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清回和傅子皋将眼神转回喧闹处。打斗尚未停,但能看出善元二人应对得较为轻松。善元已将剑收回鞘中,只做躲避,也不出手,颇有些置身事外之意。留临澄在几个壮汉中缠斗,打得天昏地暗。显然是在给他发挥空间。
“噗嗤”一声,是桂儿笑出声儿来。不消说,也知她眼神儿正凝在谁人身上了。
清回不近不远望着,正想着常嬷嬷何出此言。那几个壮汉手中拿的是木棒,这般斗法,应是弄不坏摊子上的绣品的吧……却见一背对着摊子与临澄缠斗的人,忽的止住打斗,将身子一闪,飞速从摊前避开。临澄还未来得及反应,剑锋一挥,落在了摊子上,将上头罗列的绣品划烂。
清回心中一紧,急急“欸”了一声,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离得不算近,尚无法看清,也不知绣品损坏了有多少。
傅子皋也没想到这一行人能耍这一招,亦是无声蹙眉。
几个壮汉见目的达成,并不恋战,四下跑去。善元与临澄正想择两个方向去追,被傅子皋叫住:
“日后我们若还来出卖绣品,不怕他们不过来。”此刻若都去追人了,保不齐他们没有后手。
清回几人随即快步上前,去摊子上看。常嬷嬷伸出手去翻弄,只见许多绣品上或有脏污,或有划痕,已是损坏了大半。
“待回去后,我再清洗点查一番,回给姑娘。”常嬷嬷叹息道。
清回闷闷地点头。还未出卖就已损坏的绣品,自是要给府中婆子丫鬟们个说法的。届时只好按照卖价,将损坏的绣品赔给她们。也不知自己赚的分成够不够分的……
“这些个宵小!老江湖!”清回愤愤。
傅子皋正指挥着临澄几人收拾残局,闻言凑到她身边,用手蹭了蹭她的颊,“回府后,我再同娘子一道想办法。”
清回看着他,抿了抿唇,忽的笑了一下:“那账目什么的,能不能也请官人来算。”这会子账目复杂了许多,她心中正烦着,是一点儿也不想碰了。
傅子皋去看她,发现自己手上不知在哪染的尘,已不小心擦在了自家娘子颊上。见她一双眼只盈盈盯着自己,浑然不自知,心情颇佳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清回也笑,几缕散落的发丝飘在双颊旁,十分俏丽。
临澄过来道歉了,将头低着,一副十足知错了的模样。
清回知道是那几个小人的计谋,却还是微微叹口气,一时不想讲话。傅子皋拍了拍临澄的肩,也不多语。
傅子皋回到园子后,便算起了今日进益。所得的三成是清回赚来的公账,已比昨晚预料中好上一些了。常嬷嬷几人去点查的绣品还未查完,需得明日才能知晓要赔付绣品主人多少银钱了。
清回正要沐浴,趁着丫头们备水的功夫,坐在了妆镜台前。往镜子里一望,却是一愣。自己竟顶着一张花了的面,不知在外招摇了多久。
立时去书房中找傅子皋,用手指着自己面上,“官人都没看到我面上花了么。”
傅子皋从账簿上抬起头来,强忍住翘起嘴角,装作满面茫然,摇了摇头。
清回鼓了鼓嘴,蹙起眉头,飞他一眼,自跑回卧房去了。
傅子皋在她身后无声笑开。
一直到临睡前,清回气呼呼地躺在床上,脑中仍想着今日这许多事,如何也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着傅子皋,一双眼炯炯地盯着他。
傅子皋顺势将臂拥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间打着圈儿,一下下揉着。
暑气生热,屋中的窗都不大不小地敞着,晚风带着半挂着的帐幔,若有若无地飘。半晦半明的帐子里,气氛愈发氤氲。
“既睡不着,不如做点儿旁的。”男人低语。手顺着薄薄一层寝衣往上滑,就要不受控制。
却见怀中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面对他点头,一面从他身上跨过,一眨眼就坐到了床边儿,去找自己的鞋子。
傅子皋愣愣地跟着坐起来,又愣愣地问自家娘子:“做什么?”
清回已趿好鞋子,头也不回:“取本书来看。”
“……”
“给我也取一本罢。”
再回来时,傅子皋还是原模原样地坐在原处。清回将书递给他,一双眼朝他眨巴眨巴。
若说她刚刚一点也没察觉到,傅子皋是信也不信。无奈地接过书,叹了口气,重重地。
换来清回咯咯地笑。一双手去拽他寝衣衣袖,“官人去取盏烛灯来。”意思是就要在这床榻间读书了。
傅子皋把她两只手握住,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一个用力,就将重心不稳的人拽回了自己怀中。
清回笑着,将头靠在他肩头,蹭了蹭,在傅子皋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什么?”傅子皋没听清,低声问。
清回半敛着眼睫,一副十足含羞的神情。
傅子皋将人拥得更紧了些,好奇心更甚,“娘子再同我说一遍。”
清回抬起眼,看他一下,又飞快躲开,咬了咬唇,将口凑近他耳边,“我说——”
“官人快去取灯。”
傅子皋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娘子,手上力气不由得加深。
清回拧了拧身子,嗔他:“官人轻些个。”
傅子皋闭了闭眼,又睁开,见清回仍是同样一副神情,正弯着眼看他。傅子皋心知了,这是自家娘子今日不爽,就变着法儿地闹他呢。
怅然一叹,傅子皋无可奈何地起身,将她推到床榻上,道了句:“等着。”便回身,去外间儿取灯了。
这样一闹,清回心情已是好了许多。在床上翻了个身,躺回里侧。将书随意翻了翻,光线暗淡,也找不到自己读到哪页了。
傅子皋很快回来,拿了盏不高不矮的烛灯,外头没有灯罩,这样的烛灯最好安置。
清回侧着身子,右臂支着头,看着他回到塌上,又起意,凑过身子去看他动作。冷不防动作太大,没有灯罩的烛火在带起的风中摇曳,差一点就要熄灭。
傅子皋用手遮了遮烛火,将火救回,笑看了清回一眼。清回咧着嘴儿笑笑,也放缓了动作。
看着他把白烛从灯盏上取下,将蜡油滴在床头平整的木架子上,四五滴后,将白烛牢牢压在其上。
清回脉脉看着他认真的侧颊,忍不住伸出手去,触了触他的唇。
傅子皋动了动唇,又缓缓将手移开,见白烛稳稳立在了床边儿,这才也同清回一般俯身回到床榻上。
清回支着颊,将书翻开,身子半依靠在他身边。又翻了页书,悄悄瞄了傅子皋一眼,见他只专心看着手中书,浑然未觉。
将手递到他手中,扣了扣,被人按住,不许她动作。傅子皋另一只手抬起,手中书翻页了。
竟然还能看下去。清回盯了他一瞬,手还被压着,有些发酸,动了动,将手抽了回去,也将眼神儿落回了书上。
两人就这么看起了书册子。夜渐深,外头起x了凉风,在屋中对开着的几扇窗子中吹过。困意渐浓,清回趴着身子,就要这样睡去了。
傅子皋暗中看她一眼,笑着翻动手中书页。想着待她睡熟了,便将烛光吹灭。
倏忽眼前一亮,傅子皋抬起眼,就见帐幔被风刮到烛火上,已是被带得着了起来。帐幔燃得极快,傅子皋来不及反应,急急将清回抱起,带着她往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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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问宵小、来何处
待清回反应过来时,人已被带下了床。眼前火光冲天,晃得她眼都睁不开。只能眯着眼睛,用手臂半挡着,惊地张大了嘴。
“娘子去唤人。”傅子皋道。身边儿也没什么好用的家伙事,情急之下只能拿枕头先去扑火,奈何帐幔燃得极快,被火卷着在空中飘,顷刻就难以收拾。
“欸。”清回急急应了一声,转头走了两步,又回身,跑到傅子皋身边,将人从火前拉开。
“还是等水来吧。”
站在屋外,傅子皋为清回拢好外衫,拿袖角擦了擦她面上的灰。
“娘子别担心,燃不太大的。”傅子皋道。
清回还是第一次离火这样近,尚且心有余悸,对着傅子皋点了点头。拿手拍了拍胸口,还有些发喘。
傅子皋握着她的臂,把她往怀中带,拿手一下下拂着她后背,无声安慰。
自清回与傅子皋成亲后,两人就都没了着人守夜的习惯。到了夜里,园中丫头小厮都在自己屋中住着,很少被主子传唤。
今夜却是不同。桂儿本在屋中熟睡,恍然间被外头声势惊醒。急急披好衣裳迈出屋门,只见园子中人来人往,许多家丁拿着水盆水桶,在往清回二人屋中去。
桂儿心中一紧,不禁暗怪自己睡得太熟,过于散漫了。急急往人群中去,见自家姑娘与姑爷正立在一处,双双注视着屋中火光。
桂儿放下心来,上前两步,福了福身子:“奴婢来晚了。”
因着与清回的关系亲密,桂儿很少自称奴婢的,今日听她这样一说,清回还分外不适。拽来桂儿的手,“都是我二人太不小心,哪同你有因由。”
傅子皋也道:“火势不大,很快应就灭了。”
这头儿话刚落,那边儿就有行礼声,是傅母也被惊醒了。
几人急忙行礼,清回去挽住婆母的臂,“惊到母亲了。”
傅母眼神儿落在着火的屋子上,“无人出事便好。”
此刻火已渐小,清回心中稍安,笑着点点头,又听傅母问道:“不过这火……是如何燃起来的?”
清回将眼神递向正对立着的傅子皋。傅母见状,也去望自家儿子。
傅子皋如实回道:“儿子今晚读书,将火烛立在床头架子上,本以为立稳便无碍,谁成想晚来风渐起,将纱帐刮到了烛火上,这才将帐幔引燃,起了火来。”丝毫未提是谁起的这个主意。
清回抿着唇听着,将头低着,也一副知错状。
傅母听着傅子皋的话,皱了皱眉头,道:“都是成家的人了,做事怎么还同小孩子一般。”
还是第一次听婆母数落傅子皋,清回将唇抿得更紧了些,强忍住不偷笑。
傅子皋偷瞥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口中认错,却怎么也有些想翘起嘴角。
傅母还在讲话:“做兄长的,还是应稳重着些,也是给弟弟妹妹做表率。”说着话,看了眼傅子皋,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是认错的态度么?”
一语毕,又将目光转向正立在自己身侧的儿媳。清回没忍住飞快地眨了下眼,此地无银般急急道了句:“母亲。”
傅母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啊。”
……
待一切收拾毕了,清回与傅子皋回到屋中,嗅着满屋子烧焦味儿,看着里间儿换好了的那张新床。
帐幔都已换新,为防再起火,屋中还特意摆上了两个如意雕花水坛,装了满满两坛子水。这样心细,想来是桂儿的主意。两人发现得早,除了将床烧坏了些,旁的也并无损坏。只是这屋中还有些挥不去的烟味,实在影响睡眠。
傅子皋环视屋中,“不如燃个香丸子?”
清回点点头,去外间儿架子上取了个香丸,走到香案旁边。香丸投入小香炉,水殿风来,顷刻暗香满。
这般折腾,两人都有些倦了。明日傅子皋还要早起去书院,便都很快回了床间。
傅子皋捡起傍晚的话头,“明日白日里还是莫要去集市了,待后日我休沐,再一道过去。”
清回翻身到他怀里,娇声道:“可明日不去,那些小人会以为我们惧怕了的。”
傅子皋一笑,“安危要紧。”
清回又何尝不知晓,只是忍不住与他说笑。“不过……我们还真是有火缘。”去岁县丞府遇火一次,今日又一次。
傅子皋揉了揉她的发,“好在都有惊无险。”
-
第二日午时,常嬷嬷几人才清点好余下的绣品。傅子皋不在,清回还是头疼地拿起了小算盘。哗啦哗啦算了半下晌,才将钱数点好。
“昨日一日是白忙活了,好在没叫我赔钱。”清回看着所剩不多的余钱,唉声叹气道。
常嬷嬷笑,“不过倒也给府中人增了些进益。”
清回点点头,就见桂儿拿着分到的银钱,在她眼前晃了晃。
“桂儿!”清回暴躁。
桂儿哈哈笑着跑开,清回一转头,就见常嬷嬷也正数着自己分到的铜钱。数目虽不多,却也让人添了欢喜。
清回眨了眨眼,想到府中分到铜钱的丫头婆子也不在少数,忽的就释怀了。
在傅母处用过晚膳,却又被笑话了一顿。
傅茗咯咯笑着问她:“嫂嫂今日算完了账了吧?不知还余下多少可供开支的月钱?”
清回危险地眯了眯眼,顿时觉得这一阵子对三妹妹是过于宽容了。
傅茗用团扇挡在了眼前,却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傅母也被逗笑,酌了口茶,安慰道:“莫要灰心,总会有赚钱的法子的。”
清回笃定地点头,心中已开始盘算着要如何整治那几个宵小了。
又在傅母屋中坐了一刻,傅子皋与傅霜也从书院回来了。两人问过安,先去堂屋用饭。清回坐在傅母下手边儿的圈椅上,小口小口抿着茶。
“按理说这些人如此有手段,定是泼皮无赖惯了的,再往深探查一番,或许上面有人与之勾结。”傅母分析言道。
清回点了点头,“如今洛阳城知府是钱公,若勾结当真,钱公定不会轻饶了他们去。”
傅母手中摆弄着茶盏,若有所思。
傅子皋用过晚膳,两人起意,去了集市中。今晚暗中多加派了些家中侍卫,若再有喽啰来砸场子,定要将他们的身份查明。
如昨日一般,几人热烈地叫卖,丝毫未收敛动作。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各色摊子鳞次栉比,好不热闹。
清回悄悄在人群中找寻着,就等着昨日那些宵小再过来。傅子皋站在清回身旁,眼神儿也四下打量着。
善元与临澄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虽今日多了人手,却也怕来人因昨日吃的亏,今日声势更大。几人中,最认真卖绣品的,唯有常嬷嬷与桂儿两人了。
等来等去,清回从站着变成了坐着,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还是未等到人来捣乱。傅子皋半倚靠在垂柳旁,抱着臂,也稍有不耐模样。
集市上的人愈发少了,绣品已许久没卖出一件,桂儿道:“会不会他们畏惧了善元他们的武功,今日不再敢来了?”
会吗?昨日那几个喽啰空有一副勇猛模样,却实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保不齐也心中畏惧,不敢再生事。
清回换了个姿势,用手托着腮,偏了偏头,去看向傅子皋。傅子皋显然也在沉思,与她回视,一时未作言语。
“总归今日我们还赚了银钱,他们不来便算了。”清回道。
几人点了点头。
常嬷嬷简单数了数铜钱,又将钱盒子拿在手中掂量掂量,“似乎是比昨晚更多了些。”
清回眼神一亮,“如今街上也没什么人了,那不如过会儿便回府罢。”
几人又点点头,再等了一刻,见实在没人再来采买绣品,便也都收拾起摊子,将一应物件儿装回了马车。
傅子皋先上了前辆马车,回身掀开帘子,朝着清回伸出x手去。
清回将手递上,一只脚踩上矮凳,往马车上迈。
倏忽一阵剑声,清回一惊,脚下一颤。好在傅子皋将手拽得结实,一个顺劲儿,将她拽到了马车中。回转过身去,只见善元与临澄已与不知何处冲来的壮汉打斗到了一起。
木棍换成了剑,人数也至少增了一倍。不再是昨日那几个喽啰的小打小闹,这些人明显是有武功在身的。
清回看着眼前景象,心突突跳着,能派出这许多人手,看来背后之人不容小觑。傅子皋目光盯紧来人,握紧了清回的手。
对面人多,善元二人逐渐接不下招,被来人团团环住,有壮汉说话了,对着傅子皋二人所在的马车:“想与我家主人作对,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傅子皋这时候还能一笑,不急不缓问他们:“不知你家主人是何人?”
来人相互对视,却不作答,手中剑式一转,齐齐朝傅子皋两人在的这两马车刺来。
眼前是数道剑锋。清回睁大双眼,想惊呼,却片刻失声。
傅子皋回身,面朝清回,后背对着来人。揽着她的腰,把她往马车中带。扑的一声,两人倒在车中的软锦垫上。
电光火石间,一个令符从车窗中抛出。
第78章 此行愿做蓬莱客
令符落,暗卫出。
清回心还跳得飞快。缓了一口气,去锤他胸口,口中埋怨:“官人怎的不早些叫出暗中的侍卫!”眼前数剑齐齐冲过来,真是吓到她了。
傅子皋安抚地顺着她的臂,“为夫不是想多套出些话么。”
然而什么也没套出来。清回心中吐槽,眼神儿往马车窗帘处瞟。
傅子皋也正有此意。将车帘掀开个小口,两人脑袋凑到一处,往外望去。
家中侍卫一出,对面人数便不再占优势了,两方打斗,很快便扭转了局面。
清回缓了口气,“幸好今日派来的侍卫多。”
傅子皋仍旧往窗外望着,“这些人在大街上就敢对我们拔刀,实在放肆,说不准背后之人是谁。”
清回也蹙起眉尖,“来人刚刚言语猖狂,想来背后之人定不是无名之辈。”
傅子皋点点头。外头来的一群壮汉相互对视,忽的齐齐收剑,四下跑去。今日善元一行人已提前得傅子皋示意,留下靠谱之人护卫马车,其余人暗中追去。
善元几人是半夜归来的。清回已然睡了,傅子皋从卧房出去,到堂屋中,听善元回禀:
“这些人兵分几路,最后都跑去了徐大户家郊外的庄子里。”
徐大户是城中富绅,家中经营着绸缎铺子,其兄乃是三品大员,在朝中颇有声势。
傅子皋皱了皱眉,怪不得这些人如此猖狂,原来是背后有个大靠山。一路沉吟着,回到卧房,见清回正直起身子,半靠在床头,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醒了?”傅子皋问她。
清回轻轻“嗯”一声,朝他伸出手,“善元是怎么说的?”
傅子皋一面将情势分析一番,一面将自己的手递给她。却见自家娘子狡黠地笑,很快躲开他的手,“是叫官人帮我取盏冷茶来。”
傅子皋没忍住撇了撇嘴,还是转了个身,去外间儿倒茶。
清回望着他身影,“这位徐大户颇有些背景,且我们又暂无人证,官人可想好此事如何处理了?”
傅子皋坐回床榻间,将茶盏递给她,缓缓道:“他们敢明目张胆对人当街动手,显然是嚣张惯了的。如今钱公在洛阳府衙已两年有余,这些人却仍旧此般大胆……”若说衙中丝毫不知,是信也不信。却不知是府衙想管不敢管,还是府衙根本就从未去管。
清回意会,此刻正心中吃惊,“官人是说钱公他……有心包庇?”
傅子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钱公生来富贵,乃旧时皇族,今时宗亲。半生顺遂下来,难免就锐意少于圆滑。”
清回虽对钱公身世知晓一些,却从未像傅子皋一般,对其为人有所总结。这才发觉自家相公颇有些识人之明。
却还心中有疑虑:“可前些日子,处理胥姐姐夫婿案子之时,钱公公正不阿,并未因周陵是他看中的后生,便偏袒包庇。”
傅子皋捏了捏她的颊,“你道此事已传满洛阳城了?”
“难不成……”清回恍然大悟,还拍了床上的褥垫一下,“钱公虽罚处了那晴姨娘与刘大夫,却将此事全权压下,压根未传出洛阳府衙!”
傅子皋点头,“若不是从娘子处,我到今日也都是不知此事的。”
清回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如此……钱公还真是两头都说得过去。”既为胥姐姐出了头,又将周陵的这一桩“风流韵事”压下,不损他官声。且若是胥姐姐当日一时意气,事后后悔,也完全挽留得起。
清回手中转动着茶盏,心中想着,真不愧是宦海沉浮了半生之人。
“如此,此事却是不好处理了?”清回叹了口气,想起问他。
傅子皋却摇了摇头,朝她眨眼,“你相公已想到一法。”
“哦?”清回面上霎时盈了笑,眼中发亮,急急去推他,“郎君快说。”
傅子皋一副被推得摇头晃脑的样子,看了看清回手中茶。
清回恍然大悟模样,紧忙将茶盏递到傅子皋嘴边儿,小心喂给他,“官人请。”
素手执着绿瓷茶碗,一举一动都尽态极妍。
傅子皋握住她手,就着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为夫并不是有意叫你给我递茶,只是怕茶晃撒了,撒到被褥上。”
清回一听就知是被耍了,将茶盏捏在手里,拿眼使劲儿瞪他,恨不得要将他瞪出个窟窿来。
傅子皋紧忙从清回手中接过茶盏,一口饮尽余茶,顺道放在了床边儿矮柜子上。
“还不快讲。”清回娇声斥道。
傅子皋笑意更浓,声中却正经起来,“钱公不愿管此事,京中徐公却未必同样。”
“徐公?”清回好奇。从前在京中之时,徐公还尚未被调到朝中,清回也未见父亲与他有过往来,是以对此人丝毫不知。
傅子皋满脸莫测高深,“徐公素来辞严气正,若他知晓自己弟弟在家乡欺行霸市,定然不能包庇。反之,若徐公美名是假,他应更怕此事暴露,损他名声。”
清回听着傅子皋一番分析,连连点头,一副满脸崇拜的样子,去夸他:“官人实乃明智之臣。”
傅子皋揉她的发,“我家娘子还给我带起高帽子来了。”
清回咯咯地笑,“那官人是要给他去信喽?”
傅子皋点头,“明日言语上还要好好雕琢一番才是。着临澄快马去送,想来下晌徐公便可收到。”
善元几人归来本就已是半夜,两人这厢又叙了好一阵子话,月色入户,夜色弥漫。
“都已这么晚了啊。”清回喃喃。
傅子皋将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也偏偏头,向外望去。眼前是风清月白,空明如水。忽的回头,正好与清回对视。
“娘子可还有困意?”
清回眨了眨闪亮亮的眼,歪了歪头,笑看他。
傅子皋挑眉,“走?”
清回一点头,笑得更灿了。
“去嵩山山顶看日升如何?”说动就动,傅子皋立时起身,去柜子中给两人找衣衫,“快马过去,一个多时辰。”
“好。”清回兴冲冲。也下了地,走到柜子旁,翻出两人的早冬外袍,取来个包裹,包好,递到了傅子皋手中。
毕竟快要到九月了,晚间风凉,山间风又大。
两人在屋中捯饬了一番,却听清回道了句:“官人等等。”还不待傅子皋回话,就“噔噔噔”小跑了出去。
平日可是很少见她这般来去如风的,笑意盈在眼中,傅子皋想着。
过了一会儿,清回从外头回来,见傅子皋已穿戴整齐。立在门口,朝着他递出手去。
傅子皋走前两步,刚想伸手,却又想起不久前的一事,“这回不是要叫为夫给娘子取茶去了罢?”
清回“噗嗤”一笑,自己将手伸在了傅子皋手里。
从屋中出来,傅子皋本想径直去牵马,见到庭中立着的两人,却是愣了一愣。
“……他二人也同去么?”转头问自家娘子。
外头立着的已收拾好的两人,自然便是桂儿与善元了。
清回几步走到桂儿身边,回头望向傅子皋,娇俏道:“自然喽。”桂儿与她还从没去山间看过日升呢,这般美景,她怎么能忘了桂儿。
桂儿也笑眯眯的,末了指了指善元手中的包裹,“这还带了许多东西。”
“烛灯,糕点,茶水……”
清x回一面听着,一面点头,还望向傅子皋,“还是我家桂儿周到。”
……
四个人,两匹马。等到了嵩山,再爬上山头,已是两个多时辰后的事儿了。
清回虽不是最辛劳的,却一定是最劳累的。几个人中,平日里最不常锻炼的就是她了。到了后半程山路,几乎就是拽着傅子皋衣袖,被人一步一拽,拉上去的。
她本还想叫傅子皋背她的,但瞧着身旁桂儿与善元虽时时两相照应,又碍于大防连手都不敢拉的模样,还是决定不叫她们羡慕了。丝毫不觉得自家相公会不愿意背她。
虽则为傅父守丧之事,同桂儿与善元关系不大,但他二人还是纷纷表示好事不急于这一时。清回与傅子皋私下商量着,待到二十七月守丧期满,定要给两人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这些都是后话。此刻清回坐在山顶,只觉得胳膊腿儿都已不是自己的了。
傅子皋递给她来水囊,“桂儿特意给娘子带的凉茶。”
清回将头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的,摇摇头,表示喝不下。
天已发亮了,清回倒在身旁人怀里,虽则心知就快到日升,却还是禁不住眼皮发重。实在是太舒坦,外袍披在身上,暖暖的,傅子皋的怀中也安稳。
傅子皋一会儿看她一眼。时不时掐掐她耳朵,拽拽她发丝。往善元那处看一眼,那两个人就精神多了,竟还在山头走着看着。
倏忽灵机一动,傅子皋想到一法,“还有三日就要发月银了。”
怀中人脑袋动了动。
“今日……不对,是昨日,”傅子皋也故意颠了颠怀中人,“昨日进益离给园中人开月银,差的还有点多罢。”差得不是有点多,而是十分多。
至少按照清回原本构想,是要足足将府中丫头婆子的绣品卖出十之八九,才够今月月钱的。如今还剩一半有余,这还不算被那群宵小恶意损坏的……
清回蹙起眉头,从他怀中抬起头,愤愤瞪他。
“此般良辰美景,说这些烦心的事做什么!”
傅子皋笑出了声,想要揉一揉她的发,却被人一个灵巧的后仰,躲开了。
清回还在瞪他,过了会儿又道:“早知道出来之前,先同常嬷嬷说了,让她今日安排一番,继续着人去卖绣品好了。”
一语毕,见傅子皋竟还在点头,清回忍不住去掐他的臂,“都怪你,出来那样匆忙。”
傅子皋心觉有些委屈。
清回偏偏头,见桂儿与善元正立在不远处,也转瞬站起了身子,向两人那头走去。
得,傅子皋看着自家娘子身影,她此刻倒是不困了,却也将自己给“迁怒”了。
第79章 天香开到桂花枝
傅子皋也很快起身,跟上。
清回悄悄扭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头去。
傅子皋暗笑,几步揽住她肩。
清回一拧身子,假意嗔怪他:“干嘛?桂儿和善元还在呢。”
“我们这般,他二人早便习惯,娘子快别作态了。”傅子皋调笑。
清回没忍住一笑,又很快收住,偏过头与他对视。眼前人眸中含笑,与她回视,目光却渐渐别有深意。
清回飞快眨了下眼,忽的就咬了咬下唇,不敢与他对视。
四下寂静,身旁人的呼吸声被她听得清楚。不知什么时候,傅子皋的臂已环在了她腰上,与她相对站着。
离得很近。清回这样敛着眼睫,目光只能落在他墨色腰带上。那上头只坠着块玉佩,是他自小佩到大的,旁的再无了。
倏忽想起出嫁前看的话本子,女子为表爱意,总是要给郎君绣些衣物,打些络子之类的。想自己与他成亲这许久,竟都没想起给他做些什么来,还……不如成亲之前那时候。顿时就生了些愧意,抬眼看了他一眼。
傅子皋自然不知顷刻之间自家娘子思绪已飞得这样远。看到她那一眼,只觉情意绵绵,欲语还休。禁不住滚了滚喉结,朝她凑近。
待白日里回到府上,就找桂儿要一个精巧花样……并蒂莲样式成亲之日已有了,鸳鸯样式又无甚新意……清回正琢磨着要选个何种花样,蓦地看到一张俊脸凑到了自己面前。
清回对上他眼睛,眨巴眨巴。
唇霎时被人印上,还被人猝不及防地吮了吮。
清回把头往后仰,躲开他的唇,急忙转头,望向桂儿与善元方向。就见两人正急急转过头去,还背对着清回二人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清回霎时羞涩心起,捂住双颊,回头怒视傅子皋。
傅子皋笑得更欢,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白牙。
仰头看了他一眼,又往下看了一眼。傅子皋还拥着她,不知自家娘子生了何想法。忽的足尖一疼,被人大力给踩了一下。
闷哼一声,傅子皋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娘子也太心狠了罢。”
清回笑得灿烂。清风拂动她发丝,带到了傅子皋颈上,勾起一阵酥痒。
傅子皋先看了眼善元两人方向。
清回也跟着望过去,倏忽想到什么,急急睁大眼睛,将手覆在了自己唇上。再望向傅子皋,眼前人的笑快要溢出,头又朝着自己凑过来。
清回紧忙去推他胸膛,眼神儿扫到一处足有一人高的石山,口中低低说着:“去那边。”
“嗯?”傅子皋眉头一挑,“娘子确定?”
清回默默看着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仿佛一个不小心掉到了狼窝。
山石高耸,天然一片,最能阻隔视线。傅子皋将人推到山石间,后背顶着石山,再无路可后退。
晚风吹在肤上,凉津津的。身前人却热腾腾的,压在她身前。清回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发急,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样。
眼前人灼灼盯着她,呼吸从她忽闪的眼落到粉嫩的唇。清回抓着他衣襟,手也止不住地收紧。
唇被人啄了一下,又移开。清回忍不住闪躲一下。
眼前人笑了,薄唇又贴了上来。吮着,一下又一下,手也不老实地摩挲在她腰间。
腿上有些发软,手也不太能攥住了,清回觉得自己身子在往下滑。
迷迷糊糊被人捞起,清回紧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被凉风吹的,连眼睫都在发颤。
耳边传来一声喟叹,傅子皋含糊道了一句话,清回觉得自己听清了。实在是这句话自新婚起,已听眼前人说过许多遍。
忍不住听话地动了动唇。
傅子皋笑了,“娘子再动一动。”
清回有些羞恼,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想去飞他,却又很快从傅子皋身上移开。
眼前是红日初升,朝阳灿灿,霞光透出千云表。晓雾将歇,苍苍山霭,水天蔚蓝,十里清淮。
深深吸了一口晓天的空气,清回只觉得胸怀都更宽广了。再去望向傅子皋,只见他正盯着自己,眼中稍有落寞。
清回弯着眼笑,叫他回头看日升。
傅子皋顺着她意,还道了句:“刚刚在娘子脸上,我已看到了七八分美意。”
清回笑,吃了甜蜜饯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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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愿再忆及自己是怎样下的山,待几个时辰后同傅子皋回到傅府,家中人不过刚刚起身。
清回拖着重重的步子,去傅母跟前儿问安。傅母看着她那副累得不行还强撑着的模样,不由得担心今日管家之事得靠自己来了。
好在傅子皋十分贴心,主动对母亲道:“今日我来替清回管家。”
傅母欣慰地点点头,也就叫他们退了。
回到自己园子,清回想寻常嬷嬷安排人去卖绣品,又担心不安全。傅子皋亦是此般做想,总归如今暂不愁没法子治那群人,还是先将给京中徐公的信写好。
其实说到背景渊源,不提清回的爹爹晏公,洛阳城中的府衙官亦有许多曾同傅父交情匪浅。何况傅子皋乃新科榜眼,广有交游。只是小人才会籍此为非作歹罢了。
现在能叫清回发愁的事,唯有如何给园中下人开月银一件。
清回躺在里间儿床上,本想要补觉,此刻却发起了愁。傅子皋坐在外间儿塌上,很快已将信写好。
还有两天……卖绣品应是来不及了,还能往哪处打算呢?清回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且不说就算绣品全部卖完,也只能顶上这个月月钱。绣那绣品耗时耗力,即便府中所有丫鬟婆子都有心绣了卖银钱,也总没有这次积压的存品多。非长久之计,后两个月还要再想如何x赚钱。
再者,若府中下人都想着去拿绣品卖钱,不务正业了,不反倒得不偿失么。
清回轻声一叹。
傅子皋在外间儿,听着里头动静,忍不住发笑。
不过很快他也收回了笑。只因自家娘子心中正烦闷,哪能叫他得闲:“官人不是说要帮我想法子么。”
傅子皋埋头想着,却也半晌无甚灵机……唉……怎么也想叹气了。
几步走回里间,褪去外衫,也躺在了自家娘子身边。
清回自然还未睡着,背对着他,觉得热了,又将身上盖着的薄被踢下。支着耳听着,见身边人半晌无动静,故意浅浅一叹。
身边静悄悄的。
照傅子皋以往个性,这个时候早就该来抚慰她了。越想越觉不对,清回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立时睁开了眼。
盯着眼前纱幔上垂下来的合欢结子,清回咬了咬唇。成亲已有一年,难不成傅子皋是觉得厌倦了,对自己不如从前那般喜欢了?!
那周陵纳第一个小妾之时,也就是在他与胥姐姐成亲一年之期。什么海誓山盟、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至死不渝,都是说给做女子的听、做给旁人看的。这世道对男子本就放纵,自己父亲尚且如此,说不准傅子皋早便想要效仿,以享齐人之福了呢……
越想越气,清回禁不住咬着银牙,一下子回转过身子去。
“你不要想着……”纳妾。话只说了一半,后面的话却说不出了。只因清回一下撞进了傅子皋温柔注视的一双眼里。
那样如水情深的眼眸,如何能叫人不沉溺。
清回眨了眨眼。
那双眸子的主人讲话了:“娘子要说什么?”
“啊?”清回抿唇,回他一笑,软声道:“什么啊?我忘记了。”
傅子皋将手揽到她腰上,一副你觉得我信么的模样。
清回难得顺从,还往他怀中靠了靠。
软香温玉在怀,傅子皋似乎顿时也不想知道她刚刚没说尽的话了。
清回将手放在他胸膛,“过些日子,我要送官人个礼物。”
“嗯?”傅子皋好奇,问她。
清回自然是不说,只巧意地往他怀中藏。
这一打岔,两人也都入了梦。毕竟将近是一夜未眠,这一睡,再醒来,已是半下晌。
桂儿听到屋里人醒了,在外间儿道了句:“老夫人处来人说了,少爷与夫人若醒了,只在自己屋中用膳就可,无需再去她处请安了。”
自来了洛阳,这还是第一次只他两人一处用膳呢。清回看向傅子皋,蓦的眼神一亮,对他一眨眼,走出去了。
此刻已说不清用的是午膳还是晚膳了,常嬷嬷一见两位主子醒了,问了一句,很快就将小厨房上温着的菜食摆上。
卧房外间儿摆起了个圆桌,温热的菜食被鱼贯送上。傅子皋在桌边儿等了等,还不见自家娘子回来,也出屋去寻。
刚走到堂屋,就见清回与桂儿笑着讲话,手中捧着个坛子回来了。
傅子皋几步上前接过,“何时酿的酒?”
“刚入秋。”清回一笑,“你在外教书,我闲来无事,也只能做做这些了。”
桂儿给二人斟上酒,自退去了。清回平日里不常饮酒,但自家酿的桂花酒就如同果酒一般,香醇不易醉,她都是把这酒当作渴水来喝的。
傅子皋将雕花梅子青酒盏执起,对清回示意,随即饮下一口。入口馥郁,仿若桂花香。他很快又饮下一口,眼神一亮,感慨了句:“此般佳酿。”
“当真?”清回满眼不信,也小饮一口,觉得定是傅子皋在故意逗她的。
酒入口中,虽是美味,却也是自小尝到大的,并无什么特殊的。清回不由得撇了撇嘴,“官人惯是爱逗我。”
傅子皋很快摇头,口中说着冤枉。
“这酿酒之方并非什么秘密,我自小到别人家处做客,汴京城家家桂花酒都是此般,味道大同小异,哪有什么出奇的……”
清回尚在说着,傅子皋倏忽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
清回停下讲话,诧异地看着他。
“娘子说没什么新奇,乃是因此酒是汴京城的风味,洛阳虽离京不远,地域不同,却少有此般滋味……”
说着一顿,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藏着兴奋。
这不就来了商机么?一时就连宣传用的“招子”,都被两人想好了。
第80章 机锋锐,巧意倾
酒之利极高,自汉代始,便由朝廷垄断,独享统管。国朝律法严格划分了榷酒禁地,在禁地之内,若有民酿酒出售,便是触犯了律法,等第科罪。
禁区之中获准自酿自销的,唯有在曲院处买了酒曲的酒户。
洛阳府作为西京陪都,自然也在榷酒禁地范围之内。城中酒户皆是在府中曲院买了酒曲的。可享酿酒卖酒权的酒户,唯有远离府县的偏远乡村店家。
清回与傅子皋自然不敢私下卖酒,被捉到可是要打板子的。是以只能将心思落在向酒家卖酿酒方子上。
两人对坐在美人塌上,只听得算盘声叮当作响。再抬起头来,已是纱窗日落渐黄昏。
“这般定价,会有酒家愿意买吗?”清回问身旁人。
傅子皋将算盘上朴素的檀木珠子在手中随意转着,凝神想了会儿,复抬起头来,对着清回挑了挑眉,“如何能让这方子卖出个好价钱,是该做一番功夫。”
清回将两手支在腮下,盈盈笑着,“官人这是有法子了?”
傅子皋一笑,朝她勾了勾手指。
清回笑着贴近,两人密语一番,一面点头,一面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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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正是一日内街市最热闹繁华之时,满目雕车竞逐,酒旗飘香。城中各酒楼铺子门前,皆将灯笼亮起,绯绿帘子随风飘荡。
一大红贴金纱栀子灯下,立着两个清俊少年郎。
“傅兄,这便是你说的当今洛阳城中最出名的酒楼了?”讲话之人声音清脆,拿眼在楼前四下打量,颇有一副大失所望模样。
回话之人身量高出许多,“贤弟莫要只看表象,待入了酒楼,饮上几口这楼中最负盛名的玉液酒,说不准能让君满意。”
被称作贤弟之人对着他抱了抱拳,道了句:“但愿如此。”
两人这几句话正是在城中最大的潘家酒楼前说的。楼前本就人来人往,他二人又未压低声音,一时间许多好事者都将好奇的目光投来。
一过路人没忍住议论道:“连我们城中最大酒楼都看不上,也不知这人是何来历。”
人群中又一人,看着那稍矮的少年郎回道:“你看那人,衣着举止皆不凡,又说着一口京音,一看就是从汴京城来的,此般也是正常。”
旁人议论声飘到两个少年郎耳边,两人混若不觉,只互相作揖,迈入了潘家酒楼里。
楼中小厮老早便听到了门外动静,几步上前相迎。将两人暗中打量一番,请到了二楼一靠窗雅间中坐。
“两位郎君,可要点些什么?”
身量高的少年一笑,将目光投向了对面人。
对面稍矮少年也十分客气,点头示意,点了几道菜肴,又对小厮言道:“将你们酒楼中最好的酒给我们来上一角。”
“欸。”那小厮笑眯眯地退下去了,还万分体贴地合上了门。
“呼……”稍矮之人舒了口气,换了个舒服坐姿,将眼神投向对面人。
歪了歪头,问道:“傅兄,我刚才表现的可还行么?”声音娇俏。
对面之人笑出了声,没忍住捏了捏她的颊,“贤弟自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不消说,这二人自然便是傅子皋与乔装了一番的清回了。
“认真点儿,”清回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这一番打扮,旁人会认出我不是男子么?”
傅子皋将她滑腻柔荑捏在手中,仔细打量一番。
“不讲话,不做动作倒还好。”虽着男儿装扮,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依旧难言女儿家神采。
不过这都不紧要。从前朝开始,女子着男儿装出行、骑马,都已是常事。
清回点点头,扣了扣他的手。
外间儿是门被开动的声音,想来是小厮来上菜了,两人收敛表情,很快将手松开。
小厮带着几人走到里间儿,将酒与菜摆到桌上,口中介绍着:“这是咱家最出名的玉液酒,就是京中也曾有人慕名前来呢。”显然是还记着清回二人在外x头说的话。
清回点点头,端起酒盏,笑看了一眼傅子皋,道了句:“傅兄请。”
傅子皋也“客气”地端起酒杯,“贤弟请。”
饮下一口,果真馥郁,清冽醇香,余味悠长。怪不得能闻名洛阳,这玉液酒果真不是凡品。
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展露。清回闭上双眼,作一幅回味模样。忽的蹙了蹙眉,缓缓摇了摇头。
正等着听她点评的小厮睁大了眼,“客官为何摇头?”
清回将眼睁开,又端起酒盏饮下一口,品了好一会儿,露出一副失望模样。
傅子皋适时开口了:“贤弟遍尝城中名酒,竟无一种是满意的么?”
小厮也好奇十分,看向清回。
清回叹了口气,言语犀利:“什么玉液琼浆,实在寻常。”
那小厮好胜心一下被激起,“我家店里还有许多种美酒,不如客官再选几样,品上一品?”
清回又是一叹,随即点了点头,“便就将你们店中能拿得出手的美酒,都给我上一上罢。”
屋中人散,清回眼睁睁看着外间儿门合上,转头,看着傅子皋小声道:“他家酒楼会不会有太多样酒,我怕我都饮上一遍,最后方子没卖出价,人先醉倒了去。”
傅子皋笑得开怀,给她夹了一筷子桌上菜肴,“娘子莫要太实诚,假意饮上一小口便罢。”
清回朝他噘了噘嘴,“可是苦了我了。”
若不是清回会讲一口正宗汴京话,今日这个主角儿自然要傅子皋来当的。
傅子皋无声笑着,将酒盏举起,“娘子今日辛苦,我自罚一杯。”
看着他将杯中美酒饮尽,清回没忍住白他一眼。腹诽着,对你来讲,这也叫自罚。
余下小厮上上来的酒,自然都被清回摇头晃脑地给否定了一番。架势大到酒楼老板都以为她是对家派来捣乱的。
潘老板上楼来了,语气不甚客气,对着清回一揖:“客官将我楼中美酒都给贬抑一番,看来必然是大有来历。”
清回一笑,“在下一平民百姓罢了,能有何来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过是实话实说。”
潘老板眉头皱紧,显然是被气到,“就怕客官是有意捣乱。”
清回将酒盏在手中转着,“潘老板这话实在无理。我吃酒付钱,你楼中酒没有叫我满意的,反倒要来找我的不是么?”冷笑一声,“我看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保住你这酒楼的名声吧。”
潘老板心头火起,往前迈了两步,“你……”打量清回一番,冷哼一声:“不过一深院妇人罢了,能懂什么饮酒。”
这话一出,清回也当真生气起来。蹙起眉尖,怒瞪来人。
傅子皋今日唱的是白脸,此刻起身,行上一礼,道了句:“老板莫急。”又指指清回,“舍妹从京中来,自小遍尝汴京极品,眼光难免就高上一些。”
潘老板见傅子皋礼数周全,讲起话来不急不缓,颇为文雅,这也才压下些火气,对傅子皋回礼:“令妹眼光再高,也不好如此放肆评点。”
傅子皋眼神一转,见潘老板未捉住自己话中重点,略一思忖,“舍妹今日确是心急了。只是这西京相聚东京,也不算太远,何以京中佳酿那许多,却未在此流通呢。”又点他一点。
这回潘老板终于顺着那话头,生了好奇心,“那京中的酒,果真比我们洛阳的美味?”
这一间隙,清回插了句:“天上人间。”
傅子皋急急揽回话头,“按着舍妹方子酿出的酒,我也曾饮过。那口味……”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点了点头,“属实担得起第一流。”
潘老板酒楼待客的招牌就是美酒,此刻听到有闻所未闻的酒方,立时转起了脑筋。若他二人提到那酒果真不是凡品,自己得了方子,在洛阳出售,定能掀起一阵热潮,说不定名气还能盖过玉液酒,给他潘家酒楼带来第二春。想着想着,又眯了眯眼。若是被城中其他同行先嗅到商机……
清回暗中瞄着潘老板神情,觉得时机已到。将笑意一藏,从座中站起了身,“堂兄,天已不早,我们回府去罢。”
傅子皋也站起身来,对着潘老板行礼告退,刚欲前行,就被潘老板急急拦住。
“二位客官,稍等。”又琢磨了一会儿,换了一副笑脸道:“不知那方子……可还余有京中酒?”
傅子皋故作不懂,看清回一眼。清回也一副疑惑模样,故意问他:“做什么用?”
潘老板将主意对二人说了一番,末了还添了一句:“若真不是凡品,在下定不会亏待了二位。”
清回一副思虑状,将声音拉长:“好似还有,只是——”
潘老板急急问道:“只是什么?”
“我并未随身携带啊。”
两人出门之前,想到这一处,为显真实,可是故意没将酒给带出来的。
潘老板一喜,连连道:“在下这便派人随二位郎君身边人回去取,劳二位客官在此稍后,还有什么想吃的酒菜点心,也请随意。”
叫出外间儿善元回去取酒坛子,清回与傅子皋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