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只要她一句话不对,那张嘴恐怕能直接将她的头咬掉。
明澄的眼里没有对脸的畏惧,只是叹了声气,幽幽地看了眼邬纵:
“阿姨,我也吃过男人的苦。”
“可苦可苦。”——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在周六的23点后更新~也是万字肥章
第18章
邬纵默默别过脸去。
望着明澄有点伤心, 又格外真诚的神情,那颗头一顿。
“阿姨,你有什么伤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喔。”
突然, 那颗头向下滑动, 绕着明澄嗅了嗅, 好似闻到了什么气味。
接着她缓缓离远了, 没有动作,只是视线逐渐下移,紧盯着明澄的口袋。
明明她空洞的眼中无法判断情绪, 可明澄总觉得, 这个阿姨好像有点难过。
明澄伸出小手, 轻轻碰了碰那枯败的眼眶, 问:“阿姨, 你很难受吗?”
那颗头好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退后, 转头。
接着其他人头也齐刷刷离开了。
夜风再次吹来, 将凝固的时间吹动向前。
“她们真的走了吗?”林小楠小心翼翼地问。
邬纵沉默地起身,点了点头。
“咱们,又躲过去了?”他惊喜地问。
说完他赶忙将捂着脸,鲜血淋漓痛得不行的李久扶了起来,“怎么样啊?你还撑得住吗?”
李久忍了忍,也硬气:“还行,至少肉没真咬下来。”
林小楠松了口气,转头便一把抱住了明澄:“刚才我差点坏了事,没想到又被明澄救了一次,小姑奶奶, 你以后真是我小姑奶奶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胆子可够大的,还有那女鬼,也不坏,关键时刻还是放了我们。”
明澄没有回答他的唠叨,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烫的娃娃。
她轻轻摸了摸,然后将其贴到了脸颊上,好像在聆听什么。
娃娃身体的热度逐渐下去了。
这一次,下山的路终于平坦,既没有再遇见鬼打墙,也没有什么拦路虎。
中途休息时,明澄眺望了一下远处,站了起来。
“明澄,怎么了?”
明澄指着远处的一座桥,林小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来到村子的时候过的桥。
她有些忧愁:“叔叔,那座桥快要塌了。”
林小楠仔细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哈哈,明澄,你还会看这个呢?我看很结实啊?”
他没放在心上。
在天将将亮的时候,他们终于顺顺利利地回到了住处。
“邬纵!望舒!”陈州一直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立刻喜不自禁迎了上去。
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虽然或多或少身上都受了点伤,但是看上去不太严重,至少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这才放下心来。
“张立新呢?”
“掉下悬崖了。”邬纵简单说。
陈州默然一瞬,“那就好。”
“你的电话很及时。”
他笑了一下,“也可以说是赵明明苏醒得及时。对了,放心吧,他基本已经没什么事了,孙天还在床上躺着。”
说话间,邬纵视线后移,就在陈州身后,李晓阳的那间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双愤怒的眼睛闪过,随后快速关上了门。
“你这整晚一直守在这儿?”
“是啊。”
邬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回到房间里,听他们讲了来龙去脉,玩家们一时都难以相信:“张立新居然在进入游戏前就自杀了?”
“有这种狠劲,明明进了游戏也能活啊!”
“我还记得刚碰面的时候,他看上去挺温柔一人啊,还想主动把房间让给明澄来着,就算被王密呛了声也不生气。”
“废话,他抱着挨个干掉我们的想法,一开始当然得赢取我们的信任,好让我们松懈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果张立新其实是内鬼的话,我突然有个想法。”章书举起手说。
“什么想法?”
“之前王密不是莫名其妙被吓死了吗?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吓死他的是什么,你们说,这件事会不会就是张立新干的?”
众人思索着,“也有可能,他故意装神弄鬼,吓死了王密,然后再把人搬到李晓阳房间门口,处理好痕迹,倒也合理,毕竟那时候李晓阳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而且张立新的个子也不高,明澄当时不是说看到了一个矮矮的影子吗?就是,张立新临死前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几人停住探讨。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李向生。
他面色有些疲惫,好声好气地问:“怎么样,人都回来了吗?听说你们人丢了,我也几乎是一宿没睡,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今天是晓阳他哥结婚的日子,我想着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山上找你们了。”
“回来了,都平安回来了。”
“哎,那就好。”李向生高兴起来,“那就快出来吃饭吧,饭都已经做好了。今天有席面,我还得去帮忙,吃饭早。”
邬纵他们几个虽然一夜未睡,不过精神一直亢奋着,即使现在平安了,暂时也没有睡意,肚子倒是都饿了。
“明澄,你呢,要先去睡会儿觉吗?”
思及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比较需要睡眠,徐望舒问道。
然而明澄的眼里看不出一丝疲倦,用力摇头:“吃饭!明澄要吃饭!”
众人小小地笑了声,“你就多余问她。”
一行人在饭桌旁坐下。
只是等了会儿,李晓阳都没来。
李向生皱起眉,“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去,这又是怎么了。”
他起身,去了李晓阳的房间。
谁知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了一连串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怒吼咆哮:“说了不吃!别烦了!”
李向生压抑地怒声回:“你哥今天结婚,你甩什么脸,犯什么浑?!”
几个玩家朝那个方向望了眼。
李晓阳的脾气果然是一天比一天大,前几天对他爸还是可以压得住,如今跟他爸说话都吼上了。
陈州想起,“李晓阳昨天晚上估计一宿没睡。我在门口等着你们,就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好像一会儿开一下,一会儿开一下,好像是在看你们有没有回来。”
“那难怪脾气暴了。”
“而且他昨天不是还放狠话说,林小楠他们都会死在山上么,结果呢,人好好地回来了,估计更气了吧?”
又过了几分钟,李向生走出来了,阴沉着脸,不过回到饭桌上的时候,还是勉强笑了笑,“没事儿,他不饿,不想吃,咱们吃吧。”
说着给明澄夹了满满一碗的菜,“来,既然晓阳叔叔不吃饭,咱们就把他的菜都吃完!馋死他!”
邬纵与徐望舒对视了一眼。
平静地动了几筷,徐望舒笑了笑,有些后怕地说起:“大爷,其实我们在山上的时候,遇到了个奇怪的‘人’,他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竟然是狗的模样。”
林小楠补充:“是啊,特别可怕,简直九死一生,他想吃了我们,我们差点儿就没了,幸好明……幸好后来他放了我们一马。”
徐望舒:“您认识那人吗?他说,他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
李向生眉头一紧,抬眸,眼神竟有些犀利。
“他,除了这个,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林小楠一股脑倒出来:“他说啊,当年村里发生了饥荒,粮食分配不均,一些女人想偷粮食,不成后就要放火烧村报复,结果被抓住了,就没命了,而且……您妻子,还是其中领头的那个。”
李向生手里的筷子猝然一松,掉落在地。
他回过神来,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筷子。
“大爷,您跟我们讲饥荒的时候,只说了那棵神奇的槐树,倒是没说这段历史。我们只是好奇,他说的是真的吗?”
徐望舒的目光看起来真像个富有好奇心的游客。
沉默了一下,李向生才沉沉地叹了声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我确实愧对李家祖宗,可也对不起我老婆。”
“她当年确实犯了错,可她的心并不坏,做出那样的事,她也是实在被逼无奈。”
李向生望着墙,痴痴地回忆:“她性子淳朴,老实,我当上村长后,她也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可那一年,我作为村长,一心想着得顾好大家,看到有实在困难的,就把家里的粮食都送过去,一点一点的,结果没意识到,最后连晓阳和他姐都没得吃了。”
“她跟我也吵了好几回,是我没当回事,这才引起了她的不满,不满一直堆积着,也就突然爆发了。”
“所以,也算是被我逼的,她才……”他痛苦地捂住了脸:“归根究底,是我这个村长、丈夫、父亲无能啊。”
要是按照他的说法,那他老婆心存不满,率先发难,倒是可以说得通。
李向生的手放了下来,脸上已然是老泪纵横。
他抚了抚胸口,大概是想起一直掩埋的往事,有些受不了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你们接着吃吧,我先去洗个脸。”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众人仔细回忆着刚才李向生的真情流露,不似作假。
“他好像,确实有对老婆觉得愧疚和痛苦哎。”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李向生接了几捧水,将脸埋进去,用力搓了几把,翻来覆去。
明澄站在门口时,就看到李向生站在洗手池前正在发呆,似是回忆着什么,两眼发红。
“爷爷。”
听到明澄的叫声,他连忙回头,见是他,和蔼地笑了一下,“是明澄啊,怎么了?来洗手的吗?”
明澄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爷爷,不可以浪费水。”
李向生看了眼一直开着的龙头,连忙关上了,“是爷爷老糊涂了,忘了,明澄可真是乖。”
他脸上还残留着水珠,随便抹了抹,让出了位子,“来,水池给你用吧,够得着吧?”
可明澄却没动。
她微微歪着头,仔细看着眼前刚哭过的老人,冷不丁说:“爷爷,你好像让一个阿姨很伤心喔。”
他愣住了,随后笑了:“明澄,你在说什么呢?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见过什么阿姨啊?”
明澄蹙着眉,白嫩的脸上却没有往常明媚的笑意:“是一个很久之前的阿姨。”
李向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却还是按捺住,只是眼框更红了:“孩子,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啊?”
明澄望着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娃娃,轻柔地捧在手里,“是娃娃。虽然娃娃不会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娃娃很伤心。”
李向生定睛望去,刹那间后退了两步。
饭桌上,林小楠试探着问:“那现在事情应该算是搞清楚了吧?李老头的话跟那狗人对上了。”
蒋明野随意朝后一靠,“林子里听到的话,你都信了?”
“啊?那狗人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邬纵:“漏洞百出。”
众人不解,“可听你们的复述,林子里的那个怪物感觉讲的事儿都挺真的啊。”
徐望舒语气更耐心一些:“有些事,那个坟墓里的怪物明显跳过了,比如为什么要让他来当这个守护神,而不是选别的男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说法。还有,为什么把它的下半身跟狗的腿连在一起,而不是别的动物?”
说到狗这个字,林小楠就立刻想起了:“那群猫!我猜是跟猫有关。”
“但他的话里并没有提到那群黑猫,这里头就有所隐瞒。”
徐望舒接着说:“而他讲述的另外一些东西,是说不太通的,比如——所谓‘处决’,需要把女人的头砍下来,把舌头都切掉吗?”
在山里对上那些人头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这些人头无法说话,因为嘴里是空的。
而赵明明在湖里遇到的、章书在井水里看到的头颅,也都有这样的特征。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
“会不会是为了,杀鸡儆猴之类的,狠一点,以防其他人再做出类似的事?”
“好了,这个话题还是等明澄不在的时候再说吧。”
“咦,对了,明澄呢?”
众人这才发现明澄不在饭桌上。
她不知何时悄悄跳下了椅子,因为身子过小,正在讨论副本的大人们没有发现。
徐望舒即刻起身,“我去看看。”
很快,在卫生间门口,他看到了明澄。
再朝门里看去,第一眼便看到李向生大惊失色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与此同时明澄的手里则捧着个东西。
他几乎要以为明澄是捧了满手的蟑螂。
结果定睛看去,原来是那个熟悉的娃娃。
他眼一抬,再次看了看李向生的反应。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错觉。
见到徐望舒过来,他招了招手,“望舒啊,你来得刚好,快把这孩子带回去吃饭吧,我看现在这小孩想象力太丰富了,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
“好,您别介意,明澄今天跟我们出去,受了点刺激。”徐望舒不动声色说,“她在山上的时候,还说桥要塌呢,确实爱胡思乱想,您说是吧?”
“是啊。”李向生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我哪能跟个孩子计较,快去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了。”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明澄左右看看,看到徐望舒朝她眨了下眼,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便也埋头吃饭,没再说话了。
吃过了饭,李向生去帮忙布置婚宴了,还拉走了骂骂咧咧的李晓阳。
一行人站在屋檐下,听着外头的声响,有人在搬着桌椅,有人在商量什么时候放炮。
来这么久,这个冷清了好几天的村子,第一次热闹起来了。
邬纵抬头望了望天空。
乌云密布,压得沉沉的。
大概马上就要下雨了,对于这场婚礼来说,这雨似乎不那么应景。
章书四下望了望,小声说:“我觉得还有个问题,这场饥荒与李晓阳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都没什么记忆了。”
“系统给的题目是找出他过不好节的原因,现在咱们一直接触的都是村子当年的密辛,根本无法判断让他过不好节的因素是什么啊。”
“尤其是咱们几个一开始是登入在幸福小区的,他开头那么关心他老婆的事,所以我还是觉得,他的烦恼跟他老婆有关。”
蒋明野倚着门框,“我打过他老婆的电话。”
几个普通玩家顿时诧异地看向他。
李晓阳刚开始打电话的时候,蒋明野曾经观察过,无意中看到了号码,也就记住了。
“电话确实无人接听。”
没想到他私下里还去确定了这个。
“我更倾向于,他老婆不是故意不接,而是已经出事了。”他低声说。
徐望舒点头,“同意。”
顿了顿,“对了,刚才明澄当着李向生的面,拿出了那个娃娃,他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几人同时抬头。
“也就是说,他认得那个娃娃?或者说,他认识那个娃娃的主人!”
“首先,娃娃的主人大概率是个女性。”
“其次,他最相熟的女性,应该是他老婆,但根据他的描述,他老婆不太像会喜欢那样的娃娃,那么更有可能就是……”
几道声音异口同声:“李晓阳的姐姐!”
说完他们又觉得不可思议,“李晓阳的姐姐?她可一直没出现在副本里啊,李晓阳不是说他姐姐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吗?”
几人消化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
不,也不算突然,毕竟娃娃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了明澄的手里,只是以前李向生一直没注意过,所以谁也没想到,那竟然也有可能跟李晓阳的家人有关。
突然想起娃娃内里藏着的那把钥匙,邬纵道:“那把钥匙对应的锁,应该就在她的房间里。”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下一步计划——“找明澄把娃娃借过来,再去李晓阳姐姐的房间里看看。”
“没错!而且她毕竟是李晓阳的姐姐,说不定还能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什么跟李晓阳相关的线索!”众人立时振奋起来。
“不过……李晓阳姐姐的房间又会在哪里啊?”
蒋明野回头望了眼,很快便有了答案:“在三楼。”
章书忙说:“你们要查什么就去,放心,我们几个可以帮你们打掩护。”
就在这时,李晓阳从外头走了过来。
冷冰冰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随即恶声恶气道:“礼金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开席了。”
邬纵按下旁边想跟他吵架的玩家,起身:“我们先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里,关于这个副本的猜测也纷纷扬扬。
方闻英看着屏幕,沉声说:“今天过去,还剩下一天。”
“局长,啧,咱们又被举报了。”
“这回举报的还不止一个国家,丽国,利坚国,兰西国……嗬,好几个国家呢。”
而忍国大概是上次吃了亏,这回明面上没有出声,不过来自这个ip浑水摸鱼的言论倒是不少。
“这些举报的都是在说那台挖掘机的事,他们怀疑咱们是抓了什么空子作弊。”
其他几个国家比较隐晦,只说申请复查,丽国的举报帖里甚至直接提到了作弊两个字。
“呵,还真是把我们想得无所不能。”
“可丽国和利坚国怎么好意思的,是忘了半天前还私下里联系我们,要我们分享作弊的手段吗?举报的时候说得冠冕堂皇,说要公平,说相信游戏。要求分享的时候,说的可是如果我们不给就是没有大义,就是对不起全人类。没要到答案,这转头就去举报了,还真是……”说话的人气笑了。
方闻英却毫不意外,连眼都没眨一下。
“也幸好局长都布置好了,咱们已经在他们之前申请了自查,完全光明正大。”
方闻英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她只是直直看着直播屏幕。
“局长,您还在担心游戏吗?这轮游戏已经快要结束了,我看邬纵他们进度挺好的,大boss也见过了,没有杀害他们,后面应该不会有更危险的难关了吧?接下来只要解谜就好了,现在民众情绪也都缓和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直播间里,透过玩家们的目光,到处也都是一派轻松模样,喜气洋洋。
李向生乐呵呵地跟打着领花的族侄们交谈。
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红意了,在年轻一辈面前,他还是那个可靠的长辈,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去接亲的都有谁?”
“我看新房盖得不错,钱都结好了吗?”
“墙边怎么还有这么多砖?赶紧收一收,别叫娘家人看到,觉得乱。”
见本就不多的人手手忙脚乱的,他叹了一声,锤了锤酸痛的腰,干脆亲自去清理那没用完的砖块。
“大伯,还好有你在。”
他随和地笑了笑,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什么,望了眼天空,面上又有些怅惘。
天空开始下雨了,村子里的人接连到来贺喜。
充气门上写着新人的名字,门口收礼的桌上铺着红绸,喜气盈门。
新娘是隔壁村子的,接亲的车已经出发,只等人来了。
李晓阳结了婚,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家,上礼的时候跟李向生是分开的。
李向生在前面,给了礼金,礼金簿上便留下了他的名字。
接着是李晓阳。
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后,李向生却皱起了眉:“晓阳,把你媳妇名字也写上。”
李晓阳默然了一瞬,又不太高兴起来,耷拉着脸:“爸,她人都没来,还写她名字干啥。”
他瞪了眼:“这是规矩!你们是一家人!夫妻一体!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快写!”
李晓阳看了眼发怒的父亲,又看了看四周,念在这是重要场合,最终还是没有违抗,“行行行,我写就是了。”
接着他拿过礼宾手里的笔,只是在自己的名字底下敷衍地加上两个小小的字:小丽。
林小楠在后头望着,嗤之以鼻,“看吧,快要离婚了,演都不演了,也不装深情了。”
邬纵则盯着李晓阳不耐烦地下笔,眼中闪过什么,思索许久后,敛下眸子。
随后他们作为游客,也合起来上了份礼。
写完名字,外头的雨倏然下大了,很有他们刚来到这里时的架势,瓢泼的雨将湖面打得波涛四起。
气温也因此又降了降。
他们不想坐着,便都抱臂站在门口,望着那像是要在地面砸下一个个坑的大雨。
过了许久,新娘迟迟没到。
“还要多久啊?”
突然,有个村民冒着暴雨跑了过来:“不好了!雨下太大,把进村的桥给冲垮了!”
林小楠几个玩家却骤然望向了正安安静静捧着个大苹果吃的明澄,瞠目结舌。
人群也议论纷纷。
那桥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已经横在那儿很多年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垮下来。
“哎呀,前几天那场暴雨下完,我看那座桥就不太稳了。”
“那你不早说?”
“我想着应该没那么巧吧?”
“那接亲的车呢,开到哪了?”
“哎哟就到了桥上就出不去了!一下子跟着桥掉河里了!赶紧派几个人去救人啊!”
听他们混乱之中的意思,这婚礼今天是没法举办了,只能等雨停,把桥修好。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给捞出来,新郎还在里头呢。
几个玩家听着,虽然没发表什么看法,但眼里全是高兴:“这村子不仅闹鬼,祖上还有人命纠纷,那姑娘不嫁过来最好,能拖一时是一时啊。”
林小楠又稀罕地揉了揉明澄那嫩嘟嘟的脸:“明澄,你这小嘴,跟开了光似的!一说一个准儿!不愧是小尼姑。”
明澄左手护着自己的苹果,右手护着自己的脸蛋,努力躲开他,嘟嘟囔囔:“不是开光的力量!是知识的力量!”
新郎的家人们着急忙慌地去桥那边准备救人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邬纵回头看了眼其他人。
徐望舒开口:“明澄,娃娃可以借给我们一会儿吗?”
明澄拍了拍那个小小的娃娃,没感觉到发烫,便借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普通玩家无所事事地站在屋檐下,不时望望四周,或是逗着明澄,剩下的人则回到了李晓阳家。
“分头找。”
三楼的房间很多,不过上锁的房间不多,既然李向生对那个娃娃反应这么大,那个房间大概率是上了锁的。
这便用上了林小楠。
他虽然聒噪又胆小,但在现实里就是干开锁的,有经验。
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什么,沉默间,一扇扇门被打开,但都不是。
终于,众人排查到了最后一间。
“咔哒”,门锁开了。
邬纵缓缓将门打开。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
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床头放着的许多大大小小的娃娃,其中一个款式还与这个钥匙扣上的一样。
“没错了,就是这间!”林小楠兴奋喊道。
徐望舒心里一跳,“明澄第一次住的房间,就在这间房的下一层。”
想到当时屋顶的“漏红雨”,几人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邬纵:“找一找有什么要用到钥匙的锁,小锁。”
几人迅速安静地开始四处寻觅。
抽屉里,衣柜里,书架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都没有可疑的东西。
“难道是咱们判断错了?”
“不可能。”蒋明野果决说道。
“时间不多了,就怕李向生或者李晓阳随时回来。”
他们焦急地站在窗口向下张望。
邬纵慢慢摩挲着那枚放在娃娃肚子里的钥匙,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拿起了摆在床头最大的那只玩具熊。
他摸了摸,果然,里面有个硬物。
将其翻过身去,打开拉链。
棉花正中心,是一本上了锁的密码本。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隐隐清楚:一定就是这个了。
钥匙伸进锁扣,严丝合缝,转动——锁开了。
这是一本日记本。
扉页记着一个名字:李晓晓。
前面记录的大多是女孩的小快乐和小烦恼,从上学时期开始。
开头大概是因为新奇,日记写得勤快,记得满满当当。
【今天过生日,老爸送了我最想要的大熊,很贵,没想到他会舍得买,我爱我的爸爸!mua!】
【班上的同学又说我没妈,我没妈咋了,我爸对我特别好!比他们的爸爸都好!】
【不过有时候还是挺想妈妈的,但是只能在心里想,今天无意间在老爸面前说起,他就坐在窗边好久没动,很难过的样子。他一定也很想妈妈,不想让爸爸难过。】
后面便懈怠了,有时候隔个几天,有时候隔个一个月。
“这儿有李晓阳的名字!”李久喊道。
【今天又跟李晓阳打架了,别人家的弟弟怎么这么乖,到他这儿性格就这么古怪?从小就偷偷怀疑他是被抱错了……跟家里人没一个像的。】
第二页。
【烦死李晓阳了,什么臭毛病啊,吓死人,得好好跟老爸说说,管管他了。】
【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会倒霉到嫁给他,唉,可怜。】
而最后一次日记,是在五年前。看内容,李晓晓应该刚刚大学毕业。
前面还是在发愁找工作的事,到了某一页,突然变了。
黑色笔尖划破了纸张,大量的问号和感叹号,彰示着她巨大的心理波动。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
【好恶心,我吐了一下午,好恶心啊!!!】
【他们不是人!!!好可怕!!!】
【我要去问他。】
这里就是最后一页了。
整个纸张又硬又皱的,像是被泪水浸透,又干了,反复几遍。
“这里,她是不是知道了当年饥荒的事?”
“不过她这个描述……”
窗外,雨势稍微小了些。
明澄的苹果吃完了,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雨水顺着玻璃打下,就像是一道道眼泪,她想到了昨晚那些阿姨们,低下了眼。
“明澄?”
她转过身去,李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其他几个玩家都去了前面守着,李向生却是从后面的小门回来的。
“你望舒叔叔他们几个呢?”
明澄想了想,“叔叔他们去……”
已经有玩家发现了李向生的踪迹,瞳孔一缩:“不好了!他肯定在问明澄邬纵他们去哪儿了,要是明澄说出来就完了!”
几个人飞快朝这边赶来。
凑近时,刚好听到明澄说:“叔叔他们去帮忙了。”
他们霎时松了口气。
藏住了身子,不叫李向生看见他们仓促的模样。
李向生哦了一声,只以为徐望舒他们也去帮忙救人了。
他叹了口气,“他们不在啊。”
“那明澄,你跟爷爷过来。”
明澄跟了上去。
随后他牵着明澄,又穿过了来时的后门。
“爷爷,要去哪里呀?”明澄问。
李向生眉心拧紧了:“爷爷想要明澄帮个忙,好吗?”
“好。”明澄乖乖应下。
“今天这雨啊,下得太大了,爷爷家有个地窖,上回暴雨,不知道是不是塌了,一直也没顾得上管,最近两天,总听到地窖里有些很奇怪的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钻进去什么小动物偷吃了。”
明澄认真听着。
“爷爷今天搬砖搬得腰疼,下不去,本来想叫你望舒叔叔他们帮忙,可惜他们不在,不过明澄在也行,能帮爷爷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想起什么,他眨了眨眼道:“爷爷的地窖里还存了特别多好吃的,等帮了忙,明澄正好带上来。”
明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暗了下来,认真地问:“爷爷,你跟那个阿姨道歉了吗?”
李向生长长地叹息一声,擦了擦眼睛,苦笑道:“道啦道啦,爷爷以前对不起她,已经跟她道过歉,她也已经原谅爷爷了。”
明澄这才重新笑了起来。
“其实啊,那个阿姨的事,爷爷也得好好感谢你,让爷爷想通了。你看地窖里想吃什么你就拿什么,千万别客气。”
“真的可以吗?”明澄礼貌地问。
“当然了。”
“等明澄帮完爷爷的忙,只拿一样~”
李向生的心也被她说得软了一下,“明澄怎么这么乖,不,拿多少都行,爷爷就愿意给明澄吃!”
他说完又锤了锤酸痛的腰,“哦,对了,明澄,你那个娃娃带在身上了吗?”
明澄歪了歪头,“没有带,爷爷想看吗?”
“哦,没事儿,爷爷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下去吧,小心点儿啊,梯子陡。”
“好!”
明澄兴冲冲地爬下了梯子,一溜烟的功夫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向生探着脖子看:
“明澄啊,到底了吗?”
“到啦。”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是不是太小了?爷爷每回下去都转不开身,下面情况怎么样?”他担心地问。
“爷爷,这里没有小动物偷吃喔,有响声是因为地窖的墙破了。”明澄背着小手,严肃地审视着那面墙壁,“别担心,明澄会修。”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小动物就好。”
李向生说着,等再转过脸时,已经没有了表情。
随后,他推出了一车砖头。
一用力,车被推到了地窖口,然后他松开了车把,车头立即倾斜——转瞬间,砖头便全都掉了下去,速速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大雨打在头顶的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也掩盖了那阵轰隆声。
他那几乎听不见的絮语也融入了冰冷的雨中:“明澄,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要怪爷爷狠心,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其实爷爷也很喜欢你,多热心、多可爱的孩子啊,你要是爷爷的亲孙女,就好喽,唉。”
他将车拉开时,底下已经没有了声响。
他痛惜地闭了闭眼,似悲似喜地喊了声:“明澄啊——”
“哎!爷爷!”
他顿时一震,差点坐到了地上。
“怎么只有砖头呀?还得弄点儿水泥!”——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周日11点~
第19章
老天, 那么一大堆砖头从空中掉落,一个成年人、一头猪都能给砸死咯!
李向生的脑海里只有这句话。
他懵了一下,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又叫了声:“明澄?”
于是明澄更大声应了一声:“爷爷?”
他立即趴到地窖边上, 向下看去, 明澄就活生生地站在那砖头上, 正在一块块垒着砖。
老天, 活生生!
“你在,干什么?”他声音艰涩。
明澄仰头,一点亮照在她光溜溜的脑袋上, 泛出玉般的光泽, 那眼中也亮亮的, 充满期待:“爷爷, 你扔砖头下来, 不是让我帮你修墙吗?”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滴落。
李向生突然想起了徐望舒说过的,明澄曾言桥会塌。
那会儿他还不以为意, 只觉得随口一说, 说中了罢了,可现在再看,这个孩子……好像真有些神鬼莫测。
他挤出枚笑容:“是啊,谢谢明澄了,等着,爷爷现在给你弄水泥去。”
李晓晓的房间里。
几人望着日记里的那些文字,与上面明显用力的划痕,屏息片刻,有些不忍心:“李晓阳的姐姐,是不是, 发现了什么?”
一个花样年纪的女孩,骤然得知自己母亲的死亡另有原因,还跟崇敬的父亲以及其他亲近的家人有关,一定受不了。
但更怪异的是,日记里那些控诉的人称代词,用的都是他,而不是她。
“还有什么恶心,她这语气,好像不是在说发现自己的妈妈曾经放火烧村被反杀这样的事啊……”
几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邬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出去再说,先带着日记离开这里。”
“哦对,趁着李向生还没发现,快走吧。”
众人立刻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所有指印全用灰尘重新覆盖好,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
随即将日记本藏在身上,他们谨慎地走出了房门,末了,林小楠将锁也复原。
一路轻手轻脚刚走到楼下,就撞见了满脸恍惚的李向生。
他们先是心虚地吓了一跳,可随后就发现,李向生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似的,甚至连走路都走不成直线了。
“他这是怎么了?”
“感觉好像人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妈也死得另有蹊跷?”
“……”
“确实有蹊跷,不过应该不是他妈。”徐望舒主动迎了过去,“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李向生的眼神变了变,稍微正常了点:“哦,没事儿,哎,你们怎么在这儿,我听明澄说你们帮忙去了。”
徐望舒一顿,“嗯,我们刚回来。”
“哦,哦。”李向生还是恍惚的样子。
“这么说您见到明澄了?她人呢?”
李向生眼皮子跳了跳,“她,明澄这孩子啊,太好心了,说要帮我补地窖的墙,刚才运了一车砖块下去,现在要我去弄水泥呢。”
众人安静了一下。
“她上的那国际幼儿园,是真跟工地接轨了?”
“不说了,我去弄水泥了。”
不快点的话,李向生都担心明澄等急了,施法把他给收了。
“那我们陪您一起吧。”
半小时后,玩家们轮流下地窖给明澄帮忙修墙。
虽然他们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因为明澄的动作非常麻利而娴熟,他们顶多也就帮忙搅拌搅拌原料,递个铲子,聊聊天,解解闷,提供点情绪价值。
“这孩子是有点泥瓦工的天赋的。”
明澄一边砌墙,一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是我们这一届小朋友里最优秀的毕业生。”
“师父说了,老板最喜欢我这样拥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小朋友。”
“……你师父,还挺未雨绸缪的,真是把其他孩子远远地甩在了起跑线上。”
“别说起跑线了,其他孩子都上不了这个赛道。”
说了没两句,上头的人往底下喊话:“好了吧,该换人了!换我下去陪明澄!”
还有的人抱怨:“李大爷,您家地窖也太小了,当初挖的时候怎么不挖大点儿?要是能两人一组下去该多好。”
李向生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明野两手抱怀,眼睛一扫,“把底下当成心理咨询室了。”
徐望舒笑了一下,“我看你情绪也不太稳定,不如,你也下去跟明澄聊聊?”
蒋明野不耐烦地闭嘴。
这轮游戏临近结束,这些玩家们近期也经历了太多生死,精神一直紧绷着。
没想到跟明澄说会儿话,反倒成了难得的放松方式。
邬纵他们也没有催促,任由他们放松去。
“不过,李向生突然带明澄来地窖……”徐望舒停了下来。
“他心里有鬼。”蒋明野懒散说道,“可惜,撞不过那个小鬼。”
徐望舒斜了他一眼:“人家叫明澄。”
墙修补完了,难得的轻松一刻也结束了。
婚礼是暂时没法进行了,李向生他们还得去收拾残局。
玩家们也收起了嘻嘻哈哈,重新聚在房间里商量。
“李晓晓这日记,看着都怪渗人的,她当时一定很绝望。”
“这么看来,邬纵,你们说得没错,那狗人对我们有隐瞒,也有欺骗。”
“那么让那帮女人跨越这么多年,也要狠狠报复地他们……”
邬纵沉声说:“他们必然对那些只剩下头的女人做了惨绝人寰的事。”
“恶心,恶心……”林小楠缓缓抬头,终于还是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的方向猜测了:“他们不会,不会吃吃吃,吃了那些女人的肉吧?”
邬纵三人不语了。
显然,他们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只是没说出口。而这本日记的存在,无疑是得到了佐证。
林小楠震惊地张口:“可是我,我听说人类相食的话,会得那个什么朊病毒?会有很明显的症状的,可是这个李向生,看上去很正常啊?所以我都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
徐望舒摇了摇头:“只有吃了本身携带朊病毒的肉才会感染,出现异常。”
邬纵眼皮一掀,意味深长:“而且,他也不一定吃了。”
林小楠干呕了一下,“不行了,我只要一想到很有可能真是这样,我就犯恶心。”
其他人的脸色同样“唰”得一下白了。
思及自己前几天吃过的那些肉,哪怕不可能是人肉,干呕声也是此起彼伏。
此时他们才羡慕起明澄来:“明澄就好了,她一个小尼姑,一直都只吃素,吃些萝卜青菜什么的就很满足。”
之前他们还会故意拿着香喷喷的肉去逗她,现在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大口吃肉的自己给扇醒。
“就是不知道那些黑猫为什么出现,还有,李晓阳的烦恼跟那桩,那桩恶心的事有没有关联。”
“哎!我看李晓阳的状态就不正常,他不会也吃了……吧?”
“不太像,感觉他的状态,更多是焦虑与性格上的喜怒无常。”
“其实还有。”章书想了想,有些不忍:“李晓晓日记本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找他,她所说的那个他,应该是指她爸李向生吧?”
众人也知道他的意思——李晓晓问完真相,还有命吗?
李久艰难地开口:“她日记里写了她爸那么爱她呢,李向生看起来也对孩子不错,应该,应该不会吧?”
“可是,李向生如果心里没鬼,看到那个娃娃就不会是那样的表情了。”
他们再次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向生带着李晓阳回来了。
“那边席面的东西没人吃了,我给打包带回来了,正好,当咱们的午饭吧。”
李向生有些疲倦地放下一只只一次性饭盒。其实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他们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
“吃吧。”
“好,谢谢大爷。”
担心表情泄露,所有人尽量不去看李向生,都装得若无其事,坐好,开始吃饭。
只是谁也没再动荤菜。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李向生没有察觉,李晓阳更是满脸焦躁,同样不关注谁吃了什么。
只有明澄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
大家好像突然对她有了什么意见,都在故意抢她的菜吃。
明明在地窖里的时候说话都那么好听!
怎么会这样!
邬纵一直盯着李晓阳,注意到明澄的脸上涌现出一阵过于丰富的心理活动,扫了眼桌面,明白了。
他眼中闪过笑意,将她够不到的一盘蔬菜拉近了些。
外头的雨又下大了,声音打在地上,房顶上,发出阵阵躁动的响声。
李晓阳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咬着筷子,坐姿换来换去,越发焦虑,最后直接把碗一摔,“我吃好了。”
随后便回房去了。
李向生瞪着他的背影也无济于事。
只有明澄小小地松了口气。
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邬纵几人望着窗外的雨,心里有了计较。
李晓阳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过房门,就连晚饭也没吃。
外头的雨一直下到了深夜也没停,真是要把人一辈子的雨都下完了。
玩家们大多也没睡。
他们的门开了一条缝,随时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雨声中,响起了一道不那么明显的开门声。
门缝里的视线都一个激灵。
等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了那种陌生的拖沓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均匀响起。
稍微等了一段时间,当邬纵率先出门,其他人也立即跟上了。
他们摩拳擦掌,这次势必要抓住李晓阳的小辫子,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一多,他们也就不怕了。
众人直奔李晓阳的屋子。
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但推门进去,手快的林小楠看了看床上——
“床上没人!他真的出去了!”
他们也连忙转身追去。
就在走出客厅那一刻,他们停下了脚步。
有一道身影消失在了屋檐下,但消失的前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模样。
他们全都愣住了。
因为明澄口中,那个矮矮的,方方的人影,他们看到了——
那竟是一个没有头的,仅由肉块组成的身体。
林小楠几乎要维持不住站姿了,“李,李晓阳,其实是个死人??”
就在这时,听到喧闹动静的明澄揉着眼睛,来到了一楼。
雨声很大,但有另一道奇怪的声音传入了她耳朵。
“咔呲咔呲。”
“咔呲咔呲。”
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扭过头,看向了李晓阳的房间。
声音是从那里头传来的。
她推开没关的门,走了进去。
“咔呲咔呲。”
“咔呲咔呲。”
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明澄慢慢地朝床靠近。
然后掀开了垂下的床单,朝里看过去。
“叔叔,你为什么趴在床底下呀?”
第20章
“咔呲, 咔呲……”
询问声响起的一刻,这道声音停下了。
“叔叔?”
一双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血丝的眼睛徐徐转了过来,瞳仁缩得极小。
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缘满是血, 滴滴拉拉落在地砖上。
手边, 两双被啃咬得不规则的手指甲也全都是血。
他啃咬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到明澄, 他眼里毫无理智, 似乎并未认出来人,只是透出凶光。
“嗬,嗬……”他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吸气声。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被冲跨了。
紧接着, 村子里再次闹腾了起来。
邬纵他们沉着脸, 飞快跑回了屋子。
“明澄!”他们高喊着, “快起来!”
明澄听到喊声,探出了门外, 与李晓阳抓来的那只手擦肩而过。
“叔叔, 我在这儿呢,你们找我吗?”
他们吃了一惊,“明澄,你不睡觉,怎么跑下来了?怎么还在李……”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也都看见了床底下,那满嘴是血,将指甲啃得鲜血淋漓的人。
赫然是李晓阳。
他正警惕地看着他们每个人。
数道茫然的视线投射过去,确认了,这里的李晓阳, 身体是完整的。
“怎么会,”林小楠许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那是李晓阳?”
“不是,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死了吗!!咱们都亲眼看见的,在门外啊!这是,又在屋子里复活了?!”
他震惊得语无伦次。
邬纵却一言不发,紧紧盯着趴在床下,对他们满眼焦虑与仇视的李晓阳。
衡量一番后,似乎知道无法奈他们何,他又啃起了指甲。
电光火石之间,在幸福小区看到的一切都在脑中闪回,还有来到这里后见到的一幕幕,都像是一块块拼图逐渐归位。
邬纵一切都明白了,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晓阳。
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皱起了眉。
“快走!湖水快要把村子给淹没了!”
他们刚才追着那道可怖的身影来到门外,很快就发现了周遭的不对劲。
今天的雨下得实在太大,那湖水水位涨得飞快,眼看着已经漫出了边缘,直奔村子而来。
且绝不是温和地漫出,因为他们曾经在湖边垂钓时坐着的椅子,顷刻间便被湖水愤而拍得粉碎,再也见不到。
与此同时,势不可挡的湖水中,还有一个个人头随着波浪翻涌,若隐若现。
仔细看去,依稀能见到她们面上的狰狞与恨意。
他们顿时惊慌:“是那帮女鬼来寻仇了?”
她们来势汹汹,看来在这个村子待的最后一晚,他们还有一劫要度过。
但他们的任务除了生存,可还有个回答题目:找出让李晓阳过不好节的罪魁祸首。
陷入两难,他们焦急询问:“所以,李晓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到底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拿他怎么办?”
邬纵高喊:“不用管他!我已经知道让他过不好节的答案是什么了!”
那一头,徐望舒与陈州已经冲上楼,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孙天带上。
孙天不知道他们又要干什么,立刻挣扎着:“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徐望舒冷着脸,打开了窗户,看向他,“好,放开你,然后等着湖水把你吞没。反正这个副本就要结束了,再死你一个也不至于失败。”
孙天骇然看着泼天雨幕下,那犹如巨嘴即将吞没村子的波涛,还有其中前赴后继的狰狞人头,一下子冷汗淋漓,说不出话来。
他又看了眼徐望舒,听出他说这话是认真的,忙软下态度,抱住了陈州的胳膊,“带我走,带我走,求求你们了……”
两人重新托起他。
要不是副本还没结束,以防万一最好不要再死人,陈州是一点也不愿意带上他。
一楼,明澄看了看外头的波浪,有些担忧。
“那些阿姨……”
“明澄!别看了!咱们得走了!”玩家们呼喊着。
蒋明野顺手将明澄夹在胳膊底下,带着她朝门外跑去,几股玩家汇合,一起冲出了门外。
刚走出院子,迎面便是一道大浪打来。
几人险险停住脚步,转身,勉强躲过能将人拍碎的浪头。
“咱们现在要去哪儿啊?!”
溅起的湖水混着咸腥雨水纷纷往人嘴里钻,说话都困难。
“去山上!”
“对了!那李晓阳还有李向生呢?要告诉他们吗?!”
邬纵没有回头,声线冰冷:“不用管。”
他们便不再问,十多个玩家拼了命地朝着后山上奔去。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许许多多反应过来从床上爬起的村民,带着自己的包袱,逃难一般也朝这边奔来。
后头的村子里人声鼎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快跑啊!”
他们奔走相告:“湖面水位涨得太快了!”
“村子要被淹了!”
“再不走要被卷走了!”
兵荒马乱之间,几次回头,他们好像看到了李晓阳和李向生也相互搀扶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什么都来不及带就逃上了山。
大雨还在下,山上又起了雾。
他们是跑在前头最快的一批,喘息间再朝山下看看,那湖水已然冲到了村子。
那一排排如出一辙的亮丽小楼很快便被浸泡在水里,再看不见头。
刚来时见到的整洁的道路,热情洋溢的南湾农家乐欢迎你的字样,全都不复存在。
要是再晚一些,他们恐怕就要被困在那里了。
天还没亮,视野昏暗,无情打下的雨水冲刷着山上的泥,汇成股股流水,众人不得不慢下了脚步。
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就会滑落,连带着身后的人一并扯下,被起伏的湖水吞没。
赶路的众人心中充满了恐惧。
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到后来,甚至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只能听着前方邬纵三人不时响起的声音辨别方向。
就在这时,三人耳边再一次响起了上回进山时听到的如泣如诉的凄厉叫声——是那些黑猫又开始叫了。
“这是什么声音!”
身后的村民对这座山更加熟悉,很快也赶了上来,听到猫叫声,他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惊骇。
因为雾气中,一双双眼睛逐渐显现,幽幽盯着他们。
太多太多的猫了,远超他们的想象。
上回来到这里的玩家只有邬纵他们,还有林小楠和李久,其他玩家根本没有见识过这阵仗。
黑猫们的眼神恐怖,冲着他们亮起了锋利的爪子。
他们心中顿时升起绝望,心知恐怕又将是一场恶战。
可偏偏跑出来的时候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血肉之躯,如何与这么多爪子抗衡?
它们一齐扑过来都足以将他们淹没,然后啃个干干净净。
逃跑时的剧烈幅度让孙天胳膊和腿的断口再次破裂,剜心般的痛也让他更恨了。
他此刻亦心知特殊小队的人不会轻易抛弃自己,恶毒地笑了:“这么多猫,你们死定了。”
哪怕他要死,至少也有这么多人陪着他。
邬纵,蒋明野与徐望舒吐出一口气,同时绷紧了肌肉。
同一时间,明澄与最前面那只领头的猫对视了,两双晶亮的眸子连成一线。
谁知就在这一刻,那些猫竟齐齐退了一步,瞬间便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道。
孙天一噎。
玩家们俱是面面相觑,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能过去吗?会不会是陷阱啊?”
邬纵当机立断:“走!”
他们虽然胆战心惊,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个个紧握拳头冲了过去。
很快,最后一个玩家也过去了,那些猫果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冷冷看着他们冲出去。
可当身后的村民们紧随其后想要钻入那条道跟着他们一并冲过去的时候,猫却发动了。
锐利的爪子挠在脸上,人群里发出了一道道惨叫声。
落在后头的玩家下意识朝身后瞧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黑猫群留下了一部分村民,另一部分侥幸忍着疼痛冲了出来,继续跟在他们身后。
雾气更浓了。
下方的湖好像一夜之间注入了源源不尽的水一般,持续往上翻涌着,追踪着他们。
哪怕看不清来路,他们耳边也总能听到不断搅动的浪声。
谁都知道,水里有东西正在跟着他们,不愿意放过。此时只有拼了命地往前跑。
空气被稀释了,时间被拉长了,天地之间,万物消失,万声消失,满耳只剩下水声与喘气声。
雨水重重砸在身上,痛久了,触感也只剩下了麻木,迈腿,蹬地,滑了一下,手按着地,爬起来,接着迈腿,蹬地……破了皮,没关系,四肢已经不属于他们。
好像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疲惫逐渐灌注了全身,胸肺快要炸掉,他们渐渐跑不动了。
可跑了这么久,依旧看不见前路,也无法回头。
邬纵停了下来。
蒋明野和徐望舒同一时间意识到,他们又在打圈了,是鬼打墙。
“明澄!”邬纵喊了一声看向明澄。
不必多说,明澄似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瞬间,犹如一双眼睛勘破了迷雾,浓雾一层层散去,最终只剩薄薄一层,一座格外熟悉的坟墓也在雾中逐渐显现出来。
有阴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断重叠重复:
“好多人来了啊,都是来陪我的吗……”
“来吧……”
已经有意志薄弱的村民被蛊惑,朝着那坟墓走去。
坟墓看上去好像离他们极远,可又好像极近,因为只走了几步,那村民便来到了坟前。
一只柔软的胳膊伸了出来,眨眼的功夫便将那人活生生拉入了小门。
雨声再大,也挡不住痛彻心扉的哀嚎,还有那全身骨节尽碎、骨肉剥离的脆响声。
身后的人吓得屏住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折叠成了一团,然后消失在诡谲的门后。
接着,牙齿嚼过骨头,脆生生的,唇舌撕开紧实的皮肉,吸吮脂肪,一点点细碎的吱吱声、满足的喟叹声都被放大,犹如魔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转瞬间,一个人就被吃完了。
那声音重又响起:“下一个,谁来陪我呀……”
玩家们的喉头干涸得发疼。
哪怕是已经经历过一回的,凉意都爬上了心头。
孙天骨子里的恨意再次被激活,他笑了起来:“死吧,死吧,都去死吧!”
可下一秒,他们都听见了明澄凝重的童声:“叔叔!你又孤单了吗?”
“不要叫他们好吗,明澄可以陪你!”
那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天:“?”
玩家们也都纷纷诧异地看向明澄。
林小楠:“他是被明澄感动了吗?”
也就在这时,水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一阵滔天的巨浪从悬崖边轰地拍了上来,离崖边最近的几个人被拍得扑倒在地,接连掉下山崖。
孙天原本趴在陈州的背上,背对着悬崖,毫无防备间被浪舌一卷,再也无法稳住身体,滑落在地。
伤口触地,血水混着雨水向下流去,他痛苦地哀叫,又察觉自己即将滑落山下,连忙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可却抓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陈州也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脚下滑了一下,几乎也要倒向山崖。
可就在这时,他的裤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立即与那倒下的力抵消了。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只看到了松开的一只小手。
明澄望着他,表情很严肃:“叔叔,雨天路滑,要小心。”
思及刚才那力道,他一愣,接着又被逐渐向下滑去的孙天的呼救声打破了——
“救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恐惧的喊声转而消散在风雨中。
【目前已死亡人数:6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厉,争取团灭~】
充满恶意的系统声音愉快地在玩家们耳边响起。
他们只沉默了一瞬,虽然心惊,却无法对孙天升起任何悲痛或是可惜的情绪。
站在崖边的村民陆续有因没站稳而被水浪打下的,更多的人也来不及害怕那诡异的坟墓了,纷纷朝里头挤去,不时有人被踩在脚下。
水浪一股接一股,越来越大,好不容易躲过一波,下一波又到来。
就在这时,更骇人的一幕发生。
人们眼见许许多多凶神恶煞的头颅从那浑浊的水中腾跃而起,然后扑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撕咬着人。
“有鬼啊!!!”
“救命!!!”
这一次,几乎无人躲过去了。
有人的头被撕下一块,有人的腿被咬下一截……
村民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何他们会遭受如此磨难,一难接一难,喊叫与哭声连天。
玩家们也一并软了腿,“邬队长,这,这下怎么办……”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头竟绕过了明澄附近,只是精准地撕咬着那些村民,于是下意识朝明澄靠拢。
有几个村民也发现了这一点,痛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凭什么不咬他们?!他们是外来人啊!”
徐望舒的嗓音沉沉,劈开了雨水与湖水:“因为,你们是李家村的人,曾经造过孽。”
他们对他怒目而视:“不可能!我们从祖辈开始脚踏实地,老老实实,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玩家们愤怒的目光投射向了人群中一道身影:“老老实实?李向生,你敢这样说吗?!”
他们望向人群中,那道被数个人头啃咬着,程度最深,痛得在地上翻滚着的人影。
村民们也看了过去,全都摇摇头:“血口喷人!那可是李向生!”
李向生,曾经的村长,满心满眼都是村子的发展,为人和气大方,大半辈子以良善示人的好人。
徐望舒一字一顿:“二十年前,饥荒降临你们的村子,粮食快要吃完了,于是一帮男人商量着,从村里的女人们中选出一些,或许是年迈的,或许是羸弱的,总之将她们杀了、吃了,于是,你们村子得以平安度过了饥荒。”
“这是个秘密,只在他们间流传,那人肉,也只在他们间流传,对外,只说那些女人是在灾难中被饿死了,谁会怀疑呢?”
他指着那些腐败的头颅:“可是仔细看看!能想起一星半点吗?她们有可能曾经是你们消失的母亲、你们的奶奶、你们的婶娘伯母们!”
“最初,你们的生命延续自她们的血脉,后来,你们的村子同样延续自她们的血肉!”
“二十年过去,当初知情的、吃过肉的人都已经死去,你们的族谱上一笔带过,丝毫不提当年的惨案。而如今,还剩下一个刽子手——”
他看向李向生。
李向生跪坐在地,可还挺着口气,咆哮出声:“可我根本没有吃过她的肉!更没有吃过任何一个人的肉!”
就在这时,从坟墓里传来一阵高扬的笑声:“是啊,李向生,你当然没吃过。”
“你只不过第一个把自己的老婆献出来了,你怎么会吃人肉呢?你只是李家村的好村长!你只是为了村子考虑!你永远清清白白老老实实!”
接二连三的打击落地,父辈们隐藏的罪孽被揭开,痛苦的村民们惊慌失措,“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年饥荒,不是有神树吗?不是靠着吃不完的槐花吗?”
更多的人则吐了个昏天黑地。
玩家们看着这一幕,长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未曾参与,可你们,真的无知无觉吗?”邬纵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每个人打了声冷颤。
“你们真的相信,世上有神树吗?”
他视线扫过这些村民,也扫过李向生旁边,那快要不成人形的李晓阳。
李向生跪在地上,承受着那些曾经饱含尊敬崇拜,如今变得憎恶恐惧的目光。
坟墓里的笑声飘忽不定,畅快淋漓。
李向生转头,怒不可遏,自胸腔发出怒吼:“闭嘴!李向天,你偷吃了那肉,你同样罪不可赦!”
坟墓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你们这些村子的主心骨商量大事,从来不会带着我,你们也瞧不起我,我只是偷偷躲在了石头后,看着你们在大槐树下分肉,看着你们悄悄把尸体从祠堂后门运到山上。”
“我太饿了,饿得失去了理智,哪怕明知道那肉是怎么来的,我也还是没有忍住。”
“那香甜的肉,就是吃不完的槐花啊,好一棵神树啊哈哈哈……”
笑声响彻整片林子。
雨还在下,但四周仿佛按下了静音,一片死寂。
“你闭嘴!”李向生怒吼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村子好!都是为了村子!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还有你们!”他艰难地抬起已然露出骨头的胳膊,指着身边对他避之不及的族侄们:
“你们更没有资格说我!要不是他们吃了人肉,把那点粮食让给了你们,你们一样活不下来!”
“你们没有吃到人肉,可同样是人肉救活了你们!”
“我没有错!都是为了村子!”他一声声诘问,一声声肯定。
一支细细的胳膊伸出了坟墓的小门,上头还沾着血沫与骨头渣子。
接着是变形的头骨,翻折的身子……最后,细小的狗腿爬了出来。
除了已经见过一次的邬纵几人,剩下的人纷纷捂住了嘴。
阴云散去,淡淡的月光打在扭曲的身体上头,抽搐着,颤抖着,却没有躲回去,细细的胳膊指向了李向生:
“李向生,你还有什么可装的呢?”
“你做的那一切,真的都是为了村子吗?”
“二十年前的饥荒,那是我第一次吃人肉。我也得到了报应,你们害怕被女鬼报复,于是找上了我。我被你们按着,锯掉了腿,缝上了狗腿,生生痛死。
“死了也不得安生,只能守在这里,这么多年,没有人给我添坟,只造了这座监狱将我困住。”
他笑了起来。
“我本来一直躲着,不见天日,也从不伤害人,只是怕吓到我的同胞们,直到我发现,山下的活人啊,比我可怕多了——”
他笑得瘆人:“你们猜猜,我第二次吃人肉,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