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皋不知娘子情绪为何,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确是相熟,儿时都在洛阳城长大……”
“傅子皋!”清回听不下去了,一双眼愤愤地瞪着他。
傅子皋心中一紧张,连眨了下眼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罗致致是小舅舅家独女,与母亲关系十分亲近,连带着与自己也相熟……这些确是实情。
清回见他一脸困惑,撇了撇嘴角,“你先给我讲一讲她家中情况。”
虽不知自家娘子何故对罗致致起了兴趣,傅子皋却还是认真讲道:“母亲娘家只有小舅舅一个弟弟,如今在临安府为官,表妹是小舅舅家嫡长女,如今的小舅母虽是续弦,却与小舅舅关系极好……”
清回打断,“罗家表妹非小舅母所出?”
傅子皋点头。
如此,白日罗致致对罗家舅母的态度,似乎也可解释通了。
“娘子为何对这些生出兴趣来了?”傅子皋好奇问她。
清回拿眼盯着他,“白日里罗家表妹同我多说了些话。”话一出,故意一顿,等着傅子皋来接话。
傅子皋果然催促她:“娘子便不要卖关子了,快讲与我吧。”
清回一瞬不瞬看着他:“她说我进门半年,父亲便故去,是因你我这门婚事不吉。”
傅子皋皱起眉头,“这是她说出来的话?”
清回轻哼一声。好似更生气了,一时不想讲话。
傅子皋思忖一阵,“既罗家表妹能当着娘子面上说出这种话,想来平日里也没少听身旁人议论。来日我定会想法子止住悠悠众口,不叫他们拿此事为难。”
听他这样一说,清回气稍顺。自己也吃了口眼前点心,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糕点送到他口。
“赏你。”
“娘子不气了?”傅子皋笑着拉住她手。
清回刚欲点头,很快又想起一事:“为何不是旁人同我说,偏偏是你这位表妹来说?”
傅子皋顺着她意思思索,“表妹为人心直口快,或是因此?”
清回满脸不信,“即便再耿直,也不至像同我有仇一般,初次见面就对表嫂说这些话。我看,是她颇有些醉翁之意。”
“醉翁之意?”傅子皋不解。
清回拿眼瞥他,“她是不是对你……”
傅子皋一愣,转而笑出声儿来,“我说娘子今日怎么怪怪的,原是吃了醋的。”
清回不干了,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我若哪天不吃醋了,便是与你无意了。”
傅子皋重新把她揽入怀中,笑着摩挲她的腰间,“好好好,不玩闹了。我从没觉得罗家表妹待我有何不同,但今后我离她远着些成不成?”
清回心中乐了,骄矜地点了点头。
傅子皋手不老实起来,在她裙带结子上摆弄。清回背靠在他胸膛,看了眼半掩的门,虽无丫鬟来往,却还是有些紧张,按了按他的手。
“娘子就不想我么?”傅子皋问她。
清回点点头,有些莫名地想着,洛阳重聚那日,这人不是已问过她了么。
“这倒是想还是不想?”傅子皋吻着她颈,问道。
“想——”清回拉长着声音。
“刚巧,我也想娘子了。”一下把她抱起,在清回反应过来之前,往里间走去。
清回娇呼一声,环住他颈子。
两人都素了这许久,说不想是不能够。在丧期虽不好有孕,但夫妻之事自还是行得。只是苦了清回……
第二日一早,桂儿知道这事后,对清回哧哧地笑:“姑娘说要去好好调查一番,原来想的是这样一个调查法儿。”
清回揉着发酸的腰,口中说着:“他就在这儿,我为何要舍近求远。”心中却想着,这调查利息也是蛮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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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回刚到洛阳的前些时日,照旧是傅母管家。然愈发精力不济,很快还是将管家之权交到了清回手上,并叫傅茗从旁协助,也算是让她提早学一些掌家的经验。
清回与傅茗对着家中的账簿,陷入了沉思。
“父亲去世,官人也守丧不仕,如今家中便没了进项。父亲虽为官多年,却勤俭清廉,并未余下许多银钱。家中如此之大,又有许多丫鬟小厮……若不想些增财之法,怕是不出三月,便难以为继。”
母亲与清回的嫁妆等闲不可启用,一来来日子女婚娶要有彩礼嫁妆帮衬,二来便是只花老本也不是长久之计。
傅茗一手托腮,“不如,便由大哥哥去想些增钱之法罢。”
清回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晚间,傅子皋从外头归来。
如今的西京洛阳城,许多才华斐然的文人雅士皆集在此,正是人才济济,人杰地灵。包括洛阳知府钱公、胥姐姐夫婿周陵在内,一行人以文会友,总能意犹未尽,相谈甚欢。
清回才从浴中出来,正在妆镜台前顺着发。傅子皋走近,将她一缕青丝在拢在掌心。
“与官人说件事。”清回顺势往后仰,将头靠在他身上,笑看着镜中的他。
傅子皋将手插在她发间抚弄,闻言道:“娘子请讲。”
“白日里,我与三妹妹算了算账簿,以家中如今余银,大抵还能支持三月,需得早做打算。”
“娘子有远见,”傅子皋笑,给她揉着头皮,“我正打算效仿范公,去书院教书。”
效法范公,自然指的便是在应天府之时,范公受晏父举荐,掌教书院之事。不过以傅子皋如今资历,虽高中榜眼,却也尚不够做一书院掌教。
“白日里,钱公与我提过此事,荐我做洛阳书院讲授官。薪资虽不多,但节着花费,应也尚可维持。”
清回被揉得舒坦,此刻听见他的话,蓦的眼神一亮,“如此,官人的才学又有用武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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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到了五月中,婆母的生辰。今年因着傅父故去,自是不好大办。便由着清回操持,请来了亲近亲眷。
罗致致自然也在列,她与傅茗也还相熟,与她坐在一处。
清回忙着后院中大小事,半晌也未落座,傅子皋与傅霜在前厅招待男客。待到人尽到齐,开膳前,一应人等都先来给傅母请安。
傅子皋走在来客最前,谈笑间爽朗清举,潇洒温文。
清回立在傅母身旁,虽当着许多人,却还是不禁将目光凝着他。心中想着,不愧是我钟意的夫婿。
傅子皋行过礼,说毕吉祥话,眼神悄悄往清回身上看了一下。
清回回他粲然一笑。目光越过傅子皋,扫到席中女客身上,与罗致致对视一下。
待到傅子皋一行人回到前厅,清回与女客对老太太问好安,这才坐到了妇人这边儿席间。再长上一辈的和未出嫁的姑娘们,各成一桌。清回这样安排,也是出于让说话少些拘束。
二婶婶家的媳妇焦氏笑着打趣,“刚刚嫂嫂与大哥哥情意绵绵,叫人好生羡慕啊。”
因这桌上都是已婚女子,说话不免大胆一些,清回笑着回她:“弟妹刚刚不亦是只盯着二弟弟看,说不上是谁羡慕谁呢。”族中小辈,傅子皋行一,其次是焦氏夫婿。傅霜虽在家中行二,但在族中已是排到第四。
这话一落,桌上气氛也渐活络起来。本也是才见第二面,一应客套新奇,也是话题不断。
“之前听人说嫂嫂与大哥哥相敬如宾,我就一百个不信。嫂嫂是何等人物,论才论貌在全京城都是有名的,如何能不被x大哥哥爱到心坎里呢。”
说话的是三弟妹柴氏,体貌颇丰,笑态盈盈。清回出身好,嫁的夫婿又有前途,即便到了傅家亲眷处,也还是面儿上受着恭维。
她眼神微往一旁桌上一撇,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姑娘桌上的罗致致。很快移回眼来,盈着笑,也不去否认。
第66章 空惹得、病厌厌
招呼完宴中女眷散去,清回转回身,望着伴在傅母身旁的那道袅娜背影。
桂儿也蹙了蹙眉尖,“罗姑娘留在府中,到底是为的什么?”
“管她呢。”清回摆了摆手,与桂儿顺着另一条路回自己园子去了。
按罗致致所说,是她许久未见姑母,心中想念,想多陪着姑母待上几天。若她真能让婆母笑口常开,那便在这府上住着去罢。
至于旁的……她心中是相信傅子皋的。
傅母生日一过,家中杂事也少了,清回也开始多出些空闲来。傅子皋趁着还未开始去书院执教,与傅母禀了,同清回一道去到胥姐姐夫婿家府上。
一想到时隔一年,终于又能见到胥姐姐,清回便兴奋十分。
入了周府,傅子皋与周姐夫便留在了前厅,清回被小丫鬟领着,直接往后院中去找胥姐姐。
再见到她的第一面,清回却愣了一愣,心中喜悦也被削减去一半。只因眼前女子不复从前的容光,多了分肉眼可见的病意。
看得清回眼眶发酸,心中被一只手紧紧揪着一般。
“小毛病罢了。”胥纯章见清回这幅样子,露出一笑,来握住她手。
一入内室,清回便拉着她仔细打量,身板更单薄了,精神也稍有不振……
“胥姐姐,你何时病了,为何在信中没同我说过。”心疼地问她,忍不住带了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埋怨。
胥纯章笑着摇摇头:“一来到这边儿,便小病不断,也好在都是些小毛病,没叫我多难过,便没同你说,否则白白叫妹妹担心了不是?”
清回握着她已稍有些硌手的腕子,一时不知说什么。
“余嬷嬷呢?”清回突然想起来。
这话一落,却见胥姐姐眼眶一红,好半晌都不言语。
如此,清回还有什么不懂的了,只能空叹一声世人命数难测。
“周姐夫……待你可好?”
胥纯章很快点头,“他一直很体贴我。”
清回终于松了口气,也跟着放心下来。
傅子皋与周陵意气相投,在前院相谈甚欢。清回与胥纯章在后院,亦是话题不断,难舍难分。不知不觉便到了落日时分。
一想到很快分别,清回还是有些不舍,将胥姐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你家官人这许久一直没纳妾?”胥纯章满目吃惊。
清回点点头。
“你周姐夫与我成亲一年之时,添了房妾室。”
清回还在想着傅子皋承诺过她永不纳妾之事,又听胥姐姐道:“刚成亲,浓情蜜意之时,你周姐夫原本许诺过不要妾室,哪成想人心易变。他虽待我与从前无异,可自有了妾室,许多地方还是不同了……”
清回听得一愣一愣,禁不住便思绪飘远。
有小厮在门外打千儿,道:“前院儿主君同傅公子谈兴正浓,主君请傅公子与傅家娘子留宿,傅公子打发我来问问傅家娘子可愿意?”
自无不愿的,清回很快点了头。
到了胥姐姐给安排好的园子,傅子皋还未回来,清回沐浴毕,一个人坐在夜色中发呆。
月色如水,还未生暑气,四处清凉。清回手中摆弄着并蒂莲花团扇,心中静静思量。
原来,傅子皋承诺自己的话,胥姐姐夫婿也曾对她同样承诺过,如今却已早早纳了妾室。可见人心异变,沧海桑田。傅子皋如今未生二心,会否有守丧之故呢?
对傅子皋的信任……此刻也生了分动摇。世间忠贞男子毕竟少数,傅子皋难保不为世俗影响。
且傅子皋同周姐夫这样花心之人意气相投、常在一处,保不齐也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想什么呢?”傅子皋不知何时回来了,夺过她手中团扇,笑着问她。
清回将眼投向傅子皋,眨巴眨巴眼,半晌未讲话。
傅子皋奇怪地看着自家娘子,去拉她的手,将她带回屋中。
“小心着凉。”
清回心绪难平,只顺着他走,也不讲话。
“怎么了,娘子?”傅子皋双臂将她揽住,柔声问她。
清回撇撇嘴,闷声道:“周姐夫已然纳了妾室了。”
傅子皋忍不住在她颊上刮了刮,“娘子也就管好我不纳妾便罢,难不成还想管你胥姐姐夫婿么?”
清回终于被逗笑,心情也稍好了些,“可周姐夫原本是对胥姐姐有过承诺的。”
“是么。”傅子皋顺着她话茬。
清回半转过身子,拿眼去看他,偏了偏头,“也不知……有人会不会也起意,欲东施效颦。”
傅子皋忍俊不禁,轻掐了掐她面颊,“何人欲东施效颦,我怎会知?”
清回瞪他,也在他腰上掐一下,将身子背过去,作势不再理他。
“好了,”傅子皋从后将人环住,“我不会去学旁人,也不会违了我许过的诺。”
将头靠在她颈,过了一会儿,又想起去问清回:“娘子可信?”
清回心中是信了,却不愿遂他的意,故意摇摇头。
傅子皋一声叹息,“如此,你官人只好用行动证明了……”
被人推到床榻上,清回还愣愣地想着,怎么又上了他的当。
“哐当”一声响,身子很快往下坠,清回还未反应过来,被人侧拥着,护住了头。
随即傅子皋蹙着眉起身,将清回也拉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什么用料的架子床,竟从中间塌了。
清回与他对视一眼,无奈十分。天可怜见,两人可什么都没做呢……
唤来府上的丫鬟小厮,两人并肩坐在美人塌上,看他们半埋着头更换床铺。不用想都知,被这些人在心里怎样编排呢。
清回清了清嗓子,“这官舍的床榻,果真是有些年头了。”
傅子皋强忍着笑,回她:“果真如此。”
第二日一早,自然没少被胥姐姐嘲笑。
“妹妹放心,这事儿不会从我们府上传出去的,也就你知我知。”
清回对着她那打趣的眼神,免不了又解释一番。
胥姐姐笑着点头:“我知道。”
清回一看她幅那样子,就知她心中不信,口上在这里敷衍她。刚想要再多说些话,便听一女子声响——
“今日姐姐这里好生热闹。”不见来人,声音却早早的从外头传来。
清回好奇地看向门口,只见一艳装丽人,掀开湘竹帘子,走了进来。想来……此人便是府中妾室柳姨娘了。
胥纯章笑意不减,“柳妹妹今日请安可早。”
“昨儿夜里主君未过来,我终得好眠,今日可不就早了些么。”说着话,分外散漫地行上一礼。
看得清回翠眉一皱,却见胥姐姐很快扬扬手,示意她坐了。
“这位姐姐是谁?何时过府上来的?”柳姨娘又开口了。
胥纯章嘴皮动了动,刚欲讲话,清回却在这之前先开了口:“我是谁、何时过来的,与你有何干?”话里话外,就差没明说柳姨娘是个什么身份了。
原本清回也不是个爱生事的性子,可今日只三言两句,就可看出这位姨娘的嚣张气焰,忍不住想为胥姐姐打抱不平。
第67章 深深院,迷当局
柳姨娘翠眉一锁,很快回道:“这位姐姐真是好大的派头,我竟不知偌大一个府上,竟只能容得下主子讲话。”
“看来你也知你自己身份,”清回嘴角笑得更盛,“我自小到大,见惯的是府中来客,妾室回避,竟不知谁家妾室也可这般无视规矩。”
“那是你府上的规矩,我可不知有这般规矩。”柳姨娘将手中帕子绞得老紧,口中道。
“如此,你更该感念才是,胥姐姐待人和善,才将你宽待至此。若我是你主母,见你如此做派,早便派上几个婆子,将你好好教导一番了。”
胥纯章对上清回的视线,轻对她摇了摇头。
清回一愣,欲言又止。柳姨娘也知自讨了没趣儿,趁这时候,自请告退了。
清回望着她远去背影,对身旁胥姐姐问道:“姐姐刚刚为何阻我?”
胥纯章微叹口气:“她惯会吹枕边风的。”
清回将眉一挑,“她能吹得,为何姐姐吹不得?我就不信在周姐夫心中,她还能越过你去。”
胥纯章顿了好一会儿,“我……我做不x来的。”
“姐姐不是不会,而是不屑于于此,”清回十分认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凭什么就她能告得状,我们就不能了,就因为我们自小读书多么?”
胥纯章将手托在腮上,半晌无话,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
清回随意摆弄着手中团扇上的穗子,倏忽心中一跳,“胥姐姐,你府上郎中多久过来一次?”
胥纯章疑惑地看着清回,“隔上几日都有,不过是身子不适之时,便派人去请,没什么规律的。”
“那姐姐可有相熟的郎中?”
胥纯章点点头,“初来洛阳城时请过位刘大夫,往后每次都是请的这一位。”
清回缓缓点头。若胥姐姐无熟悉郎中、每次都请不同人来看疾还好,怕就怕这熟悉郎中已为有心之人收买,做出加害胥姐姐之事来……
如今胥姐姐久病难愈,清回不敢不多加提防,是以她对胥纯章道:“不如……姐姐今日将那熟悉郎中请来,就说是请平安脉。”
胥纯章愣了一愣,就听清回对一旁桂儿道:“你去找临澄,叫他去请李大夫过府上来。”
清回所说的李大夫,早在傅子皋年少之时,就常来傅府看疾,是最信得过的。
桂儿“欸”了一声,刚要过去,又被清回叫住,叮嘱了句:“别叫旁人听着了去。”
胥纯章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缓缓地点头。
随后便是两位大夫先后过来,看脉、开方,各说了许多病势看法。清回将前位大夫所开之方拿给李大夫看,李大夫细细思忖一阵,言道此方可行。
如此,两人也都松了口气。清回虽略有讪讪,但确认胥姐姐未受旁人构陷,便也大受安慰,将那片刻难为情给抛诸脑后了。
后来傅子皋听闻此事,笑她:“娘子好心,却还是闹了场乌龙。”
清回笑弯了眼,“闹了乌龙才好呢,反正胥姐姐也知我的心。”
又想到胥姐姐的身子久不见好……既然方子上都无问题,想来……便是胥姐姐不大能看得开了。那柳姨娘拔尖凌厉,平日里定是总要惹胥姐姐生气,胥姐姐又心善柔和,实在不好与她相处的……
空叹口气,这些事儿本就如人饮水,只盼胥姐姐能早日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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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呆了两日,晚间回府后,清回去同傅母请安。只见傅母半靠在塌间引枕上,罗致致与三妹妹一左一右陪在傅母旁侧,傅母正笑得开怀,看着是比前些日子更有精神了一点。
这笑意却在见了清回后敛了,傅母看着她请安,随后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可是回来了。”
清回知这是婆母在怨她昨日未归了,一时真切言道:“这两日,母亲管家辛苦了。”
傅母揉了揉额角,“多亏了致儿从旁助我,我原竟不知致儿有此般才能。”
清回笑看了罗致致一眼,“致表妹如此厉害,来日定能当好一府主母。”
此话一出,罗致致笑意淡了,不自主将目光投向傅母。傅母笑着在引枕上换了个姿势,“多远的事儿呢,你也好当着未出阁姑娘面儿上谈。”
清回略有一怔,收敛了眉眼。
回到自己屋中再想,清回难免觉得心寒。费心经营的婆媳关系,竟在罗致致到后便生了嫌。看来……从前是自己小看她了。
只想着傅子皋不会生二心,却未想到这后宅当中,到底是女子被困住的天地。
桂儿也忍不住道:“不知这罗姑娘给老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对她赞口不绝!”
清回将手支在小桌上,托着腮,“人家是亲侄女,我才是个外人。”
桂儿知自家姑娘这是钻牛角尖了,在她对面坐下,“姑娘这可是想岔了,什么外人,管家权都在你手,你是这后院儿的主人。”
清回一愣,缓缓地眨眼。又想到刚刚傅母屋中的对话,去问桂儿:“你说……婆母是不是有意叫罗致致进门儿?”不是进二弟弟的门做主母,而是进她与傅子皋的门……
桂儿很快回道:“姑娘说完罗姑娘能当好一门主母那句,罗姑娘并未讲话,而是拿眼去看老夫人,老夫人便岔开了话头,顾左右而言他。”显然也是早觉有异。
清回叹了口气,既桂儿也这么觉得,看来也不是自己多想。那罗致致也是好好的官家姑娘,何苦一门心思来府中做妾呢?难不成……真是落花有意?
外头响起声音,是下人们在给傅子皋请安。桂儿从对面塌上起身,朝清回福了福身子,自退出去了。清回不愿动作,依旧靠在塌上发呆。
傅子皋自褪去了外衫,见她神情蔫蔫的,与刚回来之时截然不同,不由得挨在她身边儿坐下。
“何人惹娘子不快了?”问她。
清回抿抿唇,“我统管全家,谁还能给我脸色瞧。”
傅子皋很快道:“可是与母亲生了不虞了?”
这人竟如此敏锐。清回垂下眼睫,不讲话了。
傅子皋揉了揉她发心,将她理得顺顺的发丝揉乱,“莫不是母亲怪你昨晚上没回家了?”
清回将一双眼眨巴眨巴,等着他继续说话。
傅子皋笑着在她额上亲一下,“这原本是我的主意,没成想竟让娘子替我背锅,明日我定得找个机会同母亲提上一嘴,好还娘子一个清白。”
清回翘了翘嘴角,又很快故作矜持地压下。
傅子皋显然看着了,忍不住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清回侧着头去躲,星星点点的吻顺势落在了她的颈。
“我话还没说完呢。”清回去推他的胸膛。
傅子皋握住她手,耍起了无赖,将未出口的话堵在了两人的唇齿间。
迷迷糊糊睡去之前,清回突然冒出个想法。既然罗致致能去婆母面前灌迷魂汤,自己是不是也能去婆母前破得……等等,这不就是白日里自己劝胥姐姐的话么?
属实是当局者迷了。
第68章 薄汗香,冰碗尝
傅母的择粹居中,这个时辰热闹十分。
“阿回啊,我那日无非是见你与皋儿一夜未归,才在言语上苛刻了些。后来知是皋儿的主意,我也知是错怪了你……这事儿早便过去了。”傅母语重心长地对清回道。
清回笑得甜,抬起头来,对傅母回道:“我知晓的,母亲。”
傅母愣了一愣,又看了看她,“那你如今……”
清回手中的茶已点好,起身,将茶盏端到傅母眼前,闻言抬眼看着傅母继续。
傅母接过雕莲纹葵口青瓷茶杯,低头往里一看,只见盏中浮沫上头的次次不重样的调羹作画,此次是画上了朵梅花。
“我已知你点茶点得极佳,却……也不必每日过来给我点上三次吧。”
清回笑着环视了眼屋中人,“三妹妹与罗表妹每日也是如此,我早该向她们看齐的。”
问过安后,一道从傅母屋中出来,傅茗对着清回哧哧地笑:“嫂嫂,你近日这是怎么了?”
清回轻点了点她的颊,“不过是想多在母亲跟前尽尽孝心。”
傅茗将嘴儿咧得更盛,过了会儿还摇了摇头,“罗家表姐属实是太能争宠了。”
清回闻言睁大了眼,“三妹妹也感觉到了?”
傅茗使劲儿点头,故作一副十足委屈的表情,“母亲最近待我都不像从前了。”
清回笑得见牙不见眼。
傅茗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四周,将清回拉到背人处,“嫂嫂,我同你说个秘密。”
清回被勾起好奇心,提起耳朵认真听。
“罗家表姐……母亲原也属意过她来做儿媳的。”
清回一惊,连忙问道:“是属意……许给你大哥哥么?”
傅茗点头。
清回了然,如此,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哪来什么无缘无故的敌意,不过是有人觉得自己占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回到自己园子时,傅子皋正坐在廊下看书。清回不轻不重地走着,直到离他很近,眼前人也只将眼凝在书册中,丝毫未察觉到她回来。
清回盯着他瞅了小半晌,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一颗心也被软软地触动。手中正巧拿着团扇,于是凑到他身旁,给他扇起风来。
傅子皋余光看到身旁闯进来一片裙角,身上又感到片片清凉,将眼从书中移走,果见是自家娘子回来了,正立在那里给自己扇扇子。
五月末的天,已是很热,人不走动都易出一身薄汗,更何况眼前人刚从外面回来。袖角随着她动作滑到肘部,露出一只白皙藕臂,正是凉衣薄汗香。
只是明明她自己该更热的……傅子皋一眨x不眨看着她,好似一颗心也被凉风拂过。不由得翘起嘴角,将人拉到一处坐下来,又取过她手中的扇子,扇在两人中间。
清回顺势将眼望向他手中书,正是《北堂书钞》的舟车篇,倏忽忆起了往年这个时候:“以往在京中家里,每到这个时候,都是有水扇车的。扇车滚动,水也随着倾泻,人坐在旁边,清凉又舒爽。”
傅子皋笑,“我虽在看舟车篇,却并无造水扇车之机巧,是娘子高估我了。”
清回歪着头笑他,“我可没觉着官人无所不能,就连造车都会,是官人想远了。”
眼前人腻脸盈春,娇面含霞,一双眼似笑非笑,对着他骄矜十分。傅子皋忍不住探出手去,想在她颊上刮一下。
清回“咯咯”笑着,将身子往后仰,很快躲了开。将他伸来那只手握住,本想要推回去,却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的手比自己的凉上许多,于是转而握住,再不愿松开。
傅子皋笑着看她,“娘子冬日手上冰凉,夏日却又热得像个小火炉。”
“如此,我们才相称。”
清回两只手将他一只手捧住,虽不如握着个冰块,却也舒坦极了。想起从前一到夏日,家中就总能领到官家御赐的冰块,对傅子皋说道:“官人快快升官,好去领御赐冰块回来。”
傅子皋哭笑不得,“看来就算为了娘子的冰块,你官人来日也需更加勤勉。”
清回满意地笑,只要跟傅子皋呆在一块儿,便总是让她笑意盈盈。看了眼傅子皋为她扇风的那只手,思绪飘远:“那水扇车是父亲给我买的好玩意儿,我十分喜欢,嫁给你时也被装在了我的陪嫁箱子里,如今就在京中我们家中。往后在洛阳还要过上两个夏,不如……官人派人去给我取来罢,也省的官人辛劳。”
洛阳离京中也不算远,赶着马车来回,也不过几日车程。
傅子皋很快点头,“便叫临澄过去罢,正巧也可由他探望他京中亲眷。”
“临澄不是自小伴你到大的么?他家亲眷怎的在汴京?”清回好奇问他。
“是前几年举家迁过去的,在京城做些小买卖。”
清回点点头。想不到临澄那榆木般的性子,他家中人竟心思活络,经起商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话,倏忽感觉到傅子皋的手也如自己一般热了,清回弯着眼,将双手抽出。对上傅子皋促狭的眼神,突然来了句:“需得保密。”
“什么?”傅子皋一时未反应过来。
清回故作神秘,“帮我去取水扇车一事,需得保密。”若被婆母知晓,不知会否会怪罪自己大材小用,总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如今罗致致在府上,天知道她会不会在婆母面前吹什么歪风呢。
回屋中睡了会儿午觉,再起来,见傅子皋正在书房中提笔写着什么。清回无意打搅,回美人塌上接着看书。
桂儿神神秘秘将四周丫头屏退,来问清回:“姑娘,如今既已确认了那罗姑娘确对姑爷有意,是否要找几个妥帖之人,暗中注意着罗姑娘些?”
清回笑着摇头,“谅她也做不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儿来。”
至于她为何如此自信嘛,清回看了眼四周,将桂儿叫至跟前耳语。除了相信傅子皋以外,也是因着深深了解婆母为人。她平日对三妹妹要求尚且严格全面,若是知道暂居府中的亲侄女做出不合规的事儿来……必是再也容不得她。
罗致致若没这点识人之明,也当不得自己的什么对头了。
再说……即使没有傅子皋的承诺,如今可是在守丧期内呢,以傅子皋对父亲的敬爱之心,怎可能做出不妥之事来……
一不留神,竟好似也将傅子皋算了进去。清回拨弄着手中团扇柄上的穗子,无奈笑开。
到了晚膳时分,傅子皋从书册子中抬起头。一时想到一下晌都未见清回,起身,回屋中寻她。
从堂屋穿过,再迈过门槛,就见清回正执着笔,坐在塌前。身前方桌上摆着数封信件。
“在给谁回信?”轻声问她。
清回揉了揉稍有酸痛的颈,抬眼看他。见他脚步不停,还在往这边儿来,很快将桌上摊着的信收回了信封。
傅子皋无奈地坐到她对面,“看来娘子对我有秘密了。”
清回对着他笑,“除了我爹爹的家书,旁的都不给你看。”
“那我收到的信呢?”
清回眨眨眼,“除了官场上的,都可以给我看。”
傅子皋扶额,故作长叹。
恰好傅母园中的婆子来请他二人去用晚膳,傅子皋很快从塌上起身,来这头拽清回的手。
清回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笔,看了眼傅子皋,心中想的是……好想吃肉啊……
如今因着公爹故去,家中是要茹素的。不似往年这个时辰,炙得油亮的鹅炙,再配上冰的凉津津的琼酿,分外可口的。
管是这样想着,清回都要流口水了。
傅子皋以为她是懒得不愿动,想了想:“不如娘子在这儿不过去,我同母亲那头儿……就说是娘子中了暑气,不愿给大家过了病气,才没来的。”
清回“噗嗤”一笑,“然后母亲担心我身子,请来李大夫……我又什么病都没有。”
“……还是娘子脑子转得快,”傅子皋也笑,刚刚也是真的没想到,“那便过去?”
清回就着他手,从塌上下来。闻言点了点头,她才不好意思说刚刚是自己馋肉了。
傅母屋中人已几近到齐。今日后厨也分外贴心,给每人上了一碗冰碗藕粉。
席上众人落了座儿,见傅母先动了筷,这也就开始用膳。自傅父故去后,餐桌上的一应习惯并未变。除却年节,照旧是不言语。
清回拿着竹木筷子,将藕粉上缀着的葡萄干往边儿上拨弄。被傅子皋注意到,拿了小勺,把她不爱吃的往自己碗里舀。
清回翘着嘴角看他动作,倏忽想起什么,在桌上环视一圈。傅母并未注意,罗家表妹……也并未注意。
竟还稍有失落。清回心中把自己轻轻嘲笑一番。待视线落到三妹妹脸上,清回却愣了一愣。
不是其他,而是三妹妹颊上盈着藏也藏不住的笑,将她本就娇俏可人的面颊衬得更加容光焕发。
这样的笑,并不陌生,清回心中一时有些复杂。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与傅子皋同在应天府那段时日,镜子里的自己,也总是此般。
第69章 佳会重,且从容
用过晚膳,清回立在门边儿,等着后面出来的三妹妹。
傅子皋从门中跨出来,对她自然而然地道了句:“走吧,娘子。”就要与她一道回园子。
清回朝他笑得分外灿烂,却只看着他,用力摇了摇头。
傅子皋一时未反应过来,转眼就见三妹妹从门中出来,自家娘子一个箭步过去,同她走在了一处。
看着眼前那两道毫不留恋的身影,傅子皋看了眼身边儿跟着的临澄,自觉同他一样孤单。
这厢儿清回神神秘秘地拽住傅茗,先同她寻常般叙了几句话。傅茗看了眼身后的大哥哥,问她:“嫂嫂怎么没同大哥哥一道?”
清回也跟着回头一看,见傅子皋离她二人正不近不远,朝他笑上一笑,又故作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确保并无人能听到她姑嫂二人讲话,这才悄声问道:“三妹妹可是芳心动了?”
傅茗一吃惊,咬了咬下唇,面上霎时盈了红,只说了一句“嫂嫂”,便再无他话。
这下还有什么不能确认的了。清回一时间心情复杂,既怕三妹妹所托非人,又怕事情被婆母发觉,有所怪罪。
毕竟……婆母应比不上自己爹爹开明……
于是清回轻声问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傅茗更是羞得低下头去,“我只跟嫂嫂说,嫂嫂要替我保密。”
清回郑重点头。
“只是……才在洛阳重遇罢了。”
清回心头一跳,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此人我也认识?”
傅茗轻轻点头,“就是那位黑衣侠士。”
清回心中存着事,晚间躺在床榻上,半晌都未能睡着。
国朝尚文,官宦家姑娘找夫婿,向来最重样貌学识。那凌烟侠士样貌清俊飘逸,自是没的说,武功也高强,只是不知他文才几何?且前次京兆府相遇,他可是明明白白说了自己不愿考武举……
凭此来看,凌烟侠士一无功名加身,二无明晰前途,实在很难为婆母认可……
转了个身,将眼望向傅子皋,眼前人呼x吸绵长,似乎已然熟睡。清回在夜色中看不清他,手在被子里摩挲,找到了他的手,握住。
很快被人回握,傅子皋转了个身子,将她往怀中揽。
竟然也醒着。清回下意识去推他胸口,小声道了句:“热。”
傅子皋不言语,反将头贴近了她颈窝,低声道:“娘子今日同三妹妹讲过话后,便心事重重。”
清回闷声:“什么都瞒不过你。”
傅子皋揉了揉她的发,“是以发生了何事?”
清回摇了摇头,只说两字:“保密。”
“何种秘密,都不能与夫君、兄长言及?莫非……”
这人怎么这样聪明,再叫他推测可真就要被猜着了去。清回急急伸出手,去捂他的嘴,“打住。”
傅子皋见清回此般,也不去深究。薄唇在她指下一笑,动了动舌尖。
清回微缩了缩肩,愣住。如今他没吃醉了酒,也能此般大胆了么……
傅子皋趁着这当儿,虚握住她腕子,顺着指尖往上,密密麻麻的吻,不疾不徐地落。
“再有两三日,我便要入书院了,届时……白日里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这话一出,清回心中霎时像盛了一汪水似的,又多了丝丝不舍与眷恋,身子也跟着软似一团。
傅子皋顺势将人压倒,吻从藕臂移到肩颈,再移到人身前。
父亲故去,弟弟尚在念书,奉养一大家子人,该是长子的重任。日后,她是不是也得想一些法子,减轻些他的重担……
“想什么呢?”傅子皋将唇移回她唇边。
清回少有主动地啵了他一下,在浓密的夜色中看着他,问了句一直担心的话:“官人说……这样……真不会有孕么?”
傅子皋笑着用脸蹭她的颊,“我有分寸,娘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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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清回便去傅茗园子中找她。
“嫂嫂是说,你与大哥哥在京兆府也曾遇见过他?”傅茗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清回点点头,“那日听闻……他虽有兼济天下之志,却不愿参与武举考试。”
傅茗双手托着腮,思虑了一会儿,“家中两个哥哥都已立志走仕途,我其实……对未来夫婿前程在哪并不看中。且他有兼济天下之至,不也证明此人可堪托付么。”傅茗说着话,自己也觉羞赧,双手转为托住了双颊。
顿了一会儿又道:“余生若能浪迹天涯、劫富济贫,有何不可?”
清回被说动,也跟着点了点头。人活一世,可不就要酣畅淋漓,为自己想要的争取过,才算不枉此生。
“且换了个城,我与李凌烟又能再遇,这不也算是缘分么?”
听到这儿,清回看着傅茗,忍不住思绪飘远。从耀州城到了洛阳城,还能重逢,的确是难得的一段缘。就如……彼时的自己与傅子皋一般。
倏忽想起来问傅茗:“那他可知你喜欢他了?”
傅茗摇摇头,“应是不知的。”
“哥哥嫂嫂去永安后,我与他在耀州城又遇上了几回,不过是互知了姓名,并无旁的。再便是昨日同罗家表姐出去逛铺子时,风刮起马车窗帘,我看见了窗外的他。”
如此……与自己和傅子皋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清回又问:“三妹妹今后怎样打算的?”
傅茗一笑,眼神带了些坚定:“既然都在洛阳城,往后定是会再相遇的。”
清回缓缓扇动手中的团扇,一时心中难定。不知三妹妹与李凌烟间的缘法,是对是错?若真的成了一对,往后三妹妹又会否幸福?总不过……如今自己既知了此间事,可帮着三妹妹在婆母跟前做些掩护。
但越想越觉得兹事体大,还需得再细思量一番才好。
只能先叮嘱上一句:“此事事关闺誉,三妹妹万不要叫外人知晓,自己也需得注重分寸。”
傅茗认真点点头,“嫂嫂……也莫要叫母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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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六月,白日里傅子皋都留在官学,比之从前在衙中时,回来得更晚了些。清回也同以往一般,理着家中庶务。罗致致似乎待得久了,觉得无趣,终于回了自家府上去。
傅茗总要缠着清回与她出府闲逛,目的嘛……自然只有姑嫂二人心知。但来来回回出府几次,也都未遇上想见的人。
这日回府后,去傅母屋中问安时,傅母将手中茶盏放到塌间方桌上,问了句:“近日你们两人怎的总出去?”
傅茗心中一紧,连眨了眨几下眼,一时不知说什么。
幸而清回很快接过话头,“只因我初来洛阳,想逛的地方多了,才找三妹妹陪我去的。”
傅母点了点头,又拿起茶杯小酌一口,“家中平日里需得你管着的地方有许多,总去外头也不好顾齐。”
“是,”清回离开圈椅,对傅母行了个万福,“儿媳省得。”
出了傅母园子,傅茗对清回悄声说:“今日多亏了嫂嫂。”
清回一笑,“不过……日后怕是不能这样频繁出府了。”
回到自己园子中,清回还在思量,倏忽想起了一原本被忽视的点——
从耀州到了洛阳,为何又遇到了这位凌烟侠士?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想来想去,待傅子皋从官学回来,清回还是拿此事去问了问他。她一女子,自然不好派人去打听一外男。
当然没说是三妹妹遇上的,只道:“前几日善元出府办事,路上竟偶遇了凌烟侠士。”
“是么。”傅子皋还未抬头,正提笔写着什么。
清回凑近,“官人不觉奇怪么?怎么咱们来了洛阳,他也来了。”
傅子皋将手中狼毫笔搁置于笔架上,抬眼笑看自家娘子,“是有些巧了,不过……娘子请看这个。”
清回满目好奇,接过傅子皋手中纸叶,待看清是写给谁的,一时睁大了眼,“官人竟在与凌烟侠士通信?”
“便是京兆府那日后,总有书信往来,我与他褒贬时政,颇有话谈。”
清回拿着信,坐去他对面,“我怎的一直都不晓得。”
傅子皋笑,“娘子虽口中说着要看我信件,可书信平日就摊在书桌上,娘子也从未翻过一翻。”
清回将信递回给他,歪着头同他玩笑:“这不好么,省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傅子皋笑着连连摇头,口中说着冤枉。
清回又想起问傅子皋,“那他为何也来了洛阳?与你有干系么?”
“是他自己四处游历,恰好来了洛阳。”
清回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那……来了这许久,官人可与他见过面了?”
傅子皋叫来临澄,将书信交由他送出,对清回回道:“前几日才见过的。”
清回脑子转得飞快。前几日才见过,那自然便不好近日将人请来家中了。有了这层关系,再过上些时日,似乎……可以安排三妹妹与之一见……
届时里外需得周密安排一番才是。
第70章 双莲开,并香腮
还有几日就要到七夕,清回与傅子皋借着采买的名头,带着几个仆从到了洛阳城最繁华的街上去。
正是华灯初上,彩楼结着锦绣带子,随着风欢快飘扬。路两旁的行人三五成群,香车宝马,传来欢声阵阵。
清回正立在道旁等傅子皋,此刻只觉满目锦绣,也不禁面上盈着笑意。傅子皋将才买好的双头莲递给她,两只将开未开的荷花花苞,花瓣上还凝着露,散着阵阵淡香。
清回将双头莲举在手中,嗅来嗅去,又递到傅子皋鼻端,“官人也闻一闻。”
傅子皋挑了挑眉,将头凑至清回身边,用力一嗅,“果然溢香。”
清回立时双耳飞红,双眼瞪着他,嗔道:“不知羞。”
傅子皋笑出声来,忽见道旁有卖果食的,将清回带了过去。摊儿上的面食点心花样百出,有做成小动物的、娃娃笑脸的、盔甲将军的……真真奇巧极了。
卖点心的是位标致娘子,虽一袭布衣,仍遮掩不了周身光彩。光洁的肤,精致的眉眼,清回不由得都看呆了。
“这位郎君与娘子,你们可选好了?”标致娘子讲话了。
清回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傅子皋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面上带着促狭笑意。清回将手指浮在点心上头点点,“要这个、这个……”一副早便选好了的样子。
打包好点心,付过银钱,善元将纸袋子接过。清回又看了傅子皋一眼。
傅子皋自然也注意到,笑问她:“娘子x总盯着我做什么?”
清回眯着眼看他,“在官人眼中,是刚刚那位点心娘子更漂亮些,还是我更漂亮些?”
傅子皋很快回道:“自然还是我家娘子最漂亮。”
此话一落,却见清回危险地看着自己,“再给你一次机会。”
傅子皋眨了眨眼,总不能说是旁人比自家娘子漂亮吧,何况在他眼中,本就没见谁比清回更漂亮了去;莫非是回应得太快,让自家娘子觉得自己敷衍……想了又想,倏忽福至心灵,“那位点心娘子长成什么样子,我都未看清。”
清回这回满意了,唇角忍不住上扬,却又故作深沉地往下压。快走了几步,想将他甩到身后去。
明明是她自己觉着人家漂亮,多看了好几眼,偏偏要说成是他觉得人家漂亮了……傅子皋笑着摇头,几步追上。
又置办了几对有趣的磨喝乐、雕刻精美的花瓜与时令瓜果,两人满载而归。
回到府中,本该是即刻去向傅母问安的。可一应物件儿需得安排好地方,清回与傅子皋便就在前堂,指挥着家中下人来往。
常嬷嬷手中摆弄着一对磨喝乐,“虽不及京中的精致,我却也没见过此种花样的。”
清回也去看向常嬷嬷手中,点点头,“从前只见过衣裳华美的小娃娃,并未见过就连耳坠子都此般灵巧的。”说着话,拨弄了一下小娃娃耳坠,竟如同真的似的,脆生生作响。
常嬷嬷笑着,对清回道:“姑娘可知,这磨喝乐还别有一种寓意?”
“何种寓意?”清回升起好奇心。
“据说买回来的人家,都能生出像这磨喝乐一般可爱的娃娃。”
清回轻咬下唇,了然地看了眼傅子皋。怪不得他非要带着自己挑上好几对,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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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用过晚膳后,清回着人搬来藤椅,坐在假山石旁纳凉。眼前是个小池塘,有游鱼数条,正是清回与傅子皋前些日子新投入水中的。
此时清回手中拿着鱼食,指尖轻抿,一会儿撒上几粒。四周静悄悄的,丫鬟仆从虽多,但都规矩妥帖。
“娘子可莫要将鱼喂撑了。”
清回一听这声音,自然便知是傅子皋从官学回来了,回头看他一眼,“可是在母亲处已问过安了?”
傅子皋点头,走近,从她掌心取来些鱼食,一面往水里投,一面道:“我也饿了。”
清回“噗嗤”一笑,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往他嘴边递,“喂你吃。”
傅子皋无奈,看着她笑。头往一旁偏了偏,指着水中一只锦鲤,玩笑道:“这条看起来鲜嫩,不如……留给我做晚膳罢。”
清回气鼓鼓地去推他,“快走吧,屋中已给你备好餐食了。”
自从傅子皋入书院执教,少有晚膳时辰能回来用饭的,惯是回到园中,吃小厨房上温好的饭菜。清回心疼他辛苦,总给他加上几道小菜。
她自己虽不会做,但架不住从小吃得多、见得多,总能想到许多花样的菜式。只消去小厨房叮嘱一番,便能得到满意的菜食。
两人就坐在屋中美人塌间,一面用膳,一面叙话。傅子皋不知不觉间用了两大碗饭,看得清回眉眼弯弯。
“娘子的心思最巧。”傅子皋照例要夸一夸她的,当然自己也是真的喜欢。
清回随意扇着扇子,心情十分好的模样。
秋分从外头赶来,凑在清回耳边耳语几句。听得清回一惊,面上的笑很快敛了下去。
“怎么了?”傅子皋问她。
清回攥紧手中扇柄,一颗心急急跳着,“母亲发怒了,好似是春容……与二弟弟过从甚密。”
两人蹙着眉对视片刻,急急地从塌上下来。
往母亲园子去的路上,清回心中懊悔十分。这段时日,自己怎么就忘了春容,竟让她生出此般事来?不仅难免被母亲问责,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实在对不起二弟弟。
傅子皋在广袖下悄悄握住她手,“娘子无需过于紧张,他二人又不是小孩子,若真生了事,也与娘子无关。”
清回摇了摇头,“规劝府中下人,本就是我责任,是我近日太过不小心,才叫他们松散了去。”
一路提着心,走至傅母园中。只见园中静悄悄的,往日来来往往的丫头婆子都不知去了哪里。清回二人掀开竹帘,迈过门槛,就见傅母端坐在堂中,傅霜低着头,坐在左侧下手边儿。春容立在堂中,再无旁人。
傅母见到二人,口中的话顿了顿,对两人道:“你们来了,坐吧。”
甫落了座,便听得傅母继续:“你也是从永安跟来的,不是你们夫人手下新人了,怎的这样不识规矩!”
清回扣紧了手,这般话指的虽是春容,却也像是在说自已似的。心被紧紧揪着,此间事,似乎不会轻易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