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在了那里,不知为何,又蓦得想起了那年集贤门外的那株傲立雪中的红梅,半晌,轻叹一声。
“是本官小人之心,度林公子君子之腹了。”
林照并未答话,眼中却有神色微动。
“既如此,那从今往后,就要多多仰仗大才子的帮助了。”她笑吟吟地伸出一只手,“本官保证,往后你洗澡睡觉的时候,绝不偷看。”
“……”
说着,她也不管林照乐不乐意,伸手去碰了他的手掌,打算击掌盟誓。
下一刻,虚无缥缈的魂灵自那掌中穿了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哈哈。”她干笑两声,“忘了本官已经死了。”
“下一步。”
忽然觉得大才子还挺好,起码每次尴尬的时候,话题都转移的很及时。
她笑道:“本官生前有一挚友,名周隐。嘉靖十七年进士,三年前被授大理寺寺正,为人明察善断,有济世安民之心,若你将此事告知于他,说是本官生前所托,他定会倾囊相助。”
林照微微抿唇。
片刻后——
“谈叔。”
“公子有何吩咐?”
“备车,去大理寺。”
*
周隐望着眼前面若寒霜的年轻公子,听完来意,果然狐疑皱眉:“敢问林公子与我们宗少卿,生前是何关系?”
宗遥心内暗道一声,糟糕,把这茬给忘了。
于是她在一旁不住地念经提醒:“是友人是友人是友人是友人……”
明察善断,济世安民,倾囊相助。
林照冷冷瞥了眼面前一身蓝袍玉带的俊秀青年官员:“你说呢?”
宗遥:“……”
宗遥:?????????
如果不是她现在就是个魂魄,她多半得揪着这位大才子的衣领子,逼问他到底想干嘛?
“……”周隐眉头紧锁,望向眼前这不请自来而又语焉不详的年轻公子,眼中不喜愈发明显。
“抱歉,本官听不懂林公子的话。”他不悦转身,不再浪费时间,扔下一句,“本官不知林公子是奉何人之命前来套话。”
说到“何人”二字,周隐语气微妙地顿了下。
这个“何人”,在周隐这里,基本上可以直说就是林照之父林言了。
林言虽为能臣,却贪墨不少,且颜、林二党为一己之私,在朝内互相攻讦争斗,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因二党争端被拉下水的不少。
周隐敏锐,本就怀疑宗遥之死脱不开二党之争,眼下这位林阁老之子打着宗遥旗号莫名其妙找上大理寺,简直就是来找晦气的。
“但本官只有一句,宗少卿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本官钦佩之人。她已然尸骨无存,魂无所依,若你们还要千方百计污其身后之名,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着,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早知如此,当日就算被锦衣卫打成肉泥,我也该将她的尸骨,带回来。”
宗遥这下是真有点感动了,发自内心动容的那种。
她一直觉得她和周隐之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只是彼此互相钦佩的同僚之谊,却没想到在自己落难之时,他竟真愿意豁出性命去替自己收尸。
“站住。”
林照忽然冷声叫住了周隐。
周隐眉宇中闪过一丝愠怒,他定住脚:“林公子还有何事?”
语气中的鄙夷与厌恶,已是遮掩都不想遮掩一下了。
宗遥知林照高傲,生怕这大才子气性上来直接发作完气跑了周隐,那去金县的事也完了,于是忙拼命好声安抚:“冷静,冷静,衙门门口,别动怒,别打架。你打他算伤官,他打你,你爹得扒他皮,都落不着好,别冲动,啊,听话。”
林照却并无怒色,还是那般四平八稳的冷淡模样:“你想她枉死?”
周隐这下气真上来了,一把揪住他衣领:“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林照一字一顿道:“不往金县,宗君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