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室里坐着两个保安,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年人,正起劲地看着报纸,格外沉浸。
杨昭宁瞥了一眼,头版上未被遮掩的几个大字写着:我市幸福小区再现一起凶杀案。
她一顿,随后看向保安。
年长的保安终于察觉出面前有人似的,慢悠悠放下了报纸,从老花镜缝里看她。
接着又看了看她身后举止局促紧张的一行人,说:“台里新来的实习记者吧?”
杨昭宁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份,笑了笑,“是,您好。”
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台里已经打过招呼了,都过来登记一下,进去吧。”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剩下几人也迅速进了保安室,将自己的名字在访客登记簿上写好。
全写好后,稍微年轻些的保安打了个电话,毕恭毕敬:“喂,肖主任,实习生都到了,一会儿就上去,好。”
说完,他放开了闸门。
十人来到电视台大楼一楼,前台处,一个穿着裙装,戴着眼镜的漂亮女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她胸前的工卡写着肖瑚二字,应该就是保安口中的肖主任了:“都跟我来吧,先办入职手续。”
她蹬着高跟鞋,脚下依旧飞快,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大楼各层的部门,众人都努力记着。
等办好了手续,每人拿到了一张写有名字和工号的工卡。
郎星突然开口:“肖主任,问您个问题。”
肖主任皱眉看向他:“说。”
“办公大楼里,平时有孩子吗?”
肖主任眸光冰冷,看了眼他的工卡:“郎星,你的脑子是有问题吗?以后不要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否则就给我滚出去,幸福电视台不需要废物。”
被骂了,郎星没有生气,只是愈发气馁。
明澄好像,真的没有跟到这个副本来。
他轻声说:“杨队,明澄她不会,真的被清理了吧?”
杨昭宁无法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前面的肖主任继续说:“你们几个,接下来先跟着小文一起做节目。”
说完叫了声:“小文!”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个清秀的女生站了起来,冲他们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们就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眼手表:“一会儿还要再见见甄台长,走吧。”
他们一愣,没想到作为第一天上班的小小实习生,居然还有机会见台长。
肖主任眼尾一扫,深深说着:“这次招了你们这批实习生,台里寄予了厚望,可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
说着,她将他们带到了这层楼的深处,“那里就是台长办公室,先等等,台长还在忙。”
话音刚落,他们隐约听到台长办公室里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几声惨叫。
几个普通玩家听得身子一抖,意识到这个台长大概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肖主任精明的目光扫过几人,提醒:“台长最讨厌不听话、不守规矩的员工,你们最好不要犯错。”
同一时间,镜头外,邬纵和徐望舒盯着每一个直播间,不放过出现的任何一个角落。
最后,希望一一落空。
“还是没有明澄。”
她不在这里,其实也在他们预料之中。
上个副本在乡村,明澄的存在不突兀,可这个副本的背景接近职场,明澄一个孩子,确实不应该出现。
两人沉默了下来,心也一并沉入了深渊。
明澄,还活着吗?
镜头里,台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办公室里漆黑一片,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别人,更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男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表情严肃,威严的纹路堆砌在脸上,扫视了这帮实习生一眼。
杨昭宁视线向下,发觉男人的指缝间隐隐有几抹红色。
随后男人便进了手边的会议室。
肖主任带着十人在其后走了进去。
末了,小文也走了进来,轻轻将门带上。
“甄台长,人都到齐了。”
台长站在会议长桌最前面,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犀利地看着每一个人,在杨昭宁几个女玩家身上隐晦地多流连了一会儿。
巡回数秒后,停到了小文身上。
“这个月,我们台里社情栏目的收视率全面输给了希望电视台。”
小文立即站了起来,低着的下巴快要扎到胸口,“对不起,台长,都是我没有做好节目。”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的收视率!”台长突然爆发,手里的文件一甩,飘到了小文身边,锋利的纸角在她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几秒后,血丝渗了出来。
但她似乎摸都不敢摸一下。
甄台长激动地举起手臂:“我说过无数遍,幸福市的本土居民热爱看电视!他们需要的是一档能让他们放松的节目!而我们幸福电视台存在的目的就是达成他们的心愿!”
“可你看看这段时间观众们寄来的信件,每一封都在控诉你!控诉你做的节目无聊至极让他们感到痛苦!”
在玩家们惊诧的目光中,小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说着自己对不起幸福市的居民。
“小文,你本来就长得不够漂亮,至少,得多动动脑子,是不是?”
这话其他人听得都不舒服,但小文只是咬着下唇点头。
台长这时才平静了下来,说起下一件事。
“有个非常重要的赞助商想要投一档社情栏目,下个月会在我们和希望电视台之间作出选择,而他们的选择最重要的依据就是收视率!文可,你给我好好拿下这个赞助!”
“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不能拿到这个赞助商……可就不是开会批评这么简单了。”
玩家们注意到,小文的肩膀抖了不止一下。
随后,台长的目光重新回到其他玩家身上,语气深冷:“招你们进来,就是为了辅助小文,提高栏目的收视率,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甄台长说完,突然一顿,接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等会儿,这次总共招了几个实习生?”
玩家们均是一愣,然后紧张地交换了个眼神。
不会又跟上个副本一样,多了个卧底玩家吧?
一直垂着眸子的肖主任亦是一慌,数了数人数,刚才还冷静的表情霎时绷不住了:“对不起甄台长!这批总共招了十一个实习生,这里只有十个人,我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迟到,所以没数人。”
台长一掌重重拍到了桌上。
几个玩家瞳孔一缩。
那张实木桌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台长的吼声瞬间响彻整间会议室:“简直胆大包天!第一天报道就敢迟到?是谁?!让他到我办公室里来,我要亲自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台长对不起,我马上查!”
肖主任颤着手,扶着黑色镜框,打开了名单,一一对比眼前几人的工牌,很快有了结果:“找到了!”
“这个迟到的叫……明澄!”
第24章
无人的第三十一天, 明澄蜷缩在大槐树底下。
她闭着双眼,恍惚间,有一片落叶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朦胧地睁开眼,随后拿起那片落叶, 眼睛突然睁大了。
槐树上的时间犹如冻结, 更从未有风吹来, 这还是一个月以来它掉下的第一片落叶。
她立刻翻身爬了起来, 下一秒,眼前犹如浮光掠影,场景飞速变换。
转瞬间, 她便换了一个环境, 汽车鸣笛的轰隆声乍然在耳边响起, 前后都是车流。同一时间, 一辆汽车朝着她飞驰驶来。
就在即将撞上她的那一瞬间, 车子险险地擦着她而过。
汽车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痛声骂道:“有病啊, 站在路中央!下次再碰到,直接把你撞死!”
随即扬长而去。
明澄茫然地看着路上的不息车流。
长久安静的耳边骤然出现种种杂音混合,她下意识捂上了耳朵。
无数车子疾速穿过她身边,没有停下。
明澄被车流逼得后退了几步,最后退到了步行街上。
她有些茫然,过去的独自等待,还有现在的陌生场景,也都是幼儿园给她的考核吗?
此时已是黄昏,大地被渲染成一片橘红。对着暗色的玻璃墙,她停下了脚步。
镜面中的她换了身装扮, 穿着普通的体恤,背着个大书包,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光溜溜的脑门。
“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
另一张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在镜面里,她的身后。
是刚才在路上放下车窗,骂了她一顿的男人,不知为何又把车开回来了。
“刚才你就这么站在马路上,叔叔都差点撞到你了,这样可不好啊。”
明澄转过身去看他,礼貌地道歉:“叔叔,对不起。”
“小朋友,你家住哪儿啊?叔叔送你回去吧?”
明澄低落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澄的小家不在这里。
“离家出走了吗?嗯……叔叔的家在幸福小区,要不要先去叔叔那儿坐坐?”
听到这个名字,明澄突然抬头。
记忆里,她曾经听徐望舒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提起过幸福小区这个地名。
他们会不会就住在那儿呢?
她眼睛一亮,“可以吗?叔叔,我正好要到幸福小区去。”
“哟,那可真是太巧了,来吧,上车吧。”
男人开的是一辆破旧的黑色小轿车,启动后,逐渐淹没在车流里。
明澄满脸期待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树不断远去,驾驶位上的男人随意搭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她答:“我叫明澄。”
“哦,明澄,真是个好名字,也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明澄,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呀,你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爸爸妈妈工作的地方吗?”
“也不知道。”
男人眼睛亮了亮,但还是装作苦恼问:“哎呦,你不会连你爸爸妈妈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明澄老老实实答:“是的,不知道。”
他差点没忍住笑,咳了一声,从车门侧边拿出了一根棒棒糖,试探着问:“小朋友,这个给你,能吃吗?”
明澄眨着眼:“谢谢叔叔。”
随后毫无防备就接了过来,拆下,放进了嘴里。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瞄着她的状态。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压低声音:“准备好,路上遇到一个好货。”
“有多好?”
“先天被拐圣体。”
“抓紧时间找到那个叫明澄的实习生!”甄台长上午还有别的会议,火冒三丈地走了,肖主任应和着,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为他打开门,跟了出去。
郎星从刚才听到明澄的名字开始就犹如满血复活,即使努力压着嗓子,也能听出高兴:“澄崽居然真的来了!咱们现在赶紧去找她呀!她还这么小,怎么可能找到这儿。”
几个玩家有些犹豫:“可是,要怎么找啊?”
他们初来乍到,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文可拍了拍膝盖,突然出声:“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明澄,但是除了出外勤,电视台是不允许工作时间随意外出的。”
郎星立刻说:“那我们就出外勤。”
“出外勤是需要提前报备,经过肖主任审批的。”
“那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得提前一天申请才行的。”
肖主任既然特意强调了台长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今天不可能离开电视台范围,否则或许会触发死亡条件。
杨昭宁思索片刻:“这会儿台长和主任都在气头上,明澄来了也是撞到枪口上。”
“而且既然她也是设定好的一位实习生,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咱们等下了班再去找她。”
挂了电话,兴奋的男人继续开车。
可开着开着,又发觉有些奇怪。
正常情况下,这个小孩吃下那颗糖后没多久就应该晕过去的。
然而三十分钟过去了,这孩子不仅看起来半点要晕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坐得板板正正,小手放在膝盖上,端庄地目视着前方。
不应该啊,这药是他昨天刚下的,不应该这么快失效啊。
注意到旁边频频投来的视线,明澄转过脸去与他对视,有些困扰:“叔叔,你看我我也没法告诉你路,因为我也不认识这里。”
“……”男人赶忙收回视线:“叔叔没有迷路,只是路有点儿远,时间会很长,叔叔怕你觉得无聊。”
明澄摇了摇头:“不会的,时间再长,明澄也可以等。”
“那就好。”男人打着哈哈,“明澄可真是个有耐心的好孩子啊。”
明澄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坐姿许久,看着车子拐了不知多少个弯,终于到地方了。
车子穿过幸福小区的大门,随意停在了路边。
“明澄,咱们到了。”
男人左手悄悄将车落锁,另一只手背过座椅,慢慢拿上了一只喷雾。
明澄正要开锁下车,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叔叔,你的车门好像坏了。”她一本正经说。
“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这小孩还真是天真,“那是因为叔叔把门给锁上了!”
“那叔叔可以解开锁吗?我该下车了。”
男人见她直到这时也没有意识到危险,看了眼外头,同伙还没来,干脆逗逗她:“不行,我这车,一旦锁上就打不开了,得把门卸下来才能出去。”
“要这样吗?”明澄困惑地皱起了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车门。”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接着笑容突然一滞——眼前的小崽子手里莫名其妙多了把扳手和螺丝刀。
他僵着嘴角的笑容,眼睁睁看着她拆下了内饰板,然后托着车门,拧下铰链,最后,车门被她整扇卸了下来,格外轻松。
男人笑不出来了,看了看直通车外的门洞,又看了看她:“???”
明澄背好包,从无门的车里跳了出去,然后在外头将门重新装上。
“叔叔,谢谢你带我来,你真是个好人。”顿了顿,她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换一辆车,因为这样下车,其实有一点麻烦。”
“小文,接下来一个月,这些实习生就麻烦你了。”肖主任回到会议室,冷冰冰说着。
小文连声道:“不麻烦,肖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带好他们的,也一定会让节目收视率超过希望电视台的。”
肖主任的脸上终于勉强有了笑模样,“你们几个,都好好听小文的话,从现在开始,把她当成你们的直属上级。记住,在幸福电视台,最重要的事只有两样,一,收视率,二,受规矩。”
随后她目光冰冷如蛇,边走出会议室,边打了个电话:“小王,让你们在保安室守着不是吃干饭的!我明明提前告诉过你们今天有十一个实习生要来,只来了十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数?!你们就是这么办我交待下来的事的吗!”
“现在立刻去找那个明澄,找不到就给我滚出电视台!!”
下了车,明澄在小区里寻找着。
她就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仔细看着来往的每个人,辨认他们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哪位叔叔。
她也想找人问一问,可是这里的人似乎都很忙,没有人分给她一个眼神。
突然,就在沿着小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明澄停住了。
她好像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明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头顶望去。
她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半个身子都趴在阳台上,摇摇欲坠,接着猛然朝楼下倒去。
明澄目光一凛,朝下方冲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女人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小小的东西托住了自己。
昏迷之前,女人抬起脸,断断续续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要送我去,幸福医院。”
“我们幸福电视台历史悠久,也是幸福市的标志产业之一。”
“而我,是去年转正的主持记者,今年开始正式独立负责一档栏目。”文可的语气很自豪。
根据文可的介绍,她的这档栏目是一档社情追踪节目,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会播放十期。
“也就是说,要想拿下赞助商,我们的收视率至少要获得六期的胜利。”
尽管刚才在会议室,文可还一副胆颤的模样,但现在她倒是很有信心:“这一期的节目专题我已经想好了,是关于空巢老人。”
秦赴川听得蹙起眉:“请问你的上一期专题是?”
“关爱自闭症儿童。”文可语气依旧自豪。
玩家们对视了一眼,老实说,哪怕是他们,对这个题材都不是很感兴趣,也难怪收视率会输了。
秦赴川叩了叩桌面,委婉说:“幸福市的居民,好像不喜欢看这种节目?”
文可却摇了摇头,神情坚定:“正如台长所说,幸福市的居民之所以看电视,是因为他们需要精神养料,而我的专题恰恰就是他们需要的,能给他们带来思考的。”
说着,她从书架上拿出几封信,“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这档节目不受人喜欢,事实上也有很多观众来信表示支持我继续做下去。”
台长在会上说,来信的观众都是控诉,不过他们此时再看小文收到的这几封信,言语之间似乎确实是认可。
“你们实习生对我的专题有意见吗?”小文突然沉下脸问。
他们敏锐地察觉小文的表情不太对。
杨昭宁反应过来,这家电视台内部似乎有很强的阶级观念。
小文无条件服从肖主任,而肖主任又无条件服从台长。
他们几个只是新来的实习生,毫无根基,是电视台这条食物链里等级最低的。
肖主任说过,要把小文视为直属上司,那么至少明面上不能反驳小文,于是她立刻说:“不,没有意见,我们都听你的。”
秦赴川也一改刚才的质疑,笑了笑:“我们会全力支持你,做好关于空巢老人专题的报道。”
小文的表情终于满意了下来。
“咱们新闻工作者,还是要有底线的,不是吗?”
明澄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晃悠着小腿。
病床上,女人的眼皮剧烈颤动着,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可怖的梦魇。
她的手死死拽着床单,嘴里喃喃着什么不成句的话。
明澄看了一会儿,倾身过去,小小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似乎感受到抚慰的情绪,女人的眉头逐渐松了开来。
接着睫毛动了动,一双疲惫的眼睛逐渐睁了开来。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一夜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明澄似乎读出了她的心思,“阿姨,这里不是幸福医院。”
幸福小区附近总共有两家医院,其中一家就是幸福医院,明澄特意选了另一家。
女人稍稍平静了下来,关于昨天掉下阳台时的记忆回归,她眼中露出吃惊:“小朋友,是你救了我吗?”
她隐约记得自己掉下来的时候,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托住了。
如果是她的话,她实在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娇小的人是如何托举住她的。
明澄却点了点头:“阿姨,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受伤了呢。”
她问完,女人的眼中闪过了惊恐与悲痛。
她的情绪再度起伏起来,几近崩溃地倒在床上,捂住了脸。
直到被一双温热的小手抱住:“阿姨,别怕,明澄在这里,就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说来也奇怪,这双幼小的手好像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让她逐渐稳定了下来:“你说,你叫明澄?”
“是啊。”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第一个微笑:“你好,明澄,我叫小莉。”
玩家们在小文的带领下做了一上午的资料搜查,还有联系受访老人,为第二天出去拍摄做准备。
这一查,就查到了中午。
文可很有时间观念,适时起身,打断他们的忙碌:“走吧,该吃饭了,我带你们去食堂。”
只要不去质疑文可的决定,她看上去就很好说话,是个格外文静的年轻女孩。
一行人跟着她下了楼。
“对了,小文,为什么台里人这么少啊?早上肖主任带我们参观的时候,我看很多办公区都是空的。”
文可解答:“哦,台里其他人都在放假。”
“什么假?”
“七天小长假呀,你忘了吗?”文可奇怪地看着他:“今天都是放假的第三天了。”
玩家们怔愣地对视着。
谁能想到电视台的实习生,会被要求在假期里去报道?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都清楚,上个副本,是在假期第二天开始的。
没想到,两个副本的时间,竟是衔接着的。
郎星抬起头:“那你们说,那个副本里没有出现过的、不知生死的小莉,会在这里吗?还活着吗!”
其他人也很想知道。
然而他们现在出不去,根本无法验证。
明澄看着墙面日历上的数字3,发着呆。
从昨天下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有找到那些自己熟悉的面孔。
病床上的小莉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得知孩子奇迹般还安好,已经成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慰藉。
她抬起苍白的脸,“明澄,谢谢你啊,我的朋友一会儿就来陪我了,你呢?你要去哪儿?”
明澄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没有爸爸妈妈。”
小莉一怔,有种说错话的无措。
可明澄年纪虽小,但看上去长得白嫩可爱,衣着整洁,不像是在外流浪的孤儿。
随即小莉看向她一直背着的那只包,想着里面会不会有关于她家中大人的联系方式,便将其要了过来。
包里,占据空间最多的是一套小西装。
接着是几张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
她将纸展开。
“幸福市电视台录用通知书?”
小莉诧异地抬起了头,与茫然的明澄大眼瞪小眼。
报道时间:10月3日9:00。
“我们幸福电视台的食堂也是远近闻名的,种类非常多,凭着你们的工卡,就能免费就餐。”文可继续介绍。
食堂就在一楼,主楼旁边的群楼里。
“不过现在还在假期中,所以只开了两个窗口,等假期过去,你们可以再来尝尝别的。”
郎星走在队伍最后,嘀咕:“也不知道澄崽有没有吃饭,她要是在这儿,肯定得高兴得两眼放光了吧。”
明澄黯淡的目光被那张莫名出现的通知书重新点亮了。
或许,望舒叔叔他们就在那里等着她呢?
此刻,医院墙上的钟表正好指向了九点。
向小莉问出幸福电视台的方向后,她郑重地换上那身小西装,拍拍褶皱,背上书包,踏上了寻找电视台的路。
不放心的小莉追了出来:“可是明澄!那里离这里很远的!你要怎么去啊!”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明澄的身影。
空荡的食堂里,玩家们全都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已经差不多空了。
“大家都吃完饭了吧?”文可问。
她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该回去午休了。”
最早吃完的秦赴川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平静地望着窗外。
副本里的天空,倒是比外头的蓝。
不像现实中的人挤人,这里的秩序更加井然,视野也更加开阔。
视线逐渐下移,突地定住了。
远处马路的斑马线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格外明显。
穿着板正的小西装,小手抓着书包带,仰头向身边步履匆匆的行人询问着什么。
只是那人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停都没停,就越过她走了过去。
她低下了头,接着抬起,开始认真数着对面的红灯秒数。
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刹,那道身影似有所感,也转过了头。
秦赴川徐徐站直了。
他扭过头,低喊了声:“郎星。”
郎星不明所以地走过来,然后与窗外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澄崽?!”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可隔着密闭的窗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身影根本没有听见,也没有看到他,默默转过了脸。
玩家们面面相觑,随后下意识跟着郎星跑出了食堂。
门口的闸机依然是关着的,他们被拦住了。
郎星跑到保安室敲了敲门:“师傅!麻烦开一下闸机!”
保安室里只有稍微年轻些的那个保安在,阴沉着脸:“干什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有外勤许可证吗?没有的话不允许出电视台!”
“我们不会离开很远的,就一会儿!”
“不行!踏出一步都不行!”
“不能通融一下吗?”
保安看向他们的目光有些恨意,低声说着:“这些该死的实习生,想害我丢掉工作吗?”
随后庞大的身躯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杨昭宁突然注意到他手中紧握的极粗的电棍,将玩家们拉到了身后。
秦赴川眯起眼,开口:“肖主任是不是让你去找明澄了?”
保安的脚步一顿。
秦赴川望了眼保安室内,“而你打发另一位保安出去找了,是吗?”
“凭他一个人,恐怕很难找到,要是找不到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吧?”
对面的三角眼盯着他,反问:“你们知道她在哪儿?”
秦赴川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接她,所以请你放行。”
保安迟疑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
他不疾不徐回:“要是再慢点,就不一定了。”
绿灯到了,明澄过了马路,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一群男男女女朝自己跑来,然后气喘吁吁在她面前停下。
对上这一大群人的视线,明澄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但犹豫了一下,这还是她在路上遇到的第一拨会驻足的大人。
于是还是礼貌地向他们问好:“叔叔阿姨,你们好,如果你们现在有空的话,可以告诉我,幸福电视台在哪里吗?”
他们说:“这里就是幸福电视台。”
明澄惊喜地笑了。
跑在最前面的郎星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明澄。”
明澄困惑地歪头:“你认识我吗?”
“对,其实我们都认识你。”
他小心翼翼提起:“那个,你还记得徐望舒,邬纵,蒋明野他们吗?我们就是他们的同伴。”
明澄怔住了,立即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不用找了,不在这里……他们几个都没有来。”
明澄望着他,慢慢消化他的意思。
这里也没有。
明澄的小胸脯逐渐起伏,她紧紧抿着嘴,用力憋住眼泪。
可眼眶太浅,拦不住了。
她等了一个月,她在陌生的车流里被推搡,她独自摸索着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终于找到了幸福电视台。
可是,他们没有来。
杨昭宁走到了前面,轻轻为她擦去溢出的眼泪:“别哭,明澄,望舒叔叔托我们告诉你,对不起。”
“他们并不是故意要落下你的,这一个月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努力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他们也很难过。”
“你是来这里找他们的是吗?明澄没有放弃,一路找到了这里,真的很坚强,对吗?”
明澄点点头。
看着她被泪淋湿的眼,郎星心里越发难受:“你是在那个村子里待了一个月吗?游戏系统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你有没有受伤啊?”
无比坚强的明澄一路上披荆斩棘,昂扬向上,没有抱怨过,可是现在,她好像很难再控制眼泪了,脱下小西装,伸出了一截白嫩嫩的胳膊。
胳膊上的一道伤痕格外显眼。
“痛。”
第25章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 明澄根本没出游戏?居然在游戏里硬生生待了整整一个月?为什么啊!】
【我一不喜欢小孩的都怜爱了,这也太惨了吧?而且这种情况她居然还能这么平静?一般的孩子早崩溃开闹了吧?】
【好心疼啊,关键狗游戏不仅不放她出来,还伤了她是吗?她一个小孩, 能有多大威胁啊我就不明白了??】
【我在想, 是不是游戏自己有bug, 导致幼年玩家误入游戏, 而且出不来,它为了掩盖这个bug,反倒去加害玩家了啊?】
徐望舒的手攥紧了, “明澄真的被困在里面了, 这一个月里, 系统也真的是在清除bug。”
他们最担心的事, 都发生了。
蒋明野盯着屏幕:“至少她现在还活着。”
玩家们震惊地围了过来, 看着明澄胳膊上的伤口。
杨昭宁追问:“明澄,他们走后, 村子里都发生什么了?”
明澄已经停止了哭泣, 吸了吸鼻子:“叔叔刚走的时候,突然来了好多野猪拱我,还下了冰雹砸我,砸了好多天才停,然后又地震了。”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在这一连串的灾难降临后,她一个孩子还能存活下来。
“那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野猪有伤你吗?”
明澄摇了摇头,“没有,就这个了,我躲得很快。”
“那也很重了!”郎星咬牙切齿:“这该死的系统, 简直丧尽天良,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游戏系统欲言又止:【……】
“那这道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啊?”郎星轻轻抬起她的胳膊,给她吹了吹。
这伤的形状,看起来既不像野猪拱的,也不像冰雹砸的。
“是我教娃娃针线活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玩家们欲言又止。
再次小心确认:“除了这个,没别的伤了?”
明澄点头。
“……”
总觉得好像错怪系统了。
郎星的表情不变:“退一万步说,这该死的系统也该对这道伤口付有一定的责任!”
“是是是。”
“对对对。”
“没错。”
系统:【……】
看着帮自己吹伤口的郎星,明澄抿抿嘴,心里突然没有那么难过了。
郎星突然抬头:“明澄,我可以叫你澄崽吗?”
明澄的脸有些红,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点了点头,“可以。”
“我叫郎星,你可以叫我星星。她是杨昭宁,他是秦赴川……”
一一介绍了一遍:“澄崽,你放心,虽然望舒他们没有来,但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
明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应了一声,“谢谢星星。”
郎星深深陶醉在她嘴角浅浅的梨涡中。
就在这时,保安挤开人群,突然挥舞着电棍过来了,扫了一圈,停住:
“你就是明澄是吧?”
他指着她:“跟我来吧。”
明澄不解:“叔叔?”
“该死的小鬼你迟到了知不知道?!第一天上班就迟到!还害得我差点丢了工作!”他咬着牙怒骂。
明澄一愣:“上班?我?”
玩家们正要解释,却见她突然精神一振:还没毕业,她就有工作了?
她立马扯了扯小西装,“好!上班!我要上班!”
玩家:“到底是年轻啊,对上班这么热忱。”
郎星拦在她面前:“大哥,她才这么大,还是一路走过来的呢。”
“她怎么走过来的不关我的事!”保安凶神恶煞,电棍直接甩了过来,郎星险险躲过,紧接着又朝明澄甩来了第二棍。
“啪”,电棍被明澄握在了手里。
“叔叔,你不要打他们,我跟你去。”
保安动作凝固了,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电棍。
郎星松了口气:“没开电?早知道我就不躲了,怪尴尬的。”
不敢置信的保安来回按了几次开关,然而明澄都无动于衷。
他尝试着自己用手碰了碰,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虽然及时松了手,却也痛苦地躺在了地上,呻。吟着。
玩家们静默了两秒,往中间站了站,将他挡在了路中间,假装没看见,然后带着明澄进去了。
“明澄还没吃饭吧?”
“没有。”
“走,先去食堂。”
“对,这破电视台虽然规矩多,不过饭还挺好吃的。”
食堂里,文可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们带来的这个丁点大的孩子:“这就是迟到的那个明澄?”
“是啊,你们电视台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雇佣童工呢,她这么小,懂什么。”
文可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瞅瞅表:“她要吃饭的话得快点了,还有十分钟食堂就关门了。”
“十分钟,够了。”郎星淡定地说,“够我们澄崽把食堂吃空的。”
文可:“?”
不过随后她就知道了,此言非虚。
打饭的大叔很看人下菜碟,看到来吃饭的是个小娃娃,抖落抖落,只给了一小勺。
刚要递到餐盘里,郎星已经把剩下的一整只菜盒端起来,“好嘞大叔,那你勺子里的那些我们就不要了。”
郎星直接端盒了。
盒子是明澄脸的几倍大,文可几乎没看清她是怎么吃的,只看到盒子一点一点变空了。
郎星托着下巴,看着明澄鼓着腮帮子大口吃饭的样子,一脸沉醉:“澄崽,吃吧,虽然你师父说要克制,但这才两个菜,咱已经很克制了嘛。”
“嗯!”
文可都不敢相信,她不克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不到十分钟,明澄已经吃完了。
热心地收好了餐盘,众人带着明澄回了楼上。
刚回到办公区,肖主任立刻找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她语速飞快:“那个明澄找到了?”
文可忙站起来说:“肖主任,中午的时候郎星他们把人给带回来了。”
“别再说废话了,人呢?”
明澄走了出来,学着文可的称呼说道:“肖主任好,我是明澄。”
肖主任的视线徐徐向下移动,落到了她光滑圆润的头上。
然后上下打量她一眼,“现在就跟我去见台长吧,甄台长已经回来了。”
杨昭宁起身:“明澄迟到,是因为她不认识路,走着来的,不是故意的。”
肖主任不为所动:“不管她是怎么来的,走着来的,跑着来的,哪怕是骑野猪来的,迟到就是迟到!她还迟到了一上午!”
明澄立刻懊悔地握紧了拳头。
郎星:“肖主任你看,澄……明澄这态度,已经知道错了,她也很后悔啊。”
明澄点点头,沮丧道:“早知道就把上回撞我的野猪也带来了。”
那也不至于迟到这么久。
郎星:“……咳,崽,咱不骑那玩意儿,不好掌舵。”
更何况也根本带不过来啊。
明澄点了点头,不好掌舵,那就算了吧。
其他玩家也替明澄说着好话:“肖主任,明澄对工作的态度是很认真很积极的,能不能让她以后将功补过?”
肖主任:“你们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他们噤声。
“跟我过来。”她扫过明澄。
明澄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郎星:“星星,没关系的,师父说,犯错就要接受批评,我迟到了,就是犯错了。”
说完一路小跑跟上了肖主任,身后其他人都没来得及拦住,二人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
房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台长办公室。
肖主任敲了两下门。
两秒后,门内的人喊了声进,她这才推开了未上锁的门。
乍一看,办公室里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昏暗一片。明澄没有迈步,反而稍稍退后了一步。
鼻尖好像有血腥味和其他奇怪的味道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不太舒服。
但肖主任的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她没有进去,一只手将明澄推了进去,另一只握着门把手的手不着痕迹地颤抖了一下,恭敬道:“台长,那个迟到的实习生,明澄,找到了。”
甄台长靠坐在椅子里,头仰着,脸色晦暗。
“肖主任。”他慢慢出声。
“这次的会议,我们幸福电视台真是丢尽了脸面。”
“希望台的台长在会上拿收视率大作文章,狠狠出了把风头!”
他说着,猛地坐起了身,“我太失望了!”
随后,一双格外暗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我思来想去,光是嘴上督促,那帮实习生恐怕不会放在心上,也不能充分理解我们幸福电视台的规矩,这不是还有个第一天就迟到的么。”
他抬起手:“仓库里的东西给他们发下去,都戴上,你时时督促。”
肖主任低下了头:“台长,我知道了。”
甄台长不再说话了。
肖主任明白:“那我就先去办了。”
随后将明澄留在办公室里,自己出去了,走前轻轻将门带上。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寂之中。
明澄还是第一次参加工作,更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领导,有些紧张,先看了眼地上。
没有垃圾可捡。
失去了一个给大领导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她鼓起勇气,先开口了:“台长叔叔,你好,我是明澄,对不起,我早上迟到了。”
甄台长冷笑一声:“我们幸福电视台的员工成百上千,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第一天上班就敢迟到的!”
明澄羞愧地低下了头。
“每年想进电视台工作的人数不胜数,你能幸运地甩下这么多竞争者,成为我们电视台的一名实习生,应该感到无上光荣!”
明澄的大眼睛里闪过无上光荣。
“我给了你工作机会,你应该感恩戴德!”
明澄的大眼睛里闪过感恩戴德。
“对这份工作,你应该当成人生的头等大事去热爱!”
明澄的大眼睛里闪过热爱。
“你应该每天都提前到岗才对!”
明澄的大眼睛格外坚定:“我明白了,台长叔叔,我以后一定每天提前到岗!”
甄台长看着她闪闪发光的表情,“这句话听上去倒是真心,念在你是初犯,就不罚你了,下次注意。”
他脸上没了刚才跟肖主任说话时的愤怒,似乎因明澄的真诚而消了气。
明澄感激地点头:“谢谢台长叔叔,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迟到的错误了。”
“嗯,回去吧。”
明澄脚步轻快地转身。
下一秒,办公桌后的台长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猛然朝着明澄的脖子扎了下去——
犯了错,在他这里从来就不是这么好翻篇的!
明澄耳朵微动,转过身来,抓住了那支笔。
笔尖距离她的脖颈只差一公分。
甄台长脸上闪过一丝狠意,用力向下摁去。
十分钟后,明澄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明澄!”在各自工位上心不在焉的玩家们眼尖地看到走过来的小人影,赶忙跑了过来。
“明澄!那个台长罚你了吗?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明澄摇摇头:“台长叔叔也是个好人,他不仅没有罚我,还奖励我了。”
“哈?”
文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震惊地看了过去。
明澄举起手,给他们看自己手里的笔:“这是台长叔叔送给我的。”
秦赴川盯着那锋利的笔尖两秒,缓声说:“你确定,这是他送你的?”
明澄点了点头,“我说不用了,但台长叔叔还非要给,非常热情,实在没办法,我才收下的。”
他沉默了。
单纯的郎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们澄崽这么可爱聪明还认真,那个甄台长被她倾倒,不仅怪不起来,反倒送她点小礼物,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吧?”
其他人迟疑着,逐渐相信了:“倒也是。”
“明澄确实可爱。”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肖主任尖利的声音响起。
玩家们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肖主任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甄台长说得果然没错,你们这些实习生都是一帮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沙,只是口头规训根本没用!”
她身后还跟着那个眼熟的保安,保安的手上拿着一只小小的箱子。
肖主任扭头吩咐:“小王,放那儿。”
他们诧异地多看了那保安几眼。
他虽然是两个保安里相对年轻的,但看起来年纪也至少有四十了。
可听到肖主任这么叫他小王,他却半分被冒犯的气愤都没有,反倒格外谄媚:“好的肖主任,还有什么东西要搬就通知我。”
“赶快回到你的岗位去。”肖主任并不领情。
“哎好,我这就回去。”
玩家们坐得端端正正,只用余光看着那只箱子。
肖主任转过脸来:“都过来,一人拿一个。”
他们起身,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办公用品?”
她冷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杨昭宁和秦赴川走在最前面,打开了箱子。
一些环状物映入眼帘。
“这是……”杨昭宁看向肖主任。
“我不是说了?一人拿一个!”
他们没有再问,每人拿了一个,打量着。
“都给我戴到脖子上。”
他们一愣。
肖主任:“小王刚才都跟我说过了,你们不仅散漫、无纪律,中午的时候还违规踏出了电视台,对吗?”
“少给我找什么借口,带上惩戒环,以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就等着吃苦头吧!”
见他们迟迟不动,肖主任眯起眼:“怎么,不想戴?可以,不愿意戴的人,现在就可以交出工卡,离开这里了,外头想戴的人有的是!”
他们一顿。
任务目标是帮着幸福电视台获得最终收视率的胜利,要是离开这儿,还做什么任务?
于是一个接一个,带上了。
惩戒环带起来很简单,绕着脖子环一圈,然后扣上,只听“咔嚓”一声,环上的一个红灯闪烁了一下,就带好了。
肖主任挨个检查完,终于满意了。
“这个环,下班后可以摘下吗?”杨昭宁问。
“摘下?”肖主任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只要你们还在这儿实习,实习一天就要戴一天,任何情况都不许摘下!”
“当然,没有我的指令,你们也摘不下。”她嘴角一扬。
“下次要是再出现违规的情况——”肖主任手中多出了一个遥控器,然后轻轻一摁。
瞬间,每个玩家脖子一痛,电流迅速传遍全身,大部分人受不住,半跪了下来。
眨眼间,还站着的就只有杨昭宁,秦赴川和郎星了——
【太狠了吧?这真的是电视台而不是监狱吗?管员工跟管犯人似的??】
【十一个人趴下了八个……哦,等会儿,明澄也没趴下,她太矮了,第一眼没发现她是站着的。】
【啊?杨队他们受过训练可以理解,明澄的超绝钝感力对于物理攻击也有效吗?】
肖主任原本的笑意在看到仍站着的四人后消失了,不过也只是冷哼了一声:“这还只是最低等级的处罚,你们最好祈祷,以后不要犯更大的错误。”
说完离开了。
那股痛苦的电流也终于随着她的离去而中断了。
玩家们喘息着,大汗淋漓,在杨昭宁几人的帮助下勉强站了起来。
文可也来帮忙:“你们以后还是小心点吧,戴上惩戒环之后,台里对你们的监管会更加严格的。”
“她刚才说,这还只是最低等级的惩罚?那更高的得有多高啊?得致死了吧?”
郎星担忧地望向明澄:“澄崽,你感觉怎么样啊?”
明澄挠了挠额头:“感觉没有什么感觉呢。”
玩家们瞠目结舌:“没感觉??”
“我刚才感觉自己都要死了!你怎么,你没感觉?”
杨昭宁看着明澄的脖子,想了想,“会不会是明澄的环有问题,所以没有触发惩罚?”
郎星高兴起来:“那就太好了,这样至少明澄还是安全的。”
说完声音小了下来:“不过可别让那个肖主任知道了。”
然后,缓缓看向了文可,目光闪烁。
文可有些尴尬地转过脸去:“我什么都没听到。”
肖主任快步回到了甄台长的办公室。
敲开门,她嘴角扬起一个笑:“台长,您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他们已经都受到教训了。”
甄台长将那只在拉锯战中摩擦得红肿粗大的左手藏了起来,若无其事:“行了,出去吧,这种小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好的。”
肖主任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刚才的台长,破天荒地有些狼狈。
下午的工作时间很快过去。
有了脖子上的威胁,剩下的几个小时里,每个人几乎都没有说什么话,偌大的办公区内只有键盘和鼠标敲击的声音。
下午六点整,下班了。
实习的第一天终于在有惊无险中度过,他们都已经精疲力尽。
“肖主任让我带你们去宿舍,先去整理完东西再吃饭吧。”文可起身说道。
玩家们笑容僵硬,没想到下了班也无法解脱,晚上还要住在这充满了精神控制的电视台里。
但也知道无法改变,只能苦笑:“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小文。”
“没事儿的。”
宿舍楼就在电视台大楼的背后,光是外墙看上去就很新。
文可又开始骄傲了:“我们宿舍楼装修得也很好的,会定期翻新、添置家具,好让员工们住得舒心。”
玩家小声交流:“这个小文,还真是把电视台当家了。”
进了大楼,里头空荡荡的。
“现在大多数员工都放假回家了。”
“宿舍楼里是男女混住,空房间很多,都是两人间,很宽敞,条件很好的。”
两人间……
这次的玩家里,六个男玩家,四个女玩家,两人间分配倒是刚好,可偏偏多了个明澄。
明澄完全没有落单的担心,依旧说着:“明澄要自己住。”
他们看过上场直播,知道明澄对于自己单独住有执念,于是没有多想。
一行人在同一层楼住了下来。
被褥床品电视台都有备好,他们也算是“拎包入住”了。
“小文,住宿楼里也有规矩吗?”秦赴川谨慎地问。
小文笑着摇摇头:“放心吧,宿舍楼里没有什么特别严格的规矩,只要早睡早起,第二天不迟到就好了,住在宿舍楼的员工都是这样,哦,就是十二点会熄灯。我跟肖主任也住宿舍,都在楼上,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
他们望向彼此,有些不敢相信,进了宿舍就能解放了?
不过似乎真是如此,直到吃完了饭,重新回到宿舍,也没有什么宿舍管理员跳出来指责他们回来得晚了或是破了什么规矩。
他们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郎星更是如鱼得水:“我觉得这个副本的主要困难应该就是精神控制和kpi的压力了,虽然完成任务不容易,但好就好在它没鬼啊!”
只要没有鬼,他什么压力都能扛得下来。
第一天,他们没有对这个世界做过多探索,只想尽快休息,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郎星与杨昭宁帮着明澄收拾了床铺。
“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我们,我们就在隔壁。”
明澄应声说好。
杨昭宁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创口贴,这是她特意去找小文要的。
拉着明澄的胳膊,将创口贴贴在了那道伤口上后,杨昭宁帮她掖了掖被子。
明澄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她干练的表情一柔,“晚安。”
他们走出了房间,帮她将灯关了。
明澄也闭上了眼。
特殊小队的三人各跟一个普通玩家住在一起。
这次进入游戏的玩家们性格倒是不错,没有为了分房间的事而起争执,大概也是因为目前为止的危险都在电视台大楼那里,看得见。
十二点,宿舍楼准时熄了灯,此时玩家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漆黑的夜色将整个幸福市笼罩。
迷迷糊糊间,郎星被一阵生理感觉憋得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他犹豫了一阵。
这里的宿舍哪里都好,就是卫生间设置在走廊上。
在副本里的晚上,他一般都不敢出去上厕所。
他忍了忍,逼自己继续睡觉。
可耳边,好像是洗手池那边的水龙头不知谁用完没关好,总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听得他更想上厕所了。
郎星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卫生间的模样。
他的房间离卫生间很近,要去那边的话,也很快吧,只要时间短,应该没问题……
那滴滴答答的水声实在太清晰,郎星还是忍不住了,翻身而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
又望了望对面床上的玩家,睡得正酣。
他一个特殊小队的玩家,实在不好意思特意叫醒人家陪他上厕所。
而且已经三点了,其实距离天亮也没有多久了。
他吐出口气,下了床,打开了门。
同一时间,明澄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整齐地叠好被子,然后爬到床边。
脚趾在地上碰了碰,找到了鞋子,勾上,跳下了床。
然后换上了小西装,板板正正地打理好自己,带上毛巾牙刷。
凌晨三点,她,要去上班了。
郎星踏出了房门。
月光皎洁,宿舍楼里一片静寂,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但想着同伴们就在身后的房间里,郎星壮起了胆子,朝着卫生间走去。
离卫生间越近,那嘀嗒的水声就越大。
好在确实近,没走几步就到了。
郎星看了眼标识,确认了男厕的方向,推门进入。
一个女人正弯腰站在洗手池边。
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下了,看上去,她大概是来关水龙头的。
郎星忙捂上眼:“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他连忙退出门外,又看了眼标识,纳闷:“走错的不是我啊。”
话音刚落,他表情一僵,意识到了什么。
【服了郎星了,是被明澄的钝感力传染了吗?!还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跑啊!!】
危险直逼后颈寒毛。
郎星迅速转身,撒腿就跑。
身后,滴滴答答的声音再度响起了,且越来越急,离他越来越近。
郎星冲刺至宿舍门口,拼命拧把手,眼泪已经被逼出来了,他以为这个副本不会有鬼了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啊,这鬼就跟小狗似的,总能精准地挑出一群人里谁最怕它。】
郎星听着耳边的水声愈发焦急,可偏偏门把手竟然怎么也拧不开。
他不敢耽搁,连忙冲向旁边的房间,拼命拍门:“赴川哥!!快醒醒!!救命啊有鬼啊!!!!”
无人应门。
他的声音明明已经很大了,可这整个一层楼好像只剩他了似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郎星已经接近崩溃,手下依旧不停地挨个拍着门:“我靠我宁愿被电死啊!!怎么才能违规啊!!”
求求了,快来个人开门啊……
“嘎吱。”
有扇门开了。
那一瞬间,郎星感激涕零,用力闭上眼祈祷:
拜托了,出来的一定要是杨昭宁或者秦赴川啊……
“星星?”明澄疑惑,“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郎星睁眼看看她,然后又绝望地上了眼。
哪怕来的是个普通玩家也好,但偏偏是明澄——
今天恐怕不仅他要交待在这里,还要连累明澄了……
【果然,还是那句话,鬼就跟小狗一样,最擅长欺负整个队伍里最弱小的存在。】
【还有心情开玩笑??完蛋了啊!郎星跟明澄要是死了,就直接死满两个人了!!】
明澄询问的话音落下,一张脸徐徐从郎星的身后露了出来。
她望了过去。
那是个女人,一个水一样的女人。
她全身的骨肉就像一滩水一般,从郎星的身上贴着,流动着。
郎星感受着那股寒意从头顶落到眼前,白着脸,已经快要撅过去了,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澄……快……跑啊……”
明澄没有动。
那水一样的女人缓缓流到了明澄的跟前,接着,贴上了她的身体。
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了似远似近的声音:“好香的小孩,吃了,会舒服。”
明澄看了看手上的水迹。
然后抬起头,认真摆摆小手:“阿姨,光吃小孩是没用的。”
“湿气重,得喝薏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