泊言误解了他的意思,所以感到有些生气。
“不要就算了,”霍泊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朱染头顶,“既然你喜欢,那你留在我这儿多喝点儿。”
朱染这才满意起来,点头嗯了一声。
霍泊言伸手将朱染往自己怀里带,下巴搁在朱染肩膀,有些苦恼地说:“小猪同学,你现在还跟我这么见外,让我以后怎么敢再送礼物给你?”
霍泊言的语气太温柔,甚至给朱染一种他在撒娇的错觉。
朱染脸颊又红了起来,原本伶牙俐齿的嘴皮子也罢了工,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
霍泊言又笑了一下,捏了捏他脸颊说:“是不是以后成为内人就好了?到时候你总不会再和我客气吧。”
他语气说得那么笃定,就仿佛他们已经是将来的情侣。
朱染呆呆愣在原地,整张脸都红透了。他茫然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想骂人又骂不出口,想挣脱又舍不得,就像是一只被坏主人逼到墙角的猫咪,忍无可忍,最后一口咬上了霍泊言的肩,可也舍不得用力。
霍泊言大笑出声,顺势将朱染拥进了怀里:“bb猪,你好可爱。”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朱染好不容易才降温的脸颊又烧了起来。
“你才是猪!”他说完又咬了霍泊言一口,张牙舞爪地警告,“不许叫我猪!”
霍泊言笑意更甚:“bb,你真的好可爱。”
朱染大脑当机,整个人都烧短路了。他死死搂着霍泊言的肩膀,不让霍泊言有机会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根。
名为霍泊言的规则怪谈又来了。
一旦和霍泊言待在一起,朱染处理正事的效率就会大大降低,眼睛总要往他那边瞟,看见了还不满意,又要进一步的肢体接触,拥抱,亲吻……说些乱七八糟、黏黏糊糊、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话。
明明什么也没有干,时间就在不知不觉间溜走了。
朱染推开霍泊言,有些不悦地问:“霍泊言,你都不工作吗?”
霍泊言推开电脑,很放松地说:“急事都处理完了,现在可以陪你待一会儿。”
朱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霍泊言露出遗憾的表情,又很快换了种说法,“那你陪我待一会儿好了。”
朱染:“……”
这人性格恶劣程度与初见时简直大相径庭,偏偏朱染又很吃这一套,他暗骂自己没骨气,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你不用去公司吗?”
霍泊言“嗯”了声,低头玩起了朱染的手指。
朱染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但是和霍泊言那种非常男性化的风格不同,朱染手骨架偏小,手指也细细长长的,皮肤很白,脂肪含量低。
霍泊言指腹轻轻扫过朱染的掌心。
他这双手上布满了常年运动以及在境外练枪留下的茧,触碰皮肤时那酥麻的痒意,仿佛一根根线往朱染心脏里钻去。更可怕的是他还伸进了朱染的指缝里,模拟某种动作反复地摩挲。
朱染又痒又麻,下意识挣扎起来,却再次被霍泊言攥紧。
冲动和理性反复拉扯,朱染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他想要狠狠将人骂一顿,又想求求霍泊言放过他。
好在霍泊言很快停了下来,他似乎不想那么快就将朱染逼到绝路,他更喜欢当一只耐心十足又有些顽皮的大型猫科动物,充分地享受着和猎物的玩乐。
霍泊言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又说:“你很想我去公司吗?这么快就烦我了?”
他语气太淡,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正生气了。
“是啊,”朱染听见这话立刻脱口而出,“我等着在你家窃取商业机密呢。”
霍泊言静了几秒钟,忽然语气庄重地说:“朱染,我是不是还没有好好和你道过歉?”
朱染本来只是赌气说气话,可现在被霍泊言这么认真地问,又忽然生出了一些委屈。
霍泊言当然道过歉,在他们撕破脸的那天晚上就追过来,说了无数遍对不起。可那时霍泊言的态度更像是在哄小孩儿,只是因为朱染生气了,哭了,所以毫无原则地说自己错了。
可霍泊言从来没有好好地和他解释过这件事,没有以两个成年人的身份对谈,用事实打消朱染心中的疑虑。
朱染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儿一样对待,哄骗,欺瞒。
他是成年人,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再做出自己的判断。
朱染瞪了眼霍泊言,有些不悦地说:“你冤枉了我这么久,你也知道自己没有好好道歉?”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非常离奇,这不是我会做出的判断。”霍泊言顿了顿,提议道,“不然这样,你问我答,如果还不能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在考虑别的方法,你看行不行。”
朱染同意了。
他的目的不是要霍泊言道歉,而是要知道事情本身如何。如果霍泊言的理由不足以说服他,就算对他说一百遍对不起也没有意义。
朱染问出了自己最疑惑、也是最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商业间谍?我们是在海岛上认识的,可认识你之后,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窃取商业机密的事情。”
霍泊言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懊恼地说:“因为我察觉到了你对我的吸引力。”
“什么?”朱染更迷惑了,“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的,”霍泊言的语气很认真,“你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又恰好在我和霍志骁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出现,我怀疑你是一场针对我的陷阱。是霍志骁派了团队专门研发我的喜好,针对性训练,再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朱染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很想吐槽让霍泊言少看点儿特工电影,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有一点儿甜滋滋的欢喜。
他,完全是,霍泊言喜欢的类型?
可很快朱染又开始警惕霍泊言的狡猾,这人道歉就道歉,怎么还违规夹杂着甜言蜜语迷惑自己?
朱染很快反应过来,摇头说:“不对,这二者没有逻辑关系,就算我是你喜欢的类型,我怎么就是一场针对你的陷阱了?”
霍泊言安静地注视着朱染,半响后忽然叹了口气:“你非要让我把话说那么满吗?”
“你不要狡辩。”朱染此时还在状况外,态度严肃地纠正霍泊言。
霍泊言闭了闭眼,这一瞬他想过回避,他有许多合理的理由说服朱染接受这个问题。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坦诚,几乎是直白地剖露自己的内心。
“因为在过去28年的人生中,我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吸引,包括身体和精神上的。你懂那种感觉吗?一旦和你同处一个空间,我的视线就会追随你,看不见你时就会一直想起你,一见面就想要身体接触,可就算和你拥抱,接吻,这种渴望都还没有停止。”
“朱染,我想要你,我喜欢你。”霍泊言轻轻抱着朱染的身体,和他过分直白的言语相比,他的动作却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就仿佛担心吓到了怀里的人,很温柔、也极尽真诚地说,“我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吓到你,但这是我真正的想法,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
这次表白不在霍泊言计划内,但他并不后悔。
他喜欢朱染,这是的的确确的事实,不是什么需要回避的可耻感情。
倒不如说他非常珍惜这份喜欢,霍泊言过去28年从未对他人有过心动,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的宝贵经历,他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表白会不会吓到朱染,他认真地观察着朱染的表情。
朱染听完彻底愣住了,他完全分辨不出这是真情实感还是花言巧语。
他脸颊火烧一般红了起来,热流从他身体里涌出,通往四肢百骸,让他本就红得脸颊红得更加彻底。
“看来还是被我吓到了,还吓得不轻。”霍泊言捏了捏朱染肉嘟嘟的脸颊,又笑着说,“抱歉是我说得太直白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迫不及待,我本想再晚一些告诉你的。”
见朱染还在状况外,霍泊言又接着说:“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不要觉得有压力,也不用立刻答复我。”
他指尖拂过朱染柔软的头发,看着这双惊疑不定、混杂着恐慌和惊讶的眼睛,语气很轻很缓:“我知道你还年轻,可能也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感情,我可以慢慢等你。”
第37章
因为外貌出众, 朱染这辈子收到过无数的表白。
一些人把他当做自己理想对象的投射,几乎没说过话就过来找他表白;也有一些人死缠烂打,各种消息和礼物轰炸, 仿佛追不到朱染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也有一些他把对方当朋友, 于是主动散发善意,结果对方只是想睡他而已。
当然也有许多正常的表白, 人们正常地和他接触,然后表达好感,被拒绝后又体面地退出。
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表白,像霍泊言给他的这种感觉。
朱染第一次没有在被表白中感到压力,而是有一种被认真尊重、好好对待的感觉。
他依旧很害羞, 可至少冷静得可以好好回答霍泊言的问题。
“霍泊言, 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考虑我们的关系, ”朱染看着霍泊言眼睛,用和他一样严肃的语气回应, “并且在给你答复之前,我不会和别人发展关系。”
霍泊言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状, 他似乎想亲一下朱染, 但又觉得不太礼貌, 最终只是抬手摸了摸朱染的脑袋, 开心地说了句:“好,我等你。”
朱染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这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朱染的感情里容不下瑕疵,就算他现在对霍泊言有好感,可如果他知道霍泊言对他还有猜忌,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抽身。
“没有,”霍泊言很干脆地说,“我要是真怀疑你,也不会把你带回家里了。”
朱染却没有被说服,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怕我和朱严青联手陷害你?”
霍泊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朱染抱进了怀里,语气太温柔,给人一种他在心疼朱染的错觉:“不要这样说自己,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朱染霎时定在原地,霍泊言这句话给他的冲击,竟然比刚才的表白还要强烈。
朱染鼻头有些酸,心脏也暖暖热热的,他伸手回抱霍泊言脖子,将脸埋在霍泊言颈窝,很轻很乖地喊了霍泊言的名字。
“你真的不怀疑我了吗?”朱染几乎已经完全相信了,可还是忍不住设想最坏的一种可能。
“我完全信任你,”霍泊言说,“我知道现在要你相信这点很困难,你也不用立刻说服自己,我接受你的检验。”
霍泊言的回答太无懈可击了,朱染数次尝试找出他这番话的弱点和漏洞,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霍泊言的存在,就仿佛一款为他量身打造的骗局。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偏偏还让他遇到了?
朱染忽然警惕,一把推开霍泊言说:“霍泊言,你这么会说花言巧语,不会是针对我训练出来的杀猪盘吧?”
霍泊言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男人胸腔贴着朱染胸膛震动,带来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暖意:“现在你知道我当初看见你时的感觉了。”
朱染感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吸引和好奇。
他想,霍泊言明明父母早亡,又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家族斗争中,他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怎么还能保持这样的品性?
朱染想问的有很多,但最终都忍住了。
不能再继续了解下去了。
人与人的吸引其实大多有迹可循。肉体吸引终归肤浅,生活伴侣也可以斩断联系,可一旦看见一个人的来踪去路,了解他的坚持与脆弱,像抓螃蟹一样翻开压在对方心上的那块石头,就很难再轻易抽离了。就算一方狠心离开,也要挖出心脏带出血,不脱一层皮没法走。
朱染不敢走到那一步。
目前和霍泊言的关系已经超出了预期,朱染不敢再继续深入下去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眼下还有更值得他关注的。
朱染抬头看向霍泊言,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昨天说可以和我讨论计划,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霍泊言点头,“这也是我想和你谈的。”
朱染说了声谢谢,从霍泊言身上下来了。一直抱着太黏黏糊糊,他想用更正式一点的方法和霍泊言交流。
朱染坐到霍泊言对面,把自己的情况和困扰都说了。他很细致地观察着霍泊言的神情,直到确定对方没有露出一丁点儿嘲笑或者不在意,这才继续问:“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处理?”
霍泊言想了想,说:“我会从三方面考虑,首先我会思考自己想要什么,针对这件事,我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然后再考虑现状,包括当下的事实和别人的态度,会如何影响我达成目的;最后是具体行动,以及发现现实情况和我的目的发生冲突时,是继续坚持还是调整战略。”
朱染沉默了下来。
道理并不难理解,执行起来也很容易,可是……可是王如云三年前被诊断出了冠心病,时常心绞痛,受不得情绪刺激,这也是朱染迟迟不敢做决定的原因。
真的要说出来吗?
当初他出柜就把妈妈气进了医院,要是这次再出事,朱染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
可真让他什么也不说,朱染也咽不下这口气。朱严青都敢这么对他,他凭什么还要替他隐瞒?维持这个家庭的虚假和平?
他根本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朱染呼吸急促起来,再次陷入了一种无路可走的境地。
那种蛰伏在血液里的暴戾和渴望自毁的偏执再度涌现,如阴影一般挥之不去,控制着他的思绪。
“朱染,朱染。”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手臂传来轻柔而温暖的触觉。
朱染抬起头,对上了霍泊言关切的眼睛。
“是不是有哪里卡住了?”霍泊言一只手握住朱染小臂,微微前探身体,同时低头看着朱染的眼睛,“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分析。”
7月末,盛行南风从广袤的南海吹向两广丘陵,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中环挺拔的楼宇。城市车水马龙,维港川流不息。
朱染沉浸在那道幽深的目光里,这一瞬,他忽然觉得霍泊言的眼睛和大海一样令人平静。
朱染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他想,他并非无路可走,也全然没有被逼到绝路。
朱染说了王如云的身体状况,以及自己的担忧和顾虑。这是他第一次将苦楚诉诸旁人,他对霍泊言托付了全然的信任。
“我明白了,这的确很难做出决定。”霍泊言语气真诚,如大海一般将朱染彻底包容、抚慰、托起。“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得出结论,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不好?”
朱染点了点头。
霍泊言拿出了一个ipad,打开空白页面,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假设这就是你当前的状态,也可以说是出发点。”
朱染不太懂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点头说了好。
然后霍泊言又在圈中间画了一个小猪简笔画。
朱染:?
他瞪圆眼睛:“霍泊言,你耍我?”
霍泊言只得把下面的猪身擦掉,只留下一个可爱的猪头:“现在我们把小猪的烦恼都擦掉了,重新出发吧。”
朱染:“……”
好气,他骂不出口了。
亏他刚才还觉得霍泊言像包容的大海,其实这人坏透了。
朱染报复性地想,他要收回刚才夸奖霍泊言的全部话!
但霍泊言这人坏得非常有水平,捉弄人之后又很真诚地说:“看你不高兴开个玩笑,不是故意要捉弄你,如果你不喜欢这种称呼,我以后不会这样叫你了。”
说完他把笔递给朱染,让朱染画自己喜欢的。
但真要说,朱染其实也没这么反感,他因为姓氏从小就被人取外号叫小猪,宋星辰至今都喊他猪,要是真反感也不会让宋星辰一直这么叫。
可别人叫他都没什么,偏偏被霍泊言叫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尤其是霍泊言还叫他bb猪,朱染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羞耻的叫法。
虽然不介意,但朱染也不想让霍泊言得逞,绷着一张脸,用很酷的语气说:“随便你,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我都不在意。”
霍泊言点了点屏幕,把话题引了回来:“那我们开始。”
朱染坐直身体,表情严肃起来。
霍泊言画了个箭头往右,同时又说:“我们先假设一下,如果你顾忌母亲的身体状况,没有把父亲的所作所为说出来。你暂时维持了家庭的表面和谐,母亲的身体健康。现在听起来是不是觉得还好?”
朱染眉头严肃地皱着,没有发表评价,只是说:“你继续。”
“接下来我们分为两条线,一是为了家庭维持原状,你需要时刻忍耐,听从父母的安排。你觉得这个结果怎么样?”
朱染非常嫌弃,摇头说:“绝对不要。”
霍泊言于是在这条打了一个叉,又画了另一条线:“二是你这次妥协了,但你父亲依旧死性不改,又持续性对你施压,你为了母亲健康选择继续隐忍,终于有一天你忍不下去了,把过往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母亲。”
朱染眉头越皱越紧,很明显,这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霍泊言说,“你想告诉她,是不是?”
朱染点点头,可很快又迟疑起来:“但是我担心……”
“我明白,”霍泊言耐心道,“你是不是怕说出来刺激到你母亲的病情?”
朱染继续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她好的名义隐瞒这件事,其实也剥夺了她知道真相的权利?你觉得你母亲愿意被你蒙在鼓里吗?”
朱染愣住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妈妈是成年人了,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再根据事实做出自己判断。”霍泊言说,“就算你为了表面的和平暂时隐忍,可根据朱严青的品性,后续会更加强势的利用你。这件事迟早会暴露,越晚知道对她的打击就越大。你也不希望自己妈妈伴侣是这样一个人对不对?”
朱染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霍泊言摸了摸他脑袋,语气很温柔:“别担心,情况不一定会有你想象的那么糟。如果实在不放心,你可以选择在医院附近告知这件事。如果真发生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朱染吸了吸鼻子:“嗯,我明白了。”
“但就算她真的因此发病了,这也不是你的错。”霍泊言双手抱着朱染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朱染,你要记住,你妈妈心脏病不是你引起的,不要自责好吗?”
朱染点了点头,霍泊言却强势地要求:“你自己说出来。”
朱染只跟着说:“好,我不会自责。”
霍泊言:“是朱严青给你下了药,还扣了你的证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你做的只是把真相告知而已,你没有错,明白吗?”
朱染克制住声音的颤抖,点头道:“嗯,我没有错。”
霍泊言这才收敛了严肃的表情,又欣慰地摸了摸他脑袋。
“好孩子,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霍泊言将朱染抱进怀里,用安抚的语气说,“我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很艰难,执行起来更是不容易。但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会好起来的。”
朱染将脸埋进霍泊言侧颈,心中升起了许多力量和勇气。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难题,挥之不去所以只能逃避的绝望,经过霍泊言的一步步拆解,终于逐渐变得清晰。
朱染知道自己的缺点,小事反复斟酌,大事却只凭借直觉,看似不声不响,其实很容易搞个大的。
究其本质,是因为小事被家人过分管束,大事却被放置。让他深思熟虑的冲动,甚至有些享受那种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的感觉。
可现在,在霍泊言的引导下,他开始尝试以更加理性的心态分析这件事。
然后他发现那种长久萦绕在他身上的无助感消失了,他不是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遭遇的也不是不可战胜的恶魔,父母的形象看似高大,可说到底,也只不过和他一样是普通人而已。
也就是这时,朱染隐约意识到,他的人生真正意义上出现了分歧。
虽然他很珍惜父母的感情,可他不可能再和这样的父亲重归于好,他要把朱严青对他做的一切都告知王如云。
他要让母亲在他们父子之间做出选择。
第38章
次日, 朱染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和父母约了见面。
他拒绝了霍泊言的陪同,虽然霍泊言给了他许多有用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给他提供了精神支撑。可在朱染心里, 这件事必须他自己面对, 以他本人的意志、行动、话语解决才行。
他感激霍泊言给他的指引,支持与鼓励, 但这不意味着他需要霍泊言给他做主,替他发声。他不想因为被家人伤害就慌不择路逃向另一个拯救者,本质上来说,这对他的人生来说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拒绝了霍泊言的陪同,但朱染也答应了霍泊言, 会在谈话结束后把结果告诉他。
这是他们一起讨论出来的方案, 不管好坏, 霍泊言都有知情权。
在朱染抵达包厢二十分钟后, 王如云和朱严青前后进了包间。几人互相打量着,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因为他们都隐约意识到朱染的变化。
王如云是最敏锐的,她从朱染的冷漠和平静中感到了惶恐, 以及一种对于孩子失控的恐惧。她有许多问题想问, 但没有立刻发作, 安静地站在朱严青身侧。
“坐, 想吃什么?”朱染平静地说,“今天我请。”
朱染这副自如的态度,更是让二人心头一惊,各自打起了算盘。
一家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点了餐,吃了饭,仿佛一次真正的家庭聚餐。
他们一家极少在外用餐, 这顿饭更是吃得令人食不下咽。谁都没怎么动筷子,朱染反而是吃得最多的那个。
一顿饭吃到末尾,朱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语气平静地说:“妈妈,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正好爸爸也在,可以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不会存在什么误会。”
朱严青自知大事不妙,一拍桌子先发制人:“你还好意思开口?之前在游轮上和男人乱搞,又和男人跑了,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
王如云抓紧皮包,神情震惊:“染染,你爸爸说的是真的吗?”
朱染似乎早有预料,他嘲讽地笑了起来,语气却很平静:“朱严青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这个称呼让王如云意识到了不对劲,朱染虽然偶尔不听话,但本质上还是个乖孩子,不会直呼长辈的名字,现在这样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王如云又问朱严青:“怎么回事?”
朱严青脸上浮现一闪而过的羞赧,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说我说,”朱染将手机搁在桌上,播放监控视频说,“朱严青为了讨好霍志骁,在游轮上给我下迷药,又让别的男人进我房间和我发生关系。还趁机拿走了我的通行证和护照,想把我软禁在这里。”
王如云被这一连串消息砸蒙了,她抓着皮包的双手用力收紧,鸟爪似的瘦骨嶙峋,心脏剧烈地往外泵着血液。
“妈妈,我不会认他这个父亲了。”朱染抬头看向王如云,一字一句,“我们之间,你选谁?”
王如云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表情和她竭力想要维持的幸福家庭同时破裂,她“啪”一巴掌甩到朱严青脸上。
“朱严青,你还是人吗?你当初这么对我还不够?”王如云胸膛急促起伏,瘦小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攻击力,“染染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事情!”
朱严青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结婚多年,王如云第一次敢对他动手。
朱染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静,直到听见王如云这番话,提到半空中的心脏终于落了下去。可很快,他心头又是一惊,王如云刚才说什么?你当初这么对我还不够?
朱染目光一沉,冷箭似的盯上朱严青。可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王如云忽然变了脸色,她呼吸急促,一把抓住身旁男人的手臂:“药、药……”
“我哪儿有?”朱严青也慌了,又很快反驳道,“你自己吃的药你不带?”
朱染沉着脸拿出一个棕色小药瓶,塞了片硝酸甘油到王如云嘴里:“含着。”
王如云用力抓住朱染的手臂,药物发挥作用,急促的心跳逐渐变得平息。她抓着朱染的手,竟是第一次察觉,记忆中还是个孩子的朱染,双臂已经这么有力了。
朱染和王如云一同离开了饭店。
此次谈判以朱染拿回自己的通行证和护照,王如云痛骂朱严青,同时提出分居作为结束。随后,王如云义愤填膺地带着朱染回了妹妹家里。
离开饭店时,朱染看见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霍泊言俊朗的侧脸。朱染这才发现,原来霍泊言在送他过来后一直没有离开。
他本想上去打声招呼,可王如云此时情绪激动,一直牢牢拽着他胳膊,朱染没有办法过去和霍泊言见面。他有些歉意地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稍后会通过电话和他联系。霍泊言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在庆祝自己得到了母亲的支持,可朱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王如云在愤怒中说的那句话让他非常在意,他知道自己妈妈是未婚先育,可这终究不是一件多么体面的事情,朱染也只是回老家意外听见外婆说起。当时大家都开玩笑,说他们夫妻感情好,可现在朱染才发现,情况或许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他想,他应该早点让他们离婚的。
朱染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可当他看着王如云肃穆的神情,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计程车停在了浅水湾别墅,朱染扶着王如云下车。小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从王如云那里知道姐夫做了对不起姐姐家人的事,当即表示了真诚的同情,又热心地收留了他们。
朱染其实很不好意思,他们的确打扰小姨太多次了。王卓颖让他们别客气,又说家里孩子出去旅游了,老公也在国外出差,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而且他们回去还要面对讨厌的朱严青,不如先留在这里散散心。
王如云被这番话说动了,起了长住的心思。朱染劝不动,只得继续住了下去。
这一忙就是两个多小时,安顿好王如云,朱染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还是之前二楼那间客卧,下面是草坪和小花园,再往外就是围墙和公路。路边的凤凰木花开得荼蘼,风一吹就洒下大片花,朱染站窗边给霍泊言打电话。
明明一直很期待告诉霍泊言,可当他真打通电话,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朱染听见霍泊言轻笑一声:“忙完了?”
“嗯,”朱染点点头,顺势把结果告诉了霍泊言,又总结道,“反正目前就是这样,不算完全达到预期,但也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恭喜,”霍泊言说,“你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是不是?”
朱染点点头,可也不是完全的开心。他也知道自己太贪心了,想要母亲立刻接受他的性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既然妈妈愿意站在自己这边,愿意因为维护自己和朱严青决裂,就说明她还是爱自己的吧?
朱染决定不去想太长远的事情,他想尽量让自己开心一些,又对霍泊言说:“还好有你,如果是我自己,可能很难处理得这么干脆。”
霍泊言并不邀功,告诉他:“我只是提供意见,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你自己。”
朱染摇头:“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如果你有空,稍后我正式向你表达谢意。”
“不用和我客气,”霍泊言温和的声音响起,“但我确实很愿意和你见面。”
朱染怔了怔,忍不住有些脸红,暗骂霍泊言不讲武德。
其实他也有点儿想见霍泊言了。
这个方案是霍泊言和他一字一句讨论出来的,过程就没有让霍泊言参与,现在连结果都是隔着电话说,朱染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这是他们一起完成的一件事,他想面对面告诉霍泊言。
不过现在他还走不开,也不可能让霍泊言过来,没有道谢还要人家亲自上门的道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安静弥漫在电话两头,却也不令人难受。
又过了一会儿,朱染这才说:“那我晚点儿找你约时间,不打扰你了,再见。”
“不打扰,”霍泊言笑了起来,“朱染,你是不是忘了,我正在追求你?”
朱染被他这句话说红了脸,好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磕磕巴巴地抱怨霍泊言。
“好吧,我先挂了,”霍泊言作完恶,终于大发慈悲松了口,“你好好休息。”
朱染这才“嗯”了一声,脸颊还是烫烫的,好在隔着电话,不会被霍泊言发现他脸红。
电话挂断,朱染躺在床上,抓过枕头蒙住了脸。
啊啊啊啊!霍泊言这人真的坏透了!
朱染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情绪,爬起来开始制作简历。
和朱严青决裂只是第一步,他争取了妈妈的理解,也要开始承担责任才行。
朱染家庭其实并不差,和他同等家庭出身的同学,大多有父母准备的各种基金,为孩子提供教育和成长的保障。朱染没有这笔钱,他的积蓄都是自己拍照片挣来的。
自己花时还算充裕,但如果还要负担心脏病母亲的开支,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朱染没有打探过母亲的存款,但她这些年画画和授课都没有多少收入,想必积蓄并不多,朱染也不打算动用母亲的积蓄。
还是要挣钱才行。
朱染打算多接一些拍照业务,但他收费高,风格也固定,虽然口碑好,但客源其实并没有那么广,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大家对约拍都比较谨慎了。
而且他摄影只是半路出家,往好了说是有个人风格,但坏处是眼界受限,朱染想进入摄影专业领域学习一段时间。申请研究生时间太长,学费也贵,朱染想先投一份实习。简单筛选后,他把目标放在了时尚摄影杂志。
朱染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作品集。
时间过得飞快,回过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手机上有霍泊言的消息,来自四十分钟前。
[霍泊言]:你在家吗?
[朱染]:才看到,在家,怎么了?
窗外响起一声喇叭声,朱染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跑到窗边探出了脑袋。凤凰木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三个小时前在餐厅门口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朱染心脏强烈地跳动起来,他不敢声张,害怕吵到休息的母亲,蹑手蹑脚地通过客厅,在门口遇见买菜归来的家政阿姨,又连忙比了个手势请对方帮他保密。
王如云女士的客卧在三楼,正对大门口。朱染不敢冒险,绕到另一侧围墙翻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走到黑色轿车旁,蹲在副驾驶外敲响玻璃窗,看清来人后笑弯了眼,却不敢大声说话:“霍泊言,你怎么过来了?”
霍泊言怀里抱着一大束鲜切玫瑰,转头朝他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当面恭喜你。”
朱染目瞪口呆,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送花,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么恰如其分,令人难以拒绝。
霍泊言替他打开副驾驶车门,朱染坐进去,顺势接过玫瑰,将脸埋进了花瓣里。浓郁的玫瑰香气传入鼻腔,给人一种恋爱的感觉。
可很快笑容就僵在了他脸上,朱染抬起头,有些苦恼地说:“可是霍泊言,我带不回去。”
霍泊言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办得不算漂亮,微微欠身说:“抱歉,我没想到这点。”
朱染摇头,他将花还给了霍泊言,又说:“但我很喜欢,还是谢谢你。”
霍泊言抱着花坐在车里,不知是不是朱染的错觉,总觉得他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委屈。
朱染犹豫了一会儿,从那一大束花里扯出一朵,偷偷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霍泊言被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可爱到了,又说:“下次送花我低调一些。”
朱染摇头,打开车门飞快地说:“霍泊言,你等我一下。”
两分钟后,朱染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塞进了霍泊言掌心。
“我身边没有别的东西,这个先给你,但不是正式的谢礼,我下次再正式向你表示感谢。”朱染回头看了眼,语速飞快地说,“妈妈下楼了,我不能再呆了。霍泊言,我很喜欢你送的玫瑰,再见!”
朱染说完,又蹑手蹑脚翻墙回去。好端端的一次见面,被他搞得像是偷情。
直到朱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霍泊言这才低头看向了自己掌心,朱染给了他一个粉色小猪包包挂饰。
霍泊言戳了戳小猪的脸,把小猪戳得东倒西歪。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又玩了一会儿,然后将玩偶揣进胸前的西装口袋,驱车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些妈妈前面太过分的行为,给她后续的改变留出空间。之前这个人设一直有些模糊,但在这次选择时明确了下来,妈妈虽然控制欲强,但还没有坏到三观败坏的地步,会随着环境逐渐改变。
第39章
接下来这几天, 朱染都陪着妈妈和小姨,穿梭在港岛各大娱乐场所里。
王如云家风严谨,社交不多, 没有至交好友, 走得近的也只有同事和亲戚。自从朱染有记忆起,她就是那副端庄严厉的模样, 在生病离职后变得更加封闭,保守至极。
要不是小姨怂恿,朱染万万不敢带她去过这种纸醉金迷、大逆不道的生活。可令朱染震惊的是,他妈妈竟然没有拒绝。
他们先后去了艺术馆看展,又去跑马地看马, 甚至还在晚上看猛男演出秀……没想到小姨这么野, 朱染都不敢自己去!
看演出时王如云全程紧紧攥着手提包, 神经紧绷, 那样子完全不像是来享受的,倒像是来受罪, 或者是严厉母亲出门逮叛逆的孩子。
直到猛男下场互动,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王如云脸颊猛地涨红, 整个人呆若木鸡, 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朱染比她更紧张, 生怕王如云被吓出心脏病, 手一直捏着背包拉链,随时准备拿取硝酸甘油。
好在心脏还算争气,王如云只是有些脸红而已。
演出结束,三人走出会场,王卓颖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还好啦?有没有开心一点?”
王如云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朱染意识到妈妈可能是顾忌他在场, 立刻主动表示要去买水,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旁边有一家711,朱染在冷柜里拿了三瓶水,出来时远远看见小姨扶着妈妈坐在公共座椅上,伸手轻拍她紧绷的后背。然后王如云低下头,肩膀不停地抽动。
朱染将脸别到一旁,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过去。直到妈妈和小姨重新整理好情绪,朱染这才装作刚买完水的样子回去了。
王如云眼睛有些红,神情却很严肃,有些不悦地说:“买个水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卓颖:“孩子是贴心呢,故意等我们说完话才过来。”
王如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把脸转到了另一侧。也就是这时,她看见不远处两个女生在拉扯。
“怎么回事?”王如云皱眉,“她们是在打架吗?怎么都没有人劝架。”
朱染也看见了,但又觉得好像不是打架的样子。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王如云已经朝着两个女生走去,拿出一副劝学生的语气:“你们不要打架了,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你没注意到她膝盖都破了吗?”
穿裙子的女生刚才跪着,膝盖确实有些红了。
另一个留黑长直头发的女生忽然挡在前面,警惕又冷静地说:“谢谢提醒,但我们没有打架。不劳您费心,我会照顾好我女朋友的。”
王如云愣住了,如遭雷击。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两个女生已经和好离开了。王如云还愣在原地,长达四十几年的人生经验都不足以平复此刻受到的震惊。
王卓颖好笑,过去向她解释:“人家女仔在谈恋爱啦,可能是闹矛盾了,不是你以为的打架。”
王如云表情更僵硬了,她看了眼朱染,又回头问王卓颖,态度极其小心翼翼:“这种现象,在你们这里很多吗?”
“我没特意关注,但确实挺常见的,主要是喜欢同性喜欢异性都很正常嘛。”王卓颖说,“虽然法律不承认,但3年前港中文大学做过一个统计,有60%的港岛市民支持同性婚姻,23%的人持中立态度,不支持的只有17%。”
也就是说,如果她今天出门遇见10个人,其中有6个人是支持同性恋婚姻的,2个人不支持不反对。反对的只有2个人,而她是其中之一。
王如云没有说话,直到回家都没有发表任何相关评论。
只是第二天吃早饭时,她主动提出想去王卓颖的画廊工作。
王如云强调:“不需要发我工资,保险我自己也买了,你随便安排我做点事就行。虽然我画画没出什么成绩,但美术理论都还在,应该可以做点儿什么。”
“哪儿的话,”王卓颖笑着说,“姐你学习那么好,当年成绩就是最优秀的,我早想请你来当艺术顾问了。这样吧,你挂个名就好,工作时间灵活,有大客户你再出面介绍,工资我按标准发给你。”
王如云还想推辞,被王卓颖态度坚决地堵了回去。
于是当天上午,王如云穿上她那套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和王卓颖一起去了画廊。
朱染松了口气,要是妈妈去工作,他就有自己的时间了。他早打算约霍泊言当面道谢,这几天陪着妈妈耽搁了不少时间,霍泊言那么忙,再耽搁下去就不礼貌了。
“朱染你和我一起,”王如云下楼时说,“卓颖阿姨给你安排了一个实习岗。”
朱染本想发消息和霍泊言约时间,听见这话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从王如云昨晚对那对同性恋人的态度来看,她并非没有改变的可能。而且画廊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实习平台,如果他以后想从事艺术领域,多接触这些是有好处的。
朱染想清楚了利害,也就没有拒绝,穿上衬衫和两位长辈一起去了画廊。
画廊开在中环,空间比朱染想象中要大许多,主要是英语和粤语环境。朱染不会粤语,只得连忙恶补英语词汇。好在他只是一个实习生,第一天不需要上手,只跟着熟悉一下业务就行。
倒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发现王如云英语非常流利,接待客人时也很游刃有余。朱染这才意识到,原来妈妈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柔弱、封闭。
第一天熟悉了工作和环境,第二天朱染正式开始实习了。画廊工作不算重,他主要干一些跑腿和搬运业务,还跟着上司去拜访了一位新锐艺术家。画廊想代言艺术家的作品,不过并没有谈妥。
上司倒是很淡定,还在回去路上请他喝了一杯咖啡,又说第一次被拒绝是正常的,但只要对方没有确定代理,画廊就还有机会。
朱染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王如云的工作和朱染业务几乎没有重合,不知道是不是小姨有意照顾,但朱染多多少少松了口气。虽然母亲态度稍微缓和,但他实在不想持续生活在过去那种高强度的关注中。
下午时,朱染意外接待了一对同性恋人。二人称是为了庆祝他们在一起第三年,想买一幅画作为纪念。
两人认真挑选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副价格适中、彼此都很喜欢的作品当场带走。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朱染脑海中忽然冒出了霍泊言的身影。朱染打开日历检查自己的日程,想尽快腾出一天和霍泊言见面。
“小染,有件事要麻烦你跑一趟。”朱染还没想出头绪,王卓颖又过来说,“画廊的高级会员买了一幅作品,需要你帮忙送一下。”
朱染也干过跑腿的活,点头应下后又打听作品尺寸,重量,他一个人去行不行。
“可以的,是一个小件。”王卓颖说,“对方派了司机过来,你把画送到顾客手里就行。”
既然都派司机过来了,直接把画拿走不就行了?怎么还要他去送?难道是怕司机在路上弄坏了?
朱染跟着王卓颖过去,看见了一幅名家小型作品,售价高昂,后面跟了好多个零。朱染小心翼翼地拿着木框上车,甚至一度担心路上被人抢劫。
捧着这么个烫手山芋,朱染倒是知道对方为什么非要画廊派送了,要是真出了意外,司机可能也负不起这个责。
十分钟后轿车抵达目的地,朱染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泊言公司?
难道这幅画是霍泊言买的?也不一定吧,可能是别的客户,凑巧在这里工作而已。
朱染没有想太多,拿着画去了前台。一位穿套装的女士正在等他,甚至没有检查证件,就直接带朱染进了大楼里。
电梯一路往上,朱染双手牢牢抓住画框,脑海中蹦出许多离奇的猜想。
“叮——”
电梯门打开,女士伸出右手:“朱先生,这边请。”
朱染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时间又有些不确定。他确实来过霍泊言办公室,可当时他情绪崩溃,正经受巨大的冲击,已经有些记不清细节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领路的女士已经停在玻璃门前,替他打开了门——
霍泊言坐在桌前办公,曾经他们坐在上面接过吻的那张办公桌。朱染脑海中霎时冒出许多类似的场面,又强行自己不要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冷静。
“你来了?”霍泊言抬起头,很平静地说。就仿佛他们早已约好了见面。
朱染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了,机械的点点头,用意外的语气说:“还真是你买的画啊?”
“是我,”霍泊言从办公桌后走到朱染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实在想见你,但你又难约,只好通过这种方式请你过来。还望你不要介意。”
朱染本就心怀不轨,又听霍泊言这么说,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将画怼到霍泊言怀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验收一下,没问题在这里签字。”
霍泊言没看一眼,放下画直接在朱染带来的文件上签了字。
朱染:“……”
他想提醒霍泊言先检查,可转念一想客人都不介意,他提醒反而自作多情。
朱染将文件装回包里,抬头说:“那我先走了。”
“再陪我待一会儿,好吗?”霍泊言伸手拉着他手腕,显得有些可怜的说,“朱染,我们已经有一周没有见面了。”
朱染:“……”
霍泊言的力道很轻,是朱染反抗就一定会挣脱的程度。可朱染却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他绷着脸,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霍泊言,你还有什么事吗?”
霍泊言:“没有正事,只是想你了。”
朱染连耳根都跟着红了,他垂着视线,不去看霍泊言的脸,声音也跟着变软,变轻:“我不能呆太久,我还在上班。”
“嗯,我知道,”霍泊言点头,很绅士地说,“我也不会耽搁你太久。”
接下来,朱染和霍泊言隔着半壁距离坐在沙发上,聊了些可有可无的话题。
霍泊言问朱染工作习不习惯,问朱染和家人还有没有矛盾,又说自己很喜欢他送的那个小猪挂件。
经提醒,朱染这才注意到霍泊言办公室的变化,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粉色jellycat小猪包包挂饰,似乎是朱染送他的那只,沙发上还有一只大的,办公室其他角落也放着各式各样的粉猪玩偶,和他第一次进来时的性冷淡风格简直天差地别。
朱染:“……”
他要是再反应不过来,那就笨成傻子了。
霍泊言将朱染拉进自己怀里,笑着问:“我的bb猪,是不是很可爱?”
男人胸腔震动,混合着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气,带来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暖意。
朱染耳朵又红了起来,很凶但非常没有说服力的反驳:“霍泊言,你要不要脸,谁是你家的?”
霍泊言笑着说:“我是指这些粉色玩偶。”
朱染:“……”
朱染生气了,还很大声地向霍泊言宣布自己正在生气。
霍泊言笑意更甚,将朱染团成一团抱进怀里。
是的,他几乎就是把朱染团成了一团抱着。
不是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的那种抱姿,霍泊言让朱染侧坐在他大腿上,双手圈着朱染身体,像是哄小朋友的那种抱法。
这个拥抱的姿势不太常见,但好处也非常明显,只要霍泊言愿意,可以将朱染整个人都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朱染小时候都没有这么被父母抱过,现在二十好几了,竟然被霍泊言团成一团抱了起来。
强烈的羞耻感几乎快要淹没了他,他下意识挣扎起来,可手脚全部悬空,身体使不上力,只得喊:“霍泊言,你放我下来!”
“嘘,让我再抱会儿。”霍泊言将脸埋进朱染颈侧,声音沉而低,用粤语在他耳边说,“宝宝,我好想你啊。”
这句粤语简单,他一下就翻译过来了,然后羞红了脸,变成了一团任人搓圆压扁的泥。
与此同时,朱染非常小气地想着:如果他是港岛特首,他出台的第一项法律就是禁止霍泊言再说粤语。
第40章
朱染回到画廊, 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夕阳沉甸甸地挂在楼宇中,朱染从室外走进自动门,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也比平常湿润, 嘴角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仿佛发生了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怎么去了那么久?”王如云问他。
笑意僵在脸上, 然后一点点消失。朱染垂着眼睛,小声说:“客人有些麻烦,问了我好多东西。”
王如云似乎被这个解释说服了,不疑有他,又问:“没为难你吧?”
朱染又想起了霍泊言做的那些事情, 现在想起来都令人觉得面红耳赤。哪里没有被为难, 他简直被为难死了。
可现在被人问起, 朱染只是绷着脸, 冷淡地说了句没有。
王如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朱染今天没有别的工作了, 忍不住开始琢磨起了私事。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他说要谢谢霍泊言已经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 不能再拖下去了。
画廊工作并不繁重, 朱染一周只需要实习三天, 可现在和妈妈住在一起, 每次出门都变得提心吊胆起来,根本没时间和霍泊言见面。
但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朱染打算找个像样的借口出门。还没想清楚,晚上吃饭时小姨忽然说:“七夕就要到了,我定了一个新开的度假酒店,姐姐和我一起去过节吧。”
朱染姨父在海外挖掘优秀的艺术家, 堂哥堂姐去国外旅行,七夕只有小姨在家而已。
王如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又让朱染也一起去。
“带朱染做什么?朱染这么优秀帅气,约他的人肯定多得数不清,哪里还有时间陪我们这些中年妇女?”小姨笑着调侃,又说,“子郎子晴在外面我从来不管,儿孙自有儿孙福,大人管好自己就好啦。”
朱染握着筷子的手一紧,隐约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王如云问他:“有人约你了吗?”
“没有,没人约我。”朱染说,他不觉得自己在说谎,毕竟是他要约霍泊言。
王如云不想显得太专制,她看了眼朱染,又用警告的语气说:“不要乱跑。”
朱染没吭声。
王如云又说:“就算出去玩,也不许在外面过夜。”
朱染这才点头:“知道了。”
害怕妈妈反悔,朱染全程都表现得非常淡定,一副我才不在乎要不要出去玩的表情。直到吃完晚饭回到自己房间,朱染锁上门,一下扑进大床里,终于泄露了真实情绪——
他可以和霍泊言见面了!
朱染立刻向霍泊言约时间,编辑好消息后又忽然愣住,七夕节……在这个时间点约霍泊言见面,会不会太暧昧了?
可时间难得,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了……
霍泊言既然说在追他,应该不会在七夕节和别人有约吧?如果是要工作的话,他也可以去霍泊言公司等人,并不是一定非要约人出去。
想通这点,朱染给霍泊言发了消息。
霍泊言回得很快:时间我可以,你对约会内容有什么偏好吗?想吃什么菜色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
约会……
朱染嘴角抽了抽,但是没有反驳霍泊言这个用词。他委婉表示都可以,但不能过夜,晚上他要回家。
霍泊言:放心,在我们确定关系前,我不会占你便宜。
朱染:……
啊啊啊啊这人口无遮拦在说什么!谁要和你确认关系了!
朱染发一连串闭嘴的表情过去,随后把手机丢在一旁,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不知不觉,他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见面那天的情景。
但另一个问题还要解决,他还没给霍泊言准备谢礼。而且霍泊言说这是约会,那约会礼物也不能缺。
朱染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差点儿闪到他那脆弱的腰。但朱染顾不得这些了,他将行李箱的衣服全部丢到床上,遗憾地发现自己所有衣服都很幼稚,除了运动服就是休闲装,典型的男大学生,根本没有一套适合约会的……呸是稍微正式一些的衣服。
反正要给霍泊言买礼物,朱染打算到时候也顺便给自己选一套新衣服。
小姨和妈妈周五上午就走了,朱染这天不用去画廊,立刻打车冲到了中环置地广场。
不管路过多少次,这里的金钱气息还是让人震撼不已。
朱染路过一家家金光闪闪的奢侈品门店,挑选了一枚领带夹,又选了一瓶海洋调的男士香水。他本来也想给自己选一套衣服,可惜置地广场全是顶奢,朱染小有积蓄但买奢侈品还是比较有压力,打算去平价一些的商场。
直到他路过niuniu,被橱窗模特吸引了注意力。
算了算了,还是不买了。你自己才几个钱,也想穿奢侈品?
等等,正在搞年中促销?
朱染脚步一拐,还是没抵抗住诱惑走了进去。
他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扫了一圈价格又觉得没必要,就算打折后也还是太贵了。和霍泊言见面而已,没必要这么盛装出席。
可惜接待他的sales太热情,一口一个:
“哇,客人您长得真漂亮,请原谅我用这个词形容您,但您一看就好适合我们家的产品!”
“竟然是第一次来吗?那更要试试了,绝对超适合您的!”
“您看起来有一种疏离感,乖巧的外表下隐藏着叛逆,还带有艺术家气质,文艺破碎感,绝对不是那种甘于贫庸的类型,完全就是我们品牌理念的化身。”
朱染嘴角抽了抽,想说点儿什么又忍住了。现在的sales都这么敬业了吗?
当然,不排除sales冲业绩所以嘴特别甜的可能,但朱染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的确都非常符合这个品牌的调性。他挑了橱窗模特穿的那套衣服。
除了这套,sales又强烈推荐他试穿短裙和高腰衬衣。
“相信我,这套绝对非常适合你,很衬您的气质。”sales目光扫视着朱染,一副把朱染当成自家bjd娃娃打扮的架势,“当然,这套日常穿是有些隆重,但人生总有些时刻是需要特殊对待的是不是?而且七夕节快到了,如果您穿着这套去约会,肯定会给对方一个天大的惊喜。”
朱染:“……”
惊吓还差不多吧……不敢想象霍泊言看他穿裙子的表情。
朱染默默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又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他怎么就没能拒绝呢?一定是sales段位太高了!
朱染先试穿了自己选的那套衣服,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打折后的价格也没有贵得特别离谱,打算直接买了。
至于sales帮他拿的那一套,朱染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反正没人看见,于是硬着头皮试穿了。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试穿时才发现这套衣服尺度大得惊人,他整个腰和大腿都露在了外面,裙子短得坐下就会走光。更离谱的是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做,可光是换上这套衣服,就像是要去勾引霍泊言。
朱染吓得迅速换下衣服,走出试衣间对sales坚定地摇头:“抱歉,我不要这个。”
后者露出遗憾的表情,朱染已经铁了心,结完账拎着购物袋匆匆离去。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可身上却还停留着试穿时的羞耻感,就不该听信sales的花言巧语。
朱染摇摇头,要把那种可怕的印象永久除去。却没想到一转头,竟然在中庭看见了霍泊言的身影。
霍泊言似乎在工作,和一行穿西装的人走在一起,不知是考察项目还是路过。
朱染脸上的羞耻感还没有散去,不想过去打招呼,默默往旁边躲了躲,避开霍泊言的视线。后者却已经看见了他,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朱染:“……”
他默默把购物袋背到身后,给霍泊言买礼物还说得过去,还要买新衣服去见人家就太离谱了。
好在霍泊言没有注意到他的购物袋,只是很平静地打了声招呼。他看起来很忙,周围又还有下属,再次和朱染确定了明天的见面时间,就带着人离开了。
朱染松了口气,没敢再多逛,打车回去了。
直到傍晚时分,niuniu专卖店迎来了一位超级vip客人。店长闭店亲自接待,阔绰的客人签下了一大笔订单,据说是为自己家里的弟弟妹妹购置换季新衣。
“哦对了,我还想问一下,”客人选好衣服,又打开手机相册微笑着说,“这位先生上午来过你们店里,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他偏好的商品?我怕买的衣服他不喜欢。”
众人传阅照片,店长点了上午接待朱染的sales,女生双手叠放在身前,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霍先生这边请,我向您介绍,有一套衣服小先生特别满意。”
朱染对店里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他回去吃了饭洗了澡,犹豫好久要不要剪头发最后还是放弃,因为怕剪毁了。又克制住联系霍泊言的念头,终于上床睡觉了。
然后失眠到后半夜。
朱染迷迷糊糊地睡去,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早上10点,闹钟全过了!
他和霍泊言约的就是10点!啊啊啊啊!!
朱染一股脑爬起来,又立刻给霍泊言打电话道歉:“霍泊言你到了吗?对不起我昨晚失眠起晚了,能不能先等我一下?我10分钟后下来。”
“不急,”霍泊言平稳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我也刚出门,你慢慢来。”
朱染这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耽搁,立刻刷牙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一辆黑色中型轿车停在路边,霍泊言一袭深灰色西服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大束粉色玫瑰花。他今天穿的西装比商务款要宽松一些,没那么正式,显得非常时髦。眼镜也换成了银色细框,整个人看上去时髦又优雅,捧着花往车边一站,浪漫得像是正在拍摄的电影明星。
朱染看呆了,过了好几秒才加快脚步跑过去,又有些暗自懊恼,早知道霍泊言这么隆重,他也该更认真准备才行。
霍泊言听见脚步声,抱着玫瑰花抬起了头。
昨天傍晚,霍泊言根据朱染的品味买了许多niuniu的衣服,可当他在今早的晨光中看见朱染,又觉得自己还是买少了。
朱染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非常符合niuniu品牌的调性。他今天穿了一条浅灰色宽松西裤,白色高腰长袖衬衣,点缀着恰到好处的配饰,年轻漂亮又迷人,同时还透着一股文艺学生的叛逆气质,简直就是行走的品牌衣架子。
“霍泊言,你到啦?”朱染走到他跟前喊他名字,微微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霍泊言目光落到朱染脸上,微笑着说,“今天可以收花了吗?”
粉色玫瑰甜蜜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把这一片区域都变成了偶像剧的场景。朱染闻着玫瑰花甜甜的味道,这才发现霍泊言和他穿了同色系衣服,乍一看简直就像是情侣装。
朱染脸有些热,从霍泊言手里接过花挡住自己泛红的脸颊,矮身坐进了轿车里。
霍泊言从另一侧上车,轿车挡板升起,司机开车去往目的地。
这条路朱染已经走过无数遍,可今天和霍泊言一起,却变得格外紧张、不自在。
车厢内很安静,也没有音乐,于是朱染听见了自己有些大的呼吸声。
朱染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握紧,感觉有些轻微的尴尬,他一向灵活的脑子忽然宕了机,竟然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打破沉静。
“朱染,”霍泊言忽然开口,目光越过中间的玫瑰花束,很认真地说,“可以把玫瑰花放到后备箱吗?”
“啊?”朱染愣住,“我是无所谓,但为什么?”
“太碍事了,”霍泊言看了眼玫瑰花,很平静地说着昏头的话语,“这束花挡在我们中间,但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朱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尴尬和客气的感觉瞬间消失:“霍泊言,你好傻啊。”
作者有话说:朱染试穿的是Miu Miu2022春季成衣那套超短上衣和低腰短裙,超辣,但是已经过季了,正文里为了避嫌用了niun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