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已定了他的罪，回到天庭后，不需经过审判司三堂会审，贞明便会被押解到神罚司进行神罚。
他观摩过神罚，说是剥皮削骨都不过如是，那是在一层一层的剐着神魂，直到将神魂上的烙印磨去。
挨过神罚者，轻则掉修为，被贬职，重者，要么神魂俱灭，要么，回炉重造，堕入轮回。
余水仙恢复的记忆里没有贞明被抓回去受罚的画面，也没有后续，他只有丁点的片段。可即便只有这么一点没头没尾的画面，也足以让余水仙方寸大乱。
他慌不择路地想带贞明逃走，逃得越远越好，可他心里清楚，他们无处可逃。
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仿佛原先那个补全的漏洞又被捅开，前后夹击着灌进冰寒的冷风，冲刷得肉疼。
余水仙一再握紧贞明的手，咬死牙关。就算无路可逃，他也要试上一试。
天边的雷忽然停了，前方陡然亮起一线天光，强力地驱逐着夜色的黑暗。
贞明终于有了动静，反拉住余水仙，停了下来。
余水仙惶急扭头，急切的双眼迎上贞明恢复冷静的银色双瞳，那里流泻着他熟悉的温柔和疼宠，余水仙心口一滞，难受又不甘地握紧他的手。
“我早就感觉到了的……”余水仙不甘心极了，“我早就感觉到的，可就差了一点，就差了一点……”
“贞明，是不是既定的命运，不管怎么做，都改不了……”余水仙似哭似笑地看着他。
贞明极尽温柔地擦拭着他的眼角。
余水仙没有哭出来，只是有一点点浸湿了睫毛。
他说的没头没尾，但贞明意外听懂了。
他笑着安慰他的小花，说：没有什么是改不了的，只是需要耐心。
他说，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的小花长大。
余水仙死死攥着另外一只手，指甲掐进手心，带来剧烈的疼痛。
天边那一线光离得越来越近，从侧边来，差点照瞎余水仙的眼。
可不论是贞明还是余水仙，没有一个人舍得在这一刻眨眼。
他们彼此深深对望，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终于，天兵近了，到了面前，恭敬地请圣君跟随他们回天。
贞明不舍地摸了摸余水仙的头。
余水仙瞬间湿了双眼。
他的手心已经抠出了血，鲜血浸进他的指甲。
可他停不下来，他只能继续用力抠着，用疼痛掩盖不舍，掩盖不甘。
天兵又开始催促。
贞明不得已收回手，一点，一点转过身。
“贞明！”
就在贞明彻底背过身的那一刻，余水仙叫了他一声。
贞明回头，就见余水仙猛地冲上来抱住他，踮脚亲上他的唇。
这一次亲吻，余水仙前所未有的用力，末了，他狠狠咬了贞明嘴唇一口，直到出血他才松口，放开人。
“等着我。”x
前来请圣君回天的众天兵看到这一幕，一时有点傻眼。
但他们熟知的，高高在上、严肃高冷、生人勿近的圣君却是舔着嘴唇，尝着自己神血的味道，愉悦地笑了起来。
登上云雾的那会儿，圣君回了一次头，心有灵犀般的，意图争分夺秒救人的余水仙也在奔跑中回了下头。
即便两人都已看不到对方，但那一刻，彼此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充满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
余水仙跑回了都城，跑回了酒楼，一脚踹开连宽的房间大门，把人吓了一跳。
连宽惊坐起身，惺忪的睡眼看到是余水仙着急忙慌地闯进来，松了口气，起来招呼着他。
“怎么了这是，这么慌里慌张的，你家那位呢？”
余水仙跑得太急，气都没喘匀，说话断断续续，连宽废了老牛鼻子力气才听懂余水仙的意思，大惊失色。
“你说，你说你那位是谁？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那、那不是雷神么？！”
“雷、雷你个头，他是雷部头头，什么雷神。”余水仙还在喘气。
连宽一脸不可思议，两眼失神：“我居然，我居然跟雷神交了朋友……”
余水仙：……
白眼都懒得翻。
“别说话了，快，你就说，这忙能不能帮我。”
连宽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刚刚余水仙介绍贞明身份时附带的内容，脸色变了变，有些为难地展扇扇了扇。
“这个，我就是想帮，也有心无力啊。”
建庙塑像，说得简单容易，可实际操办起来难度太高。
雷神确实是家喻户晓，也是自古便有人类崇拜祭祀，可放眼全朝，真正供奉雷神的庙宇却不算多，更不用说是直接供奉雷祖贞明圣君，知不知道这位存在都是问题。
信仰，香火，可不是建了庙立了香就能轻易获得，想要人类发自内心的供奉敬仰，必须得到他们的“认同”。
“认同……”余水仙蹙着眉，“我该怎么做？”
“简单，”连宽一合扇，道：“显灵。”
第257章
257.
“听说了吗，东街的张寡妇孩子找回来了！”
“不是吧？她家孩子不是丢了好一阵子了么，大伙儿不都以为她儿子已经……”那人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
“嗐，没死，听说被一个乞丐捡走了，现在又被人找回来了。”
“谁这么大能耐，丢了那么久的孩子都能找回来。”
“据说是叫什么，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神仙显灵，带回来的。”
类似的交谈在都城各个角落上演，于是没多久，整个都城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有个很神的神灵名叫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只要心中有所求，虔诚祭拜供奉，便能得到天尊显灵相助。
“那这什么天尊，有庙吗？”
“有啊，就在城东三里地那边。”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城东。
路上有人问起，经人一说有了兴趣，也纷纷跟着前往。
一道身影在墙边忽隐忽现，喃喃自语：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那个煞星，什么时候在乎起这个来了。
一只灰皮老鼠从他脚边路过，吱吱出声：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那位刚出手猎了几只妖，结果一个不防，牵连了几个凡人，遭了天谴，现在搞这出，怕是想脱罪呢。
那道身影的眼眸忽明忽暗，挑起一边唇：看来咱们复仇的时候到了。
灰皮老鼠吱吱叫：别带上我，我胆小，可不敢到他面前造次。
身影轻蔑地嗤了一声：放心，有的是敢的人。
……
城东，新建的小庙，大门都没来得及装上。
连宽急急忙忙跑进去，过门槛时，差点被门槛绊到。
他急呼着余水仙的名字，面带喜色：“成了，水仙，成了，人来了，好大一批人，要是这次能集到香火，我们就复刻这种模式到全朝每个角落。”
余水仙正在变金箔出来给贞明的神像贴金，奈何他灵力有限，往往变出三片后就得歇上一会。
连宽跑进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他手一抖，差点把刚变出来的金箔抖落。
他从供台上下来，看了眼大致完工、金光灿灿、神采飞扬又不失威严霸气的天尊神像，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回过身，迎上喜上眉梢的连宽，笑了笑：“太好了，谢谢你连宽，你这么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连宽顿时故意沉下脸，背起手，侧身站立，凹了个两袖清风又侠气凛然的造型。
“水仙，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我们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应该的吗？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
听着连宽捉腔拿势的调调，余水仙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摇摇头轻笑。
“好，我的错，不该辜负我的友人一番苦心。这种话，我以后不再说了。”
连宽这才转过身正眼看他，笑着：“这才对嘛，我们是朋友。”
说着，连宽嘴角一收，眉头皱紧，快步凑近余水仙：“水仙，你、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余水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变块镜子出来，灵力刚到指尖，就跟放了屁一样没了动静。
余水仙明了，苦笑了声：“没事，虚耗过度，休息一下就行。”
连宽眉头依旧皱着：“你这样可不行，别到时候还没等到圣君脱离罪罚之身，你就先垮了。”
“我知道。”余水仙的双眸异常的坚定，“我不会轻易倒下的，在没见到他平安回来之前，我不会倒下。”
“就是这儿，果然有个庙！”
“我的天，这庙看着，不错啊。”
“天、尊、庙，果然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庙宇，走着大伙儿，咱们赶紧去上香还愿！”
连宽听到大门外传来人声，立马给了余水仙一个眼色，余水仙会意，立马躲到了神像后头。
过了大门，巨大的香炉就摆在庭院中央，一支高香几乎破顶，似是在等着谁点燃。
两旁也摆着两排香炉，大大小小，全都立着一根香。
这种看着就像是个新庙的地方让众人却步，里面又看着没人……
就在一众信众在门口停滞不前的时候，连宽换好衣服匆匆出来，又是第一个点香，又是第一个朝着贞明圣君祭拜，然后高呼一声，开香——
众人立即福至心灵，一一走向那些香炉，点起了第一柱香。
香火在这一瞬腾腾升空。
原本还空荡荡没什么人气的庙宇顿时热火朝天，来来往往全是百姓，他们烧香的烧香，到正殿里磕头祈福的祈福，许愿的许愿，但更多的是来还愿的。
有了这些还愿的信众现身说法，旁的跟着凑热闹来的百姓也被感染着加入信仰，一个个口呼天尊庇佑，天尊万代千秋，天尊显灵。
连宽是有跟余水仙说过，这种时候最好搞出点花样来，弄点糊弄大众的“神迹”，这样更能取信于这些百姓。
可惜余水仙现在灵力还没恢复，只能再找时机。
看着大殿乌泱泱跪了一片人，不论真心还是私心，都在信奉着天尊能护佑他们，庇佑他们，看不见的丝线从他们头顶蔓延长出，上达天听，余水仙这才缓缓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来。
有用。
真的有用。
可是过程，好艰难。
余水仙还从来没受过这么多的难，即便是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小世界，遭过背叛，遭过伤害，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忐忑煎熬过。
他每天都在担心，在焦虑，万一不成怎么办，万一赶不及怎么办，万一，万一……
他有无数个万一，每天仿佛活在了恐惧中，睁着眼在担心，闭着眼在担心。
还好，天道对他没那么残忍，对贞明没那么残忍，他——
“都给本官出来——”
“有人举报，这里私建庙宇，供奉邪神，都给本官拆！”
当即，乌拉拉一大队官兵闯了进来，见东西就踹，就砸，被吓到的百姓一个个尖叫出声，然后在官兵的镇压下抱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连宽急忙解释叫停的声音也夹杂在其中，可那个官员压根不听，甩手就让官兵把连宽押到一边，随后官袍下摆一甩，踏步进了正殿。
抬头看到熟悉的脸孔，官员冷笑一声，指着神像，高声令下：“拆！”
轰的一声巨响，有架子被推倒了，里面的信众全都尖叫着跑了出去，原本还满满当当的殿堂此刻只剩下毫无信仰的破坏者。
余水仙的心重重一沉。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竭力聚起灵力去护住天尊神像，力求不x倒。
像是跟官兵角力，不论官兵是用脚踢，用刀砍，还是用拳头砸，神像自岿然不动。
这一幕落在所有信众眼里，一个个像是看到神迹般激动起来。碍于官兵在场，他们没敢欣喜出声，但彼此目光对接间，皆能看到大伙儿的心思。
天尊真的显灵了！
天尊真的灵！
信天尊，得财官，；
信天尊，得妻儿；
信天尊，得永生！
余水仙在同官兵角力时完全不知道自个儿误打误撞加深了在场所有百姓的信仰，甚至之后还传出这么一段，提前替天尊庙的普及奠定坚固的基础。
天尊神像迟迟不倒，官兵们也急了，但不论他们使用何种手段都完成不了大人的命令，他们只能羞愧地向大人开口求助。
官员没有责怪他们，只是喝令他们把人都赶出去，随即，官员紧盯神像，目光如炬，像是能看穿神像看到后边的余水仙，他厉喝一声：“何方妖孽，竟敢在本尊面前放肆！”
话音刚落，一道凝实匹练朝着神像炸去。
这个官员显然是个修者，修为不俗，余水仙本就强弩之末，眼下更不是对手，只这么一下，他加诸在神像之外的灵力护层便被砸了个粉碎，连他自己都蹬蹬后退了好几步，噗的一下喷了口血出来。
但余水仙就跟没看见自己吐血了似的，急忙聚起灵力继续护着神像。
官员眼睛一眯，不屑冷笑：“负隅顽抗。”
随即，又是一道匹练。
两人算是隔着神像交了十几回合手，最后毫无疑问以余水仙落败告终。
神像倒塌破碎的动静并不大，可余水仙只觉得他的世界都随着塌了碎了。
眼前迅速掠过这些天他为了显灵东奔西跑忙碌不停的画面，别看百姓们所求的都是小事，可是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差点耗死余水仙。
他现在不是千年后的水仙上神，他只是个花灵余水仙，是个五六岁的花灵。
他没有强大的灵力，没有强大的心脏，没有强大的……
他不禁想起小世界里乌苍替他造的庙，立的像，为他谋取的磅礴功德，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不知道他是谁，会怀疑，质疑，不敢，担心……乌苍是怎么克服的呢，他是怎么做到，让后人记住他那么久，信仰他那么久，久到，他身上的罪罚全消……
他为什么做不到呢……
他只要消除一条罪罚就够了，为什么就连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到，为什么他做不到！
手心在那一刻被攥得鲜血淋漓，可余水仙只能强逼自己站在原地。
他不能出去，绝不能出去。
第258章
258.
原本崭新的庙宇里，是金光灿灿的神像，冉冉上升的烟火，热闹鼎盛的人气，但这一幕繁荣的景象并未维持多久，就被一群凶神恶煞、残忍无情的官兵摧毁。
一切回到原点。
余水仙立于废墟之中，低头看着碎在眼前的神像碎块，上面每一片金箔都沾上了灰尘，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余水仙不甘地握紧拳，本就抠烂的手心再度被挖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连宽在一边看的心焦，尤其是看到他手心滴下的鲜血，越是焦灼。可他眼下除了干巴巴的别难过，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余水仙这才动了动，唤了声连宽。
连宽急忙迎上去：“水仙你说。”
余水仙幽幽抬起眼，黑洞洞的眸子点燃起无比坚毅的充满斗志的火焰。
“找地方继续。”
连宽：？？？
“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建的每一座庙都拆了。”
“连宽，我一定要救他，一定要。”
连宽看着他这样心疼，但也打心底佩服余水仙骨子里的坚韧，他畅快咧嘴，重重点头：“好，我连宽，舍命陪君子。”
两人总结了一下这趟建庙的优劣，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连宽建议，他们先从偏远地段建起。
越是穷乡僻壤，官兵的力量、威慑越是不足，即便有修者闻风跟过去，他们也能借助百姓的力量护上一护。
不过，眼下最致命的问题无疑是余水仙的灵力太弱，要是真碰上硬茬子，或者是信众祈愿太多太难，连宽怕余水仙应付不过来。
余水仙表示这个问题他会尽快处理。
到底是练过一次的，尽管时间太长他已经忘了弱小时候是如何缓慢艰难成长上来的，但这并不影响再走一遍。
他只会用时更短，走更少的弯路，犯更少的错。
因此，历时三个月，他们成功在最遥远的西部，一个叫黄土村的地方，保住了第一座庙。
过程自然是艰难无比，也是充满着血腥。
人间修者是真痛恨贞明，即便余水仙跟连宽跑到最遥远的西部，还在极为闭塞偏僻的山村里“传-教”，他们的势力、手段依旧能够渗透进来。
所幸余水仙跟连宽先他们一步蒙蔽了整个村子的人，让他们对天尊的灵验深信不疑，以至于外来者想要破坏，想要动摇他们对天尊的信仰，都成了有心无力。
只是一个村子的信仰之力实在太少，余水仙不用刻意算都能知道这点信仰想要消除罪罚远远不够。
说实话，他心底深处无时不刻在泄气，在质疑，在担心，但最终，还是被一往无前的坚定压制。
一座不够就两座，两座不够就三座，他一定能来得及，一定。
于是，西部荒凉地带，有人烟的每个村落，都在不知不觉间立起了一座小庙。
庙里供奉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据说是个极其灵验的神仙，保证能让信众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那首歌谣也飘飘荡荡地从西部地区传了出来，传到最近的中部，传到最近的北部，传到最近的南部，于是——
“诶，兄弟，这庙里摆的神像是哪位啊，怎么感觉没怎么见过？”
“这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雷部正神，专门诛妖除恶，护佑升官发财的。”
“你说有财神？嘿，不知道了吧，咱们知道的那几个财神爷，都是这位天尊底下的手下哩。相信我，信天尊准没错，保你升官发财，长命百岁。”
“灵不灵的哦，说的这么玄乎。”
“当然灵了，不灵的话，哪那么多人过来上香。”
……
“怎么样水仙，这样够了吗？我大概算过了，我们现在已经建了将近六十座，虽说每座庙来来回回的信众就那么些，但这么多庙加起来，应该快够了吧。”
连宽拿来一张地图给余水仙看，上面画着一些密集的圈圈。
说实话，为了搞这六十座庙，他们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连宽还差点被家里人用断绝关系要挟，不准再给所谓的天尊庙投钱。
可连宽仗义，拼着被断经济的风险，硬-挺着跟余水仙共进退。
余水仙不知道过去他有没有见到连宽，有没有结识到这么个肝胆相照、赴汤蹈火的朋友，但眼下，这一刻，他由衷感激连宽，庆幸自己竟然真能交到这么义气的朋友。
但六十座庙并不够。
贞明牵连到的生灵可不止他看到的那一个猎户。
光看他神魂上那深可见骨的罪纹就能知道，想要消除，至少得万倍数十万倍的功德信仰。
六十座庙，听着很多，但比起整片辽阔无边的疆土，数以百万的百姓，还是太少了。
况且这六十座大多是在村子里，就算把全村人算上，也就几十上百。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大的庙，更繁荣的地方。
连宽叹气：“可如今，朝廷已经下令，不准信仰除传承外的神佛教派，我们能保下这些庙，还全靠百姓口口相传，迷惑官兵，让他们相信这是自古以来就有信奉的仙神。一旦我们的庙建大了，人招来多了，麻烦，估计也就要来了。”
连宽指的是那些试图捣乱的修者和妖怪。
六十座庙，他们两个历时半年才完成，当然，期间有近半是民众自发给天尊建的庙，就因为天尊真的灵验，他们信奉，他们敬仰，他们想要回馈。
可这半年里风波迭起，要不是余水仙灵力有所增进，前来捣乱的又大多是小妖，他们这才有惊无险。
当然，连宽也清楚，那些人之所以只是派遣小妖、门人前来捣乱，而非重量级人物过来直接摧毁，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庙小人少，成不了气候么。
一旦他们试图踏足更大更广人更多的地方，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余水仙敛目，掩住眼底x的冷光，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与六个月前截然不同的凝实灵力。
“谁敢来，死。”
连宽脸色一变：“万万不可！水仙，你要是手上沾了人命，你就没法成仙了，要是成不了仙，你还怎么跟贞明圣君在一起。”
余水仙压根就没担心过这点，要是沾点人命他就成不了仙，那他在天庭待的上千年是什么，做梦吗？
他现在只想争分夺秒地替贞明收集功德，消除罪罚。
连宽劝不了余水仙，只能认命继续陪君子。只是他心里总有隐忧，眼皮时不时在跳。
第一座建成的时候，看着密集的百姓端着香火鸡蛋前来上贡，期间连宽惴惴等了许久不见阻碍，一颗心总算是悄然落下了地。
第二座，第三座……
连宽担心的妨碍始终没有上演，慢慢的，他也就放松了，松懈了，以至于他们准备重回都城建庙的时候，最大的一波浪涛来得猝不及防。
他收到了各地庙宇被悄无声息地拆除的消息。
据说是一夜之间，大伙儿完全没想到没防备的时候，整座庙宛若蝗虫过境，面目全非。
连宽慌不择路地找到余水仙说了这事，出乎意料的，余水仙异常冷静。
“早就知道。”
连宽愕然：“你、你知道？”
“猜得到。”
“那现在怎么办，时间不是已经不多了吗？庙都被拆了，重建也需要时间，这样会不会赶不及？”
连宽忧心极了，脸都是白的，反观余水仙，面上一派镇定。
距离一年时间，就剩五天。
他们重回都城，为的就是重建天尊庙。这次，他们的声势、动静，务必要比之前更大，庙宇也要建得更宏伟，更壮丽。
他们要“衣锦还乡”，他们要全都城的人都知道，天尊回来了，他们心中最灵验的神明，回来了。
谁知道，这马上就要竣工开庙了，竟然平白挨了这么一顿晴天霹雳。
连宽受不了，怄得只想吐血。
余水仙拍拍他的肩让他宽心，连宽看他这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禁有些狐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那些庙，拆了就拆了，信仰不会因为庙倒了，神像没了就消失，以后腾出空再重建就是。”
连宽想想好像是这个理，他们建庙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信仰跟功德，只要天尊存于人心，有没有庙也不重要。况且，他们也就是这段时间急需，之后救回贞明圣君，庙不庙的，也就没了意义。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静观其变吗？讲真，水仙，我心里总有点不安，你答应我，除非迫不得已，千万不能杀人。”
余水仙垂着眼，看着自己沟壑纵横的手掌，每一道伤疤，都证明着他一步步走来的成长。
他徐徐拢上手心，掩饰好眼底深处的杀意，扯出一个微微狰狞的冷笑。
“我答应你，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杀人。”
可怎样才算迫不得已？
太主观了啊。
……
竣工到开庙，也就三天，第四天，第一柱香依旧由连宽点燃。
毕竟是“衣锦还乡”，加上有了诸多地区传闻、歌谣的助力，今日来的人比起当初，至少多了三倍不止。
人头攒动，差点踩爆天尊庙的门槛。
但就在众人举香跟着连宽的引导来到天尊殿准备跪拜供奉时，一群白衣飘飘、看着仙风道骨的人浩浩荡荡从正门闯了进来。
他们自带高人一等、生人勿近的气势，硬生生用自身威压赶离密集的人群，迫使他们为其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他们一踏进天尊殿，就引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只是这次，他们没像上回那样留有余地，而是留着这些愚民，留着他们亲眼看着他们信奉的“神”在他们面前坍塌。
为首的还是之前那个官员，只是现今他换上了修者的服饰，从头到脚的白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谁家葬礼上过来。
他只一抬眼，看到那张一如既往威严不可犯的脸，就厌恶地直咬牙。
从牙缝挤出一丝冷笑，他扬言道：一座伪神，也值得你们如此信奉。今日，本尊便当着你们的面替天行道，让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你们信奉的伪神是何低劣面目！
话音刚落，凝实且威力巨大的灵力匹练直冲天尊像头颅。
只是出乎那修者意料，他被挡下了，灵力气息很熟悉，似是一年前那个藏于暗处，完全不是他一合之将的蝼蚁。
那修者眯起眼，环视着那些暗暗交头接耳嘲笑着他的愚民，怒火中烧。他恶狠狠地瞪着天尊像，手掌聚起灵力，接连十几道劈了上去。
叫百姓们啼笑皆非的是，修者的攻击一一被挡下，不但没能在他们面前揭穿天尊的“真面目”，反而还替天尊立了威。在场所有人在这一刻，对天尊的强大愈发深信不疑。
没看到这假道士不论怎么搞花架子，天尊像都屹立不倒吗？
一次两次被挡下，修者可以认为是巧合，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被挡下，还被质疑，他不得不怀疑起这神像背后的人到底是不是之前他交手过的小妖。
是当然是，只是这一年时间里，余水仙除了帮人实现愿望，抽空塑像，就是在拼命修炼。比起之前在这块土地上被这个修者随便几招就击退吐血的余水仙，现在的他，要强大太多。
第259章
259.
这群修者想要在圣君的信众面前摧毁他的形象，那么余水仙，便要借着他们，让信众至死信服！
硝烟，不知何时倏然暴起，本就被众多信众占满的雷神殿此刻意外的宽敞，所有人自发站到了一边，将空间留给余水仙跟那群过来捣乱的修士与妖族。
连宽也在人群中，紧张又担忧地望着余水仙。尽管余水仙再三表示他早已今非昔比，可一年前他在废墟之上吐血不止的骇人模样还是根深蒂固地长在他记忆中，他没办法不担心。
一年前余水仙还是只用对一个人，可现在……连宽大致一数，足足有二十个，而且个个看着不好惹。
余水仙他们从殿内打到了殿外。
那群修士是被迫的，被余水仙硬生生从神像前逼退，逼出了雷神殿。
信众们瞧着余水仙占了上风，忍不住拍手叫好，呐喊助威，有个八-九岁的孩童更是直呼余水仙为天尊大人，希望大人能将这些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坏蛋打死。
修者一派听到这孩童天真的童言童语，狠狠气笑了好几次。
到底是谁大逆不道，是谁妄想逆转阴阳。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花灵想要走歪门邪道替贞明脱罪，做他娘的白日梦！
众人目标一致，就是击碎雷神殿中高高在上的天尊像，余水仙也只有一个目的，死死守卫天尊像。
只要过了今天，只要外面的香火能够烧过子时，圣君必能消除罪业。
他不允许，决不允许任何人，妨碍他。
他们从白天打到晚上，打到信众们守不住地一一拜离，连宽看得出来，水仙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他能挺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念支撑。
可该死的，他的眼皮又开始跳。
连宽急忙按住狂跳不止的眼皮，试图摁下心口翻腾的不安，他看着天，看着时辰，离子时越近，他的心，他的每根神经，越发荒唐的焦灼不安。
不会的，不可能再有别的意外，他们一定能成功，一定能。
二十人眼下就剩五个状态良好，其他人不是重伤就是昏迷，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余水仙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身上的鹅黄渐变长衫血痕遍布，他那张引以为傲、最为小心呵护的脸蛋也是刀痕遍布，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他的双手，已经被半干涸的鲜血淋满。
连宽就快把自己的折扇把手捏碎，可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这种场合，这种情况，他根本无力掺和。
他大致扫了眼那些倒下去的修士跟妖，还好都还活着。
他又忍不住去看余水仙，望进那双黑洞洞的眼眸，像是收紧了所有的光，漆黑冷冽的叫人心惊。
这种眼神他熟悉，扇子不由攥得更紧。
千万别犯糊涂啊水仙，千万不能！我们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就成了，只要一个时辰！
晚上的风尤其的大，不止吹冷了人，还将一颗颗滚烫的心脏吹得拔凉拔凉。
可打得热火朝天的六人似乎完全没被冷风影响，他们依旧在不辞劳苦地往雷神殿里闯，每一招每一式，都拼了命往雷神像上砸。
余水仙每一招都接，每一次都会被打退上几十米，鲜血在他胸口翻涌了数次，还是次次被他狠狠压回x了肚子，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五人。
五人渐渐也有些不耐烦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花灵这么能耐，明明还是个幼年体。
“破釜沉舟吧，别再留手了，要是今天真让这小子熬过去了，明年的今日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忌日。你们应该知道那煞星的手段。”
其他人心中一凛，一个个表情愈发凝重，眼底渐渐透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于是，余水仙接下来明显觉察到了难以阻挡的压迫力。每一次，他都要比上一次倾注两倍的灵力去抵挡，近身交手也是，他至少要用两道伤才能换得对方一道小小的血痕。
这种明确的衰退与不敌让余水仙慌了慌，他迅速扫了眼天色，估了下时辰，应该快了，他只要再坚持一小会，一小会就好。
那五个俨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攻势愈发拼命，其中一个更是自爆了一魄，炸得近在咫尺的余水仙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可即便如此，余水仙依旧坚守在雷神殿前不退一步，漆黑的眼眸深处是让那五人看到了都觉心惊的偏执与坚定。
“你们还在等什么，没时间了！！”先前自爆一魄的虎妖咆哮了起来。
四人咬咬牙，皆是迎着余水仙冲去，几道魂魄接连在余水仙面前炸开。
余水仙根本来不及防御格挡，硬生生挨了快八波炸。那四人也是狠辣，唯恐一道魂魄炸不死余水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着自爆一魂一魄。
余水仙完全抗不了，整个人被炸进了雷神殿，倒在血泊中再也难以爬起来。
连宽被吓疯了，连滚带爬跑到余水仙身边，看着余水仙被炸得没了人样，又是缺了半边脸，又是少了一只手，顿时眼泪鼻涕一块流了出来。
“水仙，水仙……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五人这次算是损失大了，但能成功走到天尊像前，能成功将天尊像毁去，叫那煞星永堕罪罚之苦，他们心中只余畅快。
他们没把连宽这个普通人放在眼里，自顾自地问：“谁来？”
彼此对视一眼，理所应当地笑了：“一起。”
就在他们五个聚起灵力准备泄愤摧毁之际，余水仙猛地睁开了那只被血糊红的眼睛。
连宽大喜，都来不及擦眼泪鼻涕，那句庆幸后怕的水仙含在嘴里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余水仙宛若离弦的箭朝着五人急速冲了过去，三魂两魄自他身上分离，在他完全投身到五人的圈子中时，轰的一声爆炸。
连宽脑子都被这阵惊天动地的爆炸震得嗡嗡直响，眼前狠狠黑了老久，才在最后关头恢复清明。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面目全非、尸骨不全的尸体。
连宽不禁一阵脚软，心里只有一个沉甸甸的念头，完了。
但很快，他又打起了精神，在这片凌乱的尸块中翻着余水仙。
这些尸块焦黑恶臭，还极粘手，连宽强忍着恶心和惶恐翻了个遍，没找到余水仙，不禁松了口气。
嗒。
一个极弱的脚步惊了连宽一跳，他猝然回头，就见余水仙破破烂烂、浑浑噩噩地从神像边走出，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连宽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就听余水仙用极其沙哑的嗓音问他，神像保住了吗，他们成功了吗。
连宽匆匆扫了眼完好无缺的神像，冲余水仙点点头：“保住了，我们应该成——”
连宽正欲说他们成功了，余光却瞥见了殿门外那根通天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根香居然，居然……
灭了。
连宽的停顿卡壳引起余水仙的注意，他竭力维持着理智，透过眼前模糊的重影看向天尊像——
完好的，没有一点损伤。
保住了，他们成了的。
余水仙忍不住想要笑，想要开心，下一秒却听连宽语音干涩地说：香、香灭了。
……
余水仙自成神以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乐极生悲，也不知道什么是一眼天堂一眼地狱。他嚣张于三十三重天上千年，除了被坑到小世界做任务，经历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哪路神仙见到他不是敢怒不敢言，挤着笑脸跟他称兄道弟尊称他一句水仙上神的。
他顺风顺水惯了，以至于，头一次知道，五雷轰顶的滋味原来能这么可怕，仿佛天地都倒转了过来，叫他识不清日月，听不明风雨。
“没事的水仙，我重新点，我把香重新点起来，我们还有时间，不能放弃，对，不能放弃，水仙，我们还有时间。”
连宽这番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余水仙，水仙现在的脸色神情实在太可怕了，看得他心慌的不行。
他急忙去翻火折子，一连翻出五六个，他连滚带爬跑到中央香炉前，吹起火，着急手抖地点着香。
可是火焰一凑近香头就被刮过来的大风吹灭，凑近就灭，连宽那叫一个气急，却又来不及发火怨念，一个方向一个方向轮着试。
结果都一样，仿佛上天都不愿让贞明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脱罪，非要他脱一层皮、断几根骨才肯罢休。
连宽气得差点摔了火折子，嘴上好像急得起了燎泡，火辣辣的疼。
他一遍遍的试，一遍遍的失败，嘴里全在叽里咕噜骂着娘，看都不敢看上身后的余水仙一眼。
他怕看到余水仙万念俱灰崩溃的样子。
想想也是，眼看就要成功了，付出了这么多，坚持了那么久，成功近在咫尺，谁能甘心，谁能接受，这一切努力都将成空。
连宽都不甘心，忿忿不平地骂着贼老天，何况余水仙。
但出乎连宽意料，余水仙面无波澜，不悲不喜，只是一步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到香炉边，目光如火，仅剩的一只手被他放到缺了一半嘴唇的牙边狠狠一咬，咬出鲜血。
然后，鲜血被用力挤着浇到了烧了大半的通天香烛上。
连宽眼珠子都快吓掉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心疼又不忍地看着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无力又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他懊恨自己无用。
但下一秒，看到余水仙又分离出一道魄来，猜到他可能要做什么的连宽又惊又惧，急忙拦他。
“水仙，不行，你不能再自爆了，你不能再——”
“我要救他。”
余水仙执拗地重复：我要救他，不惜一切。
通天香烛燃起来了。
咚——咚！咚！咚！
子时已过的更声响了起来。
第260章
260.
“唉，你们说，圣君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地去人界滥杀无辜呢，如今五界早已安分，我们天界根本没有理由去他们的地界生事。”
“怎么着，你还觉得圣君错了？就准许五界的来我们地盘上撒野，不准我们杀回去？五年前我们天界死了多少天兵，你心里一点数没有？”
“怎么会……”
“呵，也是，你们这些文官知道个屁，死的大多都是雷部的手下，除了圣君心疼，跟你们何干。”
“仙君，这，这话从何说起，大家都是一体的，怎么会……”
“那就闭嘴。”
神罚司，神罚台，贞明一袭素衣，披着黑发，光着脚，被押解到平台中央。
圣君在天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听说圣君被天道亲自定罪，只要闲暇无事在身的仙者，几乎全都去了神罚司。
不过他们不是去看热闹的，尤其是雷部诸神，几乎全员到场，面容肃冷威严，眉目间杀伐之气炽盛，慑得一众文职仙家不得不退避三舍。
贞明视若无睹，对周围的微词也是置若罔闻，他神色坦荡，闪烁着雷霆的银色双瞳更是无惧无畏，只是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忧虑，他在担心还在人界的水仙。
他怕他的小花做傻事。
被天道定罪的神是不需要经过审判的，但贞明毕竟是天庭重臣，玉帝不敌众仙家纷纷求情，还是命神罚司神官公开庭审。
只要贞明的回答能够让天道满意，看到诚心，收回成命，这所谓的神罚便能轻轻揭过。
雷部诸将对此颇有微词，不算满意，但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已经是玉帝网开一面，对劳苦功高的圣君的厚待。
他们屏息以待，只求接下来的庭审圣君能够顺利通过。
奈何……
他娘的，神罚司那几个老东西到底会不会审问，这他娘的问的都是什么！
什么圣君是否也认为那些逝去的生灵是无辜的，这不是废话么，当然无辜，可圣君能答吗，他要是说了无辜，天道还不更重地罚他？
什么圣君是否x对五界心怀恶意，方才以雷霆手段害之，听听，这都什么话，这不是明晃晃的坑吗？
还有什么，圣君私自封闭灵窍下界，是否意为搅起人仙两界的纷争，纷你娘，打过仗吗，见过战场吗，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叽叽歪歪。
雷部众将险些没被神罚司神官气吐血，可他们又不敢造次，这是玉帝特意给圣君留的希望，他们不能冲动，不能给雷部抹黑。
不过不止是雷部众神听出了这些问题的陷阱，就连其他围观的仙者也听着不太对劲，窃窃私语起来。
“玉帝既然金口玉言愿意对圣君网开一面，甚至打心底认为圣君这一出误伤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不可能背地里又让神罚司搞这一出。”
“不就是误伤几个凡人么，大不了届时让地府暗箱操作一下，安排一下补偿，何至于此。”
“可不是，当初人界既然敢掺和进那事儿来，就该知道我们天界不会善罢甘休。”
“唉，也不知道圣君意图如何作答，可千万别因为一时冲动，自毁前途啊。”
“你们快看，那三个神官颈后，是不是有条线？”
只见坐于云端之上的三位神官面容低垂，额前的珠帘挡住神色，叫人只能听到他们威严无情的审问，完全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正因为他们低垂着头，后边角度的仙家便看到了端倪——
他们光洁的颈后，居然有根看不真切的金色丝线。丝线很细，但众人皆是仙者，哪会有看不清的情况，只需稍稍调距，他们便看到了那条丝线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是天道。
众人不禁疑惑不解，议论纷纷，怀疑圣君是否哪里得罪了天道，不然天道怎么会在亲自定下罪罚之后，还特意前来审问圣君。
“这何止是审，分明就是想逼圣君认罪。怪哉，圣君不就是无意间害了一些生灵，怎么就惹怒了天道。”
……
这些问题个个是坑，围观的众仙家听得出，贞明何尝听不出，但他心底无惧无畏，自然不怕天道假借神官之手给予严苛的惩罚。
能平安护住他的小花，他无怨无悔。
“牵连者甚辜。”
“雷霆震慑，方能让五界不敢再犯。”
“诛妖荡恶，吾辈之责，吾，不悔。”
“吾，不悔。”
“吾，不悔。”
贞明掷地有声的回答差点惊得围观的众仙跳起来，他们直呼圣君糊涂，但此时此刻，就算圣君想要改口都已晚了。
只见云端之巅，金光闪烁，一个个梵文凭空出现，排列成句，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定论什么。
有佛道双修的仙家大致认出来，不禁面露土色，旁人问起，他们只感慨叹息，天道公正。
雷部众神也在找人询问这些梵文的意思，最后得出，原来是给圣君定罪的公告，是准备在子时施以神罚，众神皆需来此观摩，以儆效尤。
雷部众神差点没当着天道的面骂出来。
可对于天道的宣判，他们也确实无话可说，圣君供认不讳，犯错不悔，他们能怎么办。
……
“怪了，我怎么闻到了香火味儿？”
“闻错了吧，现在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怎么可能有香火。”
“就是，再说，这里是神罚司，这得多大的香火供奉才能传达到这来。”
“我就是闻错其他味儿也不可能把香火味儿闻错，就是香火味儿，你们都没闻到？仔细闻闻。”
“闻什么，说了不可能有香火……咦？”
“怪了，哪来这么重的香火味。”
“奇了怪了，现在人界改供奉日子了？怎么现在就开始上香了。”
“这是在供奉哪路同僚，竟能有如此重的香火味，吾辈艳羡啊。”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香火，好像，全都，朝一个地方聚过去了？”
被同僚这么一指明，其他仙者也发现了这一点，顺着香火飘去的方向望去，不由一惊，怎的，是圣君的供奉？！
雷部众神也被如此浓重的香火气震惊到，一双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说实话，五界中最痛恨圣君的，除了妖界也就是人界了，人界的修者要是知道人间竟敢供奉起圣君，还不立马跳脚着去摧毁？
可眼下，这香火重的，就是三清、西天诸佛菩萨收受的，都远远比之不及。
他娘的，到底是谁这么有能耐，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
漫天香火犹如萤火飞鱼，孜孜不倦，生生不灭，朝着神罚台涌去。
与此同时，时辰已到，神罚自云端之巅坠落，一颗颗宣判着贞明罪状的审判文字化作星光，朝着神罚台坠去。
贞明的神魂也在这一刹那被抽了出来。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圣君的神魂金光，耀眼得叫人难以逼视，甚至如有实质，逼得众仙不得不后退着数米暂避锋芒。
太亮了。
有种眼睛被亮瞎的错觉。
饶是平日直视佛陀圣光，都没今日的功德金光来得耀眼灼痛。
这究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答案暂时无人知晓，在场众仙只知道，今日盛景，终其一生，难以忘怀。
只见神罚坠落，降临圣君神魂之时，密密麻麻的香火也紧赶慢赶落到了圣君神魂之上。
它们硬生生填平了神魂上深可见骨的罪纹，多余到数不尽的香火化为功德粒子附到圣君神魂的每一处，每一寸。
它们在神魂之外装载成一件厚厚的功德盔甲，毫不费力地将神罚粒子阻隔拦下，吞杀消磨。
它们绽放着耀眼无比的金光，光芒穿透上下九重天。
它们在张扬无比的宣告诸天神佛，圣君无罪，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无罪！
……
这触底反弹的反转实在秀了众仙一脸，以至于过了老久都还有仙家津津乐道。
不过这些都是众仙私底下的谈资，贞明并不知晓，如今也无暇理会，他被玉帝召了过去。
玉帝没在正殿，而是去了瑶池。
瑶池的荷花开得正好，荷叶连天，荷花秀丽，恰好挡住两人的身影。
一看这架势，贞明心里隐隐有了数，面上自然而然放松了下来。
玉帝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但不论是人是仙，仿佛始终割舍不去这种习气，就想亲耳听到答案才肯罢休。
玉帝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袖袍一挥，贞明眼前便出现了余水仙在人界不惜一切代价为他塑得金身供奉的影像。
贞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哪怕眼睛酸涩不已，他也不曾眨上一下。
他不想错过任何，任何跟小花有关的画面。
他成神上万年，无悲无喜，无情无苦，他从来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
可眼下，看着他的小花为了保护他的神像自爆三魂两魄，又为了赶在最后一刻将香火上达天听自燃一魄……
贞明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落泪的冲动。
不，何止是冲动，他已经泪流满面。
瞧着贞明这模样，玉帝哪还有什么确认的心思，眼底闪过失望。
“这株水仙倒是个懂报恩的，就是可惜，他自爆三魂三魄，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