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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理由 月西雨 16239 字 1个月前

41/潮湿、雨水、冷漠再见

暑假匆匆结束,再开学已经是高三。

班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哪怕是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也没几个同学在闲聊。

连一贯松弛的梁田甜都拿出数学题在刷,一个月后就是摸底考试,大家脸上都写满严肃。林静文撕掉座位前的高考倒计时,还有不到两百天,那么长的时间都坚持过来的,最后的一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她平静地拿出模拟题,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几乎听不见自己之外的任何声音。

陆则清依旧隔三差五的请假,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她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在期末,她考完最后一场试,跟半路撞见的赵舒颜一起走出校门。意外在等公交时听见陆则清跟李钦州的对话。他基本不会乘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但公交却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日常。

李钦州脸色不多好看,他瞥了眼林静文伫立的位置,最后接过了陆则清递去的东西。隔着很多等车的同学,林静文看不清他给了他什么,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看过去时,陆则清也看了过来。

那天他送她回家之后,两人私下里就再没有任何交集。林静文态度坚定,她不会顺着他的话预设自己未来可能要放弃什么,但是很清楚,再纠缠下去,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她的成绩。

她只体验过那么一次被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感觉,即便明知是他动用了手段,也还是感到不安。绝对出色的成绩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她铸造给自己的保护壳。

在好学生的面具下,她可以有很多说服自己不去社交和嫉妒他人的理由。

只要维持下去,未来就会清晰地在她的面前展开。她不想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不确定。

“高考完好吗?等考完试,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是她最后的答案。

那个瞬间,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还是松开手,“那我等你的答案。”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公交车抵达站点,林静文跟赵舒颜道别,挤着人群上了车。

到家林容还没睡,外婆不愿住在这里,念叨了几句林武斌做个生意连电话也不给她打后,就一个人收拾东西搬去了老家。每个周末林容都会回乡下给她送些食物,洗洗床单,再带外婆去医院做定期检查。

上了年纪,又做过手术,身体早就大不如前。外婆不愿自己在城市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林容精神状态也不好,每回送走外婆,脸上都是明显的疲态。

她吃维生素也吃得更频繁了。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简要说了自己在学校的状况。离开前又叮嘱了遍,“维生素也不能多吃,可能会加重肾脏的负担,适得其反。”

林容听劝地合上了盖子,“我知道,你快去洗漱,早点做完作业早点休息。”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滑走,日历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从秋到春再到夏,距离高考还有仅剩二十天的时候,死寂的高三年级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年级群到校园表白墙,一条关于好学生背后的秘密的长贴被疯狂转发。林静文一开始没有去留意那些传言,她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被造谣早恋也没什么,早已不是第一次,她已经在过去两三次流言中锻炼出波澜不惊的心态。

林静文拿上保温杯,准备出去接水,梁田甜忽然拉住她。梁田甜表情欲言又止,“静文,我帮你接吧。“

顿了顿,“你最近不要外出了好不好,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陪你。”

林静文眉头紧锁,“是因为他们又说了什么吗?”

梁田甜叹了口气,作为旁观者和作为朋友吃瓜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斟酌了番,最后在林静文说她要自己去看的时候,压低声音开口,“是班长。”

“他写了很多暴露你的隐私的事情。说你爸爸明明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你舅舅和妈妈却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去敲诈你爸爸所在的公司。”

“还说你占着那么多奖学金的名额其实一点不缺钱,你跟陆则清存在不正当的契约关系。”

“而且,还说你爸爸……”

群聊里的照片和字眼难听到不堪入耳,梁田甜尽力弱化那些锋利的谣言。她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可林静文还是听清了,到此刻,她的表情都还算冷静,“还说我爸爸什么?”

梁田甜闭上眼,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校服,“说你爸爸出轨,破坏别人的家庭,被对方发现才去申请地加班,会出意外是上天有眼。”

从她跟林容搬到现在的出租屋之前,就跟李钦州他们家认识了。双方父母在一个工厂上班,又是老乡,难免就走得近了些。大人之间的关系,影响到小孩子身上就是,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林静文跟李钦州都是同学。

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表面的礼貌是迫于无奈的伪装。他展露更多的还是厌恶和嫉妒。

林静文一向秉持着对没有必要的人和事都敬而远之的态度。她自认为从没真正招惹过李钦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人会对她有如此持久且执着的恨意。

抛开这些,李钦州讲出的话还是有真实性的。

林静文压着心头慌乱的跳动,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那些帖子,翻到最后看见一张大合照,是公司提供的福利旅游。照片上,沈平信站在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旁边,两人的手指紧紧牵着。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爸爸是她整个青春时期唯一的慰藉,是她无数次自我怀疑和否定时咬牙坚持下去的人。可是眼下,这一切都像假面被人毫不留情地揭了去,她以为的美好都是假的,是踩在妈妈痛苦上的回忆。

胃里涌上一阵阵恶心感,林静文冲出了教室,趴在水龙头前难以抑制地吐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生活要一遍遍这样重复地碾压她。

那些争吵时她一字一句用如果爸爸在来刺激林容的话,此刻都像回旋箭扎向了自己。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傲慢又自负。

她做了什么?

她对妈妈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成为爸爸的帮凶?

林静文用了很长时间来平复情绪,她回到教室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

走出校门没多远却又看见跟在自己后面的陆则清,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林静文听说过他要出国读书的消息。

其实很多答案在一开始就已经写就了,过程怎么交错也没什么意义。

陆则清扶住了她的肩膀,“我送你。”

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牌,这个时候,林静文还能分出那么一点思路去想,做他的司机也是繁忙。她的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了,只能抓住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我自己开车。”陆则清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上了车,他语气平平,“上半年过完生日就去拿了驾照。”

偏头递给她一瓶水,唯独绝口不提校园里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的八卦,“喝点水。”

林静文麻木地接过来,瓶盖被他事先拧开过,她很轻易就打开了。

外面天气逼近三十四度,车内空调却很适宜。林静文面无表情地吞完一口水,看着车子渐渐驶进自己熟悉的道路,她忽然有些失控,“我不想回去。”

“随便去哪里吧。随便带我哪里好吗?”

陆则清压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掉转了方向,把车停到一条废弃的马路旁。还没到傍晚,外面阳光正烈,行人寥寥。

他喉咙滚了又滚,“林静文,你看着我。”

半瓶水喝完,林静文慢慢恢复一点理智,她眼睛还红着,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也这么认为我的对吗?”

“我舅舅他们就是敲诈了你的父母,让他不得已放弃在平江的产业另谋出路。”

“还有我爸爸……”

“林静文。”陆则清听不下去,他拧眉打断她,“你是三岁小孩吗?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小小的几万块钱和掀不起任何波澜的闹事就放弃自己的公司的。”

他顿了顿,“他之所以把业务转移出平江也跟你们没有关系。”

“我更没立场也没资格去怪罪你。”

陆则清想说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利益和欲望交织起来的产物,一人就千面,没必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的眼泪压回去,他伸手解开安全带,把人抱进怀里。

“不要哭。”陆则清声音低了很多,他贴着她的额头,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再哭的话,我只能用别的方式让你停止了。”

话音刚落,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

陆则清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一遍,林静文主动亲了他,她动作很不熟练,笨拙又磕磕绊绊。

陆则清放任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结束时彼此的呼吸都不太平,他松开手,克制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快要考试了。”

“林静文,往前走,大踏步往前走。”

“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陪伴你。”

两人在车上坐了好久,陆则清这辈子没说过那么多的话。他见不得她的眼泪,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潮湿了一遍。

流言在林静文返回学校的当天全部消失殆尽,李钦州的座位空了。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陆则清每天都会来学校,他很少会打扰她,只是很偶尔、发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从考场出来那天,林静文在校门口给陆则清发了消息。

后来很多年,陆则清回想自己的青春时光,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短信。

那是他们感情的开始,算不上沸腾热烈,但也足够刻骨铭心。

夏天的风一直吹到十月,临近大学开学的前一周,才终于下了场大雨。

那场雨落下的那天,林静文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平江。

她甚至注销了自己的手机号,切断跟所有人的联系,在他以为爱意可以战胜一切的那个瞬间,决绝地,冷漠地,跟他说了再见。

42/日落后的时刻(都市篇)

2023年5月。

连续下了半个月雨的平江终于放晴。

陆则清在柏林参加完最后一场摄影比赛的采访,飞机落地平江时已经是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日落后的天空是一片深蓝。

好友杨钊主动提出要接机。

叙旧为假,炫耀是真。

杨钊上个月刚提了新车,电话里一直嚷嚷着要他见识什么是紧跟时代潮流的科技感。最新款的特斯拉黑色跑车,线条锋利,在一众出租车里格外打眼。

陆则清毫不费力就找到他的停车位。

阔步走过去,行李箱卡在后备箱,陆则清眉头微拧,“是不是潮流得有点过头了?”

杨钊取下鼻梁上的墨镜,手法利落地把行李箱扔去了后排,“小问题,就问你帅不帅?”

搭人顺风车,该给的情绪还得给,陆则清点了下头,“帅。”

杨钊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主动拉开副驾的车门,顺口又问了句,“你那素材攒得怎么样了?有望拿奖吗?”

“哪有那么容易?你当考试呢?”陆则清卡住安全带,透过窗户向外看了眼,新平机场修得很气派,跟几年前他出国时相比简直翻天覆地。

时间的痕迹在此刻拓印。

只一眼,他就收了回来。

陆则清毕业后也没一直待在德国,他不喜欢重复,更愿意满世界乱跑的生活方式。前段时间跟被延毕的同学一起拍了条纪录片,意外在上传的网站上小火一把,甚至被邀请参加某个知名节目的摄影。工作邀约随着热度不断攀高,这才忙碌起来。

陆则清拒绝了邀请,大部分的选题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他更喜欢拍一些微小的场景,柏林的树拍完了,也想回来拍拍国内的大好河山。

他最近报名了一个短视频纪录片的比赛,活动正式开始于七月中旬,他还有很长的准备时间。

陆则清没回答,摁了摁太阳穴,连着两个晚上没有休息,他现在只想早点回酒店睡一觉。杨钊也没觉得冷场,这几年他因为家里的产业常常国内国外两头飞,跟陆则清的联系也一直没断。

相较于高中时候,陆则清变得沉稳了很多,至少课业完成得不错,工作也一直有进展。

杨钊没什么开拓进取的事业心,维持好家族产业,就是他最大的本事了。

平江这几年经济发展日新月异,早几年的握手楼都被推倒变成商场。陆则清出国前的房子卖掉了,杨钊不确定他有没有安排好新的住址,准备直接把车开去自己的新公寓。

导航刚输进去,陆则清就睁开了眼,他报出一个地址,“送我去酒店吧,明天还要上山。”

“晚点司机会把车开过去,你直接回去就行。”

杨钊也没推辞,他下午约了人赛车,本来想带上陆则清一起,听他这口气大概率也是去不了了。车子停在山脚下的一家酒店,陆则清合上门,跟他说了句谢谢。

杨钊摘下墨镜,“客气。那我先撤了,有事电话。”

说完想到什么,没忍住,又回头揶揄了一句,“新手机号办了没?还记得哥们儿电话吧?”

陆则清懒得理他,进门登记,找前台拿了房卡,搭电梯直接去了顶楼。

他简单收拾了遍行李,拿出手机,给约好的导游发信息。这一片是近两年才开放的景区,山上有一半是未开发的原始林,路线很复杂。如果不熟悉的话,可能要绕个好几天才能找到合适的观景点。

陆则清不想浪费时间。

添加的微信一看就是工作号,一张远景瀑布图,上面还印着某某旅游公司的名字。

他发去一条时间确认,对方回得很快,语气雀跃。

“七点完全没问题的亲!我们有早出发的队伍,这个点上去,没准还能看到日照金山呢~【滋牙大笑】”

陆则清看了眼,没回。

他拿上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林静文从客户公司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放下电脑,连着开了近四个小时的会,喉咙动一下就疼。

视线搜寻了会儿,发现房间的矿泉水仍旧没有补货。

早上出门前她明明有跟前台讲过。

林静文摁了摁太阳穴,在电视机前找出酒店送的名片,前台的电话拨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她摁下挂断,披上外套准备去楼下超市自给自足。

刚进电梯就收到一条微信消息,这个微信是她工作后新注册的,里面除了同事没几个人。

给她发消息的是梁田甜,她们上个月才加到联系方式。彼时林静文随同事去客户公司探访,正好碰到收工下班的梁田甜。

梁田甜高考文化课没达标,她又不想复读,放弃美术,赶时髦学了旅游管理专业。选得很随意,也没做背调,等毕业这个行业已经是处在没落的边缘。

她成堆的漫画稿变成废纸不说,还要每天带着一群大爷大妈和大学生去各大景区打卡。

有时候早上五点就出门了。

林静文听着就觉得累,她宽慰了两句,告诉她不行就换工作。

梁田甜却表示这很好玩,人对喜欢的东西总是有用不完的热情,“我现在每天都能接触到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阶段的人,有时候光在路上听八卦都能听两三天。”

林静文买了几包泡面和三明治,准备微波炉加热下当做明天的早饭。结账的队伍有些长,她顺手放了瓶鸡尾酒在购物车里。

聊天框里梁田甜又分享了几张景区的照片给她,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结完账准备往回走,梁田甜的电话又打进来,不同于刚刚讲述工作内容的亢奋,她语气有些低落,“静文,我被生活追杀了。”

林静文心里咯噔了一下,每次她露出这个语气,就说明有大事要发生。酒店的电梯卡在顶层,迟迟没下来,她把袋子往上拎了几分,走到大厅的沙发,安抚性地问梁田甜是出什么事了。

“我上个月胡乱投了简历去一家设计比赛的网站,人家约我明天早上八点面试,还提醒不要迟到。”

林静文悬起的心稍稍降下去,“有面试是好事啊,追杀什么?”

“可是我刚刚才答应一个客户说明早要带他上山,死嘴还提前保证让人家看见日照金山,我都要跳山了。”面试机会不可多得,但是导游转正也在这个月,两头都难以放弃。

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问她有没有其他同事有空闲。

“这几个地方都是我带队,有个一起负责的同事上周结婚,我还主动包揽了她的工作……”梁田甜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行我就不去了,反正比赛每年都有,就算面试上了能不能进复赛还两说呢。”

林静文翻了下工作群,她明天倒是没事,飞机是在后天早上。这一天的空闲原本是公司给工程师的福利假期,工作休息的。林静文原本也没打算出门,她沉默了两秒,问:“你跟那个客户怎么联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登你的账号,帮你带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来平阳山,有过一回登山经验,再临时抱个佛脚,带一个没来过的游客,应该没多大问题。

梁田甜原本还要推辞,后面想到比赛名额,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她把工作号的验证码发给林静文,告诉她对方姓陆,没留全名,看朋友圈背景,应该是个女生。

林静文按照指示登陆上去,看见那个被置顶的陆小姐。思考了会儿,发去一个地址。

陆则清洗漱完出来,吹吹半干的头发,靠在沙发上浏览比赛的官方网页。手边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没急着回,这是回国后才注册的号码,里面就两个联系人,杨钊,和那个新添加的导游。

一直到页面滑到最底端,陆则清才拿过手机,揿亮屏幕看了眼。果然是那个导游。

明明一小时前才确认过出发时间,对方却像失忆了般又来问一遍——

AAAA乘兴旅游:您好,请问明天具体几点出发合适?

语气明显客套了不少。

但还是抵消不掉他被打扰的不耐烦,陆则清盯着屏幕,“你们公司还有别的导游么?”

对面回得很快,“您是临时需要更换路线么?”

“我需要更换记性好一点的向导。”

对方不回了,隔了五分钟,“不好意思,跟您再次确认时间是为了调整队伍安排,如果打扰到还请谅解。”

“但是目前没有别的向导人选了。”

“还请不要介意。”

陆则清松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端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

他介意什么了?

这种被人两三句话堵住的感觉,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43/重逢、回避、心跳难平

次日一早,林静文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因为休假,她昨天收工就关了闹钟,此刻才想起帮梁田甜兼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清醒的,只是刚要接起对面就撂了电话。

工作微信弹出新一条消息,上面还躺着三四条未接听的通话。

林静文很少有因为什么事心慌的时刻,工作这两年头一次,她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电话再拨过去已经是无人应答的状态。

她编辑了一条道歉信息发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小姐”回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山脚下的一个凉亭,对方配文,再给你十分钟。

林静文舒了口气,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随手拿了顶棒球帽盖住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想到最近肆虐的流感,又戴了个口罩。

一路几乎是小跑,到约定地点刚好七点半,这会儿游客还不算太多。

林静文站在原地缓了几秒呼吸,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上。

那位置只有一个背影,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因为个子高,显得肩膀平直,姿态挺阔。他手里举着相机,似乎在拍什么东西。

陆小姐原来是个男人。

林静文消化了几秒这个信息,她收起准备打电话的手,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刚要再往前,男人就转过了头,人对他者的注视总是敏感的。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

林静文视力很好,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心脏几乎静止了那么一瞬。风吹过耳边,都像是在命运的摩擦。

林静文下意识低下头,出门前为了遮掩匆忙的装扮,此刻很好地成了她的伪装。她转过身,装作寻常的游客,走去台阶边售水的商贩跟前,胡乱拎起一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页面提示支付失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梁田甜的微信。里面并没有绑定银行卡,余额也是空的。林静文情绪冷静下来,她换了个支付软件,然后退回到微信,意料之中收到陆则清的质问,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锋利,隔着屏幕都能奚落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真的有出发么?”

“手机有显示屏吗?几点了?”

林静文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又响起语音通话。她攥着那瓶矿泉水,手心被纹路硌得生疼。

“抱歉,路上发生了点意外,您看是否方便改下带队时间呢?我会尽快交接别的同事跟你联系。”

梁田甜的面试到中午应该就结束了,如果不考虑看日出的话,下午上山也完全没有问题。

林静文极力平复着情绪,紧张气氛下,大脑却诡异的冷静。一如当年,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洪水一般涌来时,她最先呈现的反应就是接受和平静。

用最快的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条理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病人情况。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直到医生提醒,才察觉身体一直在发抖。

现在的场景远抵不过当年。

但先处理问题再处理情绪已经是大脑驯化出来的下意识反应了。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林静文甚至撒了个无伤大雅的慌。她谎称自己在来的路上发生了碰撞,现在人医院。梁田甜那么着急找她帮忙,她不能给她的工作留下污点。

好在陆则清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他回了句好的,末了,又给她转了一笔钱。数额不算大,“好好检查。”

林静文喉咙一涩。

她敲出谢谢,把钱退了回去。

登山口的游客渐渐多起来。

陆则清发完消息就揿灭了屏幕,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无意识地朝入口处的大门看去,此刻人挨着人,目光根本没有落脚点。

想到刚刚那个瞬间的对视,陆则清眯了下眼,在通讯录里找到杨钊的号码。

确认一个人的信息,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太难。

对方回话之前,陆则清又发去短信,“算了,不用了。”

他放弃了导游提议的下午上山的建议,一个人背着设备,按照地图路线走了一圈。有些地方跟地图有出入,他也还是去尝试了,被游客止步的牌子拦住才折返。

陆则清没有在平江逗留太久,他的工作对城市没有太多高标准要求。前两年陆时谦从美国返回国内,丢失多年的责任心似乎重新冒了出来,他在南城和平江分别以陆则清的名义购置了几套房产。

“有空多去看看你妈妈。”陆时谦这样说。

陆则清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徐若微病情稳定了不少,她甚至开始了新的恋情,只是陆时谦不知道。陆则清也没转告的想法,他们三个人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开启了互不干涉的生活模式。

有段时间互联网有句被很多人嘲讽的文案,叫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需要很多爱。

陆则清知道这句话还是在他留学时的中国室友的朋友圈。

他的第一反应跟网络上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人总是看见自己没有的东西,甚至因此陷入顾影自怜的漩涡。如果这里的爱是指父母对子女的关爱,陆则清是嗤之以鼻的。当金钱足够,这种关爱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代替,直到变得微不足道。

简单休息了一个晚上,陆则清开车回了南城。徐若微不需要他的关心,他也没有非上赶着让人冷眼的意思。陆时谦给他房子他收了,但一直也没管,更不可能去住,闲置了两年,借给杨钊拿去做门面和出租。

现在还能定期收到房租。

他现在打算住的地方是个新开发的小区,临海大平层,有露天的露台,夜晚可以看见明亮的星空和月亮。

陆则清输入密码,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昏暗。

房子定期有阿姨打扫,里面陈设都很整齐干净,装修时他基本也没回来看过,给了图纸就没管。说是他的家,熟悉程度还不如小区保安。

陆则清没开灯,他坐在客厅,平江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被人烙印在脑海里。只是停留两天,心脏就开始不舒服。

他有点想喝酒,柜子里都是空的,坐了会儿,他抄起手机,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林静文打电话跟梁田甜道了歉,她没有办法讲出真实原因,还是延用了告诉陆则清的那个谎话,换来梁田甜七八句短信轰炸。

“你有没有受伤啊?”

“什么狗屎人,怎么开的车!”

“他骑电动车他就能逆行了啊!”

……

梁田甜语气激愤,林静文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冷静。开会都没一口气讲这么多话,电话挂断时,林静文已经口干舌燥。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开灯时看见房东发来的缴费通知,林静文查看了眼,按照数字给对方转过去。她现在的工作薪资待遇很可观,只是欠款没还完,离车房自由还有一段距离。

付完房租余额又空掉一半,工作小群里,小组的同事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林静文作为组长还被单独@了出来。

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大家的兴奋和疲惫都是不相上下的。林静文不想这时候泼冷水,她在屏幕上敲下一句好。

是一家清吧,没有预想中的喧闹,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林静文点了杯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

调完拿到手里是蓝色的,有点像海,她来南城这么多年,还没独自去看过海呢。

林静文端起来,尝了口,意外地很不错。连她这个对酒精接受度不高的人都觉得好喝。她微微扬起唇,对面的男同事捕捉到她的表情,递来话题,“这个很好喝吗?”

林静文说还可以,对方马上起身,说要一杯跟她一样。执行力高到其他同事投来探究的目光,林静文倒是不怎么介意。

对面位置空下来,视野也慢慢清晰,只是她被酒水吸引,没有细细扫量的兴趣。

几步之外,灯光不算太亮的地方。

陆则清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喉咙轻滚。良久,他声音克制地问旁边同行的好友,“女生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剪掉自己的长发。”

对方答得很快,“我又不是女生,可能为了方便打理?”

朋友思考了番,想到自己陪初恋看到某个文艺电影,又补充,“也可能是想要斩断跟过去的联系,毕竟以前一直有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的说法嘛。”

斩断联系。

陆则清眉头微蹙,脸色不多好看,“是么?”

44/漫长的对视

“我瞎说的。”朋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对面那桌男男女女,里面短头发的女生有两三个,摸不准陆则清是在指谁。

但朋友还是敏锐察觉到他这话里的不一般,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碰到前女友了?”

陈译跟陆则清是留学时的同学,两人不是一个专业的。不过因为公寓离得近,出门经常碰到,渐渐就熟悉了起来。陈译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见陆则清不说话,心里基本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故意问:“不去打个招呼吗?多好的机会。”

陆则清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他很想看看她的反应,是不是真的避他如蛇蝎。只是还没付出行动,那位坐在林静文对面位置的男人就回来了,他双手捧起酒杯,跟她碰了下。

周围很安静,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陆则清还是清晰地听见男人语气带笑地说,“确实还是你这款好喝。”

一群人说说笑笑,交谈的声音都不大。

陆则清拿起外套,“没必要,先走了。”

他步伐迈得不算快,经过那一桌热闹的聚会时,甚至还刻意慢了些。余光里那张褪去青涩的熟悉面孔正带着笑意跟人社交,她变化很大,很健谈也很明媚。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长腿一迈,走出了店门。

他没有开车,路边等客的出租倒是不少。酒吧位置离城市中心有些距离,胜在环境安静所以还是吸引不少文艺青年过来聊天。

夜已经很深了,抬眼看去,就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旁边的食客不算多。陆则清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擦亮打火机,低头咬住。他没什么烟瘾,冷风里站了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交谈声,陆则清并没有回过头。

林静文分别跟同事挥手告别,看着大家要么坐上家属的车,要么相约一起拼车回去,有位熟悉的女下属问她需不需要载她一程。林静文摇摇头,“不顺路,我已经打车了,不必麻烦。”

她晃了下手里手机,下属于是合上了车门。人渐渐走空,男同事才从旁边的便利店跑过来,他递给她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瓶不同口味的饮料,“水溶C,喝完酒要是不舒服可以试试这个。”

男同事是她隔壁部门的,平常交集并不多,只是上回出差一起工作了几天。林静文不太想接,对方主动拎出一瓶,拧开喝了口,“买多了,出来发现大家都走了,你带回去吧。”

他笑得和煦,林静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压回去,最后说了句谢谢。

男同事没有逗留太久,他们刚刚喝酒的时候已经加过微信,林静文明确表示自己打的车马上就到,再坚持就显得刻意了。

陆则清将烟蒂踩灭,没忍住,又点了一根。他远远看了会儿,直站到她的同事一个个都离开。

林静文低下头,这个时间和位置网约车不好打,对面有停留的出租车,打表计价,会比打网约车要贵一些。

但时间确实很晚了,明早还要早起上班。

林静文收起手机,朝马路那边走去。

她拉开后排的车门,报出小区地址。话音刚落,侧边的门锁又被拉开,“师傅,拼车么?”

很淡又很冷冽的味道钻进来,林静文眉头皱了下,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原本端坐的身体偏了偏,侧过头,正好落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司机答应得很爽快,这附近就他这一辆出租,两个小时没白等,“美女,你拼个车呗?我看这个点也不好打车,都不容易。”

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等到答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发现后排场景诡异得像电影定格镜头,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附近没别的车了,方便吗?”最后还是后上来的男人先打破沉默,他站在一边,语调平静地陈述。

“没什么不方便的。”林静文沉默片刻,往里面挪了挪身体,空出位置给他。

陆则清也没客套地迅速落座,车门合上,冷风被阻隔在车外。司机掉转方向,问:“小伙子去哪儿啊?”

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跟林静文在一个方向,只差不到几百米路程。司机是北方人,很健谈,听完他的回答就开始攀谈,“挺好的,你们俩正好顺路,我回家也要经过那条路,真是凑巧。”

“是么?”陆则清接上了他的话头,“那确实挺有缘分。”

他语气平静,只是讲到缘分时字音咬得重了些。

林静文从包里拿出耳机,塞住耳朵,侧头去看窗户外,完全没有要加入这场聊天的意思。她看得专注,仿佛车窗外真有什么不容错过的风景,实际耳机早就没电,他们途经的也不过是条行人罕至的小路,两旁只有稀疏的景观灌木丛。

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车子先抵达林静文的住所。她摘下耳机,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结账。屏幕摁了两下仍旧没反应,刚刚在酒吧就已经电量告急。林静文原本想着借个充电宝充会电,后面大家聊得投入起来,酒越喝越多,慢慢就忘记了。

打车软件的后台一直开着,她在车内如坐针毡的时间,电量以更沉默地姿态跟她讲了再见。

出门匆忙,现金更是没有。那会儿喝的酒水后劲儿上来,林静文感觉这个大脑都是沉的。

顶着司机逐渐探究的目光,她合上包,转过了头,“可以麻烦你一次吗?”

这是上车后她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讲话。

陆则清唇角微扬,“当然。”

林静文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声音滞了下,“条件是什么?”

她知道他没有那么好说话。

陆则清表情平静,“跟你现在男朋友分手。”

“你也喝多了吗?”

只是为了一笔车费,这个要求实在有些无理。林静文屏息片刻,忽然有些不想继续这场突然的社交。

她没再看他,目光放到座椅边缘,他搭在手腕处的外套上。

林静文伸手抽出露出一角的钱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前排司机,“零钱找给他就行。”

司机神色瞬间玩味起来,盯着后视镜,车子也没要启动的意思了。

她说完就回正到座椅里,一手搭住门手,一手去拿遗落的手包,间隙里飞快扔下一句,“这次当我欠你。”

手还没收回就被他攥住,“我有说要借你么?”

陆则清盯着她,时隔多年,他的目光还是那么锋利,甚至透着几分审视,“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林静文用力抽回手,没抽动,门被推开了些,冷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钱我会还你。”

“我缺你这点钱?”陆则清眉头微皱。

“那就不还了,谢谢你。”林静文脑袋嗡嗡作响,酒精在胃里反复翻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个人都很混乱。

“凭什么?”后者却不打算放过她,只是一笔车费,他却计较得像她欠下什么难以弥补的惊天巨款,“林静文,我不缺钱不代表你可以不用还。”

“我说了,当我欠你,明天双倍还你行不行?”她真的感到累,过度社交和过度饮酒让她心里和生理都陷入极度的疲惫里。林静文叹了口气,“或者,你在这等我,我上楼取钱拿给你。这样可以吗?”

陆则清没作声,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后面的小区建筑上,“你现在住这里?”

林静文没点头,她有些后悔刚刚的冲动,与其跟他在这里撕扯,不如直接让司机原地等会儿自己上楼取现金过来。

“不用了,你回去吧。”良久,陆则清才松开她。

45/电梯、质问、以退为进

他前后态度变得太快,林静文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皮无意识眨了两下。

没想跟他有过多的交谈,林静文推开门,一头扎进春末的夜风里。前一天南城下过几场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儿凉。

林静文走进小区大门,塑料袋坠在手里,电梯上的数字还显示在十一层,下来没那么快。

她站在原地等,头疼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吹风还是酒喝太多。伸手将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低着头平复紊乱的心跳。

今晚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林静文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南城碰到陆则清,明明两天前看见,他还在平江爬山。

远距离观察和近距离接触的感受是不同的,他似乎变化很大,又似乎没怎么变。

本就清俊的五官在时间的雕刻下变得更加硬朗,褪去年少的青涩,展露在眉眼间的是属于成年男性更锋利的魅力。

他变得沉稳,也更冷静,除了说话时还是习惯盯着别人的眼睛。

林静文盯着瓷砖上的光影,那双眼睛好像又重现出来。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男人冷静的嗓音,“想什么呢?”

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站在她的身侧,没有等她回答就先一步走电梯,挺阔的身影随意地立在侧边,目光远远停在她的脸上,“你不进来吗?”

林静文反应过来,眉头瞬间拧起,“你跟踪我?”

陆则清的眼神有些难以琢磨,“我跟踪你做什么?”

林静文一时哑言。

这一片的房价不算便宜,愿意出租的房主少之又少,林静文现在的房子还是因为学姐出国前的好心介绍。

熟人,给她打了八折。

林静文当初选择这里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安保工作做得很好。她刚毕业那年因为节省房租,被几名社会青年一路尾随到家门口,连墙面都被做上各种奇怪形状的标记。虽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也在第一时间报了警,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些阴影。

非户主进出是要登记的。

林静文没说话,世上巧合数不胜数,她也不过是跟前任同住一个小区。

陆则清伸手摁了楼层,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胜在酒量还行,此刻人还算清醒。他盯着电梯镜面中的她,“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林静文表情很淡,“没有突然,大学的时候就剪了,方便打理。”

这个答案毫无纰漏,甚至跟陈译给他的结论都沾不上边,陆则清却忽然皱眉,“就忙到连打理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林静文对这声反问感到莫名,她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不知道怎么接。

根本不只是因为没时间。

那段时间林容住院治疗,生病和愧疚让以往脾气不错的林容变得挑剔又暴躁,林静文花钱请的护工一个个都被她气得撂挑子。林静文不得不一边上课一边去照顾治疗的林容。大二课程很多,她常常因为医生的电话选择翘课,作业、各种考核还有需要弄懂的治疗方案和兼职,她只恨不能将自己掰扯成两半,头发已经是她唯一也最微不足道可以舍弃的东西了。

面对他的追问,林静文选择避而不谈,她沉默地看向梯门上跳跃的数字,

命运真是爱跟人开玩笑,他们连楼层都是同一个。

林静文目光放空了很久,她站在几乎是边缘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还可以再站下两个人。陆则清扫了她一眼,从对面走过来,林静文下意识后退,他却步伐未停,“你在躲我。”

直到再没有空隙,他手臂擦过她的耳际贴在背后的墙面,“有必要么?林静文。”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高中三年的磨合,她最清楚他在什么情况下会用这种语调喊她。

生气、不满还有那么一点想算账的意思。不过跟她也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男人的呼吸萦绕在耳边。

不过几秒,电梯门在他背后打开,陆则清却置若罔闻。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衣料轻轻擦动,她稍一偏头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林静文静止着没动,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她别过眼,脸侧是陌生的吐息声。

陆则清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

似乎是因为他的靠近引起的。

看了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勾起嘴角,无声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林静文走出电梯,低头输入门锁密码,陆则清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一梯两户的设计,这层只有他们两人。林静文低头搭住门把,密码都没输完,熟悉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我突然后悔了。”

林静文手指停在原地。

“你现在进去充电,把钱转给我。”陆则清语气平缓,说话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

“现金也行。”

“你很缺钱吗?”林静文有些忍无可忍,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更觉得无话可说,心里憋着一团火,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跟人大吵一架的冲动了。

林静文冷着脸,飞快输入数字,推开门,“你在这等我。”

陆则清表情平静地扔出一句好。

家里没找到现金,大概是上次出门用掉了。

林静文翻出充电宝,原地等待了一分钟,开机,转身拉开门,“微信还是支付宝?”

“都行。”

林静文打开了支付宝,她开启了隐私设置,陌生人不能发送消息进来。扫码转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静文做完就要往回走,手腕却被他攥住,“我话还没说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静文被迫停住,她看着他,今晚第不知多少次感到深深的疲惫。

跟不想有交集的人过度社交总让人烦躁窒息。

她抿唇,强迫自己冷静,“陆则清,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就让它慢慢留在过去,不行吗?”

她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是想要道歉,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过去几年里林静文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对老师说,对同组的同学说,对被妈妈伤害到的护工阿姨说。再多说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年的分开算不上体面,本来就是她故意在先。

“对不起,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也不该让一段根本就不该开始的关系开始。”她声音里的疲态明显,今晚的酒精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打开了自己,如果是理智状态下,她绝不会跟他说这么多。

“我们就当陌生人吧,我会从这里搬走。”林静文做最后总结。

她一句接一句,跟他讲了认识这么久以来最多的一次话。陆则清静默数秒,“所以,当初连在一起都是不甘愿?”

他眼神复杂,林静文话到嘴边又压回去,喉咙干涩,“是。”

陆则清后退了半步,声音冷下去,“同学、朋友、男朋友,再到此刻的陌生人。”

他一字一顿,“林静文,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样?”

陆则清被这句反问呛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绷着脸折返进电梯,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闲置几年都没来过的小区。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陆则清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楼下的路灯。人行道上一片空旷,灯光又冷又亮,从一侧投到另一侧。

他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水,视线有些不聚焦了,在公寓门口的对白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你想怎么样?

过去五年里,陆则清也常常自问,到底想怎样呢?是不甘心还是不忍心,她从来不做没用的选择。决定分开,那么决绝不留余地地跟平江的一切断联,一定是因为她真的想要离开。

何必勉强。

陆则清烦躁地点了支烟,今晚第三次,酒精和烟草在某种程度可以麻痹人的神经。

他沉默地在客厅坐到后半夜,天快亮才去睡觉。

林静文一如往常去打卡上班。

前一晚的酒精似乎没在她的体内停留太久,第二天又是神清气爽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