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我,你还是去乐游原那处古寺吗?”
这几日崔隐服了苏辛夷的药,变了声,暂住在乐游原那处古寺。
“对呀,那处古寺最适合观星,一直说带你去都没有机会。我还记得你说要在星空下挥挥手,质问先祖们为何写那么多诗。”他说着含笑:“待这场林邑商人的戏唱完,我”
话到嘴边又改口:“我可以给你和颜姿定一间禅房,那里的素斋应该很对你的胃口。”说罢,他看了眼对面车壁上,二人投下的一道浅浅身影,闭目凝神,不再说话。
钱七七悻悻点头,也看着那道身影,闭目凝神。
许久,他垂眸看来,她的浓睫微微颤着,形容怜爱。他看着那道身影,微微向他倾了倾,再次闭目。
须臾,她又抬眸,静静看着他的侧颜。鬼使神差,她缓缓伸出食指,隔空沿着那道流畅的鼻骨划过。
他好似感知到了,鼻尖酥酥痒痒,连带的指尖、心口都酥酥痒痒。仿若有人拿了鸡毛掸子在赤脚来回婆娑。
他再忍不住,睁眼,恰看到对面车壁的身影中,她正缩在他的怀里。
一瞬,那些模棱两可的感受在口中呼之欲出,他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拉她。
她迅速将指尖藏在背后,低着头,慌坐到对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林邑商人的戏差不多了吧,这几日学业重,后面怕是没时间陪你演下去了。”
“好,我应付得来。”崔隐说了一遍,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一切都还在掌控中,一切都会在掌控中。
第46章
钱七七扮演林邑女商这几日, 叮嘱淮叶盯紧幽香苑。不想果真趁着家中无人时,春晨被打的浑身是伤,送到小门处, 上了一辆牙婆子的车。
春晨记得那车应是罗记口马肆的,牙婆子临走还叮嘱, 过几日将身契送过去。家中婢女身契都在柳毓眉处,钱七七猜到柳毓眉故意为难,并未打算给。
“如此, 我若先一步偷来那身契……”钱七七心中一番筹划, 还未寻到机会出手,转眼便到了盂兰盆节。对西京城中礼佛之人来说,这盂兰盆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这日兴善寺门前车水马龙,一行人下了车便随一众“送盆人”往寺中走去。除了各色善男信女,寺门内外均有小货郎挑着货担唤着:“胡饼饮子呦——果子点心呦”;又有衣衫褴褛的乞儿追着人,口中念叨:“郎君、娘子万福, 行行善。”
钱七七今日穿着一件赤缇青梅纹短儒, 鸭卵青色素纹襦裙,配着龟背瑞花纹的披帛。如今在王府养的的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玺蜻蜓牡丹钗却不失富贵气质。
她下了牛车,望着那些小货郎与乞儿久久挪不开步子,一抬眼看到崔隐正逐一散钱给乞儿们。
寺庙院中的银杏树下,他的大手笔招来一群乞儿将他围在中间。斑驳的光打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边。
“都有、都有, 莫慌。”他柔声叮嘱, 仿佛说给那个曾经乞讨的小女孩。
钱七七远远看着, 会心一笑。她的笑容里,浸着晨曦微露、润着晚霞夕雾。四时流转,她仿佛看到了年少时被施舍的自己, 正心满意足的啃着胡饼,嘴中连连道:“谢郎君,郎君万福。”
待冬青和几人仆从,将各家供奉的幡花灯烛、瓜果菜肴送至佛前盂兰盆供奉后,崔隐依旧被围的挪不开半步。冬青见状走至货郎处买了些糖饼,吆喝了一声,那一堆乞儿便又跟着冬青向寺门外跑去。
王之韵、许延吉和柳毓眉几人去了俗讲处,颜姿则拉着钱七七走至另一处院落寻到有杂耍的百戏乐看了起来。崔晟跟在身后讨好的扇着一把折扇道:“四娘子,一会可要去寺外的酒楼喝五色饮。我知道一家店所售五色饮定是西京城最好喝。”
“那耍木偶的是郎君还是娘子呀?”颜姿梗着脖颈看着台上答非所问。
“是郎君。”崔晟殷勤答。
“你若能学会耍木偶戏给我看,我请你喝这西京城最好的五色饮。”
“这有何难。你喜欢看甚我都可学。”崔晟不服气地看了眼那台上穿着戏服袍子耍木偶戏的郎君。
“你莫不是又说大话。”颜姿撇撇嘴。
崔晟心思一转,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这般难学的木偶戏,若表演给你看,才只有五色饮子吗?”
“那你想要甚?随你定。”颜姿盯着台上的人随口道。
“你说的?随我定。那便一言为定。”崔晟举扇掩住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嗯,一言为定。”颜姿随意应允,心觉不妥又忙回头,见他一脸坏笑举手正欲揪耳朵,发现崔晟脸颊正涨的通红。
钱七七揶揄道:“四郎,是看戏还是看人?脸都红到了耳后。”
亏得这时崔隐正寻着几人走来。见崔晟满脸通红,便会意的拍拍钱七七:“你不是会讲俗讲吗?走,跟我去看看这寺里的僧人讲的好还是你好?”
不及钱七七决定,她已被崔隐扯出木偶戏场子,穿过熙攘行人。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人竟行至一处僻静的小四合院。细看才知这应是寺中所设学堂,只是今日无论是寺中小沙弥或俗家小孩,都已去前院凑热闹。
钱七七忽记起做货郎时曾在寺庙学堂外偷学之事,又想起做乞儿时与黄大在兴善寺抢粥车之壮举,跟在崔隐身后自顾自的讲起。
崔隐看似一脸平静,却在二人信步走出学堂木门时转身多看了她一眼。心中几分爱怜:“可落下冻疮?”
“自然。年年入冬都会犯。又痛又痒。”钱七七虽撇了撇嘴,但似并不在意。
“今年冬日有宋医正,定帮你根治了。过两日我同四郎去打猎,捕上一整张狐皮给你冬日做裮袄可好?”
“颜姿说打猎最是有趣,可是我连马都不会骑。”
“我教你。”
“算了,我还是不学了。”钱七七垂眸想:“扮演林邑商人是为办案,但他终归要成亲,我能避开还是避开他吧。”
“为何又不学了?”
“没有为何。”钱七七拧过头,并不看他。
“如今闻溪”到口的话崔隐却不知如何表达,只默了默又道:“七七,对不起。”
钱七七长舒一口气,闷闷道:“往后哪里还有钱七七?”
“日后,只有你我之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可好?”崔隐驻足认真看向她。
钱七七心中琢磨着这一句,不知该如何答。便先一步穿过学堂,绕至寺中观音殿。
此时人群好似还拥挤在三门殿、天王殿以及各院的仪仗中,观音殿内肃穆空寂,唯有两个信徒正在佛前跪拜。
待那信徒起身出了殿,钱七七双手合十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心中竟还琢磨着那句:“只有你我之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
崔隐也跟着进了大殿,默然靠近站在她身侧。她从蒲团上仰面看向他,心中又想了一遍:“日后只有你我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
她想着不由痴痴望向他,真挚又放肆。
崔隐低头望着她白玉一般的真挚眸光,忽觉她的眸子里映着他秀挺身姿、映着端庄慈祥的金身佛像、映着殿外的赤红门窗和金色琉璃瓦、映着寺庙上空那片湛蓝天空……极致的晕眩感后,一切又都幻化成此刻的她。
“怎么了?”钱七七问。
他心头忽得一阵悸动,慌乱中仰望看向佛身。一瞬,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话再说不出口。
庄严慈悲的观音正低眉俯瞰而来。而他的心突觉裂开般,掩不住半点心事。恍然间他捂住胸口骤然跪倒:“在佛前,我怎可怎可望着钱七七怦然心动?说好的一切都在掌控中呢?!”
那不想参透或参不透的心事在这一刻,赤裸在佛前,光天化日、无处遁形。
他慌得想起身逃,却被钱七七拦下。
她淡淡地看了眼,示意他同自己一起跪拜。于是他颔首,同她一样双手合十,强压心中凌乱。
正午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暖暖的洒在两人脚边。门口的僧人为方才跪拜的信徒解签正说道:“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们双手合十,同时虔诚俯身拜在观音神像下。再起身时,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歪头看向他,这一瞬,他也正睁着一只眼默默回望。
“钱七七”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终按捺不住那份狂乱,起身,落荒而逃。他知道,这一刻起,那份强压在心中的爱再也藏不住。
钱七七微微一滞,再次俯身虔诚跪拜。待拜完,她出了观音殿时,他已不知去向。
钱七七寻着来时路,又来到百戏乐的院中。此时木偶戏与杂耍已结束,那台下也已人去楼空。唯有两家较劲供盆大小的郎君如今又在院内较量幡花云伞样式,吵吵嚷嚷引得十几人围观。
不远处树荫下,崔晟为颜姿举着一片荷叶遮着正午的烈阳正看热闹。寺外等候的诸夫人已逛的人困马乏,催着几个婢女来寻。
几人随着婢女们出了寺门,颜姿便啧啧嘴对着钱七七轻挑眉尾:“我说怎落了你一人。”
钱七七随着她眼神示意望去,见顾夫人和苏娘子也在一旁的树荫下。崔隐正站在苏娘子身旁,一对碧人俊美清雅,引得路过之人频频回首。
颜姿啧啧:“还果真是檀郎谢女的一对佳人阿。”
“螳螂?”钱七七低头道:“何处有螳螂?”
颜姿无语,翻了个白眼坏笑着说:“正螳臂挡车呢。”
身后的崔晟低头强压着浑身颤抖的笑意。
钱七七深知被二人捉弄,追着二人向相反的方向而去。却还是被王之韵派人请到树下,规矩的与顾夫人和苏辛夷见了礼。
“方才你为何不等我?”她小声质问崔隐。
“我,我,我方才见着大娘背影便追了出来,忘了同你打招呼。”崔隐急急寻了借口,说罢见苏辛夷脸颊红霞掠过,只觉失口却又覆水难收,只得淡淡一笑道:“快上车吧,再晚些恐出寺的牛车便要多了,若一时堵了车怕不及夕食。阿娘随夕食还要服药。”
“大郎真是贴心。”顾蓉赞许的望了眼崔隐,几人闲话几句便行礼告别,各自上了牛车。
回程的牛车上,崔隐一言不发。冬青招呼那帮乞儿时便已察觉他几分神色异常,待他从观音殿出来时脸上已写尽仓惶。
他唤了很多声大郎,他只是自顾自的疾步,就如同此刻,他问了很多遍:“大郎,可要饮些水?”
他微丝不动,端坐如山。脑中不断浮现钱七七的模样,他不及看清她,脑中的画面已变成那庄严的观音像,耳边萦绕:“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他猛然睁开眼,只觉唇舌间一阵焦渴。“冬青,拿水来。”
冬青问了半响见他未有回应,才放下却听他又急急要水,忙递过去关切道:“大郎可有不适?”
崔隐大口灌下半壶水,摇摇头,肩头一松身体全然靠在车厢之上。许久,他忧忧看向冬青,似要哭出来:“闻溪真的回不来了吗?”
冬青从小随他一起长大,日日在一起,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了。此时冬青的眉头已然拧成一团,他垂了半分脑袋低声道:“大郎,也要做好钱娘子一直替闻溪的准备。”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呼吸已不似方才那般波澜。
“掉头,回刑部。”百米开外,崔隐猛然睁开眼:“你去前方牛车告知阿娘一声,随我回刑部,今夜留宿。”
第47章
牛车中李妈妈听了冬青之言又看向王之韵道:“大郎方才脸色便不好, 可是有甚么事?”
“哎”王之韵叹了声:“这已议了亲,大郎怎还这般不上心。”
王之韵挑帘看了眼钱七七与颜姿那辆牛车:“也不知二娘子如今上了学堂与魏郎君相处可融洽。他若与那魏郎君有意,此番去学堂倒也可增进感情。若无意, 听闻章平长公主家的郎君以外,又有其他子弟同读。读书之余, 结个好的眼缘倒也不错。”
“王妃放心。二娘子聪慧,定然会有门好亲事。”她又不解道:“我瞧着王爷对魏郎君这门婚事倒是上心,对大郎却过问不多。按理说苏家是官身, 那魏家不过一介商贾。”
“王爷向来惜才, 许是看重魏现才华。”她说着又挑帘看向天边,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今日王爷可是同往年一样进了山?”
“是,鹿伯说要后日才回来。也不知王爷那深山隐居的故友是何人?引得王爷每旬都要去会。”
“怕是没有故友。”王之韵哀叹一声。
“王妃何意?难不成是养了狐媚子?”
王之韵哑笑一声:“若是狐媚子便好了。”她说着扬眉看向李妈妈:“我如今哪里管的上他,只我阿狸阿奴还顾不过来。我这身子骨能到今日已是托了两个孩子的福气。”
刑部散值,同僚已走了大半。崔隐坐在一堆文书的案几前又想起白日观音像下那一阵心悸。原以为订了亲,便可不会胡思乱想。可如今, 他才知自己早已爱上钱七七, 无药可救。
可,这份爱, 无处安放。
前有阿娘,后有钱七七,仿若只身在山崖,走错一步, 都将万劫不复。
他拿起一本文书, 强迫自己静心凝神, 却半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冬青”他唤道:“除却京中口马肆,各州也该去转转了。”
“各州大郎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吗?过两日便是你和二娘子的生辰宴,这生辰宴王妃十分看中。”
“好。”
“冬青”许久他又唤了声, 嗓音沉沉似有几分哽咽:“待此案查清我想去同苏娘子退婚。你可愿随我去河西或是南蛮,我想辞官做个真林邑人,想来也并非不可?”他强笑着,却比哭还要让冬青心疼。
冬青鼻头一酸:“大郎,从前太艰难。往后,往后天涯海角,只要是大郎想去的,我都陪着大郎。”
崔隐一笑,举起书卷挡在潸然落泪的脸前:“我好生闷,你去开窗透透气。这秋老虎怎这般烧心,灼的人快要发疯。”
冬青推开窗,迎风看着窗外一片绿叶中掺着几片初秋的黄叶。同崔隐掩不住的心事一般,刺目。
南山的夜比西京城中要凉的多。夜里一庭院的玉蕊花悉数盛开,如烟如雾的玉蕊花中黑衣男子边饮边舞。
他躺在树下,任花落在他脸上、鬓边、胸膛,掌心……
只一阵风那花便落了一身,粉白的花瓣铺满他黑色的袍衫,仿若一场盛大的花葬。
“阿妍,是你吗?你化作玉蕊花来看我了吗?”
“阿妍,这一身的花是你来拥抱我了吗?你可也想我了?”
“阿妍,我好想你。”
“阿妍,壮儿想要的我都会给他,你放心,我会替你疼他,爱他。”
“四郎,您醉了。”老仆上前将黑衣男子扶起,向一处殿宇蹒跚而去。朦胧的夜色里,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上元灯会,有人披着蓑衣过来说:“壮儿还活着,你可想见他?”
他瞠目看向那人,熟悉又陌生。
“对,便是那日起,她才肯来我的梦里。她定然知道我已和壮儿相认。”
又过几日竹里馆中,李妈妈和王之韵在屋中案几前正摆弄花枝。
“这过了立秋,各屋的夏花也该换换了”王之韵叮嘱道。
“正是,过几日院子里的秋海棠便要开了。王妃可记得你刚嫁到王府那年过了处暑,王爷送了你一院的海棠花。”
“记得,我喜插花,他却日日叫人送那一种。为此我发了通脾气,大抵他也未想到,我发起火竟也这般执拗。那年从盛夏到入秋我都未与他说过一句话。”王之韵说着俏皮一笑,仿佛回到了初嫁进王府的天真岁月。
“那日王爷送了您整整一院子的秋海棠,光是那些仆人搬就搬了半日。那年还在院中为王妃大办秋日斗花会,邀了许多女眷,凭着那篮子秋海棠配野菊王妃您还拔了头筹。”
“我那两样都不是名贵之花却还拔了头筹,那是他们拘着我、让着我罢了。”
“花虽不名贵,但王妃兰芷蕙心装扮的极为雅致,我如今还记得那盆的样子,这个头筹确实实至名归。”
“那些闺中好友也是好些年不见了。”王之韵拿起一枝落霜红,思量了半刻又叹了口气。
“他们原是时常来看王妃的,您回回都辞了。原先王妃是惦记着阿奴,如今阿奴回来了。王妃身子也日渐好起来,趁着阿狸阿奴生辰该约些娘家和闺中姊妹。这掌家终归还是要您,哪能轮到一个个妾室出入正堂。尤其那被人赠来送去的贱户,当年王妃管家,她是大气都不敢喘的。如今也竟敢当自己是盘菜,上的了主桌……”
王之韵颔首,冷着脸未发话,只道:“莫说这些了。这生辰宴邀请的名单我已拟好,这几日你便着人去送。”
说罢,她又远远看了眼钱七七秋千上的背影,低声道:“那林邑女商可去查了?”
李妈妈低声回:“已派人去查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偃月正从海棠石门气喘吁吁而来,朝着秋千上抱着书、又抱着猫的钱七七而去:“二娘子,我家娘子让我来寻你去马场骑马。”
钱七七起身正犯愁,转眼想想,便是学不会,也好过在院中读书,索性换了装跟着偃月才到阍室,竟碰上崔隐正回来。
“你们要去何处?”
“我家娘子要我来请二娘子同去骑马。”
“你会吗?”崔隐蹙眉。
“有人说过要教我,怕是忘了。”钱七七撇撇嘴。
崔隐想解释,可想到那日观音像下仓皇而逃,只默了默:“抱歉,近日实在太忙。我还有些公务,先走一步。”他说着,看也不敢看她,忙折身走开。
“无妨。我家娘子会教你,再不济也有魏先生。”
“魏现?”崔隐与钱七七异口同声。
青龙点点头:“二娘子快些准备,我还要去四郎院里问话呢?”
崔隐又折身回来:“不如我送二娘子和四郎去马场。”
冬青欲言又止。
几人到马场时,魏现和颜姿已在场内驰骋。
颜姿今日着一身红衣,形似飞燕、势如惊鸿,说不尽的矫健俊美。远远的,崔晟的眸子便随着她衣玦翻飞,急急的寻她而去。
魏现不仅包了场,更是选了匹上好的四蹄踏雪的黑色骏马迎面而来,走至钱七七面前伸出手:“我来教二娘子习马可好?”
“魏先生,我……”
“还是这匹吧。”崔隐说着牵来一只三花小马驹。
“我看这匹最是温顺。”不待钱七七回应,崔隐已将她拉至那三花小马驹一侧耐心道:“这是马镫,这是马鞍……”
“习马最重要的便是要与马神合,节奏很重要,定要合拍……”
“其次莫要在马尾处逗留,上马时应在左侧上马,看好了,这般抓住缰绳,先踩住马镫、扳着马鞍,用力一蹬便可轻松上马。”
“切记上去莫要动来动去,这缰绳这般拉着,右脚轻轻点两下马腹,马头便会向右。若要停下来双手紧扣缰绳往下拉,切莫往上抬。”
……
魏现的手还滞在空中,那边崔隐的教学已经开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空寂的掌心,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烦躁。
颜姿过来隔空拍了拍魏现:“魏先生,想甚呢?我与阿恒比赛,你可要加入?”
“好。”魏现黯淡的眸光一凝,扬眉颔首。
巴太一声号令中,三人风驰电掣般朝马场远处飞奔而去,扬起一路黄土。
在场边教学的二人吃了一脸灰。
钱七七不耐烦的打断:“好了,好了,我记住了。我也驾过牛车,你光说这些有何用,也该让我上去骑才是。”
崔隐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远处几人,心知此时她什么也听不进。便扶着她上了小马驹,叮嘱道:“我先牵着你慢慢走两圈,与小马驹一同适应适应。”
那几人到了对面护栏又再次策马归来。如此两三轮,魏现为首,颜姿在后,最后是崔晟。三人皆眉目飞扬、丰神俊秀,飒沓如流星。
相比之下,钱七七却像个艰难爬行的龟,还是个被牵着的龟。她嫌弃的嘟嘟嘴:“我不要你牵着了。”
崔隐吃了灰,见钱七七执意,便应允着颔首叮嘱:“那你还是这般速度,慢慢再走两圈……”
钱七七乖巧点头,他便放了手。才走出百米钱七七便扭头对着崔隐笑道:“我会骑马了,快看快看,我自己在骑马。”
“莫回头,看前方!”崔隐叮嘱着,低头抿唇一笑。
冬青远远见着崔隐一笑,撞了撞跟着傻笑的淮叶:“笑笑笑,就知道笑!”
“真是狗扑耗子,多管闲事。旁人笑你也管?”
“你不懂!”冬青叹了口气。
“我懂!”
“你懂甚?”
“我甚也不懂。但我希望大郎和二娘子能永远这般好。”
冬青两道粗眉舒展开来“你也不是那般痴傻。”
“你才痴傻?不止痴傻还蠢笨……”
“咦!你个死妮子!”
……
崔隐虽松了手,却站在不远处抱臂而立。他看似波澜不惊,实则紧盯马驹,中途钱七七若敢有半分加速,他便立刻示意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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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估摸又走了一盏茶功夫, 钱七七正觉枯燥,恰逢三人又开始新一轮比试,正英姿飒爽而来。她忙兴奋挥手高呼:“四娘子, 快看我也会骑马了。”
许是那小马驹见着迎面而来的骏马受了惊,又许是钱七七太过兴奋, 挥手时将勒着小马驹脖颈的缰绳向上扯的过紧。
总之她早忘了崔隐一开始所讲的各种禁忌。只见那小马嘶一声前蹄一抬,晃的钱七七腰身往后一闪,便在马背上被甩的东倒西歪尖叫连连, 眼看便要坠下马来。
崔隐本就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此时也不慌,直冲小马驹而去一翻身跃至马背、抓稳缰绳向后一扯,那小马驹竟逐渐慢了下来。
钱七七正惊慌失措的尖叫着,却被一张温热的掌心托着自己腰身已坐直在马背之上。未及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他揽在胸前。
背后有风声,亦有暖暖的呼吸声, 还有那云栖香气味。这是她离云栖香最近的一次, 她的背紧紧贴着他胸膛,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刚毅的胸膛内一颗悸动火热的心正跳的心颤魂飞。
在背后那富有节奏的强劲心跳中, 钱七七这才感知到自己的心也正呼之欲出一阵疯狂悸动。她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的闭上眼。
她该心有余悸的,可竟沉沦起这一呼一吸的云栖香。
她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钱七七你疯了吗?闻溪回不来了, 他永远都将是你阿兄。”
可是, 她依旧闭着眼, 沉沦:“她说过的,不在王府时,我可以做钱七七。哪怕只这一瞬, 也好。”如此想着她眼眶开始变红,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一股又一股的泪珠。
小马驹稳住了,他又不急让那小马驹停下来,只淡淡在她耳边一句:“莫怕,有我。”然后双脚轻点马腹,那小马驹又飞奔向颜姿几人而去。不过几个呼吸眼看便要追上。
那三人原已慢下来正观望钱七七,见崔隐拦下小马驹又追了上来,便头也不回向对面驰骋而去。
这一次,魏现落了几人很远。他心中烦躁皆化作掌心的汗珠,和掌间不受控制的缰绳。
如此你追我赶,几人在马场中几个回合后,均已畅酣淋漓。颜姿见魏现略有疲色,便吆喝大家去场边的草坪歇息。
此时一帮仆从早已在场边银杏树下的草坪上铺好胡毯,搭上帷帐,摆上了各色饮子点心。黄绿相间的银杏树撑起一片阴凉,几人擦了汗围坐下来。
钱七七与崔隐对面而坐。她举目看了一眼,才平稳的心又漏跳一拍。她慌乱的喝罢一杯乌梅饮又抓起盆中点心埋头苦吃。
颜姿看着钱七七靠过来:“阿奴姊姊,原以为你惊魂未定,不料依旧这般能吃,看来已无大碍。”
“正是惊魂未定才要吃。”
“上次你开心也如此说,颇烦也如此说!”颜姿打趣道。
“静可化燥,和可化凶,善可治恶,食可治七情六欲。”钱七七说着,又拿起一张胡饼却依旧不敢看崔隐,只对着那胡饼道:“方才受了惊才要吃些东西,如此才能压住心中恐惧和虚空。否则胃中也空落落、心中也空落落,如何心平气和坐在此。”
不想,魏现与崔隐也同时抓起胡饼,仿佛钱七七那句吃了东西才可心平气和也是说给他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竟都又放下胡饼。
“阿奴姊姊,言之有理。我也吃些胡饼。”颜姿也抓起一块胡饼。
“你为何也要吃?”崔晟奇道。
“我看阿奴姊姊吃的香,尝尝有何不可?难不成这胡饼只可坠马之人吃?”颜姿斜睨过来,崔晟忙憨笑着一脸谄媚的递上一杯乌梅饮。
颜姿接过崔晟递来的乌梅饮,喝了一口,又看了看穿着同款胡服的崔隐与钱七七。这是前几日听闻钱七七要习马,李妈妈为他与崔隐备的同款松叶绿的翻领胡服,乌皮靴子。
颜姿撞了撞另一侧的崔晟掩嘴嗤笑道:“你看他二人今日这般穿戴像甚?”
崔晟这才注意到二人今日穿搭,一阵憨笑后伸手过来拍拍崔隐肩膀:“如此看来果真是双生的胞兄妹。”
“哦是吗?”颜姿蹙眉努嘴:“为何我竟看着像一对才拌过嘴的新郎婿与新妇子?”
二人听罢互看时,眸光碰触的一瞬,才努力掩住的心思,被颜姿一句玩笑,如同决堤的洪水。
崔隐脸色阴沉下来:“四娘子,越发没了约束。”崔隐本就不苟言笑,但魏现却是时常挂着笑,与谁都能聊的来。可此时,魏现也沉着脸,颜姿从未见他这般严肃凝重的神情,纵是有人在学堂捣乱他也不曾这般气恼。
颜姿吐了吐舌头,正要开口辩解却听得崔隐道:“某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先行一步。”
钱七七依旧埋头苦吃,那些美味的点心今日好似都化作了千斤重的顽石梗在心头。
当她忍不住再仰头时,崔隐已走出百步。冬青在他身旁频频回首,淮叶在她身后默默跺脚。仿佛他俩是对被拆散的苦命鸳鸯一般。
“京城人道冷峭侍郎疼娘子,也不知咱们这般开不起玩笑的崔特使日后待苏娘子会如何?”颜姿见崔隐走远,继续调侃道。
“不是我吹,我阿兄擅琴、苏娘子擅舞,前些年二人曾合奏为太子贺寿辰,那场面,无人不道金童玉女……。”崔晟夸夸其谈,从小到大他最钦佩的便是阿兄。
“我阿兄定是个好郎中、好夫君、好阿兄。对吧阿姊。”他说着看向钱七七。
“是。”钱七七笑着只吐了一个字,她垂下的眸光里倒影着魏现正默默看着自己的琉璃瞳仁。那眸子像极了某种眼神清澈的兽,时而困顿、时而狂野。
崔隐走了,稍作休息后众人也皆散了。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听闻王之韵同许延吉出了门,柳毓眉正在院中看账簿看的恼火。如此?不正是去偷身契的好时候?
钱七七便带着淮叶备的礼盒,向柳毓眉的红莲雅居而去。此时院里安静的出奇。柳毓眉身边的婢女阿杳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对着钱七七行了一礼,小声道:“二娘子今日怎得空?”
“阿娘得了些波斯枣最是益气、养心又养神,眉姨娘操劳,我来给她送些来。”钱七七也不由得压低声音说罢又好奇问道:“此时午睡还未到,为何院中还这般小声说话。”
“眉妃看账本正头疼呢……”阿杳还未说完只听得屋内柳毓眉问道:“谁在院中说话?”
“眉姨娘——”钱七七拖着尾音,甜甜的唤了一声,接过淮叶手中的食盒进了屋内。
柳毓眉的书房布置的温馨雅致,此时她正坐在一张核桃木案几前。案几上除了精致的雅器便是一堆账簿,和一个黄绿相间的陶釉算珠。她额前的鬓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垂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盈晃动。与俪娘每旬对不上账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我来帮姨娘看账簿。”钱七七甜甜一笑。
柳毓眉知晓她善算术,便命阿杳递过来一把核桃木五足绣墩,又将账簿推到钱七七面前:“你看看吧,怎么就对不上?”
“我阿娘说,她这些年病着,辛苦姨娘一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这不,派我来送些滋补的枣子。”她说着起身将柳毓眉搀扶到院中:“姨娘在院中透透气,不出半个时辰,定然对上。”
柳毓眉将信不信,看了眼那账簿索性笑道:“好孩子,那便交由你,姨娘看着给你去备些吃食。”
钱七七点点头,已然坐回案几。见柳毓眉走远又向一处敞开的黄花梨木柜看去。那柜子分三层,上头堆满了账簿,却是在底层正放着一叠身契。
淮叶把风,钱七七迅速偷了那身契贴身藏起,方又回到案几一本正经的看起账簿。
约莫半个时辰,钱七七伸个揽腰,柳毓眉在院中听得动静进来,正迎上钱七七双手奉上的账簿,忙投其所好笑着招呼:“二娘子果真厉害,快尝尝姨娘给你备的可喜欢吃?”
钱七七连吃带拿出了红莲雅居,摸了摸袖口的身契,又不放心爬上一棵石榴树。这颗树可直望到柳毓眉整个院子,这是她在院中爬过不下二三十棵树寻得的,视线最好、最隐蔽的一处。
见柳毓眉收了账簿,关了那柜门,又悠闲的在院中摆弄起花草,钱七七便松了口气,仰头见几颗新发的小石榴果甚是可爱,便随手摘下一颗,悠闲的吹着口哨,四处张望,忽发现林中深处竟有一临时搭建的茅庐。
她跳下树,蹑手靠近,只听的庐内有人在说话。
“静心焚香,诸尘皆落。”
“阿兄,该抚琴一首的。有些日子未听过阿兄抚琴了。”崔晟道。
崔隐含笑:“我的琴声如何与这曼妙香雾比得。”
“比得,比得,阿兄的琴声是我听过最好的琴声。辛夷娘子舞姿曼妙,日后你们婚后岂不是琴瑟和鸣……”
崔隐脸色一沉:“我唤你来是说这些不成?”
“阿兄心善,请工部余郎中为我指点一二。你说今夏怎这般多雨水,这城西的桥何人建的,几场雨便坍塌,害的余郎中才半日就走了。”
“无妨,改日我再宴请余郎中。不过说好了,我请余郎中来,你学堂里莫松懈,否则阿耶知道,你我都不得轻饶。”
“阿耶也是,明知道我不是这块料子,非逼着我日日读书。”崔晟撇嘴斜依在案边。“跟颜伯父一样不开窍。”
“那你真当工匠去不成?你作甚怕是无所谓,颜伯父能放心将颜姿给你?”
崔晟听得脸颊一红偷瞄一眼钱七七:“阿兄说甚呢。谁说我要颜姿。”他迅速饮了杯茶又道:“工匠不过爱好。我若能勉强门荫入仕,过个闲散日子倒也不错。我看阿耶这般日子便挺好。推新政、修国史、扫天下这般伟事便该是阿兄这般人材。我只愿做这熙熙天地一闲人,如今日这般焚香,寻一知己好不自在……”
崔晟坦然一笑,举杯饮茶过后,又红着耳根子去调试那熏炉:“只是我这般没有甚追求,颜姿不厌弃便好。她也一样不爱读书。”
钱七七走近茅庐,探进来一张脸:“谁说颜姿不爱读书,她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屋中两人一脸错愕看着她。她环视一周,见这茅庐布置简陋,地上只铺着一张草席子。见他二人脱了靴子,在席上只随意靸着一双鱼白软锦鞋子。钱七七便也脱了锦鞋,只一双袜子进了茅庐。
屋内极小,唯有一张檀木案几,案上置一白釉熏炉正焚香,另有茶具若干、茶点一二,案几两侧又有两张蒲团。
崔晟憨笑一声:“阿姊这般故作深沉,不像你,倒更像阿兄了。”
钱七七一噎不知该如何答,方才要为好姐妹理论的话一时皆忘了。
见二人都不说话崔晟又道:“陪阿兄焚香,比礼佛还要净化心灵。难得阿姊也过来,我取副樗蒲来耍可好?”
不及二人回应,他一溜烟出了茅庐,片刻拿着一副樗蒲而来。
钱七七想到马场那般窘迫,转身向外:“你们玩吧,我,我还有事。”
崔隐见她要走,故意轻咳一声:“樗蒲可不是寻常掷骰子,规则那般多,又要一番心算,我怕有人不会玩罢了。”
刚到门口的钱七七不服气的回头冷哼一声:“话莫说满了,免得一会输了没法收场。”
崔隐憋笑,不屑道:“我输给你?”
“阿姊”崔晟靠近钱七七小声道:“阿姊不知,阿兄玩樗蒲认真起来可是无人能胜。”
“喏?是吗?”钱七七拖长音,双手放在唇边假意夸张道:“可真真吓到我了!”
崔隐见她神色乖张,睥睨扬眉折身坐回案几,威风凌凌的说了声:“摆棋!”
“是。”崔晟殷切的将茶具移开,摆上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
钱七七坐在崔隐对面,扬了扬下颌:“不如先说好赌甚么吧?”
“你确定不先观战一盘?”崔隐讥笑道。
“二位郎君准备以何为赌?”钱七七不去接话,用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二人。
“既你说到古琴,那我便拿古琴做赌。”
“甚么?就他书房那把破琴?小气鬼,也不知押些金饼、绢帛。”钱七七想着撇撇嘴,将蒲团的位置让了出来。“既你这般说,那我先观战吧。”
“阿兄”崔隐瞪圆了眼:“你说你那把古蜀国的古琴?”
崔隐默了默。
“阿兄那把古琴价值连城,你确定你要拿它做赌?”
崔隐自信的含笑慢语:“那你也得赢了我。”
“甚么?价值连城?那可不能让崔晟赢了去。”钱七七想着贴着崔晟在蒲团上坐下来,稍稍用力将他向一侧挤了挤。她晃了晃脖颈,打起精神道:“不观战了吧!万一我赢了呢?”
说着她笑盈盈的又将崔晟又往外挤了挤,整个人独占了那块蒲团。
崔晟跌坐在席上,看着钱七七摩拳擦掌的架势:“你莫输太惨哭鼻子就好。”
钱七七回首看了他一眼,撇撇嘴,眼神上下扫荡,只差将“孬种”两个字说出口,半响道:“你的赌注呢?”
“我?”崔晟挠头冥思:“我若赢了你,我院中那些杂耍,你上回不是让我低价卖与你吗?不卖了,我若输了全送给你?”
“那便好。”钱七七伸手去抓筛子。
“莫急呀”崔晟起身拉了拉钱七七衣袖:“你的赌注呢?”
“我?”钱七七思来想去自己好似也无甚贵重之物,索性一拍案几:“我若输了将三公主赏赐拿出来。”
“当真?”崔隐听闻三公主赏赐甚重,这个财迷竟这般大手笔,他打量的看向钱七七,却见她一个白眼:“莫闲言,执筛子吧。”
崔隐崔晟相视一笑。崔隐见她脸颊泛着微红,明眸闪烁的样子甚是认真。阿娘善樗蒲,他已然猜到钱七七定已赢过阿娘。
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盘终了,果然钱七七获胜。
她开心的在茅庐中手舞足蹈,崔隐阴郁了一整日的心豁然明朗:“若能一直将她守在身边多好?”他笑着不免一丝苦涩又浮上心头:“如何守?马上就要到生辰宴,阿娘请了许多宾客,那日便要将钱七七身份公之于众。”
他正为难,冬青进来耳语几句,他慌起身:“你晚些来绿荑苑拿琴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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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春风喧酒肆中, 许延吉与王之韵同闺阁时一般,依着软锦坐垫啜着饮子,遥望终南山闲聊起来。
“这般无拘无束的坐在春风喧, 好似已是上辈子之事了。”王之韵啜饮了一小口手中的饮子,目光游离在空中。
“上一次来时你好似正怀阿狸、阿奴, 大着肚子却整日约我陪你来春风喧饮那乌梅饮,我那时笃定这般好酸,怀的定是两个小郎君。”许延吉笑着看向王之韵。
王之韵眼中含笑, 游离的目光好似一片轻羽, 漂浮在远山的轮廓中。
“你这身子骨,原也是健朗的。却一病便是十来年,如今说好又这般的好起来,可见病由心生,全是阿奴这块心病。”许延吉也饮了一口,不喜酸的她呲着牙, 唤着伙计换了郎官清, 又自顾自道:“如今阿奴也回来了,阿狸的婚事备的如何了?”
王之韵的目光终于定在窗外远山上的某个点:“这几日官媒娘子便正式上门了, 柳毓眉那边我看也都备的差不多了。”
“如此喜事,你怎生好似不高兴?”
“这几日总觉得不踏实,心里担心有变数,不知我这身子可是回光返照, 撑不得几日。”
“呸呸呸!莫要胡说!”许延吉嗔怒着用胳膊肘杵了杵王之韵:“我可是听说毕太医都赞你寻了良方, 恢复的这般快!”
“夫人, 主君说夫人一早出门只穿了件禅儒,要我来送件披风过来备着。”颜鲁卿派来的家仆小童,不知何时上了春风喧二楼, 迎着二人走来。
“他怎知我来了春风喧?”许延吉撇嘴道。
“主君说了,夫人定先是去寺庙一趟,出来后不是在春风喧、便是去了景云楼,再不济便是在东市的如画胭脂铺周遭几家店铺,叫我们逐一来寻便是。”那小童咧着嘴笑着回道。
许延吉哼了声:“偏显着他了!西京城这般大,改日再出来,我偏去几处他寻不到的!”
她说着不情愿的伸手接过那披风又睨了眼小童:“你既寻到此处,便在楼下交给琉璃即可,为何偏上来扰了我和王妃说话。”
“王妃海涵。”那小童对着王之韵又行了一礼,对着许延吉道:“主君说琉璃何时能拘的住夫人,务必要小的将衣裳交给夫人,再三强调出门时定要披上。否则吃了酒、迎了风,头疾若犯了必是要难受几日。”
“我何时饮酒了?”许延吉捂住郎官清的汝瓷杯子嗔视过来,刚要扬手去打,那小童便已跑远。
她回身同王之韵羞赧一笑,王之韵淡笑回应,二人又攀扯起来。
只是王之韵心头慕然腾起一团凝云,搅的心绪氤氲浑沌。当年她嫁给崔成晔后,半年许延吉嫁入颜府,如今崔成晔已有四房,颜鲁卿却依旧围着许延吉团团转。
她心中琢磨许延吉这羞赧烂漫的笑竟同十几年前一摸一样。许延吉好似一点未变,而自己,这十几年好似死了一回,如今重返人世,却已物是人非。
她想说的许多话终是咽了咽,一口清冽的郎官清压下去,将心口那团凝云揉碎。
“我们姿儿与四郎倒是般配,郎有情妾有意的。只是两个孩子一般不学无术,这日后可怎么过。”许延吉也饮了一口郎官清,她故意砸吧了一下嘴一脸陶醉道:“这酒,当真像年轻人的情爱。”
情爱?王之韵琢磨着这个陌生又遥远的词。少女时她曾幻想,若能拥有这世上最纯粹的情爱,当真死而无憾。她第一次见崔成晔时,她听闻他的过往时,便认定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她爱他,愿接受他的一切过往,也愿同他一起面对未来一切未知。
她以为他也是爱自己的,直到那年上元灯会。她丢了阿奴,也知道一个埋藏数年的秘密。
当年她的亡妻并非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而是阿耶见她相思入骨,派人去劝说薛氏离开。派去的人与薛氏一家起了争执,将一家人全部杀害。而她,就这样,成了始作俑者的凶手。人人都道,她那一夜失了女儿,一病不起。可,何尝不是这残酷的真相将她击垮。
那年上元灯会,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她路上遇到车夫换道,又遇灯会走水,再遇黑衣人告知她当年真相,混乱间她失去了女儿,却连责问的资格也无。
她从未问过他,那一夜未等到自己去了何处?那黑衣人可也有找过他?她怕一开口,一切都灰飞烟灭。
她突然想起那林邑女商的背影,想起阿狸和阿奴似掩不住的愁绪。目光再次游离到远处的终南山。那终南山一年一跪一拜的净业寺,原以为阿奴回来便不再会去。却不想,此时竟这般盼着再去为女儿祈福一次。
虽然阿奴回来了。
夕食过后,钱七七抱着小阿狸又来到绿荑苑。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惦记的是崔隐那把古琴,还是同他的只言片语。他这会还未回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唯有小阿奴跑出来,绕在她脚步打着滚、呼噜噜叫着。
钱七七带着两只猫自顾进了书房。小阿狸一眼便相中了崔隐的棋盘,跳上去锁定目标,敏捷一扑。这一扑,棋子散落一地。
钱七七爬在地上捡拾棋子时,慕然抬头间,发现正将棋子拨至边沿的小阿狸,一双清澈澄明的蓝色瞳仁正俯视而来。它高高在上,优雅中带着几份冷峻,像极了崔隐在斗宝会那日睥睨而来的样子。
“小阿狸果真与他像极。”她几份爱恋的抱着小阿狸坐回榻上,自己也靠在一处岁寒三友纹青色抱枕上,听得小阿狸和小阿奴那一阵阵呼噜声。又想起白日习马之事,想起颜姿那句:“倒像是一对斗嘴的新郎婿与新妇子。”她笑了笑,不由又眼眶一红。
小丫头们点亮院里的灯时,崔隐才忙回来。他推门见她斜依在榻上抱着小阿狸和小阿奴,一人两猫睡得正香,便轻声走到榻前。见她歪着脖子,他便扶着她缓缓躺下。怀中的小阿狸蹬了蹬腿,却也依旧睡着。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此时她正睡的香甜,白皙的脸上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晕,像只娇嫩的蜜桃般软糯香甜。
他靠近了几分,嗅得一阵清香。这一嗅,心中迸出万分想要摸摸她软糯小脸,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起身。
又贪婪的坐回来。
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稍、脸颊,在将要碰到她唇边那一刻,他收住手,停了下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抚了抚小阿奴脑袋柔软的毛发,也试图抚平心中的毛躁。
小阿奴被他揉醒,踩着钱七七,抖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钱七七被小阿狸也踩醒了,她方才还在做梦,梦里好似有崔隐,说着永别的话。不想一睁眼竟真是他,梦中未拉住他,她正哭的伤悲。见他又在眼前,便一伸手绕到他的脖颈,抱着他,带着哭腔黏糊糊的说了句:“别走。”
崔隐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何意,却见她粉团子一般的脸上尽是依依不舍。便伸手抱住她宽慰道:“放心,我不走。”他心中想说的不止这一句,却终是坚守住那份神智,将嘴边的话咽了下来。
他七岁以棋赋诗得圣人赞誉,小小年纪便被翰林院那些士大夫们,夸其行事沉稳从容。却不想,会有一日,这般着了魔一样,神智混沌。他觉得他的心正大火弥漫,而扑火的水已蔓到胸口,盖不住火、却压得胸口窒息般生疼。这样的生疼催的他几乎快要发疯。
“怎么了?”那些发疯的思绪和生疼,终化成了一句柔柔的关切。
“我梦到闻溪回来了,大家要赶我走。阿耶还说要乱棍打折我的狗腿送到京兆府,阿娘病又重了,她说,她再不想见我这个骗子,你也不管不要我了……”钱七七说着,想起梦中众人指着自己怒骂的场景悲切的哭了起来。
他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不怕,梦都是反的。闻溪大概寻不回来了。”他说着悲呛的叹了口气,揽着他的手一怔,轻轻推开。
她点点头,同时一滴泪流下来:“我知道,过了生辰宴我便只能是崔鸢了。”
他伸出手想为她拭泪,可那滴泪已从她纤细的脖颈滑下去,落在锁骨的浅沟中。
“对,只能是兄妹,既是兄妹,当恪守本分。”他想着,纤长如葱的手指凝在空中,随着小阿狸一声喵呜,他轻轻拍了拍小阿狸脑袋,然后同样宠溺的拍了拍钱七七脑袋,满口苦涩道:“阿兄送你回竹里馆。”
一处种着玉蕊花的院中,罗骏一改那日宴会的孤傲冷峻,此时正谦卑伏地跪着,旁边跪着的是曹其正。
院中树下那断指的男子听罗骏讲过宴会之事,似笑非笑看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只冷脸道:“这林邑商人有实力?”
曹其正道:“我叫人查了他们,确实是林邑女王妹妹,听闻此番不为获利,只为通商。”
“终究还是商人,谈及利益也是据理力争。”罗骏想起那毗阇耶郎君谈利色变的神情,鄙夷道。
“他若不争,倒不像商人。去岁林邑朝使朝贡时确听他提过林邑国中之事,此番通商怕是不假。”断指之人摸索着那断指的关节处道。
“恩公之意是可与这林邑商人交涉一二?”
“河西那边正是用钱之际。”黑衣男子露出一道笑意:“也不是不可。林邑人初来西京,规矩自然是要客随主便。至于这日后可有利,那便是后话。重点是他的本钱,我们得拿到。”她说着冷冷看向面前跪着的二人:“此番再失手,你们便下去陪贾三吧。”
“喏!”曹其正与罗骏互视一眼俯身应声。
第50章
崔隐与崔鸢的生辰宴如约而至。
这日秋高气爽。宣翠阁中锦帐高悬, 树上挂满各色绢花;屋内罗衾锦儒铺作地衣,美酒美食星罗棋布,可谓精而不奢、雅致周全。
柳毓眉拉着众人一一介绍过各处所花心思, 便听得下人来报:“孟家大娘子到。”
只见一个长目丰腮、体态富贵的妇人,身后带着一个打扮入时、珠围翠绕的小娘子和一位刚健骄阳的小郎君正健步而来。正是王之韵母家长姊, 王之妤。
王之妤为人圆通,在京中官员女眷中甚是有些名望。她身后的小娘子是儿媳李钰与小儿子孟长策,人称孟八。这孟八常年随父在军营操练的身躯彪壮凛凛, 眼神犀利明亮。
见过礼, 王之妤便拉着王之韵哭了起来。王之韵也抹着泪,对钱七七道:“这是大姨母。”
“大姨母万福。”钱七七恭敬的行了一礼便被拉入怀中问话。两姊妹对着钱七七又哭了一通。倒是一旁的李钰笑道:“来时路上,阿家还说自己惦记着阿奴妹妹,日日在家中哭过就罢了。今日来了万万不能引得姨母再哭,这才进门您便哭了两回了。”
王之妤撇嘴一笑:“你看看我这贫嘴的儿媳,真真被惯坏了。”
听罢众人一起陪笑。
接着便是颜鲁卿、许延吉带着颜二郎和颜姿四人到场。接着是王家二姑娘王之蔓。又有钟氏、柳氏、顾氏等携同家眷, 陆陆续续带着各色珍宝礼物到场。
站在顾氏身后的苏辛夷今日妆发精致, 脸颊傅了金靥。她站在一众红腮女眷面前仿若一道靓丽风景,引得前来赴宴的宾客侧目欣赏, 连连称赞。
“你这未来嫂嫂好美呀。”颜姿跑来,贴着钱七七耳边小声嘀咕。
“你阿兄这是要将仙娥娶回家……”颜姿又啧啧一声,笑着转身时恰与那孟八撞了个满怀,好在孟八伸臂一扶才不至跌倒。
却也是这一扶, 颜姿记起他, 正是几月前在砚台铺子前撞到自己的那位。那日她一路小跑下楼, 只为再见他一面,问一句她姓谁名谁。却不想一瞬,他便没了踪影。当时她心中还抱憾许久, 这般好男儿,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孟八也想起她,冲她点头微微一笑,似是打招呼又似致歉。颜姿痴笑着正欲攀谈两句,却又被母亲许延吉一把扯回了坐席。
堂外又一妇人眉间几分英气、眼神清亮、步伐矫健,远远便道了声:“倒是我来的最迟了。”
王之韵听到母家三姊姊声音忙欢喜的迎出来。钱七七以为又要哭一鼻子,不料王之曈却只嗔怒笑道:“你个臭丫头可是愿意见人了。”
王之韵听罢,笑的像个少女般拉着王之曈的手:“三姊姊,你可是回京了。”
钱七七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三姨母万福。”
“还是你个小鬼中用,我这个老骨头来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王之瞳拉着钱七七,用手指在鼻尖轻轻刮了下。然后又从手腕上卸下来一对浮雕鹿纹玛瑙镯戴在钱七七腕间,说了会话。
柳毓眉一直在席间随王之韵招呼宾客。这掌家一年到头操持,今日正是大显身手之时。她见宾客皆已落座,忙对着远处几个鼓手挥挥手。于是几个穿着艳丽胡服的庖人,在鼓点声中牵着一头羊走到院内堂前行礼。礼过,众人不及细看,那庖人已将一把尖刀插入羊颈,在鼓点声中利索的放血、剥皮、斫肉。
待到鼓点声变弱,柳毓眉又派人为宾客分发彩绳。宾客们得了彩绳,对着方才斫过的羊肉一番挑选,由婢女们绑好,放置在雕花木盘中,送回厨房炖煮过,再按不同颜色的彩绳和系法分发给诸位。
钱七七看着面前热腾腾的羊肉,握着刀正踌躇从何下手。一抬眼恰看到,苏辛夷正将切好的肉递给婢女青鸾,青鸾又送去冬青处,冬青再递给崔隐。她远远的看了眼崔隐,娇羞一笑,金色的靥子下一圈红晕化开。
钱七七一瞬没了兴致,正垂眸,只见自己面前也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那羊肉被切的一般大小,整齐的排成一排,配着味履支、淋着杏酱。
羊肉腾起的热气里,钱七七看到一双美艳的琉璃眸子似骄阳般,毫不掩饰的看来,接着是秀挺的鼻子和温润双唇。嗓音也是极好听的,有着草长莺飞的明媚:“我们广陵郡盛产竹,竹刀使来比竹箸还要利索。二娘子看看我切的如何?”
“魏先生!为何便只有她的,我的刀也使的不好。”崔霓娇声嗔了句。
“五娘子若使不好,可换把刀,多加练习便可运刀如箸。”魏现对着崔霓礼貌一笑,折身回座。
崔霓今日本就没有什么兴致参加这生辰宴,因听闻魏先生要来,才盛装而来。不想竟被他这般回怼,心中闷闷地对着魏现背影冷哼了句:“果真商贾出身,真是无趣至极。物以类聚。”
钱七七忍不住又看了眼苏辛夷。她依旧那般端庄的坐着,唇角微微上扬,时不时望向崔隐,仿佛画卷里被描着金粉边的仙娥般无可挑剔。她想:“过了今日,我只能是崔鸢了。崔霓说的对,物以类聚。苏辛夷那般仙子,便该配崔隐这般清俊和雅的君子,就像那对鸾鸟,总不能配野鸭吧。”
“至于我这只野鸭,便只做只野鸭有何不可。很久很久以后,阿娘走了,我便回去好生经营我的钱记……”
不远处眼尖的李钰抿唇一笑道:“苏家娘子温婉贤良,魏郎君名扬京城,姨母这身子可是好了,我瞧着咱们永平王府可是要好事连连了。”
一众人听罢又附和陪笑。钱七七看着王之韵含笑的眉眼,只觉自己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索性寻着颜姿而去。
不料颜姿支颐坐在案几前,一脸花痴看向对面的孟长策。崔晟此时也正捧着切好的肉蹲在她眼前。他故意身子向一侧斜着,挡住颜姿看向孟八的视线,可颜姿又换个姿势托腮看去。
孟长策许是察觉到那道炙热的眸光,放了刀向堂外而去。颜姿推了一把挡住视线的崔晟,追随着那雄壮身姿向堂外而去。
院中那一树碧绿婀娜的石榴枝下,孟长策伟岸笔挺。他折身举目过来,正碰上颜姿追随而来的目光,微微点头,报以微笑。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臂随意一伸,顺手摘下一颗还泛着青绿的石榴果子,不自在的握在手中把玩起来。
颜姿羞赧的同样浅浅一笑。这般娇羞的颜姿,钱七七可是头一回见。只是可怜了崔晟被她一把推倒后见此情形,只僵坐在原地。
正瞧着,孟八身边多了位吴娘子,一脸娇嗔,正用帕子掩唇而笑。远远的,听不得二人说了什么,却见孟长策乖巧的将那果子递给吴娘子后,她柔媚的腰身一扭向前才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什么。
孟八神情一怔,转而挠着头不知所措。
“小贱蹄子。”颜姿啐了口,将案上的酒猛灌一口,迎着孟八,走到那吴娘子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榴果。吴娘子原捧着小石榴果子,正含笑轻移玉步。猛然间被人抢了,一脸错愕转而怒视,却还未开口只听得颜姿斥道:“谁许你拿这果子?!”
“你是何人?”那吴娘子委屈道:“这永平王府的果子与你何干?!”
“怎与我无关?!你这粉衣配这青果吗!”颜姿虽胡言乱语,却说的气势十足。又从妆发到举止,逐一将那吴娘子一番数落。
孟八原是愕然,转而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住,索性坐在一处石凳,笑着看起热闹。唯有崔晟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欲哭无泪。
待钱七七和一众人冲过去时,颜姿与吴娘子互相撕扯着发髻,已扭打成一团,连同身边的婢女和小厮也扭打成一片混乱。
好容易平息这场闹剧,钱七七不及过问。便被李妈妈过来拉着,与崔隐一同移坐至一处专属紫藤座椅上,面向诸人举杯迎接祝福。
钱七七今日身穿福禄团花纹的白绫衫配宝花缬纹碧玉纱裙,挽着敷金绘彩青纱帔子,脚蹬敷金绘云霞紫绮笏头履。崔隐则穿着福寿两全蝙蝠纹的浅绯袍衫,袖口一道绣工精美的孔雀蓝回纹。
她低头望着二人的绯衣碧裙,霎时想到崔隐送给自己那对摩诃乐,又想到颜姿那日新郎婿与新妇子的玩笑话,心猿意马地回望了一眼崔隐。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去看他。
却不想,只这一眼,她险些没握住手中的酒杯。
此刻,他正交错回望她。同观音像下那日一样。
钱七七恍然,似懂了那日观音像下崔隐的落荒而逃。她心口一阵悲喜交加,只一瞬红红的眼眶便蓄满泪珠。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原来……她不敢再看向他,端起酒杯和着那股暖流一饮而尽。
“怀逸”许久,她才缓过神,轻唤了声,红着眼圈低声道:“我好似知道了,你那日为何从观音殿逃走?”
崔隐错愕看来,欣慰一笑。可这一次无处可逃,他继续强笑着,咽了咽喉间的火辣苦楚,终也红了眼圈。
送祝福的宾客,见此情景,无不赞这难得的兄妹情,无不拭泪感慨:“有生之年,阿韵总盼到这一日。”
宴会一片欢声笑语、酣歌醉舞。
钱七七一杯接一杯。所有人在她眼中渐渐都幻化成点点光影,光影又交融互汇成光怪陆离的一片混沌。最后她的头似千斤重般骤然沉了下去。
离她最近的淮叶都未及时接住,却被正举杯饮酒的崔隐一侧身,用胸膛稳稳接住。钱七七又一次沉沦在云栖香味中,伴随着他胸口急促深沉的呼吸声,无法自拔。
王之韵指挥着几人从崔隐怀中接过钱七七,送至偏殿小憩,又嘱咐李妈妈送来一碗五豆汤,看着她喝下,才又回了堂中。
一众女宾除了祝福又都连连称赞崔隐这个阿兄如何疼爱胞妹。
“胞妹?”崔隐回念着这两字,无力的瘫坐下来。
“大郎今日酒量欠佳!”有人打趣道。
他实在再笑不出,摆了摆手,半爬在一处桌案上。他已压不住心中这疯涨的爱意。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昨晚辗转不眠时,他冲到竹里馆,想趁着夜色带她逃离这场宴会。他想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可站在海棠石门处时,他看到钱七七正孤坐在月下的秋千上,远处王之韵隔着窗棂凝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刻,莫说逃离,他连踏进竹里馆的勇气都没了。
桌案下他偷偷抹了一把泪,却听身旁有人坐定柔柔道:“大郎,可是吃醉了?”苏辛夷递过来一个香囊在他鼻尖:“我调的香,也有些醒酒的功效。”
崔隐摆摆手,想推开却又实心不忍,只僵坐着不知所措。他不想去接那个香囊,她接受苏辛夷的太多了。可是,他又无法给她想要的。想至此,他越发忍不住的落泪。
苏辛夷拿着帕子僵站在原地,金色面魇也掩不住她满脸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