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率三千人到达云台城时,正是夤夜,城中家家闭户,只闻犬吠。马车滚过青石板路,途经修缮过的砖瓦房、肃穆的县衙、亮着灯的城隍庙,停在韩王府大门口。
“敕造王府”的牌匾刷了新漆,两座石狮子守大门,一个补了只耳朵,一个补了只脚。有个白发老翁坐在台阶上抽旱烟,见车来了,打着灯笼领陆沧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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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王爷说了,北城门晚上不开,让您几位在府中住一宿,明早再出城。”老翁带陆沧来到西厢房,取出钥匙开门。
时隔一年,陆沧重临故地,有种轻微的恍惚感。大堂供着关公像,暖阁里铺着象牙白的地毯,湖水绿的床帐用缎带束了起来,扎着两个粉色的同心结,屋内的一切都照原样摆放,就像他昨天才离开这里。
汤圆回了家,激动得四处乱窜,尾巴一抬就要在墙根撒尿,被陆沧揪着后颈皮扔到花园里。檐下的桂花枝繁叶茂,汤圆给树根施完肥,懒散地刨土埋上,在空中嗅了嗅,跳到陆沧身后。
有陌生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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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是韩王殿下的随从,他明日带我们去军营。”时康介绍。
陆沧看过地图,他们走得快,一日多就能赶到尘沙渡,周军驻扎那里。
随从道:“我家主子说,郡主平安无虞,请您放心。还有一事,赤狄的可敦请求与我朝联姻,朝廷已经允了,主子之前忘了和您禀报,叫小人一定把这封信交给您。”
“联姻与本王何干?”陆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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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道:“小人也不清楚,只负责跑腿。”
陆沧便让他下去,时康接了信,回到屋中,不等陆沧吩咐,便拆开念道:
“妹夫亲启:可敦欲嫁义女于你,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赤狄王女命我传话,她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妹夫勇冠三军、艳冠京城,请你速速滚来草原和亲。你杀了赤狄几万人,跟她成了亲,旧账一笔勾销,她还让你好好伺候她,不要用你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别的女人。让她发现,她就要用鞭子抽得你皮开肉绽,叫你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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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陆沧手里的桂花枝折断了。
他关上窗,一张脸冷若冰霜:“你还念上瘾了?出去!”
时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汤圆在地毯上大笑不止,陆沧气上心来,抱起它高高低低晃了十几下,晃得它眼冒金星、直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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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高兴什么?可敦的义女要我娶她,我娶了她,你姐姐就——”
他话音一顿。
那赤狄王女说话的语气……怎么似曾相识?
普通的女人怎么敢拿鞭子抽他,还让他跪三天、连水都不给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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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眯了眯眼,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大有进步,不会那么轻易被人蒙骗了。
谁知道他大舅子是怎么跟京城上报的?宗室男子去草原和亲有辱国威,文武百官绝不会答应,更别说自己那位宠儿媳妇的母亲大人了,这其中必有玄机。
叶玄晖为了催他快点来,在信里隐瞒了妹妹的情况。那只狐狸精应该过得很自在,她有八百个心眼,到了天涯海角都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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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陆沧顿时轻松不少,把汤圆丢上床,对着它的肚皮猛揉:“我娶了新夫人,就不要你了,你去别人家讨饭吧。你以后白天给人做三菜一汤,晚上给人看门,哪还有什么林檎脆片、燕麦芝麻饼吃?有根骨头啃都算你运气。活儿干得不好,主人就把你卖给皮毛贩子,皮毛贩子家里全是被拐卖的小狐狸,这一只做围脖,那一只做帽子,满墙都钉着狐狸皮……”
汤圆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翻着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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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握住它的粉爪子,闻了又闻,倏地笑了,仰面躺在床上,双手举着它:“你姐姐本事真大,我们就快见到她了。小汤圆,你开不开心,嗯?”
汤圆表演了一个蹬鼻子上脸,趴在陆沧脸上舔来舔去,双眼弯成月牙。
这晚陆沧洗了个热水澡,带孩子上床睡,睡得床铺全是白毛,第二天早上起来练功,衣袍上还粘着几缕。他心情好,都没扣时康的月钱,北城门一开,就带着三千人马奔向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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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队伍到了尘沙渡。叶玄晖早接到消息,率众在辕门处等候,大老远瞅见一匹黑色骏马飞驰而来,他笑着迎上去:
“燕王殿下,京城一别,事迁时移啊。您红光满面,想必对联姻心向往之。”
……果然是亲兄妹,这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都如出一辙,脸皮也差不多厚,那两封用大白话骂他的信就好像不是他写的。
陆沧拱手回礼:“舅兄说笑了。此前我没同你说阿灵失踪了,是我思虑不周,我给你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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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何必如此。你怕我带兵乱了心神,是为我着想,我打了胜仗,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这样忧国忧民、多愁多病的英雄,合该娶个通晓大义、身强力壮的美人,舍妹蒲柳之姿,自是配不上你的,你写封和离书,让她回韩王府吧,省得那位赤狄王女醋海扬波,把她扫地出门。舍妹性子柔弱,又爱哭,怎么经得起你们二人折腾?”
说话间,叶玄晖已将他带入大帐,命左右斟茶、递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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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捧着茶,用杯盖撇着浮沫,不紧不慢地道:“阿灵与你兄妹情深,她一回家,定然就不愿走了。我来的路上听说你们北方规矩多,闺女在家比媳妇贵重,媳妇得站着伺候一家子用饭,上不了桌。等我回了京城,得告诉虞夫人,她在广德侯府伺候了四年,想来是不愿嫁到乡下受这个罪的。”
叶玄晖咬牙微笑:“家事不劳殿下费心。您还是先把和离书写了吧,否则没法去草原和亲。我代舍妹画押,一式两份,你拿一份去给可敦看。”
陆沧思索一番,铺开纸,蘸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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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看他还真敢写,状似无意地道:“哦,对了,我在邰州时听说你们南方人就爱生孩子,不生个儿子出来誓不罢休,美其名曰要‘儿女双全’,媳妇嫁进大户人家,生了八个儿子都进不了祠堂参拜。明日我见了可敦,要同她说清楚,她的义女嫁过来,可能会大失所望。”
陆沧放下笔:“舅兄说的极是。朝廷派我和亲,我不得不遵旨,这生几个孩子、进不进祠堂,都要向可敦说明白,等我见了她和那位王女,再细细写来吧。”
叶玄晖挑起眉:“也好。可敦正盼着你过去,女儿要嫁人,女婿得先过丈母娘那一关,您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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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气晴朗,陆沧沐浴更衣,用过早饭坐在帐中看书,赤狄那边来了个光头大汉,会说简单的中原话,自称是萨仁可敦派来的。
“我是可汗的侍卫长,可敦让我来邀请燕王殿下去孤云堡做客,她想在女儿大婚前看看女婿。”
与周军谈和后,赤狄大军就退回了孤云堡。这七天里,可敦办完了老可汗的葬礼,带着乌维小可汗祭拜了天神,并重整旧部,成为了草原的女主人。左日逐部现存的实力是最强的,可敦慈善大方、很得人心,身边又有一队忠心耿耿的护卫,尽管其他部落首领对王权落在她手中有所不满,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对她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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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可敦的好意。敢问长官,可敦是指名要本王当她的女婿吗?”陆沧问。
“那是当然!”大汉粗声粗气地道,“可敦只请您去,您不能带兵马,顶多带十个护卫,不然会惊吓到我们的族人。”
吱吱的叫声从他的袖子里传来,白影一闪,那小东西跳到地上,陆沧身后的汤圆嘶吼着朝它扑去,两团雪球打得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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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大汉“啧”了声,把它们扯开:“两国都停战了,你们也不要打架。”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汤圆在燕王府受过特训,武力大增,一爪子把那个小家伙掀翻,凶狠地龇牙,绒毛炸成一朵蒲公英。
“放开!人家惹你了吗?咬坏了我拿你赔。”陆沧把小狐狸捉到怀里,给人赔罪,“我家孩子还小,不懂事,长官别跟它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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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笑道:“这狐狸记性真好,去年我的银鼠跟它打架,把它的爪子咬破了,所以它才生气。”
陆沧蓦地认出他来:“你就是禾尔陀?”
他听叶濯灵说禾尔陀个子很高,还养了一只银鼠。这人是可汗的侍卫长,说明很得可敦信任,也许他能从对方嘴里套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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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认识我?”
“就是你在黄羊岭杀了四个征北军,还掳走了我夫人的义妹?”
禾尔陀坦然道:“是我干的。您要是恨我杀了周国士兵,等我们到了孤云堡,一对一地比试。我要是死在您手上,不会多说一句话。至于那位小姐嘛,她确实在我们左日逐部,过得可好了……”
他及时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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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问:“你们为何要对她好?”
“这个我不能说。”
“是可敦不让你说的?”
禾尔陀闭紧嘴,只是摇头。
叶玄晖悠悠闲闲地走过来,双臂抱在胸前,唇角噙着丝笑,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殿下当面问问可敦不就行了?我要管着一大群士兵,就不陪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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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陆沧冷哼着跨上马背,命朱柯点齐九个护卫,跟着禾尔陀绝尘而去。
十二人骑的都是千里快马,四日的路程只用了两日半就走完了。越往西,草色越黄,到了孤云堡的镇子外,鲜亮的金色充斥在天地间,饶是看遍大江南北的陆沧也不由赞叹起眼前这幅旷远的美景。
连绵的山川裸露着大片岩石,山坡茂密的树林金红交织,溪水蜿蜒着从草地流过,两岸开满了今年的最后一茬野花。赤狄的王庭就坐落在山脚下,数千顶白色的毡帐离蓝天极近,炊烟汇入滚滚云海,轻纱般笼住了遥远的雪山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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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那儿有赛马!”
时康兴高采烈地指着对岸,草地上用栅栏围出一个大圈,几匹高头大马颜色各异,被绳子拴在一处,躁动地用蹄子刨着沙土。
禾尔陀道:“那是我们捕来的野马,驯马人要选出最健壮的一匹,等来年春天和母马配种,生下来的小马驹给我们的可汗当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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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有匹枣红马挣脱了绳子,后蹄高高撂起,险些把养马的师傅踹倒,那膀大腰圆的汉子也不是吃素的,飞绳套中马脖子,想把绳子末端拴在木桩上。这回红马不踢他了,乖乖地站着让他拴,可脖子一低,竟是要咬断嘴边的绳子,两只黑眼贼兮兮地打量着周围,好在养马人眼疾手快,没让它得逞。
“这马成精了!”禾尔陀感叹。
陆沧常在军中,过目的马没有一万也有几千,见这匹枣红马毛色油亮、气势非凡,生出爱材之心,下意识勒住缰绳。他胯下的飞光察觉到危机,讨好地用嘴唇碰着他的手,倒退了几步,汤圆趴在陆沧肩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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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尔陀问:“王爷莫不是看中那匹红马了?您若能降服它,就带它回国。好马挑主人,我们强留无用,可敦会把它送给您。”
陆沧无意夺人所好,刚想客气地回绝,时康惊奇道:“那边来了好多姑娘,她们是来看驯马的吗?”
“是啊,这是我们的习俗,未嫁的姑娘会把花抛给最英勇的武士。”禾尔陀回答。
几人望去,头戴小花帽的年轻姑娘们成群结队地朝马圈走来,每人都手持鲜花,欢声笑语飘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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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押吉穆伦能制服马王,他的阿爹禾尔陀就会驯马。”
“我押苏铎,他长得好看。”
“算了吧,他哪有吉穆伦好看,连可敦身边的大苏勒都看上吉穆伦了……”
“哎,你们别说了,大苏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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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只能听个半懂,但顺着她们注目的方向,一眼就看到营地中间的大帐里走出两男两女。男的都披着毡袍、配着弯刀,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甚是俊俏,而两个女孩都身穿红裙,挎着小花篮,蒙着半张脸,挂着用绿松石和玛瑙珠串成的璎珞,如同两朵迎风盛开的芙蓉花。
汤圆汪汪大叫起来。
陆沧定定地望着最左边的那个姑娘,缰绳不自觉勒进手掌,一丝疼痛从皮肤传到心底,化为煎熬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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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过莽莽原野,拂动他的眼睫,天地间的喧嚣都消失了,唯有她风铃般的笑声萦绕在耳畔。日思夜想的身影在瞳仁中一点点放大,他心中的思念和喜悦喷薄而出,即将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走近了,更近了,离他只有十步,五步,三步——
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他心尖上的姑娘像一朵柳絮,轻飘飘地从马鞍旁擦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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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铎,你可要努力啊,我很看好你的。”叶濯灵特意用中原话道。
叫苏铎的男人很腼腆:“只要您原谅我的过错,我愿意为您而死。”
叶濯灵情真意切地道:“不愧是可汗的金刀护卫,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忠心的男人。谁要是嫁给你,真是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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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手僵在半空。
……哪里来的不要脸的混账?
为她而死?
轮得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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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147强驯马
“汪汪汪汪汪汪!”
汤圆叫破了嗓子,疯狂地摇着尾巴,要不是陆沧拽着它,它就要跳到叶濯灵身上。可叶濯灵丝毫没有反应,哼着小曲和同伴们走出丈远,才回头:
“咦,那只小狗好可爱啊,是谁养的?”
采莼附和:“是呀是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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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不可置信地甩甩脑袋,用爪子扒拉着陆沧的脸——你们连他都不认识了吗?快醒醒啊!
叶濯灵又对苏铎道:“你去吧。今日那什么吓死人的燕王要来我们这儿做客,我不能在马场待久。唉,我还是欣赏你这种骑术精湛的勇士,周国人都文绉绉的,要不是母亲把我许配给他,我真想在部落里找个男人嫁了。”
“禾尔陀!”
陆沧忍无可忍地喝道,把朱柯和时康吓得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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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你说我能降服那匹烈马,可敦就会把它送给我?”
“当然,您是贵客。”
“我这就去。”陆沧跳下马,把腰上的流霜刀和铁胎弓抛给时康。
“王爷,您别冲动啊!”朱柯在后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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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万念俱灰地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打起滚来,汤圆对着它的马耳朵叽叽咕咕地安慰。
“好孩子,对不住了。”陆沧拍拍飞光的肚子,气势汹汹地跨过小溪。
他非得驯服马王给那狐狸精瞧瞧,让她知道什么叫勇猛,什么叫骑术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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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圈里的六匹野马被拴住,养马的师傅退到马圈外。除了苏铎和吉穆伦,还有四个青年参加驯马,都各自选了马匹。陆沧一上场,禾尔陀就知趣地让挑了枣红马的儿子退下,引得姑娘们失望了一阵,可当竹哨吹响,大家的心神都被勾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野马没有马鞍和马镫,六人只能徒手攀上马背,短短几息内,两个赤狄小伙子就被野马甩了下去,狼狈地摔在沙地上。围观的人群发出嘘声,他们却越挫越勇,在其余四人冲出十几丈远时终于爬了上去,揪着鬃毛催马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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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如闷雷,栅栏后腾起漫漫黄沙,迷住了叶濯灵的眼,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饶有兴趣地观战。跑在最前头的是苏铎,他挑了一匹高大的白马,这马的性子较为温顺,见甩脱不了背上的人 ,便照他的意愿兜了一圈,回到出发点时,苏铎对她露出释然一笑。
叶濯灵对他招了招手,挑衅地望向他身后的陆沧。
她答应苏铎,只要他把驯服的马送给她,就不再计较他绑她来草原的事。这位仁兄是个老实人,使出了浑身解数驭马,把陆沧甩出足足半圈,姑娘们蹦蹦跳跳地在栅栏外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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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个周国人,你行不行啊?”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地喊起来。
陆沧见她故意装不认识,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又见她对苏铎招手,那股火气噌地冲上了天灵盖,不甘地大声道:“你看着!”
枣红马是六匹马里最精明、最不听话的,骑手要双手控制住马脖子才能稳住身形,陆沧为了展示骑术,双腿夹紧马腹,高高抬起左手,只用右手抓住马鬃,观众们都惊呼着替他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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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的胳膊能行吗?”时康扒着栅栏担忧。
“他这会儿不显摆,大半夜要憋屈得睡不着。”朱柯耸耸肩,“夫人可真行,进了贼窝当大王,还牵着人鼻子遛。”
苏铎跑完两圈,看陆沧单手驭马追了上来,而其他四人都远远落在后面。他心知这周国来的男人有意与自己争头彩,受不了被这么激,也抬起一只手,待适应了颠簸,竟撑住马背陀螺似的转了一周,这难度极大的动作让众人爆发出喝彩,叶濯灵也带着采莼拍起手来:
“好!好!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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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秋风如刀割着面颊,陆沧耳闻她叫好,恨不得从马上站起来,他在马股上用力一拍,枣红马嘶鸣着在原地打了个圈,撒开四蹄,流星般追上了苏铎的白马。两匹马并头齐驱,你挤着我,我撞着你,唯恐落了后,好性子的白马已被主人驯服,不再甩来甩去,而陆沧的红马还在狂乱地抖动身躯,想把他摔下背。
叶濯灵含笑的眼睛第三次从他面前经过,他气沉丹田,腰腹发力,不仅在马上灵活地旋了两周,还纵身一跃,当空翻了个跟斗,随手摘下腰带上一枚狼牙,脚尖“咚”地一踢,狼牙精准地射中面纱一角,飞落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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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捂住被撩开的面纱,捡起雕花的尖牙,指着他骂道:“登徒子,还想看人家的脸!”唇角却微微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沧听她肯和自己说话,长眉一舒,干脆转过身倒骑在马背上,任凭红马怎么挣扎都不动如山。马的力气消耗快,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他看准时机,靴跟牢牢地压住马腹,双臂飞快地伸到空中,一手捞出时康腰侧的铁胎弓,一手从箭筒中抽了根雕翎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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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沙尘从栅栏尽头兜了回来,众人但见陆沧稍立起身,扬手扔了弓韬。那把镶金裹玉、刻着名姓的黑弓在他掌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眨眼间他坐弓、弯腰、伸臂、搭弦,右手扣住箭尾,弭头雕饰的摩羯对准那个眉眼弯弯的人影,手指霍地一松。
箭快如电,带着极致的渴求射向叶濯灵。她来不及闪躲,头上的红色风帽被射落在地,露出编着珍珠和金花的假发。
陆沧撅起双唇吹了个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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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骚动起来,又笑又闹,叶濯灵的耳根发起热,跺了跺脚,抿嘴瞪着陆沧。他虎视眈眈地从苏铎身旁掠过,面上带着得意与高傲,高举着弓在马场上遛了个来回,驱马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声若洪钟:
“嫁给我!我比他强!夫人,等我来娶你!我娶定你了!”
叶濯灵的掌心渗出汗,胸口又麻又痒,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红着脸笑骂:
“花活儿真多,野鸡的尾巴也要借来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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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不走就要烧熟了,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苏铎!我不要你的马了!我要那匹红的,我要最好的!”说着就拉采莼离场,汤圆紧随其后,急不可耐地叫着。
马场上胜负已定,枣红马低下头,口中流着白沫,气喘吁吁地站定,让陆沧抚摸着耳朵。五个赤狄青年对这个周国人的身手心服口服,向他行了礼,去场边喝水休息。六匹马一字排开,经此一驯,谁都能看出最烈的马是陆沧的,它当之无愧被冠上马王的称号,跟着陆沧走出栅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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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蜂拥而来,把一人一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朝他们扔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崇拜的笑容。这欢乐的氛围中,只有飞光倒地不起,哭哭啼啼地着用大门牙扯着陆沧的袍角,把硕大的头往他腿上靠,阴森森地瞄着枣红马,眼里都能长出钉子来了。
“禾尔陀,你们的王女怎么走了?按规矩她不是要给我献花吗?”陆沧的笑容凝固了。
“献花得看姑娘本人的意愿。王爷,您想要花,这儿有的是。”禾尔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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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她的花。”陆沧让朱柯和时康驱散人群,赌气地牵着两匹马蹚过溪水,“我都看见了,她拎着个花篮,连一朵花都不给我。”
吉穆伦傻乎乎地道:“我们王女喜欢白色的马,她让我把花给苏铎。”
“什么?!”陆沧就是吃了清心丹也平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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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尔陀及时补充:“王爷,可敦把王女嫁给您,不是嫁给苏铎。那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把王女从周国绑来了草原,他怕被记恨,所以才这么卖力,王女给他献花,是原谅他的意思。您这就跟我去见可敦吧,王女和大苏勒一定在她的帐子里呢。”
来孤云堡的路上,无论陆沧怎么旁敲侧击,这个粗中有细的赤狄汉子都不曾透露王女的来历。相处了几天,双方知晓彼此心性,心里都存有敬意,陆沧明白他不说假话,便没有再提苏铎,跟着他步行至小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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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迎接贵客,赤狄的王帐装饰着彩绸和金纸,十分喜庆。这是营地最宽敞的毡帐,有燕王府的会客厅那么大,从帐门到王座的地面铺着绣花的红毯,两侧站了几排贵族和佩刀的武士,有的目光敌视,有的神色好奇。
雍容华贵的可敦抱着小可汗,端坐在披着虎皮的王座上,她的左边站着大苏勒,却不见王女。
陆沧看到可敦的第一眼,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懂了她为何要收叶濯灵为义女,时康和朱柯也大吃一惊。可敦那双棕绿的杏眼竟与叶濯灵一模一样,两人的五官气质也能看出肖似之处,但可敦的头发是棕色,眼窝也更深,是个纯粹的胡人。叶濯灵如果不蒙着脸,在部落中住的时日一长,必定有人会认出她们是亲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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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叶玄晖先斩后奏,让他过来联姻,只怕他早就跟京城处理政事的太妃和岁总管说过这位王女是谁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狐狸精被苏铎绑到草原,竟找到了生母,谁能想到十二年前被抓走的女奴摇身一变,成为了可汗的大妃呢?禾尔陀来大周找郡主的原因也说得通了,当时韩王已死,世子名义上也死了,做母亲的想把女儿带回自己身边,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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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感慨万分,理理袍子,正正发冠,恭恭敬敬地对岳母大人作揖:“小王陆沧,见过可敦。自您率众与大周议和,我朝上下无不称颂您仁慈聪慧的贤名,今日得见,实乃小王三生之幸。小王来得仓促,聘礼还在路上,约莫五六日后能到云台城,本朝许诺给左日逐部的茶叶布匹等物,会分两批运来,请可敦于月底和下月中旬派人去尘沙渡清点数额。”
“你就是燕王啊。”
纳伊慕把孩子抱给采莼,拢着貂皮长袍款款地走下王座。她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绕着他端详了一圈,红唇轻挑,语气不辨喜怒:
“去年我们和周国打仗,就是你杀了我们零零总总十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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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谦虚:“两国交战,将领各为其主,小王才疏学浅,不过是侥幸得胜。可敦如今一统草原,以教化民众休养生息为宗旨,赤狄各部不比往日侵我国土、屠我百姓,自是再无交战退败之忧,待来日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何愁不添上十万二十万的人口?”
纳伊慕颔首:“我们草原人信奉强者为尊,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你带兵有方,周国没有武将可与你媲美。你身板不错,口才也不错,我今日初见你,喜欢得很。我们这里物产匮乏,没有你们周国人看得上眼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听说你在马场驯服了一匹烈马,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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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可敦赠礼。马场上那几位兄弟都身手出色,小王备了些薄礼送他们。”
他让护卫呈上从尘沙渡带来的玉佩。女婿头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朱柯想得周到,把该带的不该带的全带了,除了薄礼,还有专门送可敦和王女的贵礼,陆沧顺便都拿了出来。
“王爷有心了。”纳伊慕让吉穆伦收下礼物,又请陆沧坐于席上,唤侍儿倒奶茶。
陆沧图穷匕见:“令爱在何处?我何时能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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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笑道:“中原人不是讲究含蓄吗?你急着要看我的女儿,是不是怕她长得丑?”又用赤狄话复述了一遍。
帐子里的人都笑起来,陆沧盘腿坐着,拱了拱手:“令爱金枝玉叶,甘愿下嫁于我,是我的福气,况且联姻事大,我委实不敢推脱。方才王女也来了马场,她爽快大方,与众不同,我便多看了她两眼,虽未一睹她的真容,却也心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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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用手背掩着嘴,悄声问采莼:“这小子在家也这么说话吗?”
采莼回想陆沧初入韩王府的那几天:“他去年没这么会说,想来是被姐姐调教的。”
纳伊慕清了清嗓子:“两国姻亲已结,无论如何,这桩婚事都退不了,但我的女儿不是那么容易娶到的,在你们成婚前,她不会见你。按我们的习俗,女婿婚前要在岳母家吃一顿饭,证明胃口好,身体没病,他还必须和妻子部落里的勇士比武,输了的就得多给一头牛做聘礼。你娶的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姑娘,今晚王庭举办宴会,我请你尝尝我们的烤肉和美酒,明日你和我挑选出来的勇士比武。要是你输了,可就不止是赔一头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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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欣然应下:“可敦盛情,我就却之不恭了。”
采莼对纳伊慕耳语几句,纳伊慕亲切地道:“我的话说完了。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处,你们先去里面休息,请不要嫌弃陈设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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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美丽的脸庞笑意温柔,可陆沧的心却提了起来。
……这娘俩笑起来太像了,那狐狸精每次要算计他,就是这么笑的!
丈母娘该不会比他的夫人和大舅子还难对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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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148狐门宴
赤狄人在王庭的东南角拨出一处空地,给十一个中原人搭了四个毡帐,紧挨着清澈见底的小溪,便于取水。
陆沧独住一顶毡帐,帐里只有草席毛毯、枕头被褥、水罐灯盏,搁着一张方桌,四围挂着牛羊驼鹿的头骨,看起来阴气森森。他顾不上挑剔,从行箧中拿出刷牙子、剃刀等物,命人打来几盆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捯饬了一番,擦身洗脸修眉刮胡,还给要换的衣物熏了香。
他奔波数日,又驯了烈马,左臂的疤痕隐隐作痛,急需休息。天色尚早,他在毛毯上小睡了一个时辰,等到时康来叫他,已是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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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外头有人请我们去用饭,您不出去他就不走。”
帐内没有镜子,陆沧束了头发,戴上一只錾银莲花冠,对时康道:“你看我这样,还算精神吗?”
时康憋着笑:“精神,太精神了。您怎么还穿着黑袍子?国丧以日代月,二十七天早就过了,咱们可以穿红戴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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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能说他认为这件黑袍子威严又矜贵,只说:“夫人觉得我穿这件好看。”又把鹿皮革带束紧了些,勒出窄窄的腰线。
“走吧。”
“王爷,汤圆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啊?”
“它吃香喝辣去了,别管它。”陆沧笃定汤圆在叶濯灵那儿认亲,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油纸包,揣在褡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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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外,一个五六十岁的赤狄贵族拄着木杖,右手抚胸,用生疏的中原话向他们问好。
“我奉可敦之命,请王爷去我的棚子里吃饭。我们有最好的羊肉和高粱酒,王爷把十个护卫都带上,他们也饿不了肚子。”
陆沧谢过他,与他攀谈后得知他是部落里的一名长老,和已故的什孛利可汗有血缘关系,家中颇有财资。左日逐部和周国联姻,王女的嫁妆有三千头牛羊,半数是从他的家产里出的,因此可敦给他这个面子,让他来操办晚宴招待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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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营地里燃起篝火,后厨的仆人在河滩上忙碌地穿梭,将烤好的馕饼一车车拉来棚子前。长棚由七个大毡帐拼成,东面的帘子扎了起来,供宾客进入,西面开了一个后门。陆沧走入帐中,无数朵鲜花朝他洒下,桌上还没见着菜,就被花雨铺满了。
地上的花瓣堆里,一个影子“咻”地蹿出来,把紫色的龙胆花、红色的秋英、粉白的野菊搅作一团,翘着尾巴跳上凳子,抖了抖身上的花瓣,流着口水盯着厨娘端来的油炸膏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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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陆沧眼疾手快地拎起它,“小狗能吃这个吗?还是不是乖孩子?”
汤圆的头上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显然是叶濯灵的手笔,这小家伙有了靠山,就不怕被教训了,四爪乱扑腾。它这三个月吃得油光锃亮、滑不溜手,陆沧一个没抓稳,它就笑嘻嘻地钻入了桌后的帘子。
小狐狸在这,那大狐狸会不会也在……陆沧望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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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原来他就是燕王!我看到他驯马了。”
“我们部落里没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呢……”
“他身手很好,连苏铎也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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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的窃窃私语打断了陆沧的沉思,时康挤到自家主子身边:
“王爷,这不对吧,怎么有这么多未婚的姑娘都在棚子里?带我们来的那位长老也不见了。”
朱柯迟疑道:“这不像是鸿门宴,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他随手抓住一个端酒杯的小男孩:“小弟,你可知今晚有哪些人赴宴?可敦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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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算是和蔼亲切的,活了三十几岁从来没有孩子被他吓哭,可这个赤狄男孩儿满面惊恐,连牙齿都在打颤,手里摞着的酒杯一下子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尺远。
陆沧捡起杯子,柔声道:“别害怕,我们只是问问你。你今年几岁了?听得懂中原话吗?”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用赤狄语说了一长串话,姑娘们捧腹大笑。有个会中原话的道:
“王爷,他听不懂。他说你最喜欢吃七八岁的孩子,这两个侍卫是负责抓小孩儿的,他让你高抬贵手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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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三人面面相觑,陆沧的脸霎时黑了,他没料到自己在草原的名声这么差,可止小儿夜哭。但他又不能在妇孺跟前发作,于是更加轻柔地问:
“是谁跟你说的?我从来不吃小孩儿。”
孩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姑娘们笑得快岔气,刚才的那个人翻译:“他说你一天能吃四个小孩儿,打仗也用小孩儿当军粮,饿了就啃一口人腿,渴了就喝一口脑浆,不打仗就把小孩儿泡在酒缸里腌三天,下油锅炸完切成片蘸酱吃。这都是王女说的……什么?赫巴图,你昏了头,还敢瞎说?小心你娘把你揍到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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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闭了闭眼,在那孩子肩头一推:“去吧。”
他磨着后槽牙,攥着拳头,手臂轻微地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爷,清心丹!”时康递上药瓶。
陆沧吃了一粒药,他和叶濯灵分开三个月,耐受力好像变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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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这个拆开,拿盘子装了,放到后门的桌子上。”他把褡裢里的油纸包交给时康。
他就不信,那狐狸精晚上不来!
时康去后,剩下的侍卫被姑娘们簇拥着坐到桌上。赤狄人无论男女都好饮酒,除了陆沧,这八个侍卫都是单身汉,没怎么接触过女人,尴尬地接了她们倒满的酒杯,闹了个大红脸,闷头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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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烤羊烤牛、炖鸡炖鱼都摆上了桌,侍从还抬来一架大得夸张的烤骆驼,用刀子划开它的皮肉,里面塞了一只羔羊,羊肚子里还有鹅,鹅肚子里套着鸡。后厨只有在节庆时才会做这道大菜,每人都端了盘子去木架前割几片肉,这是普通人的吃法,至于陆沧和朱柯则被仆人请进帘后,有专人给他们端菜。
那帘子又厚又重,垂下来就隔绝了第一间毡房的喧闹声。第二间毡房摆着一张张小案,是给品级更高的贵族用饭的,朱柯被可敦帐下的金刀护卫留下喝酒,抽不开身,不得已让陆沧去了第三间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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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进去,陆沧就皱了皱眉。这里没有桌案,赤红描金的绣毯上坐着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女贵族,小到十三四岁的少女,大到三十几岁的妇人,个个面目清秀,体态丰盈,她们中间正是举办晚宴的长老,他身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大银盘,盘里是热腾腾的鸡鸭鱼肉和金银酒壶。
“您带我来此有何贵干?”
长老道:“王爷,我的女儿们见了您在马场上的英姿,很愿意侍奉您,您看中了谁就挑她陪您用饭,挑几个都成。吃完饭,你们就去后面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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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那些女人站了起来,吓得连连后退,左手防备地按住刀柄:“这成何体统?您这般行事,不是拂了可敦的脸面吗?”
长老拈须笑道:“可敦当然知情,今晚她和王女都不来,您就放心吧。这是我们草原的传统,来自远方的健壮男人到家中做客,这一家的女儿可以陪他过夜,生下来的孩子归母亲管,和客人没关系。王爷,您尽管挑,我们今后不会麻烦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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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惊得连话都忘了说,半晌才道:“我那几个护卫……”
“您的护卫都是好小伙子,不缺姑娘陪。”
陆沧心想这下坏了,谁要是破戒,他回去就剔掉谁。这帮草原蛮子根本不讲礼,连他这个有婚约的人都被抓来当公马配种,时康朱柯他们不是羊入虎口吗?
他一口回绝:“恕我难以承情,告辞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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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留下!谁怀了他的种,我就把家产给谁!”
长老一声令下,女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朝陆沧逼近。陆沧暗暗叫苦,他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当小倌的,这些蛮子怎么就不肯放过他呢?长老见他拔出刀来横在身前,冷声道:
“宾客要是在宴会上伤了主人,就是对天神不敬,您可要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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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个大胆的女人就要摸到自己,陆沧用刀柄在木柱上借力一撑,双足一跃,拧腰横旋,稳稳地跳到无人的角落里。这矫健的身姿让妇女们眼睛一亮,从四面八方欢呼着扑上来,有的去拉他的刀,有的去拽他的胳膊,犹如闻着甜味的蚂蚁,要把他这块饴糖搬回窝。
陆沧哪见过这个阵势,既怕让人占了便宜,又怕把人推倒遭了讹诈,握着刀鞘左挥右挡杀出一条路,慌乱间瞟见一条白生生、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帘幕的缝隙中伸了出来。他宛如被当头棒喝,使了个分花拂柳的身法,拨开帘子闪了进去,随手拉来一张大桌挡在门前,抚膺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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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间毡房空无一人,是个备菜的地方,放着水壶瓦罐和装馕饼的竹筐,侧面有个小门通向溪畔。汤圆蹲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只鲜嫩的烤鸡腿,头上的冲天辫像根野草,在风中一摇一晃。
陆沧看它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来气:“你姐姐是不是在后面?走,去找她。”
他有九成把握,刚才的闹剧就是可敦授意的,他要是敢碰任何一个女人,那狐狸精就会带着妹妹冲出来把他咬得体无完肤。
真是最毒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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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吐掉鸡骨头,朝他扬了扬嘴筒子,迈着小碎步在前方引路。陆沧走过黑暗的第五间毡房,来到第六间,里头垂着纱帘,燃着极浓的苏合香。
这是一间会客室,南北各开一扇门,四面挂着绣有飞禽走兽的华丽毛毯,地上设有红木筵几。陆沧插了门,来到几案前,油灯在他面前的金色纱帘上勾勒出一个袅娜的人影。那女子慵懒地斜倚在席上,左手支颐,右手拿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管状物,还有两个侍女跪坐着,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捏肩。
小狐狸趴在她的脚边,呱嗒呱嗒舔着羊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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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朦胧,佳人在侧,这暧昧的场景本该让陆沧心旌摇曳,但他的嘴比脑子更快:
“夫人,别抽了,抽烟不好。”
帘后“噗”地喷出一个烟圈,薄荷味的烟雾弥漫开。
“谁是你夫人?我们还没成亲呢。”叶濯灵清冷的嗓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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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成过两次亲了。”陆沧如实道。
帘子忽地被竹管挑开,露出气鼓鼓的半张脸:“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又唰地放下帘子。
陆沧一个头两个大,听她淡漠又高傲地重复:“谁是你夫人?我和王爷还没成亲呢。”
两个赤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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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绞尽脑汁,顺着她的话开始编:“在下来草原之前,虽未曾见过姑娘,却对姑娘倾慕已久,姑娘肯屈尊见我,着实令我受宠若惊。”
“说谎。”她吸了口薄荷水烟,高高在上地道,“你没见过我,怎么就倾慕我了?可见男人的嘴都擅长骗人。”
陆沧道:“姑娘扬言要拿鞭子抽我,此话一出,放眼四海都找不出能和你比肩的女人。今日我在马场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就为你万里挑一的风姿倾倒,我若不能娶到你,情愿孤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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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声音带了丝笑:“哦?我真有那么好看?”
陆沧刻苦读过书,这点小问题张嘴就能答:“姑娘蒙着脸,就如轻云蔽月,烟笼平湖,比那画上的洛神还要引人遐思。”
“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你八抬大轿抬进府的那位王妃娘娘好看?”
陆沧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书上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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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了许久,他道:“都好看。”
叶濯灵呵了声:“男人就是贪心,娶了一个老婆还不满足,要娶第二个。我要是你,违抗不了朝廷和亲的命令,就先把夫人休了,再自刎成全一世清名,谁也不连累。唉,我看你心中还记挂着你夫人,我嫁给你当正妻,姐姐不会生气吧?”
陆沧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想不出她能这么玩儿:“那你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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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着我的面,写一封休书,把她休了,然后就可以娶我啦。”叶濯灵翘着脚尖,往头顶吐着烟圈。
陆沧道:“我万万不敢休了她,只敢让她休我。”
“哼,真没种。”叶濯灵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汤圆,去,给他。”
汤圆在幡布上蹭蹭嘴,叼着信钻出纱帘,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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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我把休书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画押就行。”叶濯灵越说越来劲,“我是不是很体贴?你要怎么谢我?”
陆沧打开信纸,“放夫书”三字映入眼帘,让他回忆起第一次被休的可怕经历。幸运的是,这次她没有把他骂成过街老鼠、咒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纸上的正文只有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意犹未尽,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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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149窃暗香
落款后附着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缝着一枚串着红线的铜钱,后面跟着叶玄晖和李太妃的画押,也不知真是他们写的,还是叶濯灵仿的。
陆沧唇角一弯,端端正正地在末尾押上姓名,掏出印鉴盖了章,让汤圆叼回去。
“姑娘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我无以为报,只有日后与姑娘双宿双飞,白头到老了。”
叶濯灵收了休书,把手中的竹管伸到帘子外,敲了敲他的头,曼声道:“要不你下辈子变条狗,给我看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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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这也太轻松了,你看经常和汤圆一块儿玩的那条狗多舒服。我不善言辞,你发个毒誓,我照着你说的念。”
叶濯灵憋不住笑:“某人嫌我说话太脏,我还是先叫下人回避吧。”
她用赤狄话命侍女牵着汤圆出去。
木门被带上,灯火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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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外,豪迈的祝酒歌和鼓声随着月亮升起来了,那鼓点高亢激昂,咚咚隆隆,像一场狂风暴雨,又像快到极点的心跳。两人隔着一方纱帘,谁也没有再开口,可身体里的血液都变成了沸腾的滚油。
空气闷热至极,浓烈的苏合香汇成一条透明的丝线,牵动着二人的鼻息。就在鼓声到达高潮时,灯花噼啪一爆,火星溅出,陆沧一把拽下纱帘,将叶濯灵按倒在席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额头渗出汗:
“夫人,演得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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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扣住她的后腰,想揭她的面纱,反被她在指尖咬了一口。
“哎,不许摘,人家还没嫁给你呢。”那双琉璃似的眼珠透出狡黠,仿佛看穿了他眼底燃烧的火苗。
陆沧被她看得浑身发烫,放肆地嗅着她脖颈处散发的杏仁味:“夫人不仅说话脏,玩得也脏,这熏炉里到底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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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临时借了别人的地盘,来问王爷要休书呀。”叶濯灵一脸无辜,按在他胸口的手不规矩地往下移,解开银质带钩,伸进袍子里。
陆沧被她握住要害,喉间发出低喘,难耐地咬住她的耳垂:“我不信你不知道。”
礼尚往来,他有些急躁地扯开她的衣裳,懵了须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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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绣着星月花草的缎面长裙里,竟然是空的。
蹭地一下,火焰燎原,陆沧把裙子丢出去,一个东西“啪”地掉了出来。他转过头,却是油纸包着的几个葱油小酥饼——就是他让时康放在后门处的。
他离京时特意带了两斤小酥饼,放在车上的米缸里保存,就是想让她及时吃到喜欢的点心。金银财宝都不如零嘴管用,狐狸这不就被他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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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伸手够了几下,奈何她被陆沧压着,实在够不到:“摔碎了我怎么吃?真讨厌。”
陆沧急促地吻着她,哑声道:“那个不脆了,等咱们成了婚,我叫琳琅斋的厨子去溱州做,你想吃多少都有。夫人,我想你想得紧……”
叶濯灵假假地为难:“不行呢,我们还没成亲,不能做那种事。你这样我害怕,人家还待字闺中,哪见过你这么鲁莽的,这合乎周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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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见了我,脱得只剩一条裙子?”他的手指嵌入滑腻的肌肤,“小别胜新婚,夫人想来也等急了。”
“大婚的日子还没到,你怎么就叫起夫人来了,我跟你……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鼻子里细细地哼,眼睛眯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郡主跟我清清白白,只不过成了两次亲而已……”陆沧喉结滚动,腰腹往前一倾,“是不是?”
叶濯灵被他弄得舒服极了,脚踝磨蹭起他的腰,把他磨得荡了三魂走了七魄。他衔住她的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厮磨了两下解馋:“狐狸精,真野,还使那些个东西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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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不去吃饭吗?他们都在等你。”叶濯灵往他耳朵里吹着气。
“我饿了,现在就要吃。”陆沧双眼通红,单手脱了衣裳,烛火下的身躯镀着一层暗金,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力。
宽阔的双肩挡住了视线,她看到他的左臂印满了疤痕,轻轻地抚过凹凸不平的表面。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啄吻,而后像座小山倾覆下来。
叶濯灵突然四脚一蹬,把他推倒,跨坐在他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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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坏笑:“都说几遍了,还没成婚,不许叫我夫人。”
陆沧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叶濯灵俯下身,戳了一下他的鼻子:“你生得最漂亮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分开腿,往上挪。
陆沧抽了口气,独属于她的气味近在咫尺,温热,潮湿,像掺了盐的牛乳,沾到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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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
她的声音似乎很远,飘在云端,像绷紧的弓弦。
眼前昏暗,蒙昧的光影摇动不休,甜润的滋味刺激着感官。
还不够。
他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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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庆的音乐忽远忽近,香雾越升越高,鼓点越敲越急,那把柔脆的好嗓子在帐子里四处乱撞。
不多时,她的身子软倒在席上,无力地抓着枕头。陆沧抬起沾着水珠的脸,眉睫被润得乌黑发亮,他揽住她的肩,咬牙道:“胆子大了,敢这么撩我。”
叶濯灵扯过裙子,遮住晕红的脸,锁骨上全是汗,酥酪般的皮肤在灯下白得晃眼。陆沧把她翻过来,让她趴着枕头,在臀上轻拍一巴掌:“跪好,不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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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就差临门一脚,哨音骤起。叶濯灵从裙子的兜里摸出个小竹哨,跪在席上吹起来,饶有兴味地回眸看他。
毡房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你干什么?”陆沧慌忙放开她,拉着她身下的黑袍,“把衣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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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吐掉哨子,抱着他的袍子滚来滚去,就是不给,躺在草席上笑得花枝乱颤:“我都说了呀,还没成亲,不做那个。我娘说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吹哨子叫人来揍你,你自求多福吧,哈哈哈……”
陆沧扳正她的脸,让她看北边的小门:“你是真敢,连门都没插?!”
叶濯灵笑容一僵,“嗷”地一嗓子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插门,陆沧窸窸窣窣地穿起袍子。他动作快,弹指间就整装完毕,叶濯灵看他挽着自己的裙子,急了:
“把衣服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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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地上一坐,就是不给,掏出帕子抹了把脸:“你耍我耍得可开心了,我凭什么给你?你饿不饿,需要我给你弄点吃的来吗?”
有人笃笃地敲门。
叶濯灵张牙舞爪地扑到他身上,连面纱都掉了:“给我,快给我!你这个禽兽!”
陆沧挑眉,把她抱个满怀,塞了一个小酥饼堵住她的嘴:“这个么,你认识我第一天不就清楚了?哦,对不住,我又忘了,咱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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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灵,你在里面吗?”
听到这一声,两人都一呆,一个仓皇咽下酥饼,一个拼命把裙子往对方身上套。
“阿灵?”
“来了来了!娘,我没事!我在写信,还剩一句话!”她六神无主地梳着头发。
“你娘不是不来吗?”陆沧责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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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说过她不来的!”叶濯灵苦着脸系上腰带,还好她就这一件裙子。
陆沧给她把面纱重新戴上,又指了指地面:“你擦还是我擦?谁不擦谁去开门。”
“擦个鬼!没人发现。”叶濯灵打了他一下,把几案挪过去盖住水渍,“你愣着干什么?开门啊。”
陆沧有点怯场,但他得装得气定神闲,走到门边刚拔了闩子,几个金刀护卫就闯了进来,把他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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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后的可敦穿着布衣,作普通牧民打扮,走到女儿身旁关切道:“我走到后门就听见你吹哨子,发生什么事了?你的侍女怎么都不在门口守着?”
叶濯灵撒娇:“娘,我跟他闹着玩儿呢。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好女婿有没有被别的姑娘绊住脚。”纳伊慕对女儿的行径很无奈,摇了摇头,“姑娘家在婚前是不能见夫婿的,你也太胡闹了。”
叶濯灵道:“娘,我发誓,我们都规规矩矩的,我就是想和他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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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聊天那么简单吧。”纳伊慕拖长语调,犀利的眼神在毡房内扫了一圈,落在几案上。
叶濯灵和陆沧心里都咯噔一下,就像做贼被抓住,把手往后一背,你指着我,我指着你,互相指责对方粗心大意。
“哼,还想瞒着我!”纳伊慕举起案上的细竹管,在女儿头上敲了敲,“我看你是皮痒了,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从小我就跟你说,抽烟对身子不好,你全当耳旁风了!”
“岳母大人!”陆沧下意识替叶濯灵遮掩,“这架水烟是我抽的,我……我烟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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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才是患难见真情!
陆沧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纳伊慕不好说他,只道:“你们成婚后为子嗣考虑,还是戒了烟好。”
陆沧点头如捣蒜:“您说的是,我回去就戒了,再也不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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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道:“外头的人都在寻你,你去前面用饭吧,不必管我们。阿灵,跟我回去。”
“娘,你不想看看他胃口有多大吗?他方才跟说我他饿了。越强壮的男人吃的越多,是这个理吧?”叶濯灵怂恿母亲。
陆沧幽幽地看着叶濯灵,这狐狸精就会祸害他!
侍女进来打扫毡房,几人从后门出,又从前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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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带来的八个侍卫都在长桌用饭,他们在一堆姑娘中间坐着,喝的多,吃的少,见主子来了,忙站起身给他让座。
纳伊慕和请客的长老谈了几句,长老不住地惋惜,而母女俩则笑开了花。侍从端来一个大木板,上面放着一整只烤得焦脆流油的小肥羊,这还不算完,大盆的炖菜、大碗的粥饼、大壶的烈酒陆续上了桌,光看就能把人看饱。
长老举杯敬酒:“王爷,这些菜都是您的。您看不上我的女儿们就罢了,可敦说您是外族人,我不能勉强您。请您敞开肚子吃喝,把饭菜吃完,就算领我的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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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对那一屋子难缠的女人心有余悸,对这一桌分量骇人的酒肉更是无能为力,干笑道:“我有伤在身,吃不了这么多发物,只能敬谢不敏了。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他饮尽杯中的酒,长老道:“不成,不成,可敦都来了,您不吃我的饭,就是看不起我。”
陆沧在京城的酒桌上被逼着喝过酒,极其厌烦这套说辞,没想到来了草原会被逼着吃饭,可见世上的陋习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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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母娘就神采奕奕地站在不远处,他只得和和气气地道:“我想和兄弟们一同分享您的好意,他们吃了您的饭菜,回到故乡也会传扬您的美名。”
长老愉快地应了,拍手唤侍从:“再上三只烤全羊,务必要让我们的贵客吃饱!”
这回不仅是陆沧,被他拉下水的八个侍卫也头大了,这么多菜得吃到下半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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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门口捡了只小马扎坐下,津津有味地抓着洒了孜然的鸡腿啃,时不时和身边的姑娘们对桌上指指点点。她啃完鸡腿,陆沧在吃小羊,她啃完烤馕,陆沧还在吃小羊,她喝杯葡萄酒溜溜缝,陆沧带着八个护卫一起悲愤地吃小羊,吃完一只还有一只。
为了让围观的众人感受到紧张,长老请了一个彪形大汉坐在桌子对面,双方比谁吃得快、吃得干净,姑娘们在桌子后呐喊助威,棚子里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纳伊慕见陆沧吃得慢了下来,就向长老打了个招呼,让他不要把女婿撑坏,随后拍拍女儿:“见好就收吧,这孩子怪老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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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你不要心疼男人,他老实个屁,骗起我来一套一套的!”
纳伊慕捂着嘴走了。
叶濯灵继续观战,审时度势,终究叹息自己心软,对在草地上跟獒犬踢球的汤圆打了个手势:“去,找时康哥哥。”
汤圆嗅了嗅,领着她在营地中拐了几个弯,叶濯灵很快就听见了时康在一棵树后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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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我才明白,采莼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学赤狄话!我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吉穆伦伤心地倾诉。
“你获得了她的陪伴,她学会了赤狄话,这是两全其美啊,你为什么要难过?”时康道。
“她骗我,她说她喜欢我。”
“我跟你说,你得感谢她愿意花功夫骗你。感情这回事,投入的精力越多,就越重视,也许骗着骗着就成真了,我家王爷和夫人就是这样。”时康语重心长,“我这有一本《江湖历览骗经》,回头我送去你那里,你好好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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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背着手咳了两声。
时康探头一瞧,差点以为出现幻觉了:“夫、夫人?!”
“哟,在这儿躲清闲呢。”叶濯灵似笑非笑地道,“吃饭了吗?”
“还没,我在给新交的朋友传授经验。”时康讪笑。
“你家王爷身陷险境,正等着你这个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去救呢。快去,去迟了他就要吃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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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唱了个喏,一溜烟跑得没影。
叶濯灵寻思陆沧常说时康吃得多,他去了,朱柯就不用去了。她牵着汤圆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怎么每次有小麻烦,朱柯都赶不上呢?
啧啧,当值十多年的老油条,实力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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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150酣饮醉
这晚的酒宴到三更才结束。
散场后,朱柯扶着陆沧回住处:“王爷,您感觉怎么样?小心脚下……您扶着我,慢慢走。”
这一顿可把他们都吃伤了,陆沧领着九个护卫千辛万苦地解决了一桌菜,喝了不记得多少杯酒。十个护卫里只有朱柯是清醒的,其他人都被抬回毡帐,陆沧还保留着一丝神智,嫌被人抬走丢脸,非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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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夜风扫着他酡红的面庞,他扶着朱柯跌跌撞撞地走到帐帘外:“你……你回去休息,我没事,就是……就是想……”
“想吐?”朱柯忙把他牵到小溪边,“王爷,您往这儿吐。”
陆沧靠着树干,在月下看了半天粼粼闪光的溪流,就是不弯腰。
朱柯去帐子里拿了盆,打了水要给他擦脸,陆沧醉醺醺的推搡他:“我……我雇你,不是让你干这个的……你回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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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后吐真言,这话说的朱柯都感动了,他拍着陆沧的背:“没关系,您又不是天天叫我干这些杂活儿,我当小兵那阵,还给上峰擦靴子呢。王爷,您吐吧,我不笑话您……哎,夫人?”
“他怎么喝了这么多?”叶濯灵从灌木丛后走过来。
她把时康叫去棚子后,就回帐子给汤圆绣婚礼上要穿的小红裙,一盏茶前听侍女说燕王和随从都喝得晕晕乎乎,到底怕未婚夫婿被人揩了油,大半夜睡不着,又避着母亲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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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笑道:“王爷今晚心情好,谁来敬酒他都不推辞。夫人放心吧,他没事的,吐完就好了。”
叶濯灵看陆沧还能走路,便道:“你回去,我来弄他,他听我的话。”
朱柯拗不过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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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搀着陆沧跪在地上,数落他:“你说你喝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个王爷,不想喝就不喝,谁还能逼你不成?明日还要比武,你这样起不起得来都难说……”
“夫人……夫人,我难受……”陆沧把头靠在她的手臂上,两只纯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头微红,拉着她的手放在胃部,“有人……有人在我肚子里打架……”
叶濯灵哪见过他这副可怜样,摸摸他的头:“乖,吐吧吐吧,吐完我们回屋喝醒酒汤,睡一觉就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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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嗯”了声,“歘”地拔出匕首来。
叶濯灵被他吓了一跳,却见他笨拙地用刀尖一点点挖着沙子。
“你这是……”
“我在挖坑啊。”陆沧一丝不苟地掘着坑,“我要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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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无法理解,想把他从地上拉走,可他太重了:“你直接吐水里得了,还讲究什么?”
“不能在水里……这是上游,下游要用水……”陆沧含糊地说着,又干呕了几下,把刀丢了,徒手挖起来。
叶濯灵算是服了他,帐子里有空盆可以用,但她怕他一头栽到水里去,不敢离开,只得陪他一起挖。沙土很软,他们没多久就挖出一个大坑,陆沧撑着地,张开嘴,欲吐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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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求你吐吧!”叶濯灵哀嚎。
“有小蚯蚓。”陆沧用小拇指勾起一条蚯蚓,放到身后去。
他再次张开嘴,又闭上。
“这次又是什么虫子?”叶濯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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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指着坑里:“好多蚂蚁住在里面……”
叶濯灵不想再陪他幼稚地挖坑了,随手摘了片树叶,遮住蚂蚁窝:“我给他们打伞了,快吐,吐完我把伞拿走。”
陆沧把她的小伞摆正了些,腰一弯,吐了个天翻地覆,头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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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拧干水盆里的帕子,陆沧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精准无误地握住她的手,夺过帕子擦起来。
他仔仔细细地擦头、擦脸、擦嘴,又把脸浸在溪水中,咕噜噜地吐泡泡,半晌才直起身。溪水从他的发上滴落,风一吹,把他冷得打了个喷嚏,叶濯灵担心他着凉,扶着他走回毡房,嘴里碎碎念着:
“吐得真好,我们汤圆怎么吐得这么好呀……”
她念到一半发现嘴瓢了,汤圆正蹲坐在帐门处,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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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为了缓解尴尬,使唤它:“别偷懒,去给姐夫埋了。”
汤圆愤愤然垂下耳朵,过去刨沙子。
朱柯走前在毡房里燃了火盆,叶濯灵给陆沧脱了靴子和外袍,又喂他喝了醒酒汤,光脚踩着地毯把他推到铺盖里。陆沧顺从地躺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脸,在被子下执着地握住她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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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坐在火盆边,搓着他的手:“怎么不乖呢,这个时辰别的小狗狗都睡觉了……呸,夫君,你怎么不听话呀,快睡觉。”她觉得自己也喝多了,总把这男人当成汤圆哄。
陆沧定定地凝视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夫人,我不是在做梦吧?”
叶濯灵失笑:“是哦,梦里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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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离开我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脸颊上,一个劲儿地蹭,桃花眼蕴着水光,五官的冷意在烛火下冰消雪融,透着一股天真的脆弱,“我找了你好久,我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叶濯灵鼻子一酸,用左手腕贴了贴他饱满的前额,还好没发烧:“怎么会呢,我这么厉害,两个绑匪可绑不住我。你都看见啦,我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可段珪嘛,他就惨了,我捅了他一个透心凉。还有吴长史……唉,等你睡醒我再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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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想跟你睡。”陆沧枕着她的手背。
叶濯灵的柔情瞬间飞到九霄云外:“那你就想想吧。”
“我抱着你睡……我好久没有抱你了……”陆沧把热乎乎的鼻头贴在她手上,嗅着熟悉的气味,“夫人,我们要成亲了,我高兴……我们明天就成亲吧,好不好……”
他一遍遍唤着她,叶濯灵的耳朵都被灌满了,热流包裹着心脏,暖得发涩:“快睡了,我就在这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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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
“嗯,我守着你。”叶濯灵揉着他的头发。
陆沧缓慢地眨着眼,双颊红红的,拉住她脖子下摇晃的吊坠:“你挂着我的护身符?”
“嗯,漂不漂亮?”她取下吊坠,金链上除了那枚雕花的尖牙,还串着几颗大红的珊瑚珠,鲜艳而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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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比它还好看……”
“喝醉了真会拍马屁。”叶濯灵用手掌合上他的眼皮。
“天黑了,我要睡觉了。”他打了个哈欠。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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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给他掖了掖毯子,蹲在席子边翻起他的箱子来。里面有衣物、伤药和金银细软,还有她用汤圆的毛缝的那只小狐狸。她把他明早要换的衣裳找出来,叠放在枕边,又把小狐狸塞到他手心,然后伸了个懒腰。
时候差不多了,她应付完大呆瓜也该回家了。
将将要跨出门,背后冷不丁传来老大的一声:“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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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挫败地转身,却见陆沧攥着小狐狸趴在席上,一下下地戳着它的肚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们……每年都成一次亲,好不好……”
叶濯灵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忍着笑吹灭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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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门帘,给他的黑发披上淡淡的银色。她莫名想起他在潭边练剑的那一晚,月亮也是这样静谧地照着大地,模糊了时空的界限,染白了他们的头,好像他们在花香和夜风中一同老去。
“好啊,我奉陪。”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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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又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直到正午的太阳向西南方倾斜,溪边的毡房里才有了动静。唯一没睡懒觉的朱柯找来几个赤狄仆人伺候宿醉的兄弟们,时康年轻,跑了几趟茅厕就恢复得差不多,主动去伺候王爷。
陆沧昨夜喝的酒比过去一年还多,到现在还头痛欲裂,抱着脑袋窝在被子里,全身没有一处筋骨是舒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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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今日黄昏有比武,要不咱们就跟可敦说说,推到明日吧。”时康坐在地毯上劝道。
陆沧自知拖着这副沉甸甸的身躯上场,那是丢大周的脸,他小口小口喝着粟米粥,指着席上的小狐狸:“我一会儿去说。昨天是谁把这个塞到我被子里的?”
“大哥说夫人来看您,哄着您睡下了。”
陆沧的勺子掉进碗里:“我没说胡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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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在帐篷里晕着呢。”时康挠头。
陆沧自我安慰:“你们都说我酒品不错,喝完就睡了,我应该没吓到她。”
在时康的印象里,王爷上了酒桌从来不会喝到连话都说不清:“是啊,您放心大胆地去见可敦。”
陆沧喝完粥,没让累了半日的朱柯跟着,带时康去了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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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听说了他的来意,让他歇两天:“你的左臂受过重伤,走个过场即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阿灵要怪我这当娘的欺负你了。”
陆沧急着回云台城筹备婚事,一口咬定明日可以上场,胸有成竹地道:“多谢岳母大人体恤。我从小习武,摔打磕碰是常事,射几支箭、舞几下刀还是有余力的。”
话未说完,他就见侍女们瞅着自己笑,心想自己出门前沐浴更衣、熏香束发一个都不落,难道还沾着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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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闻了闻衣领,否认了这个可能,信誓旦旦地补充:“我的酒已醒了,就是今天比武,也有七成把握和他们打个平手。”
侍女们笑得打跌,连水壶和托盘都捧不稳了。
陆沧和时康都生出些气恼。她们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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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看这两人和呆头鹅似的,着实有趣,叫采莼捧了双簇新的牛皮短靴上来,忍俊不禁:“昨日也是我疏忽,让他们灌了你几斤烈酒,想来你回去时踩进水里,把靴子弄湿了,又没带换洗的,只能穿侍卫的鞋。”
陆沧低头一看,如五雷轰顶——他左右脚踩着两只不同颜色的靴子,一只黑的,一只棕的,本该在他右脚上的黑靴子竟跑到了时康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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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阵天旋地转。
这小子把他的鞋穿走了!他们的鞋是军中统一的样式,两人的尺码差不多,他只顾换衣服,连穿错了鞋都没注意!
侍女们哄堂大笑起来,而陆沧的冷汗都要湿透中衣了,时康红着脸支支吾吾,连声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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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放弃了挣扎,换上新鞋,拱手道:“请岳母大人恕我失礼。我喝多了,脑子糊涂穿错了鞋,怪不得旁人。”
纳伊慕掩唇浅笑:“贤婿,你好好歇着吧。穿错了鞋不打紧,闺女嫁错了人才要命呢!”
陆沧无地自容,灰溜溜地回去面壁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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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我要每日三省。”
王女的毡帐里,吉穆伦把陆沧严肃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王爷就是对朱柯统领这么说的,他还让时康跟他一起反省。”
“哈哈哈哈……”
帘幕后人仰狗翻,叶濯灵和采莼大笑不止,汤圆也笑得合不拢嘴,趴在板凳上吐舌头喘气,连喝奶都没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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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你们说他明天去比武,会不会被人一拳揍到地里拔都拔不出来啊,哈哈哈……他脑子成浆糊了……”叶濯灵用手揉着酸痛的嘴角,脸都笑麻了。
吉穆伦认真思考后,答道:“王爷箭术高超,比射箭他肯定能赢;比摔跤,王爷伤在左臂,这是他的弱项;比刀法嘛,我爹的身手是部落里最好的,就看他俩谁技高一筹。”
叶濯灵捋着汤圆柔顺的尾巴,半开玩笑地问:“我要是让你爹手下留情,他能答应吗?”
“我爹从来不在比武场上放水,他说藏拙是对敌人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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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夸他:“你的中原话进步太快了吧,连‘技高一筹’、‘藏拙’这种词都会说了。”
吉穆伦害羞但耿直:“我是跟采莼学的。采莼,我记性不好,学了新词容易忘,你一定要天天跟我说话啊。”
叶濯灵偷笑,这小子还会举一反三了,不愧是时康带出来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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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即使有帘子阻隔,也还是拉上面纱,小声道:“我很忙的,你不要每天都来找我。我要去可敦帐子里做针线了。”
“我跟你一起去!”吉穆伦自然而然地跟上她,手里握着两杯奶茶,“这是你喜欢喝的甜奶茶,我加了两大勺蜂蜜,还放了野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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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叶濯灵抱着汤圆噘起嘴:“我是不是太便宜那只狼了?他连奶茶都没给我煮过……宝宝,你在外面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如果有人喜欢你,你就大大方方地跟他说你想吃什么,他们会给你的。”
汤圆听懂了,用前爪扒拉杯子,眼巴巴地望着奶茶,笑得很谄媚。
“小狗能喝茶吗?滚一边去。”叶濯灵把奶茶吸溜完,半滴都不给它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