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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千万春 陇头云云 16787 字 27天前

傅子皋笑着靠近,手依旧握着她的,顺势环住她的身子,让她的背靠在自己胸膛上。随即带着她偏转了个方向。

眼前是自己闺房的陈设,处处透着一股文质清隽。花鸟图旁立着青瓷瓶,古琴桌在东墙旁。

“想听娘子再为我弹一曲。”声音轻轻传入耳中。

清回笑,“古琴已搬去了你傅府,你想听怕是不能够了。”

又听傅子皋道:“那便等晚上归家,娘子再弹与我听。”

清回尚且恼着呢,可不愿顺他心意,“我才不弹。”

笑声传入耳中,“那便我来为娘子弹。《凤求凰》如何?”

“不好,司马相如并非好郎君。”

“那……《湘妃怨》?”

清回闻言,终于肯回过头来看他,“难不成官人想效仿虞舜,坐享齐人之福?”

傅子皋连连摇头,作诚惶诚恐状:“娘子着实错怪我了,此生能娶到娘子,小生早已心满意足,如何敢奢求旁的。”

清回再装不下去,咯咯笑开。

第46章 姑食性,尚未谙

马车驶入耀州城门,清回与傅子皋将车帘子掀开,双双拿眼往外望去。

“这便是柳公权的故里么。”清回感慨言道。平日里总临摹他的《金刚经》,今日竟就到了他的故乡了。也不知百年前,此地又是何种风貌。

傅子皋点点头,也颇有感慨:“此地距前朝都城不过七八十里,想来……也曾十分富庶繁华过。”

想到前朝的万国来朝、与百年前的风云乱世,两人都半晌未言语。天下承平日久,与生在乱世中的先人相比,他们是何等幸运。

“过些日子,咱们也去京兆府逛一逛吧。”清回倏忽想到。

“好。”傅子皋短暂地收回目光,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又将目光移回了窗外。清回看着他笑,知他此时心情,就如去年除夕那夜的自己一般。

马车已驶到城中心,处处都有瓷器铺子,雕花的青瓷器摆在街边摊上,花样繁多,各有千秋。

身边人讲话了:“这耀州城的窑器,不仅遍布国朝,引领风尚,就连宫中御用的许多瓷器都是耀窑所出。”

清回被这话勾出了兴致,“那等会儿拜见过父亲母亲,我们便出来逛一逛瓷器铺子可好?”

傅子皋笑着回望她,“娘子不觉累了?”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清回又记起身上的疲累了。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路上虽夜晚在邸店停宿,但连日的马车坐下来,也总叫身体吃不消。

如此,清回将手放在颈部揉了揉,“那还是歇几日再去吧。”

傅子皋笑意更甚,也转回身子,帮清回捏肩膀。口中说着:“娘子可要保持好体质,以后随我远道为官。”

清回想到这一点,有点沮丧地点点头,“好在国朝定律惯是三年一任,也无需我常常奔波。”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清回意识到就要到官舍,不禁提起些精神来。初见傅子皋家中人,心中着实紧张。

一路上,她已不知向傅子皋问过多少次家中人喜好性情,为得就是今日给婆家人留下个好印象。

心跳有些发快,清回拽了拽傅子皋袖角,示意他别再给自己揉肩了。

傅子皋停下动作,见自家娘子有些认真的神色,便知她所想为何。却也不讲话,只无奈一笑,手转而握住她的。实在是这一程他已宽慰了娘子许多次,却还是免不去她的惴惴不安。此间事,还是得让她亲历过去了,才算完全。

清回用闲着的那只手理了理鬓发,又看了眼自己衣裳,“我今日还算端重吗?”

傅子皋翘着嘴角,从上往下打量她。怪不得娘子今日梳了个如此规矩的发髻,也并未簪平日里喜爱的珠花,原来是为给双亲留下个稳重的印象。这便是新嫁人的新娘子了,傅子皋感念地想。

忍不住伸出手去,趁着她还未反应过来,轻轻在她发上揉了揉。

清回瞪他。

傅子皋轻笑出声:“娘子这般好,父亲母亲都会喜欢你的。”

这话说得好听,清回终于不再瞪他,收回眼来,又开始细数:“给二弟弟的砚台、三妹妹的珍珠花钗,都在后辆马车中,桂儿身旁带着。母亲喜爱饮茶,父亲喜爱……”

马车轮子在耀州官舍侧门口处缓缓停下。

傅子皋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又回身将清回扶下。

耀州气候比之汴京,有些干燥,又赶上中秋时节,天也渐凉。若不是一路上已渐适应,清回这个没在北地生活过的,恐要生出许多不适。

手被人捏了捏,随即松开。清回半仰着头,看了身旁人一眼。傅子皋也笑着看她,一副心情十足好的模样。

临澄是从小跟着傅子皋的人,马车一停,请示过二人,便自然地入官舍禀告傅母去了。清回往身后一看,只见桂儿已将自己先前备好的礼拿在手中,笑朝自己点头。

“走吧,娘子。”身旁人说。

迈过侧门,入目是一古朴的砖雕影壁。从一侧绕过,一不大不小的园子便映入眼中。不远处,一老一少两个女子正往这边儿款步而行。清回心知,这便是自己的婆婆与小姑了。

傅子皋带着清回停住步子,端正行礼:“母亲,孩儿不孝,终于来看您了。”

“快快起来。”傅母两只手分别将二人虚扶起,仔仔细细看了看傅子皋,又将目光转到清回身上。

清回甜甜地笑着,口中说着:“见过母亲。”

傅母笑着点头,上上下下对清回看了看,又扶住她的手,轻拍了拍。

脆生生的一声“大哥哥”传入耳中,清回往傅母身后看去。只见三妹妹傅茗俊眼修眉,灵动讨喜,容貌与傅子皋三分相似,一双眼带些探寻地看着自己。福着身子,口中继续:“嫂嫂。”礼数端方。

“三妹妹。”清回开怀地笑,回身从桂儿手中接过见面礼,亲递到了傅茗手中。

“多谢嫂嫂。”傅茗又是一礼。眼中惊喜,笑意真挚,却丝毫不见乱了礼数。想来傅母平日里对她要求甚严。

傅母笑着,“她不过一个小孩子,做什么给她这么贵重的见面礼。”又拍了拍清回的手,“快进屋中说话罢。”

傅父尚在不远外的衙内,二弟弟也正在书院中未归,是以屋中不过还是这几人而已。

清回接过热茶,恭恭敬敬地对婆母奉上,再接过傅母送的一双玉镯,终于算是全了礼数。

傅母x饮了口茶,将如意纹青瓷杯放到桌上,对清回言道:“这对镯子还是我与你们父亲成亲时,你们祖母赠与的。如今再转赠与你,愿你对内对外,皆能担负起傅家冢妇的责任。今后好好陪伴夫君,多多开枝散叶。”

这话听得清回面上微红,一双眼却仍郑重地看着婆母,认真点头。

傅母也笑着点点头,“便快坐吧。”

清回看了眼桂儿,将一早备好的茶叶接过,亲递给了傅母。“知母亲素爱饮茶,此茶家父特让我带给您与父亲。”

傅母接过茶盒,推开一看,只见茶饼个个小巧,上压精致凤纹,一眼便认出这是与宫中珍品龙团茶齐名,很是精贵的凤团茶。她淡淡望了一眼,随即推回盒盖,收敛了嘴角的笑。

清回眼见着婆母笑意转淡,心中紧张,询问地望了傅子皋一眼。傅子皋抿着唇,回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只听傅母开口了:“多谢你的心意,只是这茶叶太过贵重了。”

清回一愣,刚欲讲话,又听傅母继续:“路上三旬,舟车劳顿,屋子已给你们收拾出来了,便早去歇息罢。”

一路跟着婆母身边的莫嬷嬷走到屋中,清回还是沉着一颗心,细细思量着。

婆母一见凤团茶便态度转淡,还极言礼之贵重,想来必是心生不满了。可这凤团茶并不如龙团茶珍贵,之所以送它,正是考虑到婆母持家清简,不喜铺张……莫非是这凤团茶另有一番说法,并不适合当作见面礼……

傅子皋见清回仍旧一副凝思状,想去逗她开心:“今日娘子对母亲笑得如此甜,让在下好生羡慕。”

清回不笑,反飞了他一眼。

傅子皋上前,将她拽到塌上坐,自己揽着她腰,伴在她身侧。也将刚刚的事放在心中思虑着。

清回不开心地看他一眼,嗔道:“都怪你,之前给你看,你不是说没问题的么。”

傅子皋连连告罪,心中也甚是不解。凤团茶是茶中上佳,既不失贵重,又不与母亲秉性违背……母亲是勤俭惯了,可也应考虑到儿媳出身,不该强求清回同她自己一般。这些度人之心,母亲定是有的……可今日态度又是为何?

母亲为人宽和,从前从不见她与人冷脸。今日虽算不上下自家娘子面子,却也有意让人看出了这份礼不合她心意……

“我这便去问过母亲。”

“欸,”清回紧忙双手按住他置在自己腰间的手,不叫他走,“这是我们婆媳之间的事,你便不要掺和进来了。”

傅子皋右手顺势在她腰上抚了抚,轻声问她:“我不过问问母亲为何不喜茶叶,这是我眼中看到的,又不是你说与我的听的,为何问不得?”

清回将头靠在他怀中,抿了抿唇,道:“你先是母亲儿子,后是我夫君。你只要将此间事拿去问母亲,便是自然而然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了,难免叫母亲伤心。”

傅子皋微叹口气,双臂将她环在怀中,“你这样为母亲考虑,却又不叫母亲知晓,恐委屈了自己。”

“过些日子便好了。”清回一笑,“我初初与婆母见面,从前生活习惯、性子喜好各不相同,本也没有一见如故的道理,有磨合才是正常。”

“而且……既已见过了面,我便也再不紧张了。”今后只需做好自身便好。

傅子皋将怀中人发髻打散,手在她发间随意穿插着,“你是我的妻,是与我相伴一生之人,我会向着你的。”

清回终于笑开:“你这话说的,被母亲听到一定想打你,哪能娶了媳妇便忘了娘亲。”

傅子皋也知自己表述不当,不由笑笑,“娘子知我心意,在这个家中,你不是外人,更不是一个人。”

清回心中甜蜜,笑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

第47章 谁道秋光易感悲

唇上软软的,清回睁开眼,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她眼前。那人半俯着身子,笑意从眼中沁出来。

清回羞恼地抬起手臂,用袖摆掩住飞红的颊。唇上的感受却更清晰,整颗心都浸在蜜里似的,闲着那只手拽紧他的衣摆。

又过了一会儿,脑中渐渐恢复些清明。倏忽意识到不知时辰几何?公爹是否已归家?刚想要问上一问,便听傅子皋道:“就快到晚膳时分了。”

蓦的放下袖子,清回小声问他:“父亲可是到已家了?”

傅子皋笑,“不过才刚到家,现在正来得及。”

说着话,清回终于推开他,起身,坐到了妆镜台前。

镜中是素着的一张面,头发在临睡前被傅子皋打散,全然散落在身后。唇上却红滟滟的,已无需再上口脂。她打发一个小丫鬟去找桂儿,好束发净面。

傅子皋也搬来一个高脚凳,坐在了她身后。身子比她高出一些,将手笼在她发上,双眼往镜子中望。

“我来为娘子梳头。”

清回也从镜中笑看着他,将手中桃木梳子递给了他。

傅子皋接过,在她头上顺过,便拿起钗子在她发上绕。发丝轻软,每每他觉得要盘上,又挣开束缚,倾泻而下。

清回看着他,咯咯地笑,她就知道傅子皋做不来。门口有响动,将头转过去,见桂儿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端着红水盆进来了。

清回将钗子从傅子皋手中拽出来,笑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可来不及了,下次再给你盘。”

傅子皋起身给桂儿让位置,随意玩笑:“下次我定能盘好!”

红盆端到身边,清回往里一看,竟是鸳鸯戏水的底面,里头还放了枣子桂圆。只听端盆子的婆子道:“这是主母特意吩咐的,是取早生贵子之意。”

原本清回看那盆里一眼,心中早便懂了。又听婆子说了一遍,不禁红了面。暗暗拿眼盯了傅子皋一眼,对上他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羞赧更甚。忍下羞涩,对着那婆子道了句:“多谢母亲美意。”

两人并肩往厅堂走着,一路上也将官舍中布局四下看了看。这处虽半新不旧,但也着实不小,连他二人只住上不几日,都被安排了个园子。

迈出垂花门,迎面便遇上个少年郎,被几个小厮簇拥着,正往这边儿走。见到二人,步子急了些,远远便道上一句:“哥哥嫂嫂安。”

清回笑着打量。二弟弟傅霜尚比傅子皋矮上一些,今年不过十五岁,身板如竹,眉宇间也与傅子皋几分相似。

傅子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最近课业修得如何?”

傅霜一惊,十分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哥哥,又转去看清回,语带抱怨:“嫂嫂,你看大哥哥!许久不见了,哪能一见到我就考问我。”

清回咧着嘴儿,笑得开怀。二弟弟竟颇有一分少年侠气,也不知这份豪朗是随了谁。

几人一道迈入了厅堂,其中已摆好饭食,三妹妹正立在一边,似在等着长辈过来,才好入座。

清回留他兄弟二人在一处说话,自己走到傅茗身边。

“三妹妹来得可早。”

傅茗点点头,也咧着嘴笑,竟还亲昵地挽住了清回的臂,将她拽到了窗子边。

天色已至傍晚,外头是低低的屋檐,偶有燕子飞过,留下清脆巧语一两声。

“你与大哥哥归来前,我一直在想嫂嫂该是个何等人物,能被大哥哥念了那么久。”

清回将目光转至另一旁说话人身上,那人正专心致志地与二弟讲话,似有所感般,转过了头。对视一瞬,清回先收回了笑眼,顺着话茬问三妹:“什么念了许久?”

“嫂嫂有所不知,原本大哥哥到了许亲年纪,母亲早早便暗中相看了几户人家。未成想刚将信传过去,那头就说已有意中人了,就待及第后订亲。”

“母亲将这话一说,全家人都不敢置信。想象不到大哥哥念起书来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模样,什么时候竟看上了哪家姑娘。”傅茗说说话,也将目光偷偷往傅子皋身上望了望,“今日一见嫂嫂神采,便知是大哥哥高攀了。”

小姑实在太会讲话了,清回被逗得眉眼弯弯,“你哥哥人中龙凤,我……父亲更是十分满意。”面皮还是有点薄儿,说不出自己满意他的话来。

“只是定亲前未能先见过父亲母亲,实有失仪之处。”清回道。

傅茗摇摇头,“父亲母亲并不在意这些的,反说成亲之事全靠嫂嫂家操持,多添了好些麻烦呢。”

这话头可不能再讲了,再说着又变成了两家人。清回看三妹语中真挚,似乎并无托词。心中想着,难不成婆母那一刻的不x喜,真是对着凤团茶叶来的?

门外传来声响,是傅父与傅母至了。清回打起精神,跟傅茗一道过去见礼,自然站到了傅子皋身侧。

“儿媳见过父亲,母亲。”

耳中只听得一阵笑声,傅父叫清回平身,点了点头,招呼着家中人都坐了。

清回只觉亲切,公爹给人之感,竟与范公有些相似。都少了几分自家爹爹的儒雅,多了几分贵而不羁。难怪范公得意于傅子皋呢。

饭桌上的饭菜确比自己与傅子皋成亲第二日的还简约,无甚十分珍贵的食材,但却整整十道,摆满了一整张桌子。清回心知,这已是婆家在表对自己的重视了。

果听傅霜言道:“今日膳食竟如此丰盛,真真是托嫂嫂的福了。”

傅母已落座,端起了青瓷小碗,闻言看着傅霜:“好了,食不言,你便吃你的饭罢。”

傅霜连连点头,不再言语。清回不经意间环视一周,一家子人,就连傅父也都不再讲话。

如此看来,婆母持家甚严,也颇得公爹认可。

清回还并未落座。在家中虽未亲眼见过,却也被嬷嬷教导,新妇是要给婆母殷勤布菜的。于是拿着碗筷,就要往婆母那头去。又听傅母言道:“清回也快坐下,家中没那么大规矩。”

这话不似谦让,清回看了傅子皋一眼,见他也对自己眨了下眼,这才朝傅母笑着点点头,落了座。

桌上无话。清回一面吃菜,一面默默想着,婆家果与自家有诸多不同。老祖宗虽讲究食不言,但父亲是总爱在餐桌前说上几句话的。夫人王氏更是全意听从父亲,丝毫不如婆母一般……娘亲在时,自己还年幼,也并不曾注意过双亲是如何相处的……

心不在焉地吃了会子饭,碗中被夹来了一块青鱼肉。胸中被暖意充满,清回看了傅子皋一眼。罢了,左不过也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还是慢慢相处为好。

第二日,傅子皋用过早膳,便随傅父往衙门去了。一家子女眷出门相送,清回望着自家官人背影,轻摇着头笑,就知他是个闲不住的。

回后院路上,她与傅茗一左一右落在婆母后方,却是半晌无言,没一个人先讲话。

清回想了想,还是对傅母道:“不知母亲平日这个时辰做些什么?我来随母亲一起可好。”

傅母神色不变,“不过是诵经、读书罢了,你还是做自己的事去罢。”

做自己的事?清回初来乍到,能有什么事。可却也不便再言,只恭敬行礼告退了。

走出一段路,桂儿轻声说:“姑娘不必灰心,是老夫人本性如此罢。”

清回抿嘴笑笑,“也是我实在没亲眼见过旁人是怎样同婆母相处的。”不然还能学上一学。

“姑娘尚年幼时,祖父祖母便同去了,自然是留不下什么印象。”桂儿宽慰她。

说着话,两人走到屋中。桂儿掩上了门,坐到清回身旁,轻声道:“不过看老夫人与三姑娘的相处,似乎也并不多言语,可见是本性使然。”

窗外日光暖暖的,斜斜射进屋中,十分舒适。冲着这片阳光,清回只觉刚刚那些微阴郁已尽数飘散,心中升起一丝期许。

“好想出去逛逛啊。”

一年中最好的时节,除了晚春,便是早秋了。

桂儿也有些期待,“不如等姑爷回来,姑娘便……”

“哼,”清回托着腮打断:“谁要等他回来,难道就只有他们男儿家才准出门,女儿家就只能在院子中蹉跎岁月?都已嫁了人了,我才不想再同闺中一样。”

听自家姑娘这话,桂儿咯咯地笑,“姑娘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我却不信有老夫人在,你还能越过她,自己出了门去。”

被冲散了些许气焰,清回眯了眯眼,假意去掐桂儿的腰。桂儿笑声更大了,“要是善元在便好了。”

清回猛地睁大双眼,促狭地看着她。

桂儿面上微红,“姑娘,你知我意思。”

清回用力摇头,“我可不知!”

桂儿手中捻着帕子,“我是见姑娘想要出门,却无侍从相伴,才有此话的。”

“哦——”清回拉长了音,“原来桂儿只是在为我考虑。”

“姑娘——”桂儿坐不住了,站起身子,作势就要往屋外去。

只听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嫂嫂”,是三妹妹来了。

清回尚未敛回面上的笑,心情极佳地起身相迎:“是什么风把三妹妹吹来了。”

傅茗见嫂嫂面上带笑,神色明媚,似乎丝毫未受母亲态度影响。不由觉着她是真正心宽之人,心中好感更甚,“我是看今日天色正好,想同嫂嫂一道出门逛逛,再去吃一吃九州楼的特色餐食。”

清回惊喜地拉着她的臂,“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这便去禀明母亲,即刻启程罢。”

傅茗也顺势亲昵地挽住清回,“我刚从母亲那头过来,已获她首肯了。”

清回想了一瞬,还是对着桂儿道:“左右也要换上衣裳,还是请桂儿去说上一声,也好全我的心意。”

傅茗见她如此周全,心道,嫂嫂不愧是全汴京城能数上名的闺秀,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

第48章 人间事,公不公

清回与傅茗在耀州城最繁华街上逛了个遍,身后带着的侍从手中已持满了盒子。

傅茗满足地笑:“嫂嫂,从前几乎每隔上三两年,我便要随父亲官位变动换一个住所,搬来搬去的,也没能交上几个可常常相伴的好友。如今身边来了嫂嫂,我真高兴极了。”

清回拍拍她的肩,倏忽想到若自己与傅子皋生了女儿,少时应也要过三妹妹这种日子罢。虽总有变动,却能见惯各处风土人情。

“常见许多做官之人将家眷安置在故里或京中,父亲却不论走到哪都带着你们。定是双亲感情和恰,父亲舍不得离开你们。”清回笑着言道。

傅茗点头,“家中对外是父亲做主,可对内,父亲总是让着母亲的。这许多年,我都未曾见双亲红过脸。”

清回认真听着,感慨地点头。

“嫂嫂,汴京城好玩的多吗?”傅茗问清回道。

清回连连点头,心头被回忆充盈:“上元节的花灯山,上巳节的金明池,寒食的大相国寺……”

两个人说着话,就要走到了自家马车处。附近正好有一家瓷器店,清回来了兴致,招呼着侍从将两人买的大包小包装进马车,又与傅茗逛了进去。

“不愧是国朝有名的窑都,我竟从没见过做工如此精细的青瓷器。”清回拿起一高士纹撇口杯,口中赞叹。

店家小二过来招呼:“这位小娘子一口官话,一看就知是外地来人。要知我们耀州城的瓷器可是举国闻名的,我来给你们介绍则个……”

清回专心听着,倏忽闻到一阵异响,似是马车急急收住的声音。她被惊了一瞬,刚欲回过身去,身旁三妹妹已一个箭步,从铺子中走了出去。清回无奈一笑,也跟着傅茗背影走出了铺子。

果见路正中央正一辆马车停着,前头不远处有一黑衣男子,怀中抱着一女孩。路两旁围了一圈人,都冲着马车指指点点。明显又是哪家富贵人物行车不知避让,险些撞了孩子去。

只是不知这孩子有没有被撞到……

身旁傅茗讲话了,语中带些激动,“嫂嫂,我刚亲眼见到,这黑衣男子一闪而过,将孩子从马车下救了出来。”

清回不由得将目光转去那黑衣男子身上,眼中也多了份赞许……这不就是话本子中的情节么,侠客救了佳人,佳人芳心暗许……只不过眼前的佳人尚且年幼,侠客……也不知会否像话本子中一般……

正胡乱想着,突然间,那黑衣侠客抬起了头——

清回慢慢眨眼,只觉呼吸都放缓慢了。眼前男子眉眼如山般俊俏,她终于知晓为何西晋会有个掷果盈车的典故了。

颊上倏忽被人捏了一下,清回心中一惊,用手捂住脸。一面想着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自己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一面回过头去……

只见那人嘴角轻瞥,眉头轻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清回又是一惊,忙压下气焰,歪了歪头,转为讨好的笑。拽住了眼前人的臂,作十分惊喜状:“官人!”

“娘子看得也忒入神了些,我这一路向着你走过来,你都没有看到。”说着话,眼神也转向街上,点头,“此人着实帅气。”

清回闻言,立马摇摇头,“那还是比不上官人俊俏。”

“那娘子怎不曾也如此般盯着x我瞧呢?”

清回笑得愈发盛了,眨眨眼,“有的,只是官人未发现罢了。”

傅子皋无奈,“倒又成了我的不是了?”

一语毕,只见清回弯着眼睛笑,很快又转回了身子去。

街上那黑衣男子已立起身,将女孩子抱到街边,顺道拂了拂她身上染的灰尘。

傅子皋将身子从后靠上她,头凑至她耳边,轻声道:“娘子当着我的面还盯着旁人瞧,往后我若遇上个美娘子,是否也可如娘子一般,嗯?”

这话可叫清回警醒,立时转过头瞪着他,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

傅子皋失笑,用手覆住自家娘子的眼,又拽了拽一旁仍旧一副花痴状的三妹,将两人带回了马车上。

马车往府中行,清回仍时不时飞对面人一眼。傅子皋看她那副样子,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却碍于一旁三妹妹在,只作未觉察状。

傅茗好奇地问他:“大哥哥是怎么找到我与嫂嫂的?”

傅子皋笑,“我从衙中回来,路遇许多人围在一块,本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走近一看,却见你与你嫂嫂一副……”收到清回一记眼刀,未出口的话成了:“认真模样。”

傅茗就坐在清回身侧,并看不到清回神情。听大哥哥这话一讲,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转换了个话题:“大哥哥怎么未等爹爹一块归家?”

傅子皋闻言,看了清回一眼,恰与她的眼神错过,“不过是无甚可做的,便先回来了。”

傅茗点点头,“听嫂嫂说了汴京城的景致,我向往极了,真想爹爹快快升上京官,好也去京城看上一看。”

傅子皋感慨一笑,“如今父亲已在耀州两年多,等三年之期一满,一番考核过后,想来很有机会入朝了。”

傅茗惊喜地笑,在家中父亲可不会对自己讲这些朝中事,二哥哥又还不懂这些,便有心多问上几句。两人在车中聊了一路,清回只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未搭。

……

行到家中,傅子皋先将三妹妹扶下马车,又将手递给清回。

清回看了傅子皋一眼,轻哼一声,反将手递给了桂儿,“桂儿,你来帮我。”

傅子皋望着自家娘子背影,十分无奈。

几人一路走到厅堂,去傅母处请安。这回清回走在傅茗身边,半点没同前几日一样。

主屋中,清回与傅茗双双将给傅母买的物件儿呈上。这回清回选的是串紫檀念珠,乃是因婆母喜爱礼佛所选。她留心着婆母神色,见她拿到念珠时,神情依旧未变,却点了点头:“儿媳有心了。”

清回笑得灿烂,这还是婆母第一次不称名字,称自己儿媳呢。

“不过日后你们出门闲逛,也无需再给我带些什么,玩好你们自己的便是了。”这话是对清回与傅茗说的了。

几人点头,又是一阵往来交谈,这才要起身告退了。

傅母眼神在清回与傅子皋身上转了转,随即叫住了傅茗:“茗儿,你再陪我说说话。”

“欸。”傅茗应声。

回到两人住的屋子,傅子皋一下拽住清回的臂,轻声道:“娘子,我知错了,别不理我。”

清回想要甩开他:“你知道你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傅子皋手握得更紧,不叫她挣开,“我不该同娘子开那个玩笑。”

清回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你一定觉得好没道理,做什么我就能瞧旁的男子,你却不能看美人。”

傅子皋心知该说些什么,却也被清回说中,一时并未理清缘由。

清回飞他一眼,转身往美人塌上去。傅子皋也依旧跟随着,亦步亦趋,坐到了她身侧。

“我开那个玩笑,乃是因为那只能是个玩笑,你却不同。”清回十分认真:“这世道给了女子太多限制,对你们男子却宽容之至。官姬佐酒是官场雅兴,三妻四妾是风流雅致。谁又给我们女子这个资格了?”

说着说着,清回只觉心中更加难受。眼前递来个小茶杯,清回看他一眼,接过,口中继续:“我就算再盯着旁人看,也不能做些什么去。可你,相中了哪个美人,却是可美其名曰给我找个妹妹,将其收入房中的。”

说完心中话,清回饮了口杯中茶,幽幽地看着他。

傅子皋还在回想着她的话,半晌未言语。清回将手放到他胸前,要去试他的心跳。

傅子皋笑,帮她找准位置,口中道:“娘子此番话,是我从前未细想过的。”

“如今你该想想了,世道如此不公。”

……

半梦半醒间,清回只觉身上有些痒,手在右臂上挠了挠,不解痒,刚想再用力抓一抓,被人给阻拦住,握住了手。

纱帐被人撩开,屋中灯被掌亮,清回睁开眼,只觉臂上、腿上、腰间、颈间都痒,难受极了,不由蹙起了眉头。

一盏灯被持过来,傅子皋将帐中照亮,问她:“起疹子了?”

清回浅浅叹了口气,半坐起身,难受言道:“我不知。”

傅子皋将灯置在架子床旁的高几上,双手将她袖子挽上,一看,白皙的臂上泛了一块又一块红。又将她腿捞到手中,挽起寝衣裤脚,又是同样的红。

“好痒。”清回闷声道。手忍不住想在臂上抓上一抓。

“娘子忍一忍。”说着话,傅子皋起身,打开屋门,对外头道:“来人,去医馆找郎中来。”

再回来,将她两只手握在手中,安慰道:“等郎中过来便好了。”

清回眯着眼,将身子靠在他怀中,脑中混乱地想着,是白日里在何处着了敏?还是晚间睡梦中受了风?

心被痒得难受,清回轻声道:“你帮我抓一抓。”

傅子皋闻言,倒出一只手来,覆到她臂上。却也不去抓,只从上到下帮她搓了一搓。这样也能稍缓解些不适。

“白日里可吃了什么未曾吃过的?”

清回闭着眼,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倏忽想起什么,忙支起身子:“别惊扰了父亲母亲。”

第49章 一点浮云散太空

这话落下片刻,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清回一下清醒,看了眼傅子皋,又将眼转向门口。

只见屋门很快被打开,是傅母身后跟着一对婆子,匆匆赶来了。

清回无奈想着,这里总归是婆母统管的家,深夜派人出去找大夫又想不为婆母所知,也是着实不能够……只是,将婆母半夜惊醒,又跑来这一趟,叫她这个做儿媳的有些过意不去。

心中想着,身子也很快直了起来,想要去行礼请安。却被身旁人拦住,不叫她下床。傅子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都如此了,还顾念这些虚礼了做什么。”

转瞬间,傅母也走近,眼含担忧地看向他们:“听吴嬷嬷说临澄去医馆请郎中,你二人可是谁身子有恙了?”

傅子皋还握着清回的手,闻言对母亲回道:“是阿回身上有些不适。”

傅母将目光转向清回,也凑过去,拿起她腕子左右看了看,“似是起了疹子。”

清回点点头:“惊扰母亲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快便能好,还请母亲回去休息罢。”

傅母摇摇头,坐到外间圈椅上,“还是等郎中过来看过了,我才放心。”

眼中是昏黄烛光,清回望着婆母就坐在不近不远处,也不好再像她没进来时那样躺下。只半靠在床头,浅蹙眉尖,忍着连绵的痒。若不是被傅子皋束缚住双手,她可真忍不住去抓了。

静寂片刻,傅子皋开口了:“母亲,今日晚间可是吃了什么不常吃的东西?”

就听母亲想了一瞬,回道:“并无什么旁的,都是一家人吃惯了的。”

“饭后,母亲可是赏了清回一碗百宜羹?”

清回一听这话,忍不住扣了扣他的手。傅母微一愣,声音一下子有些严厉:“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疑我有害儿媳的心?”

傅子皋也是一惊,摇了摇头,“儿子只是想问问清回都吃了何物,过会儿好回郎中的话。”

傅母看他一眼,将身子面向堂中,不再看他二人,也没再回他的话。

清回出言:“母亲赏的百宜汤我也曾喝过的,从前并不曾有何不适。”

傅母换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是半晌无话。

清回半靠在傅子皋肩上,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刚刚之事,一会儿又想着郎中何时能到,闭着眼,就要睡去。

倏忽男人的肩动了动,轻声凑在自己耳边说了句话。

“嗯?”清回睁开眼问他。

傅子皋笑着又说一遍:“都能入睡了,莫不是没那么难受了?”

清回眨了下眼x,凝神感受了一番,点了点头。望了眼外间儿坐着的婆母,低声说了句:“这大夫怎的还不来。”好似……都要好了。

傅子皋撩开她袖子看了看,红色似乎真已淡了。也跟着松了口气,笑看了清回一眼。

终于听见外头丫鬟传话,说是陈郎中过来了。傅子皋松开清回双手,抱着她往外靠了靠,将纱幔垂下,又把她露出的一只手放在了手脉小枕上。

清回用那只手拽了拽傅子皋衣袖,万一一会儿陈大夫说何事没有,岂不是……兴师动众地闹了个笑话。

傅子皋不再像之前那般紧张,竟握了握她的手,轻笑了一下。

这当儿,张大夫已同傅母从外间进来了。傅子皋退后些,站到了傅母身侧。

傅母奇怪地盯了他一眼,“你笑什么?”清回还不知是生了何恙,他这个作官人的竟还能笑出来?

傅子皋刚想要开口,便听张大夫道:“请小娘子换另一只手出来。”

郎中话毕,傅子皋又开口,想要同母亲继续说话。却见母亲目光望向清回那头,也不看他了。

张大夫起了身,转头像傅母行礼:“依在下所看,令爱不过是受风着凉,待我开一个方子,两剂药下去,便可全好了。”

张大夫本就时常来府中请脉,与傅母已经很相熟了。是以这话一落,傅母下意识道:“这是我家儿媳。”

“有先生这话,我便放心了。深夜烦请先生出来一趟,实在有劳了。”

两人寒暄着出了屋门,傅子皋自也相随相送。清回掀开帐幔,借着烛光看了看自己双臂……红痕已几近退没了。一时只觉双耳有些烧红,如此小题大做,着实有点难为情。

不过……有了今晚之事,她好似也知晓婆母对自己态度为何了……

婆母深夜来看她,眼含的担忧真真切切。这几日,对自己与对三妹妹也从未有过偏颇……

傅子皋是家中长子,又是少年成名,母亲自对他有很深期望,原本应也想亲自为他挑选个稳重的妻。可偏偏傅子皋中了进士后就同自己定了亲,按三妹妹所说,想来……他在信中也没少夸自己。还未被公婆相看过就已成了傅家新妇,婆母自然会想多考察自己,看看自己能否担得起长媳之责。

见自己送礼稍有贵重,许是担心自己习惯奢华不善持家;见自己与傅子皋琴瑟和鸣,许是担心感情太好影响郎君上进;对自己太冷淡,许会怕自己不适伤心;对自己太亲近,又许会怕她立不住婆婆威仪。

说不准不只是自己,连婆母也在每日思索着相处之道呢。

屋门开合,是傅子皋端着汤药回来了。“可还难受?”笑着问她。

清回接过汤碗,笑而不语。放在嘴边吹了吹,浅尝一口,又一鼓作气,将药饮尽。

傅子皋看着空掉的碗,作惊讶状。不知从哪变出了两个蜜饯,“以为你一定要呢。”

清回将碗递给他,“你娘子可比你想得坚强的多。”

“哦?”傅子皋满眼不信。

“所以以后在长辈跟前,你不要同我太过亲密了。”说着话,清回将一颗蜜饯塞到了傅子皋口里。

傅子皋口中嚼着甜蜜饯,眼睛看着她:“娘子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清回朝他眯了眯眼:“是想让长辈觉得我端重踏实罢了……”

……

这一日天高云淡,风清气朗。清回与傅茗请示过傅母,带上三五个侍卫婆子,到了耀州京郊的一处亭子玩赏。

正值下晌,阳光透过层层云彩照下来,姑嫂两人轻踏着落叶,笑语连连。

“等大哥哥今日从外归家,见嫂嫂又不在,”说着话,傅茗促狭地看着清回,“嫂嫂猜猜,他会不会还循着人迹找来呢?”

清回笑看着傅茗,歪了歪头,“我看三妹妹是到了年纪,也想要成亲了。”

“嫂嫂——”傅茗一下子羞红了脸,懊恼地在原地跺了两下脚,踩得落叶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清回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自然知晓姑娘家面儿薄。是以抚了抚傅茗的肩,刚想说些什么转移话头儿,却是愣了一愣。

明明四周并无人迹,清回与傅茗又立在原地,怎却听见了脚踏落叶的声响?

傅茗也从羞涩中回过神来,睁大双眼看向清回。清回握住她的手,提起一颗心来。

两旁是竹林夹道,茂密的青竹连绵,不知密密地生了几层,几乎将人视线隔断。

侍卫婆子还都在亭子那边儿,她二人刚刚讲话时,觉得古板,特意未叫他们跟上。竟玩着闹着,没留神走出了这么远。

又闻“嗖”的一声,似是凌厉剑风。怕不是附近有人在交战,被她们撞了个正着?心中紧张更甚,清回与傅茗对视一眼,想要往回走。

却是“唰”的一声,两人一侧青竹应声而段,足足倒下了三四排竹茎。

清回与傅茗强忍住不惊呼出声,紧张地退后两步,也终于看清了竹子那端的情景。

黑衣男子,手持一青铜剑,步履如飞,剑气如虹。正浑然往我地练功夫,丝毫未注意到这头儿的二人。

见此场景,清回终于松了口气。心中想着再也不离侍卫太远,拽了拽傅茗的手,就想要一块离开。

却见傅茗动也不动,眼睛望着那黑衣男子,一眨不眨的。

清回好笑地拿手在傅茗眼前挥了挥,傅茗转头来看她,眼神闪亮亮的。

清回略微一怔,又听傅茗言道:“是那日那黑衣侠客。”

黑衣男子也终于注意到了对面二人,见她二人愣愣立着,又看了眼她们身前被自己砍断的竹子,还以为她们被自己吓到。是以停下动作,走至不近不远处,隔着只余一两排的青竹,对两人道:“是在下唐突,刚刚并未注意到有人过来。”

清回也回上一礼,“并不曾吓到,是我们耽误侠士练功了。”

黑衣男子摇摇头,刚要离去,就听傅茗道:“前些日子瓷器铺前,也曾见过侠士风姿。”

对面人略微一顿,随即想起来所谓何事。又摇了摇头,“身负武功,人之常情罢了。”

望着男子离去背影,只听傅茗轻声道:“嫂嫂,我想知他是何方人士。”

……

傅茗与清回刚刚坐回轿子中,就听外头车夫道了句:“是大公子来了。”

清回睁大双眼,惊喜地掀开车帘子,果见傅子皋一袭青竹纹绿底袍,骑着高头大马,向着这头儿过来了。

清回凝神望着,不禁想象着,那日他高中榜眼,身着绿袍,骑着御赐之马时,是否也如今日风貌……

想想就觉可惜,那时若自己也在京中,亲眼见着那景象,该有多好。

骑马之人已到了眼前,也不从马上下来,却朝她伸出了手去。

清回从车中出来,站到车门边儿的梁子上,双手扶着车框,紧张地看着傅子皋,迟迟不敢递出手去。

傅子皋看着她笑,双腿一夹马腹,又驱着马走近了些。

清回打量着足下与马背的距离,一横心,终于递出了手去。被傅子皋用力握住,一个翻转,带着坐到了他身前。

人已经落到实处,清回攥着他拉着缰绳的手,还心有余悸。不禁想着今日这一出门,竟是连连惊心。

身后人一手拦住她的腰,“想什么呢?”

清回回过头去,半仰着头看他,轻声道:“想我家官人为何如此孔武有力,让小女子好生倾倒。”

这还是第一次听清回如此明晃晃地表达喜欢,傅子皋心中一霎灿烂,止不住盯着她看。惹得清回微微红了面,蓦的回过了头去。

只听一声轻咳,一清脆脆女声从轿子中传了出来:“大哥哥,你只带嫂嫂不带我也就罢了,还迟迟不走在这里款款深情……”

第50章 日初曙,月渐圆

匆匆合上屋门,傅子皋蓦地搂住了身旁自家娘子的腰身。

清回身子一颤,惊呼出声:“青天白日的,做什么?”边说着话,便推着眼前人的胸膛。

傅子皋挑着眉头笑,在她耳边低语:“娘子惯是会欲拒还迎的。”

清回身子挣扎更甚,假作怒意嗔他:“说的什么浑话。”

“不是浑话,”傅子皋笑出声来,胸膛贴她在她身上起伏。俯下身子吮了吮她的唇,“是真话。”

清回身上发软,还不忘羞恼地躲,“看看天色,就要到晚膳时分了。”

“娘子又说笑了,”傅子皋带着她往里间去,“不过才半下晌。”

被这样搂着往后退,清回心上没着没落的,只能紧拽着他x的衣襟,“别磕着我。”

男人一笑,随即将人抱起,几步放到了床榻上。这回却是学聪明了,防着清回拿被子往她自己身上裹,跟着倒在了塌上,先她一步用膝头压住了被子。

清回气鼓鼓地瞪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傅子皋好心情地笑,“我够懂娘子罢。”

口中说着话,手在她腰间寻着衣带,勾得清回乱动,咯咯笑着去躲。倏忽碰到了什么,立时停下了动作。

“你……”话未出口,颊上却更红了。

傅子皋顺势挑开了她衣带,好整以暇地笑:“我如何?”

感受到衣裳被剥落,清回将闲着的双手捂到颊上,“你就是个……大流氓。”她或许知道为何今日回府,他向母亲回话回得分外快,都未坐上一坐便拽着自己回园子了。

“那娘子就是个……鸵鸟?”傅子皋将眼前人手臂拿下,止住她自欺欺人的行径。

清回半敛着眼睫,想叫自己呼吸别那样快,又没忍住,抬了抬眼去看他。眼前人嘴角噙着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再一次懊恼地闭上双眼,清回倏忽想到,她与傅子皋是骑马回来的,桂儿还远在后头的马车上。那过会儿唤人来要水,岂不是要弄得人尽皆知了……可身上男人的力气,哪里还容得她推拒。

……

沐浴过又小憩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晚膳时分。清回与傅子皋往堂屋去的路上,颊上还盈着尚未褪去的微红。偷瞄了身旁人一眼,见他一副好生愉悦的模样。

远远听见三妹妹的声音,两人回过头去,等着傅茗过来一道行路。

“咦?”傅茗好奇地打量二人,“怎么回府后,哥哥嫂嫂还新换了一身衣裳?”

清回面上又红了些,只半低下头去,等着傅子皋接话。就听见身旁人笑语:“一路骑行风沙大,是以我与你嫂嫂回府后重新沐浴更衣了。”

清回竖着耳听,抿着唇笑开了。得,这人就连为何要水都给解释过去了,还真是……蛮让人心安。

白日里傅子皋总要去衙门同父亲理政,三妹妹毕竟又还未出阁,清回也不好总与她一道出门去。是以在府中这些时日,清回最多的便是寻机会伴在婆母身边。

婆母看账本时,她便也拿一本来看;婆母主持家务时,她也坐在下手边,一副学习模样。这样下来,不论如何,总叫婆母看出了她的态度,也知她有心做好傅家未来主母。

这日清回看出账本中一处漏处,上前指给婆母:“两月以来府中进账相同,本月月初我与官人至,府中本该多出些花费。可为何直到今日,仍与上月对应日子出账几近相同呢?”

傅母细看着那账本,若有所思地点头,“合该此理,上月也无旁的开支是未登记在册的。”又细细思量了一瞬,对身旁吴嬷嬷道:“你去将府中采买婆子都叫过来。”

清回坐在堂屋中,双眼凝在一处,也静静思虑着。其实账上所记出入甚微,想来作假之人心思甚密。如今大刀阔斧来找人对账,若真能查出有人贪财,惩处过便罢了。可若此人做得十分干净,丝毫查不出什么来,人又能骗取婆母的信任……那她今日可真是……失于谨慎了。

不一会儿,屋中进来了四五个婆子。清回回想起刚刚账单上所记,应分别是采买衣物、粮食、器皿、家具等物之人。来人在屋中环视,见到清回端坐在傅母下手边,一时间神情各异。

“你们几个都是府上老人了,想必深知家中规矩。凡有胆敢贪财的,此刻如实招来,尚可轻罚。可若还妄想继续隐瞒,”傅母有意顿上一顿,“那可别忘了本府主君是做什么的!”一语毕,将账本往桌上狠劲一甩,声响将堂中众人吓得一激灵。

只见堂中针落地尚可闻,众人都深埋着头,迟迟不见开口。

傅母一笑,“那便派出家中侍卫,将你等人分隔看管,每人交代出些所知旁人不轨之事,再将供词对照来看。交代的越多,越有重赏。再将贪财之人所贪款项赏与本分之人平分。”

这话一落,堂中有人眼光一定。

清回在一旁静静看着,心知此事这便是会了结了。此事细小混杂,本不好查,但婆母从贪财之人身边人下手,将变通之术施展得酣畅。不愧是深得公爹敬重的多年掌家人,婆母竟有良吏之风。日后,自己应更仔细向婆母请教才是。

果然不出片刻,就见吴嬷嬷拿着个几个单子回给了婆母。傅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微露一笑,对清回道:“贪财之人已找出。”

又听傅母问道:“你是否也曾理过庶务?”

“会上一点。”清回一副诚恳模样:“儿媳随父亲去应天府之时,也曾总理过府中事务。”

“哦?”傅母来了兴趣,“只听子皋说过,当日亲家公被贬应天,是你自请随父同往。统领全家之事,却没听他言及。”

清回笑开:“此事我也未曾同他讲过。”

见傅母点头,清回心中欢欣。如今婆母知晓自己也曾管过宅院,也会对自己多上几分信任罢。

就听婆母出言:“不日便是中秋了,不如就由你来主持家宴吧。”

还愁婆母对自己不放心,这不是就有现成的展示机会了么,清回心中一喜,点头,起身郑重行礼:“儿媳定不辱命。”

等到傅子皋得知此间事时,却是满脸落寞:“娘子可知,为夫本意是想中秋那日同你去前朝故都,扁舟一叶,共赏月轮的。”

清回弯着眼笑:“你娘子可没空陪你,此事便往后排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