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宫里头是断然不能出现这等凶器的,恐怕过几日可以借着出宫避暑一事,带她去外头好好游玩一番,也好叫她对自己改观些。
到时他俩可以共乘一骑,而后一起射猎于山林之中,也可以叫她好好看看,他赵瑾行是如何飒爽英姿——定然不会输给那只会舞刀弄枪的薛承云半分。
想到这里,赵瑾行只觉得心情舒畅,不由得笑了一下。
可刚一笑起来,他便觉得自己的右侧脸上火辣辣的疼,起身对着净水瞧了又瞧,实在是太显眼了,看上去狼狈万分。
他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去见李芷荷吧?
唉,除了昨日好容易见了一面,没想到这次又得等到脸上好起来才能去见她。
这边长舒短叹,可李芷荷却不知晓半分,她将凤印放起后便叫冬燕借着鸟雀,将一道新的密信送回了雁门郡。
不仅将谢家之事和盘托出,更是提及了赵瑾行将要替边关筹粮之事,希望父兄能够安心。
过了一会,春穗忽而过来禀报:“娘娘,奴婢瞧着贾秀衣先前匆匆忙忙便离开了凤仪宫,去的地方似乎是御书房。奴婢为了不叫人瞧见,便没敢跟着。”
御书房?
李芷荷神情一顿,记起先前赵瑾行叫太医替这个宫女瞧伤一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御前出身,上辈子承蒙盛宠的贾常在,便是去见皇帝,也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这人在自己宫里,若是此时便得了恩宠,恐怕对她这个昭贵妃的名声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早就得罪了太后,连并着昨日那几位贵女,想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了,索性摆了摆手不再理会此事。
但现在她拿了凤印,日后消停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有,外头有人来禀,说是宫里十二监的掌事们要来拜见贵妃娘娘。
李芷荷挑了挑眉,靠在了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册闲书,对着春穗道:“请他们去侧殿等着。”
如此急吼吼地来拜见她,要是说心里头没鬼,恐怕她可是不信的。
第26章 第 26 章 贵妃娘娘想念陛下了。
不慌不忙地梳洗结束, 李芷荷又着人去传了早膳。
将十二监的掌事们都引导去了偏殿,春穗脸上带着喜气回来道:“娘娘, 那些人看着好生恭敬呢。”
恭敬?李芷荷冷笑一声,当年这些人可是没少扯着谢太后的虎皮给她使绊子,尤其是女官们入了宫,各自分帮结派、各为其主,反而将她这个掌管宫馈的贵妃娘娘给抛在脑后,事事都先紧着旁人来。
更为可气的是赵瑾行,半分实权没给她这个贵妃娘娘也就罢了,一旦出了什么事, 这些人把矛头一股脑指向她这个掌管宫馈的, 到最后弄得她李芷荷里外不是人。
后来她才知道, 这些宫人大多都是谢太后收买过的,女官们入宫更是备下了厚厚的礼节, 纵然有贵妃这个名号在身上, 可因着没有赵瑾行这个皇帝撑腰,反倒叫这些掌事宫人们轻慢了她这个贵妃娘娘。
现如今看来,因着有了赵瑾行夺了凤印给她一事, 反倒叫这些随风倒的掌事们前来巴结她了。
可李芷荷却也明白, 要是现在不给这些人下一剂狠药,等到谢太后的收买一到,恐怕给她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又要屡见不鲜了。
更何况她已经打定主意,待到边关粮草事情解决,这凤印还是不要留在手中为好。到底是块烫手山芋,在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贵妃手里,若是日后有了真正的皇后,心胸宽广些的也就罢了, 要是真的计较起来,吃亏的还是她李芷荷。
上辈子五年的光阴已经叫李芷荷彻底看透彻,她是断然不可能成为皇后的,更何况赵瑾行那人的心就是块七窍玲珑玄冰,她可不想再去妄想暖化。
那样冰冷的感受她尝试过太多,已然不想再试了。
这边李芷荷在慢条斯理地用早膳,可偏殿里头的十二监掌事们却有些心急,要说是人多了是非就多,更惶论这些日日在细处打交道的掌事们,早就各自有着各自的摩擦龃龉。
莫说是平日里聚在一起了,就是难得要在一起共事也要忍不住斗上几句嘴。
先前谢太后掌管宫馈之时最受宠信的便是司礼监,平日里最好耀武扬威的给其他人排头吃,现如今凤印换了人,下面的人都迫不急的想要给这位贵妃娘娘前来献媚,生怕是晚了一步就又落在人后了。
但说是献媚,这些人心里头还是不怎么拿这位不过十几岁的李家贵妃太当回事。毕竟对方既不是世家女,在京城之中没有旁的帮衬亲朋,又是千里迢迢刚入宫,对这周遭的一切都不熟悉。
只要她们面上说的漂亮些,对方定然不能够清楚这宫里头的弯弯绕绕。
可这等了半天,茶水上了好几轮,这位执掌凤印的昭贵妃却迟迟没有出现。
最开始还算是各自安安静静的坐着,过了一会子,最先坐不住的司礼监掌事姑姑便开了口:“看来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倒是真的忙。”
旁的人都没搭腔,前些日子陛下因着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说错了话,原先那样被宠信、都能带着自家亲眷入宫的掌事姑姑,都被拖下去打了个半死,逐出宫里去了。
现下这位贵妃又得了凤印,最是风头无量的时候,在她的宫里头说这样碎嘴子的话,岂不是老寿星上吊——不想活了吗。
可这茶水又轮着上了好几轮,到底是在宫里头出类拔萃的管事,心里头的气也都上来,原本静悄悄的偏殿也有了细碎的议论声。
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关系好些的甚至起身换了位置,聚在一起聊了起来。
外头暗处的冬燕小心瞧着这些人说的话,那双耳朵就连雪地十几里开外的马蹄声都能听得到,更何况这些宫人闲碎的话呢。
待到这些人都已然聊得热络起来,冬燕朝着身后远处的春穗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
不多时,偏殿外头接连响起请安声。
“请贵妃娘娘安。”
登时偏殿里头的声音霎时间便停歇了,众人赶忙起身,整理衣冠,而后便瞧见一个身穿宫妃服饰的美人迈步走了进来。
因着要见这些掌事,所以李芷荷便将先前封妃时备下的衣衫穿戴上,那裙摆之上有着左三右四的孔雀羽,头上簪的也不过是宫里寻常见的发饰,偏偏因着那张过分出挑的脸显露出过人的气度,通身有着叫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原先还想着给这位贵妃娘娘暗中使绊子的,被这双眼睛瞧着只觉得自己被看了个清清楚楚,心里头都觉得有些发怵。
要知道她们可都是连太后面前都不曾畏惧的,可没想到这位年纪尚小的贵妃娘娘竟也由着如此的威严。
当即这些人赶忙收起心思,朝着来人行礼下拜。
被这些上辈子给自己吃足了气受的掌事们恭恭敬敬拜在面前,李芷荷神情不变,唇角上带了点笑:“诸位可是久等了。”
她是故意等着这些人聊了好一会才进来,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几乎是十足十的给这一群人吃了个下马威。
可底下的掌事们全然收起了轻慢之心,赶忙推说是她们来的太早,反倒是打搅了贵妃娘娘。唯独那位司礼监的掌事姑姑低头时撇了撇嘴,那张过分蜡黄的脸上挂着几分不屑。
李芷荷迈步走到主座上,瞧着底下神态各异的掌事们,慢悠悠请了她们各自落座。
过了半晌,她只是抚了抚鬓上那支累丝镶宝白玉海棠金鬓簪,秀秀气气地打了个哈欠,不理会下头的宫人。
果然,耐不住性子的司礼监掌事便率先开口道:“启禀娘娘,过几日便是要入暑了,届时定然要迁到避暑山庄里头,到时候人多眼杂的,奴婢是司礼监的掌事,为了便宜行事,这才早些前来拜见娘娘,想要您拿个主意。”
叫她一个刚入宫什么都不懂的宫妃来拿主意?这分明是想叫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罢了。
李芷荷轻笑一声:“这等事情司礼监掌事每年都要经手一次,本宫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一点都未曾放在心上过啊。”
借力打力,这样的大事宫里头自然都是有惯例的,偏偏挑着这样的事在她面前作弄,分明就是想要拿捏住她。
这一声轻笑叫周围的人不由得一阵,再后来的话更是叫先出头的司礼监掌事心中一紧,口中却道:“这往些年都是由着太后做主,现如今是娘娘您统管后宫,自然……”
“太后心疾发作,本宫只是代管凤印,”李芷荷悠闲端起一旁刚奉上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怎得你是想逼着本宫对太后娘娘大不敬吗?”
这一顶帽子扣下,直直叫下头的人后背都冒了起了冷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是奴婢想的不周全。”
李芷荷放下手中的茶杯,落在桌上响起清脆一声,好像给底下跪着的人头上悬了一把利刃,可偏偏她大度道:“思虑的不周全就回去思虑,你们都是宫里头执掌各司的掌事宫人,该如何做自然都有着原先的一套法子。”
她目光略略抬高,看向后头战战兢兢的其余人:“我听宫人说,你们诸位这些年俸禄倒一直不多,可事倒是比宫里头其他的宫人们多上不少。”
李芷荷只想叫这些人安安稳稳替自己做事,只需要敲打刺头,给自己立威之后自然要再给一个甜枣,好好叫这些人收收心。
“既然诸位行为做事都是太后娘娘放心过的,想来这些日子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若是有了小错,可事出有因,本宫断然不会苛责诸位。可若是出了什么大岔子,本宫不便叨扰病中的太后,便只能禀告给陛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别想着给她没脸,要是真的出事了,她直接越过太后禀报给皇帝,到时候可没人来保你们。
“要是诸位做得好,本宫定然会在陛下那里替你们请赏,断然不会叫你们失望。”
这一通话说来,底下的人莫不都心悦诚服,就连司礼监的掌事姑姑也心生喜悦,她这些年替太后忙前忙后,对方虽是宠信她,可到底散出的银子极少。
要是这位新主子愿意给她提一提俸禄,想来倒真的一件好事。
敲打了这群人后,李芷荷抬眸看了眼自己身后的春穗,使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众人正拜辞时,便瞧见这位贵妃娘娘身后跟着的宫女取了十二个密封好的厚厚的荷包,脸上带着笑,恭恭敬敬给她们放在了腰间。
“这是娘娘给诸位吃茶水的,莫要嫌弃。”春穗带着笑,叫这些紧张了半晌的掌事们瞬间放松了不少。
再接过这厚厚的荷包,仔细一捏,脸上不由得都挂上了笑意,连连再度恭敬行礼后这才离去。
待到这些人都走了,李芷荷坐在秋千架下,思量的事还是放不下那些世家秘辛,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不远处的贾秀衣正忙着手中的活计,把这一声叹息刚好听到了耳中,想起自家皇帝主子失望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阵喜悦。
贵妃娘娘想念陛下了。
若是她把这消息告诉皇帝主子,说不定对方一个高兴,就让她脱了这身宫女衣裳,再不济也能够跟同伴一般,做个不见光的暗卫也好过日日要捏着嗓子讲话。
打定主意,贾秀衣连忙起身把这消息递了出去。
可直到日头落下山,天色已经擦了黑,赵瑾行这才从御书房里头踟蹰到了这凤仪宫门前。
他拦住要通禀的宫人,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顺子:“朕脸上……这处……”
侧了侧脸,那处红痕还赫然在目,小顺子努力压住了自己的笑,生怕叫自己早没了的九族跟着遭罪。
“陛下,不在光亮处看不清明。”
“……”
“朕知道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妾身伺候陛下更衣
可刚入凤仪宫内, 便听到迎面碰见的宫人慌乱道。
“陛下来了,快些掌灯。”
还不待赵瑾行开口, 便登时见到凤仪宫外头依次序亮起了灯盏。
他摆了摆手,一个眼神便叫宫人们都安静了下来。李芷荷此时恐怕已然在想念自己了吧?赵瑾行脚步轻快,不多时便走到了主殿檐下。
“娘娘,今日打点那些掌事们的银钱倒是花费不菲。”
向来替自家小姐考虑的春穗有几分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这次入京所带的银钱已然用了不少,若是日后还要打点人,又要到哪里去弄银钱。
“这些你莫要着急,过些日子本宫再想些办法。”
想到过些日子的女官考核一事, 李芷荷唇角翘了翘, 届时她这主考官定然会收到不少孝敬——更何况这事已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 扣去必要采买粮草的部分,剩下的也足够她拿来打点宫人了。
打点掌事们?赵瑾行在外头轻咳了一声, 一旁的宫人心领神会开始对他行礼问安。
这才刚入殿内, 便瞧见李芷荷软榻之上放了几本宫规杂书,还有一盘没动过的点心,旁边的葡萄已经用了不少, 倒是半分没见到笔墨, 赵瑾行不由得好奇道:“怎么没瞧见你给李老将军写封家信?”
信笺?李芷荷不由得一愣,这又是想要试探自己是不是给雁门郡传递消息了吗?她只道:“陛下厚爱叫妾身代管凤印,只是妾身实在愚钝,这最简单的宫规看起来都分外困惑,着实腾不出手来。”
这倒也没错,上辈子李芷荷最初掌管宫馈之时就犯了不少小错,以至于被那些女官告到了自己面前。可那时候赵瑾行正焦头烂额处理世家之争,以至于对这些琐碎后宫小事不甚在意, 只是匆匆训斥了她几句便算了。
但到后来,宫里头有人犯禁牵扯出一系列女官只见相互勾结之事,这才知道,当初便是他误会了李芷荷。
那时他做了什么?似乎他派人给李芷荷送了不少赏赐,对方没说话,但从那时起,她对自己便变得恭敬了不少,即便两人独处之时,她也不再同过去寻常夫妻一般,拉着他说些琐碎的话。
上辈子她就这样默默被这些人欺负,自己却是那个最蠢笨的眼盲心瞎之人。赵瑾行心中一酸,瞧着那本宫规,伸手拿过:“这些琐碎规矩瞧它做甚么,若是有困惑的,可以直接叫人来找朕。”
找他?扯个话头只是想打消这人怀疑罢了,李芷荷垂着的眸子里头闪过一丝讥讽,难不成找他再给自己训斥一顿吗?
“陛下圣明,妾身感激不尽。”
反正这些宫里头大小事都按照旧例行之,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算追究到她这个代管凤印的贵妃头上,也不过是管教不严的小错,再怎么也没办法和前世一样攀扯上她。
可赵瑾行朝着她右侧站了站后,这才说道:“这几日给你母亲封赏诰命的圣旨便快要出发前往雁门郡和她的故乡临安了,你若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自可一并托付给朕。”
带东西回雁门郡吗?
李芷荷嘴唇抖了抖,眼神中多了几分痛意,前世五载未曾再回故土,父兄的样貌声音都只在梦中出现。
她这个不孝女,终其一生都不能再侍奉在父亲身前尽孝。若是前世父亲知晓她的死讯,又要如何悲痛?
幼时祖父战死,祖母郁郁而终,幸有母亲这位从临安原至雁门行商的江南女,用柔情陪伴了父亲半生,可鹣鲽情深之下,是母亲被细作精心谋划下毒而亡。
上辈子是她李芷荷不孝,入宫只为了求不得的一桩爱意,却忘了边关的百姓和父兄。
“请陛下恩准,多带些驱寒的药草一并送回雁门郡……”李芷荷声音很轻,似乎是担心因此触怒了眼前人,“妾身父亲左膝处有伤,平日里还好,冬日里落了雪后便疼痛不已。”
赵瑾行愣了下,他想起上辈子李老将军因病不得不在冬日里休整,而后李知渊领兵陷入险境一事,赶忙道:“李老将军乃是赵国柱石,这等伤病更是为了守卫我赵国百姓所致,朕届时便叫最擅长骨科推拿的太医一并前往雁门郡。”
李芷荷不由得有几分诧异,这从宫里头送太医到臣子家里不是没有先例,但这般山遥水远,已然是极大的恩典了,她连忙附身拜谢:“妾身替家父多谢陛下。”
赵瑾行哪里看不出她是真的开心,往日里送了不少东西,想来却不如这一桩事能够叫她欢心,他朝着右侧偏了偏脸,连忙附身拉她起来:“都是一家人,李老将军也是朕的岳丈大人。”
一个妾妃的父亲哪里当得起皇帝的岳丈二字,李芷荷却难得没有反驳——皇城里头太医若是有法子叫父亲不再冬日受罪,就算是她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她感激地起身,却发现拉自己起身的赵瑾行一直奇怪地将自己的脸侧开,好像在怕她瞧着这人的右侧脸一般。
“……多谢陛下。”李芷荷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还有眼前这个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赵瑾行,在心中叹了口气,却只开口道:“天色晚了,妾身伺候陛下更衣。”
眼前的人难得这般柔顺温婉,好像在这一刻恍惚回到了前世,赵瑾行喉结滚动之间,却没有俯身宽衣,反倒侧过身压着眼前的李芷荷便矮身到了软榻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惊到了,可之后李芷荷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替母亲封了诰命,又替父亲寻了良药,更要为雁门郡的百姓筹集粮草。
更何况,她本就是他的妃子,行这种事情无可厚非。
只是她断然想不到,对方非要在这软榻之上——是想到了更好的方法羞辱她吗?还是觉得她本来就不配?
垂下眼睫,李芷荷在灯下的容颜多了几分娇怯,面颊上也因着如此而显露出红晕,越发显得像是对此有所期待。
赵瑾行俯身过去,抬起她的脸,最初瞧见的便是那张朱唇微微颤着,像是在呼唤着他前去亲吻。
在记忆中先帝似乎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放肆亲吻着其他的宠妃,自己的母后就坐在自己身边,用细长的指甲掐着赵瑾行胳膊。而后在深夜里,又一面含着泪给他涂药,一面又用最恶毒的诅咒狠狠骂着那些换来换去的宠妃。
所以赵瑾行对于亲吻别人唇颊一事,只觉得是无尽的痛苦,还有生母歇斯底里地咒骂。
但眼前如同蔷薇花瓣一般的唇,却和那些涂抹了脂粉红的快要灼伤目光的不同,微微颤着,呼出的气息带着香甜的葡萄味,混着李芷荷身上独有的清香,叫赵瑾行迟疑了半晌,最后却只是伸出手触碰了上去。
果然,如同他想象中一般的柔软,更带着一丝不同于其他肌肤的触感,食指微微用力,便想要撬开,引得这唇的主人李芷荷的诧异怒瞪。
李芷荷大惊失色,眼前这人还是那个规规矩矩、即便床笫之间也不出一声的赵瑾行吗?他最讨厌的便是在此间献媚之人,无论是她当年得窥宫中秘戏后妄图勾引,对方都不为所动。
甚至于有一女官衬着她小产后,堂而皇之地想要爬上龙床,那一日她罕见地窥见了赵瑾行对此间勾引人之事的厌恶。
可转念一想,也在那时,他也转头便收了那位贾秀衣的宫女入内服侍,更是盛宠多日。
想来他只是不喜欢自己这个李家女的贵妃,也不喜欢那个爬龙床的女官罢了。
想到这里,李芷荷不知为何,脑海中忽而浮现起前日里皇帝专门拨给贾秀衣这个宫女的太医——即便他不出声,那人救了自己亲如姐妹的侍女,也断然会请太医帮她看验。
原本并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在此刻对方在床榻上随意逗弄自己的时候,却忽然尽数涌现在心中,李芷荷只觉得猛然泛出一阵苦涩的酸痛。
再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怒气,在赵瑾行抿着笑故意用食指再戳弄自己唇瓣之时,微微启唇,而后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下多半是出于霎时的怒气,可等咬了这一口后,李芷荷便吓了一跳,想要合上唇为自己的鲁莽请罪,却被对方猛然勾住了舌尖,合不上唇了。
李芷荷那双凤目圆瞪抬眸之时,却只对上了赵瑾行含着笑意的双眼,他轻笑一声道:“唔,朕倒不知,贵妃这里还养了一只小猫,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不知为何,被李芷荷这样毫无戒心地一咬,他只觉得连日来被对方拒绝的酸涩一扫而空,就连母后掌掴的痛苦也烟消云散,真恨不得在此时就抱着这人回到床榻之上,求得欢愉。
奈何赵瑾行牢牢记得那位陈太医的叮嘱,虽说是李芷荷身上的毒已经去了大半,可若是在此时有孕了,恐怕会影响到腹中胎儿——前世两人已经因此没了一个孩儿,她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仍旧没有忘怀。
更何况他绝对不会再叫李芷荷喝那伤身子的避子汤,所以在她全然好了之前,是断然不能真正碰她的,这也是一开始只在软榻之上想要欺负她一下的缘由。
他轻轻俯下身,亲吻了李芷荷的额头,而后将她抱起放到了床上,又找到轻薄的被衾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盖在了两人身上,而后睡在了床榻外侧。
“……陛下?”李芷荷刚想做好逆来顺受的准备,却只看到这人竟然睡在了不同于规矩里的内侧。
向来遵规守矩的这人怎么闹了这样一出?可不等她开口问,就瞧见赵瑾行的右侧脸上在灯火映照下似乎有几道红痕。
赵瑾行心中一紧,不知道她是否瞧见了,赶忙道:“快睡吧。”
第28章 第 28 章 他要和她结发为夫妻
已然快接近入伏的夏夜里头, 到底还是燥热一些的。
朦胧中有了些睡意,李芷荷便听到耳边有些细碎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床脚处的灯盏,瞧着原本睡姿规矩的赵瑾行的手赫然在轻抚自己的右侧脸颊。
她的睡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赫然记起原先这人便遮遮掩掩的,似乎有什么不想叫自己瞧见,此时也起了好奇心,小心起身看向了赵瑾行的右侧面颊。
这一眼不要紧,却叫她险些惊讶出声来。
之间原本白璧无瑕的脸上赫然多上了一个巴掌印, 还有几道细长指甲才能划出的印痕——而打这一下的人定然是用了十足十的力, 能够看得出还有隐隐泛着青紫的痕迹。
能在这皇宫里头掌掴皇帝, 还不曾听到风声的人,也只有谢太后那一位了吧。
而此时的赵瑾行却在梦中又回到自己的小时候, 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摞的书卷, 身侧是母后不停地哭啼声。
他想要开口劝母后不要再哭,可怎么对方却戛然而止了哭声,恶狠狠盯着他说道:“你父皇只能有你一个孩子了, 你是赵国的太子, 你是母后唯一的希望了。”
说罢,母后长长的指甲便用力掐着他的胳膊,忽而咧开嘴笑了起来:“是啊,那个老不死的就算是知道了是本宫做的,又能耐本宫如何呢?本宫是他唯一儿子的生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幼的赵瑾行忍着痛,不曾开口,他知道, 开口也是没用的,可下一刻眼前的母后又忽而松开了他,眼泪说掉就掉,搂着他又心疼的哭起来。
“本宫的皇儿,你要替本宫撑起来,日后谢家就指望着咱们娘俩了。”
“你父皇厌恶本宫,皇儿,母后就只有你了。”
先前被指甲刮破的皮肉沾上了眼泪,渗出支离破碎的疼,赵瑾行想要后退,却又看着自己生母嚎啕大哭的模样心软了一瞬。
但过了一会,周遭忽然鸦雀无声,他置身在一片空洞的黑暗之中,面前站着的赫然是已然苍老了不少的母后。
她目光之中的厌恶还没来得及掩盖住,恶狠狠地盯着他:“哀家就知道,你跟你父皇一个样。”
“你们两个都一样没心没肺!”
“你们活该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永世不得被信任!”
这是赵瑾行最害怕的事情。
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和那个昏庸荒诞的父皇不一样,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想要拯救那个在深夜里落泪的母后。
毕竟,他觉得,自己的母后也不过是被父皇伤透了心才会变得如此。
可一味的纵容自己的母后真的是对的吗?
他难道还不够对母后宽容吗?
谢家所作所为早就践踏了他作为皇帝容忍的底线,更何况,李芷荷的死难道和自己的母后没有关系吗?
可她说的也没错,要不是他一直疑心李芷荷,将这个唯一爱自己的人拒之在心门外,又怎会酿成最后的悲剧?
脑海中关于前世模糊一片的记忆清晰了起来,赵瑾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禁锢他的黑暗,他抬眸看着眼前厌恶自己到歇斯底里的母后,忽而能够开口了。
“母后,你说错了。”
“我和父皇不一样。”
没人爱父皇。
可有人用心爱过他了。
虽然他醒悟的太晚、太迟,可那份真挚的爱却像是空中皎洁的月光,将曾经那个被关在黑暗之中的他拯救出来。
可没人回答他,只有周身渐渐暗下的天色在回应着他,但莫名渐渐的周遭好像起了一阵火,将他困守在那昏暗的梦中。
此时的赵瑾行只觉得身上一阵滚烫,好像一根着了火的梁柱凭空出现,即将要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想要躲开,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腿无论如何都挪动不开,眼睁睁看着那火苗朝着自己砸了过来,无奈之下只能用力挥动自己的手臂想要拨开,却不留神抱住了一个微凉柔软的身躯。
而就在这一刻,李芷荷刚巧附身在他身侧,恰好被这人抱在了怀中。
她险些没忍住惊叫出声,这一下直直叫她愣在了原地。
可仍旧却被睡梦中的赵瑾行死死抱在怀中,看着对方紧闭的双眸,以及紧紧锁着的眉头,不由得有些诧异。
难不成他是真的做噩梦了?
记忆力她好像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赵瑾行,红肿的脸颊,紧缩的眉头,甚至就连眼角处也隐隐有着水光。
李芷荷松了一口气,却莫名觉得心头微微一紧。
赵瑾行脸上的红痕,还有梦中紧缩着的眉头,好像叫她难得窥见了这人少见的脆弱一面。但在下一刻,却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一个被困死在深宫之中的人,竟还妄想同情一个帝王。
可这样热的天气被这人抱在怀中,实在是有些叫李芷荷忍不住,她心中着实无奈,眼见这人似乎是不打算放手、越发放肆抱紧的模样,她鼓起勇气,轻轻推了推他。
只不过一瞬,陷入到梦魇之中的赵瑾行便苏醒了过来,双眼迷茫地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李芷荷,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芷荷?”
即便已经开了口,可赵瑾行仍旧没有松手,好像在抓住最后求生的稻草一般,语气却变得欢喜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抛下我的。”
不会抛下他?他做的是什么样的梦?
李芷荷微微怔愣,面上却只是轻描淡写道:“陛下,您梦魇了。”
她突如其来的冷静语气,和前世全然不同的模样,都让赵瑾行从梦中恍然——眼前的李芷荷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伤痛,也不曾没有等来他的凯旋便死在了火海之中,她还好好的就在眼前。
更何况,这样不带半分爱意的目光断然不是那个深爱着他的李芷荷。
赵瑾行垂了垂眸子,盖住自己眼底深深的庆幸,即便李芷荷这一辈子还没有爱上自己,可她终归还是活生生在自己面前——这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这样的眼神依旧让赵瑾行觉得心中酸涩无比,难道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代价吗?
“朕失态了。”赵瑾行依依不舍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回,轻声叹了口气,“芷荷,你莫要见怪。”
他还是想要喊她的名字,像是前世她所渴求的那般,但李芷荷却只是侧了侧身子睡了回去:“是妾身睡姿不好,惊扰陛下了。”
赵瑾行喉结滚动,咽下心口的酸涩:“是朕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想要和眼前的李芷荷诉说一下过去,即便知道她断然不会和前世一般关切自己,但在这个深夜,他只想放纵自己开口。
李芷荷愣了愣,这人难不成要给她讲什么秘密?在这皇宫里头,知道了皇帝的秘密,岂不是叫她头上悬着的利刃朝着她脖颈上划得更快一些?
她曾经倾尽一切想要去爱眼前这人,可最后明白,赵瑾行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断然不会和她一般沉溺于儿女私情。
床榻微微一动,赵瑾行转过身似乎想要和她彻夜长谈一般,李芷荷赶忙闭紧自己的双眼,让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好似她是真的已经睡着了。
赵瑾行等了半晌,却只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恐怕这几日事情也叫她忙乱不堪吧。可刚刚怀中的软玉温香似乎还残留了意思余韵,此时空空的怀中反倒叫他有些难以入眠。
他瞧了一眼紧闭着双目的李芷荷,压低了声音:“芷荷?你可是睡着了?”
不想听这人再给自己将什么要掉脑袋的故事,李芷荷根本不敢动弹,老老实实僵硬躺在那里装睡。
但下一刻,一个灼热的胸膛便小心贴上她微凉的背脊,叫她忍不住僵硬了一瞬。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赵瑾行恍然明白了眼前的人是在装睡,可他却偏偏只觉得此时装睡的李芷荷好似在那恭恭敬敬的外表之下,悄悄掀起了不同于平日里对他那般疏离的姿态。
像是那只他曾被关在冷宫深处碰到的那只小刺猬,蜷缩紧紧的周身,却在肚皮那里露出一对黑澄澄的小豆眼,柔软的肚皮若隐若现。
他更是放肆地将怀中的李芷荷抱得紧紧的,口中还道:“若是醒来了,便听朕讲吧……”
很好,这人是真的耍起了无赖,但偏生李芷荷半分办法也没有。
醒来也不是,装睡吧又要被这人紧紧抱着,又热又闷,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床去。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要是她真的踢了这人,恐怕将要带给父亲的太医,甚至于连并着冬日的粮草,还有母亲的诰命,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在气急了之下出尔反尔。
她努力闭上自己的眼睛,竭力忽视背后的灼热,还有对方的气息打在自己发顶之上,好像她是对方珍爱之物一般,就那样恋恋不舍的抱着。
慢慢的,原以为自己如何都睡不着的她,睡意渐渐涌上,而后真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但抱着她的赵瑾行可谓是给自己平白找了罪受,他正值血气方刚之时,怀中抱着的便是心爱之人,更是叫腹下好像灼起了一团火。
奈何理智还在,他现在断然不能叫李芷荷有孕,若是有了毒素传给他们两个的孩儿,岂不是酿成大错?亦或是叫那孩儿因这毒再次胎死腹中,又叫李芷荷身心都受到丧子之痛?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只是用手轻轻虚虚拉着李芷荷垂下的青丝。
赵瑾行眸光闪了闪,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和李芷荷的放在一起,忽而觉得心中无比安定。
他要和她结发为夫妻。
第29章 第 29 章 何必,多此一举。
沉沉睡了一夜, 李芷荷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到底是何时入眠的,可等她睁开双眼, 却发现身侧的人将将起身,紧紧锁着眉目。
她不由得心中一动,片刻后还是出声道:“陛下可是身体有恙?”
赵瑾行听到这声音,微微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沙哑:“是朕吵醒你了?”
他神色怔怔地看着脸上还带这些未曾睡醒红痕的李芷荷,忽而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妾身惶恐,这便起身侍奉。”李芷荷语气依旧恭恭敬敬, 甚至想要起身伺候他, 可只不过虚虚做了个动作——昨个夜里好容易才睡着, 她此时其实困倦的很。
这样的语气叫赵瑾行闻言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喉咙觉得格外不适, 那双漆黑的眼眸半隐半现在纱帐外侧, 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无事,朕今日约了慎皇叔在御书房议政,恐怕不能陪你用午膳了。”
她的语气太过恭敬, 让他曾经唾手可得的那份放肆轻松, 变成了再难触碰的求而不得。
听到这话,李芷荷也只是抬眸看了眼天色,而后说道:“妾身恭送陛下。”
赵瑾行却迟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一个如此轻松就不再关心他的女人,对他好像丝毫不在乎。
从头痛欲裂中醒过来的赵瑾行很难分辨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明知道眼前的李芷荷不再深爱自己,却仍旧渴求希望等到对方哪怕流露出半分的关心。
仿佛当初那个毫不在意对方辛辛苦苦熬了半日鸡汤的自己,在此刻冷眼看着他如今的凄凉。
身后仍旧没有声响,她似乎又要躺下睡着了。
赵瑾行轻轻垂下眼眸, 嗓音沙哑语气飘忽:“那你记得用早膳。”
身后没人回答,他的声音太轻,几乎飘散在了晨光微熹里,喉咙越发难受,赵瑾行掩住嗓子,没再说什么,穿戴好衣冠后便走出了门口。
早在一侧等候的宫人们紧随在身后行礼问安,却被他摆了摆手。
“吩咐下去,日后不要在寝殿请安,以免扰了贵妃安眠。”
压住想要继续咳嗦的嗓子,赵瑾行的步子越发的急切,慎皇叔已经联手几位不同府衙里的官员,查出今年各处报上的旱灾之事。
更何况他心中早有预料,恐怕这些人所谓灾情不过是谎报,想要少些朝着国库之内运送粮草罢了。
只是碍于没有人证物证,所以等到这些东西一到,便可以将那些勾结外族之人一网打尽。
在心中压下对李芷荷毫不在意态度的痛处,赵瑾行已然来到了御书房中,他竭力叫自己稳住心神,先行瞧着之前暗探们送来的消息。
情爱之事,他着实无能为力,但这赵国的江山社稷却仍旧压在赵瑾行的肩上,一刻也不能放松。
这边李芷荷左不过躺下又多睡了盏茶时辰,到底还有几分挂念着昨日里头赵瑾行说过的话。
若是给父亲和兄长带些东西回去,恐怕没有什么能够比一把趁手的兵器更合适的礼物了——可在这深宫里头,她一个后妃,莫说是兵器了,恐怕就连做菜用的刀都碰不到一点。
但要是其他的物件,恐怕除了那些厚实的毛皮,也就是弄些厚实的棉花被褥了。可这些东西在雁门郡用银钱也是能够采买到的,根本不必这样千里迢迢送去。
李芷荷努力回想着五年前她见过的父兄的音容相貌,不多时便觉得眼中酸涩无比,险些落了泪下来。
她努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咽了回去。
不若便替父兄做一对护膝好了,边关苦寒,她记起先前的赏赐里头有两张顶好的玄狐皮子,恐怕刚好能够做出两套护膝来。
剩下的,便再写封家信。
这样既能够聊表心意,也不会叫人疑心她这个李家的贵妃捎带了什么消息回去。
“冬燕,替本宫磨墨。”
洁白的宣纸铺在案几上,因着是在室内,依旧点了盏灯,将李芷荷的侧脸映照出几分昏黄,她手中的笔抬了又起,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该说些什么?
五年的时光早就叫她变得沉默寡言,她不敢写信,不敢僭越,甚至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心事。
“父亲见信展颜……”
“……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
“……愿您保重身体……”
笔一旦落下,似乎就有了控制不住的力量,李芷荷的字越写越小,越来越密,她开始还能勉强撑住自己的情绪。
可等到写到保重身体之时,眼泪再也止不住,尽数滚落在墨字之上。
她好想念父亲,好想念兄长,好想念雁门郡的一草一木,甚至于曾经叫她最讨厌的边关风雪,也在此刻尽数浮现在眼前。
过去她总是不懂事,偶尔会将父亲气的吹胡子瞪眼,可等到真的想要教训她的时候,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如今却断然醒悟,那时候唯恐躲避不及的教导,在此刻已然成为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小姐……”冬燕在一旁慌乱看着正写着信便落下泪珠的自家小姐,顾不得主仆之别,拿出手帕便要替她拭泪。
李芷荷从回忆中被唤醒,她压住嗓中将要溢出的嚎啕,神情中是冬燕不能理解的悲痛,接过那张手帕,她看着眼前被泪水浸湿的信笺,猛地团成一团。
字字不忍观,句句不能再看。
“拿去烧了,”李芷荷的面容忽然冷下来,她的语气尽量平静下来,“别让外人瞧见了。”
甚至还要抽出空来,对冬燕稍作安抚:“我只是有些想家了,你说,现在雁门郡该是什么样子了?”
冬燕眼眶也不由得红了:“估摸着还要穿夹衣,那里风沙大,恐怕也没有落过雨呢。”
自家小姐真的好可怜,冬燕恨不得立刻找一匹千里驹,带着自家小姐一路回到雁门郡。可她只是同样压住了自己眼泪,生怕再叫人瞧见惹了祸事。
毕竟,冬燕已经记得,在这宫里,原是如此的叫人不安。
信笺被拿出去烧掉了,李芷荷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再写信——不然按照兄长那样聪慧和了解自己,定然会知道她恐怕过得不好。
毕竟再怎么努力维持原先的口吻,可她也不是五年前的李芷荷了,再怎么伪装终归也会被身边的人看出破绽。
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在上头轻轻敷了一层粉,李芷荷这才叫人去库房里头取出了那玄狐皮子,喊上春穗和夏翠,围坐在软榻上,琢磨着做上两对护膝。
鲜少见自家小姐做针线,冬燕匆匆忙忙到了凤仪宫里头的小厨房,打算把那信烧了后便立刻回去。
只是她前脚刚点了火,丢到灶里头,飞快转身离开之后,身后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便利落地灭了那火苗,将那团沾了眼泪的纸,多半给取了出来。
而后这悄无声息的身影,便飞快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春穗瞧着这张上等的皮子,刚想要整块取用,却被自家小姐李芷荷拦了下来,。
之间李芷荷直起身子点了点这两张皮子的腋下之处,而后道:“整张取用,剪裁出来虽说是防风些,到底还是不便宜动作,若是平日还好,要是骑马射箭,恐怕还是不行的。”
“你瞧着这玄狐毛皮最好的地方就是这腋下,按照膝盖分成大小不同的块数,而后再按照这膝盖的形状缝合上去。”
“这样无论是骑马还是跑动,都不会碍事,并且若是有出汗,也可以从这缝隙之中稍稍透气些,不再叫人觉得不舒服。”
取这毛皮的时候,李芷荷一面说着,一面利落地选好了地方,好像做了成百上千次一样。
说着,她便要亲自动手剪裁,一旁的春穗连声劝道:“贵妃娘娘,切莫伤了手,还是奴婢来吧。”
李芷荷轻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轻轻几下,几块完全符合规整、最顶尖部位的毛皮尽数都被取好了。
而后她拿起一旁的布料,摇了摇头,开口道:“这宫里头的料子精细是够精细了,可这护膝是给父兄用的,还是耐磨损最重要,冬燕,我记得压箱子的里头有两块粗麻布,原是用来垫着在底下的,你去取了。”
待到那料子来了,不多时她又利落地剪裁成了合适的地方。
春穗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贵妃姐姐,奴婢竟然从来没见您做过这个。”
李芷荷笑着执起针线,顺手便缝制了起来,没有多解释。
那一年赵瑾行除夕之日里要祭祖,即便是身为皇帝也要跪在严寒的冰雪之上,说是要一连七日。
上辈子的她心疼的不行,早早的就开始挑灯准备,一张又一张的皮子挨个亲手挑过,又找了秀坊里头的老师傅教习了许久,只为了能够亲手给他做一对厚实的护膝。
可惜了,对方看着那对护膝,不曾瞧见她手上千疮百孔的伤痕,只是说以后这种事交给宫人们就好了。
何必,多此一举。
如今想来,也幸好有了那一茬,这才叫她此时有了东西可以带给父兄。
这边正如火如荼地缝制着护膝,那边的御书房里头就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
赵瑾行喝了一盏浓茶,勉强压住了头晕目眩,而后对着底下担忧的大臣们的脸色,开口道:“既然此事已有定论,便即刻启程。”
他看着眼前的慎王爷,起身咳嗦着取出了一把宝剑:“此剑如朕亲临,皇叔切莫要多加保重。”
含着泪,慎王爷跪下道:“微臣定不辱皇恩浩荡!”
“陛下,您也要多多保重!”
待到人都离去,赵瑾行捏了捏眉心,展开一张泛着焦黑的纸张,神情有几分莫名。
她,不过入宫月半有余,怎得会如此思念故里?
第30章 第 30 章 “陛下,您醒了。”……
这还是赵瑾行重活一世以来第一次这么惶恐, 那张泛着焦黑的纸张之上,每一个字都叫他觉得心惊。
他的一双凤目死死盯着上头的水痕, 即便头痛越发剧烈,仍旧未曾挪开半分。
原先并没有觉得不妥当,如今细细看来,却惊觉现在的李芷荷和前世那个钦慕自己的人,仿佛相去甚远。
他又记起对方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么的淡然……
赵瑾行眯起眼睛。
仔细回想着李芷荷这些时日做过的所有事情,隐隐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过重活一次之事太过离奇,若不是很多事情都如同前世一般发生, 赵瑾行都会以为自己脑海之中的过往如同黄粱一梦。
可是雁门郡有什么事情叫她放心不下, 才会如此思念故土?只是近来的李芷荷无论做什么, 都有些滴水不漏,恭恭敬敬的态度叫赵瑾行无从下手。
更何况, 他更不想逼迫她。
赵瑾行扶了扶仍旧疼痛不止的额头, 逼着自己压下心底地惶恐,开口道:“来人,去请太医院院首。”
他还记得要替李老将军寻觅治病良医, 若是旁人去问仍旧不放心, 还是自己再问询一番才好。
可等到太医刚刚踏入御书房里头,瞧见印堂之上发着黑的自家陛下,赶忙想要诊治。
赵瑾行摆了摆手,只觉得是这几日太过劳累所致,但刚刚确定下去往雁门郡的太医人选,他便觉得眼前的景象好像有些模糊,努力摇了摇头,可眼前却猛然漆黑一片。
“陛下!”太医院院首顾不得再多礼, 连忙上前替赵瑾行探脉,可刚一放上手,就被这滚烫的高热给惊了一跳。
“快来人!陛下晕倒了!”
惊惶失措的宫人们乱了阵脚,角落之中的暗卫也大惊失色,他们这样每日小心提防着各方势力对新帝主子下手,可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此等事情。
更何况,自家皇帝主子如今刚同那位谢太后闹得水火不容,此时整个后宫里头唯一能够指望得上的,恐怕就是那位自家陛下亲封的昭贵妃了。
几个心照不宣的目光在暗处对视,而后最后不起眼的那个扭头消失在朝着凤仪宫去的方向。
这边的凤仪宫里,李芷荷正在几个宫女的陪伴下将将把那两对护膝缝制出了个雏形,她知道父兄每日辛苦,又打算用针线密密麻麻多绣上些纹路——能够叫那磨损的更慢一些。
她瞧着上头在阳光之下也不漏出半分颜色的玄狐皮,知道这玩意足够抗住骑马巡逻之时迎面而来的风雪,不由得唇角挂上了些许轻松的笑意。
只是还不待她选好要绣上去的纹路,举着针遥遥起了个头之时,忽而听到贾秀衣焦急地进了内殿里头。
“贵妃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这一声叫在场坐在一起的几人愣了下,借着冬燕便赶忙起身道:“秀衣,在宫里头可不能这样大呼小叫的,要是又叫人知道了,恐怕还要拿捏咱们的不是。”
可贾秀衣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急切:“娘娘,陛下突染恶疾,在御书房里头晕倒了……”
赵瑾行出事了?
手中的针猛地一顿,锋利的针尖扎到了李芷荷的手指,她被刺痛惊醒,开口道:“现如今怎么样了?”
她可不能乱了阵脚——前朝之中暗潮涌动,各方势力之间相互制衡,尤其是新帝赵瑾行许诺过的冬日粮草,更是今年对抗边关匈奴最好的保障。
且目前除了新帝赵瑾行对她们李家尚有敬畏,其他的世家恐怕更想要借助外族之手铲除李家军。
若是赵瑾行真的出了什么事……
“陛下高热不退,太医们已经聚集于御书房里头,可陛下还是没有醒过来。”贾秀衣神色稍稍定了定,眼前的李贵妃态度冷静,叫他慌乱的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是了,还有这位自家陛下亲定的贵妃坐镇后宫,想来应是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个节骨眼上,最应该提防的人也只有谢家一脉了。
李芷荷眯了眯眼睛,那双带着柔婉的眸子里头隐隐闪出几分精光,竟然和赵瑾行沉思事情之时的神情别无二致。
“叫宫人们一个都不许走漏风声,”李芷荷起身,放下手中的针线,“陛下晕倒一事,除了御书房和太医院里的人,若是再有旁人知晓,统统杀无赦。”
她眉目一凌,隐隐能够看出几分将门之女的风姿,“替本宫更衣。”
在赵瑾行醒过来之前,她必须得守住宫里头的安定。
赵瑾行这突如其来的晕倒和高热,叫太医们乱作一团,毕竟若是这样一直持续不退热,即便是日后病好了,恐怕身子也要烧出些毛病来。
“陛下这脸上的红痕之上,怎么感觉像是有些不对劲……”陈太医皱了皱眉,他年岁最大,即便是院首对他也要敬重些,当下便注意到了。
“……这是被妇人指甲划过的痕迹。”
宫里头是谁会掌掴陛下?
想起谢家家主刚被训斥一事,众人都默默心照不宣,除了谢太后还能有谁?
可这是皇家的事,要是乱嚼舌根子,恐怕命就没了。
几个太医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皆噤声不敢再说。
这症状瞧着像是风寒,可用上了药也半分温度也没退,要是在不退热……
“要不,用烈酒驱热?”
“或是直接下重药?这一直高烧不退,实在……”
“……这些都对龙体有损,若是日后怪罪起来……”
众人对视了一眼,确实不敢再说,除了先用上治风寒的药,没有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声响,宫人们给贵妃请安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是李芷荷除却册封那一日又再度穿上贵妃服饰,她周身的气度直直叫那些太医们赶忙起身拜了下去。
“诸位快些起身,”李芷荷扫视了这个在御书房用来平日里安睡的侧殿,“陛下的病症还要仰仗各位。”
她走到床榻旁,看到正在昏睡的赵瑾行,面颊上泛出不正常的绯红,原先夜里看不真切的痕迹在此时泛着些青紫色。
这样的样子,不由得让李芷荷想起了先前冬燕的弟弟也是这般高热昏睡,拧了拧眉目伸出手探了一下这人的额头,却险些被这温度烫到了手。
“可查出是何等病因?”
一行太医们皆摇了摇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说是可能是风寒。
风寒?
“可用过什么药?”李芷荷看着一旁最眼熟的陈太医,开口问道。
“刚刚用过,可陛下怎么都醒不过来。”
“近日里陛下用过的膳食一并都查过了,都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小太监顺子赶紧上前,给李芷荷说清楚刚刚查完的事情。
膳食无毒?
李芷荷皱了皱眉,又看向赵瑾行面上的那几道红痕:“陛下可对妇人染指甲所用的汁液有些不耐?先前病案中可有记载?”
这下倒是惊醒了一旁的太医院院首,他赶忙道:“贵妃娘娘圣明,陛下确实对那凤仙花中的白矾有些不耐,恐怕恰好是风寒和此症状一起入体,才如此高烧不退。”
“这位……”李芷荷其实认识眼前这位院首,却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微臣是太医院院首,徐慈。”那人拜了拜,赶忙道,“有了娘娘这提醒,臣等便立刻替陛下诊治。”
既然知道了病因,有这些赵国最好的医师聚集在此,再加上太医院里头齐全的药材,到了黄昏之时,赵瑾行便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坐在一侧的矮凳上,不远不近地靠在床榻边,面上登时浮现出些许笑意:“芷荷……”
可一张嘴,却觉得嗓子疼痛不止,赵瑾行猛然咳嗦了几声,将有些瞌睡的李芷荷唤醒,她起身行礼道:“陛下,您醒了。”
赵瑾行这才记起,自己好像是在御书房里头昏迷了过去,不由得心神一震,赶忙喊人道:“传朕的旨意,若是有人把今日之事传出去,杀无赦!”
他身为赵国的皇帝,正值盛年,若是传出昏迷一事,届时不仅会叫臣子们互相猜忌,更会让蠢蠢欲动的外族们以为有了可乘之机。
从暗处闪身而出的侍卫神色略带尴尬,那张白的有些过分的脸上是木讷的无措,却还是开口禀告道:“陛下,贵妃娘娘在您昏迷之时已经下旨了……”
并且你们两个的旨意都一模一样。
李芷荷赶忙道:“妾身只是为了后宫的安定,所命令的也不过是担忧宫人们胡乱攀扯,并无越俎代庖之意。”
她说的条理清晰,神情不慌不忙,可面颊上却带上了撑着手肘印出的一处红痕,看的赵瑾行心口一软——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吧。
于是赵瑾行轻咳一声,面上带着些许笑意:“我知道,今日吓着你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神情有几分病中的萎靡,一时间倒是像个寻常人家的贵公子,甚至于那张平日里不敢直视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清隽的俊朗。
李芷荷看见他唇上干燥的有些过,便抬手端了一杯水:“陛下,喝些白水吧,太医交代过,刚喝下的药和茶有些相冲,这些日子不能再饮了。”
赵瑾行目光盯着她的手,心中期盼着她会递到自己唇边,可片刻后,他的手中被放上了装了水的茶碗。
好吧,他其实自己喝也是不错的。
在这里干坐了一下午,李芷荷有些困倦,她还有些担心没做成的护膝,有几分坐不住了。
赵瑾行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却敏锐地觉察到李芷荷的不耐,心里头有些发堵。
就这么想要迫不及待的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