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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千万春 陇头云云 15195 字 29天前

傅子皋捋了捋她微乱的发,转去抿着她耳垂,“今日不能同娘子一道用膳了,晚间回来再向娘子赔罪。”

“如何赔罪?”清回睨他。

傅子皋将她小巧耳垂在手中揉着,一下一下,笑语:“都听娘子的。”

也不好耽搁太久,傅子皋便去了前厅。清回透过窗子看着他背影,心中想着,楚知州还真是踩着饭点儿来的。若是再晚到一刻,说不准他们已将晚膳用过了呢。

来客只楚执弈一人,一应餐席便好安排得多,正好酒楼中也已叫了菜肴。不便见外男,清回便叫桂儿与秋分出去帮忙布置。

瞧着不能再落雨,丫头小厮进来屋中收起了盆具。清回嘱他们将借来的仔细清洗过,便归还回楚府去。善元也不用清回知会,自去外头请人修葺屋顶了。

清回觉着无聊,拿起书册子在窗边看。桂儿不一会儿带着几个餐盒过来,是在酒楼中叫的菜肴到了。

“摆到这边儿来罢。”清回对桂儿道。

桂儿“欸”了一声,带着人将菜一道道摆在了清回身前塌上的红漆方桌上。

“姑爷与楚大人一拍即合,将宴席设在前院枣树下了。”桂儿道。

清回点点头,“他们倒是有雅趣。”放下书,又问桂儿:“前院儿菜肴可留够了?”

桂儿点头,“总归临澄就在一旁,随时去酒楼中买也使得。”

清回“嗯”了声儿,先吃了口糕点。松香软糯,口齿余香,滋味好到清回弯起了眼。

盘子推到桂儿身前,“快尝尝。”

桂儿拿起一颗,小口尝着,“这糖面蒸糕竟如此松软。”

“多吃几颗,”清回同桂儿笑闹,“学会了好做给我尝。”

两人正说笑着,秋分也从外头回来了,“这临澄可真够呆的,叫他等候差遣,竟就站在一旁侯着,也不知搬个小凳子来坐。”

桂儿递给她一块糖糕,“这不是有我们秋分么。”

秋分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给他搬了凳子了?”

桂儿笑着将头来回摇,“原先不知,此刻也知了。”

这话一出,竟将秋分闹了个红脸儿。飞桂儿一眼,接过糖糕,忙就低着头跑出去了。

清回微张着嘴儿看着秋分背影,与桂儿对视一眼,似窥得了什么天机一般,满面激动。

这一晚傅子皋回来之时,清回已沐浴毕,正坐在妆镜台前涂香膏。

傅子皋几步凑上前,口中轻唤着:“娘子。”

清回回头望他,面色照常,走路也照常,除了眼中好似有几分醉意外,就如同平时一样。

“官人吃醉了么?”问他。

傅子皋点了点头。

清回狐疑地对他左看右看,又指了指一旁的汤盏,“醒酒汤。”

傅子皋却不去取,走到她身边,将人往怀中揽,“我一看见娘子,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清回吃吃地笑。又听傅子皋道:“那酒是尘其兄的宝贝,虽香醇味美,量却太少了些,我都还未尽兴。”

清回笑得更开,“那官人饮了多少?”

“三四角罢。”

“什么?”三四角可不是小数,清回蹙起眉尖,推了推他。抬起脑袋,一双眼对他仔细打量,“官人没同我玩笑吧?”

眼前人点了点头,端的是一派天真。

这人……到底醉也没醉?不过醒酒汤饮了总归是没错。清回站起身,端起醒酒汤,递到了他嘴边。

傅子皋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为夫没醉。”话毕,眼眸深深望着她,蕴的是满河飞星。

清回被他望得心尖一颤,仿佛自己也醉了。举得肩有些发酸,将手落了下来,放到了自己胸前。

傅子皋笑,接过横在两人中间的汤盏,长臂一伸,放到了一旁桌子上。又回来拥住清回,将下巴抵在她额前。

清回觉得他今日好生粘人,却也不由得环住了他的腰,小声道:“还说你没醉。”

傅子皋往后退了两步,自己坐到凳子里,将她圈坐在怀中。过了好一会儿,贴在她耳边道:“娶到娘子,我好幸运。”

醉后之人都这样会讲情话的么,清回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

好说歹说,总算让他放开自己,去了浴房。清回将屋中灯吹灭,只留卧房里间儿一盏,歪在床榻上等他。倏忽好似有声从外头传来,像是个熟悉的调子。

清回起了兴致,又燃起了一盏烛灯,端着出了屋门。

笛声被晚风送来,越过不高的墙,清晰传入耳中。熟悉的调子,清回忍不住翕动双唇,跟着轻声吟唱。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月色朦胧,好似被云影阻隔着,半昧半明。烛灯亮在灯笼罩子里,闪着不灭的光。明明正是夏,为何吹的是秋?为何笛音中怅惘悲伤,让听到的人心也跟着牵动……

身上被披了件薄外衫,不消想,也知是傅子皋出来了。清回转过头去,一双眼看着他。

傅子皋从身后将她环住,两厢安静,他也在听着笛声。不知过了多久,眼神儿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道了句:

“他醉了。”

五月末,枣花落尽的一个清晨,清回收到了京中来信。

来信人是许久未联络的嫡母王氏。清回有些好奇地将信启开,细细往下读去。信中提到了杨姨娘随往,清回一笑,定是夫人看到了她的家书,回信答复。再往下读去,却是气氛急转,看得清回一愣。

竟是父亲离京前嘱托王夫人,待韦家到了京中,择一日上门去小议两家定亲事宜。却得韦夫人婉言相拒,口中x说着压根不知此事,未聊上几句话,就将王夫人送了出来。王夫人心觉奇怪,一时未拿定主意,知清回与韦家关系,特拿此事先来问清回。

清回合上信纸,心绪难平。

月凝给自己信中分明说了她父亲已是认同,为何夫人去了趟韦家,便变了境况?爹爹被贬,韦父却正是高升,莫非是见自家时势不顺,怕被牵累,不愿此时有所瓜葛?

且父亲被贬不久,便叫王夫人前去韦府,难说不是存了试探韦家的心思。韦家竟也果真二三其词,有了晦暗意思……清回叹了口气。

此般行径,月凝知否?

几步去了书房,给月凝提笔去信。又给王夫人回信,请她再等上一等。却不知轻棪是否知了此事,会否影响他念书?

清回抿了抿唇。

信件写好,外头又落了雨。雨打枣叶,滴答反复。清回缓步至回廊中,心中想着,今夏还真是多雨啊。

第87章 水涨江天夜雨来

傅子皋休沐这日正好天晴,两人兴致冲冲地去了城中一处颇有名气的莲花池塘。

阳光刺得人眼都睁不开,清回也顾不上热了,一顶帷帽,把自己面上遮得严严实实。傅子皋怕她生了暑热,忙不迭地把覆面的薄纱往两边掀,露出清回的一张小脸。结果自家娘子非但不谢谢他,还一个劲儿冲他白眼。

最后两人也不并肩走了,清回落在傅子皋后方,用他影子帮自己挡阳光。

到了莲花池塘旁,两人却双双一惊,连路上的兴奋劲儿都立时冲散了。

“这便是官人说的莲叶接天?”清回不敢置信。

眼前哪有什么莲叶田田出水齐,本该是莲花盛放时节,池中的莲叶莲花却是几乎可数尽。

傅子皋眨了眨眼,“莫不是来错了地方了?”他也是听同僚说城中有处莲花塘。

一旁有位老伯听到二人讲话,热心道:“并非是来错了,前两日此处还莲花齐放。只是近日里雨频,水势上涨,将莲花给淹没了。”

“老伯,莲花也会被淹没的?”清回惊奇。

那老伯点了点头。

傅子皋沉吟一会儿,问道:“依老伯之见,今年水势如何,可有水祸之患?”

此话一出,清回先是一愣,急急看向傅子皋。那老伯看了眼天,却是一叹,“若是再无强雨,许能无患。”

淫雨霏霏,天上乌云不散,雨就不眠不休地下。清回坐在廊下观雨,想着那日那老伯讲的话,心中焦急得紧。

绛州临着黄河支流,几年前也曾河堤失守。傅子皋从七月初就开始早出晚归,府里与府衙离得也不远,可傅子皋已是许多天晌午未归了。

傍晚归家,与清回一道用过晚膳,傅子皋又换上了外袍。

“士兵百姓尚在一线筑堤坝,我也应去照应才是。”

清回点点头,起身去帮他寄外袍带子,看着他眼下的淤青,心疼得不得了。

外头雨声又大了些,常嬷嬷从外面进来,拧着被雨水溅湿的裙角,“这雨也忒大了些,走在游廊中,裙角尚且被浇湿了。”

傅子皋步至堂屋,顺着半开的门往外望了望。院中的青石地上已积了许多水,渐有没过脚踝之势。

被人拽了拽袖角,傅子皋回过头去,自家娘子正满面担忧地望着他,小声道:“能不能不去了?”

被淋透衣裳、惹得风寒都是次要紧的,若是那河堤决口……后果她都不敢想象……

傅子皋深吸了口气,握紧了她手,“娘子放心,我与临澄同去,还有楚兄结伴。加之堤坝旁有许多官兵,安全想来无碍。”说着话,看她只低垂着头,忍不住将她往怀中拥,低声安慰:“莫要担心了,嗯?”

清回也不敢去看他,只点点头,无声眨眼,想赶快收回噙着的泪珠。明知他是一定要去的,却还是忍不住去拦他……

傅子皋看着庭中毫无弱势的雨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今日这雨下得这样大,倒是娘子在家中,倘若夜里江水决堤,涌入城中,定要叫善元赶快护着你们往城西高处去。”想了想,又道:“一会儿便吩咐善元预先套好马车,府中侍卫也需加强防备,以备不时之需。”

比起傅子皋在堤坝边,家中自然是安全得多。虽然不过是万中之一的可能,清回还是点了点头,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更担心的是傅子皋安稳,“还是叫临澄多带几个人跟着你。”

傅子皋若有所感,将她拉开些许,轻轻抬起她的颊。眼前人虽未落泪,可眼角红红的,倒好似被人欺负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好笑地抿了抿她眼角,点了点头。还想再嘱托几句,外头小厮跑来,说是楚大人在门口等他了。傅子皋笑着,将身子背向门口,阻住旁人视线,在自家娘子眼角啄了一下。

雨在傅子皋出府后稍停了一刻,清回还没高兴多久,伴着几声雷鸣,急雨又落。

投喂了许久的鸽子已不甚怕人,躲在游廊中避雨,时有府中人走过,三五只飞起,又落回原处。

桂儿取了把鸟食,喂过笼中的莺鸟,又抛给了白鸽。清回靠在回廊柱子下,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天色。还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了屋中。

常嬷嬷给她披了件披风,“姑娘,还是早些睡了罢,若是水势涨了,善元一行会来叫咱们的。”

清回点点头,拉住常嬷嬷的手,“嬷嬷与我同睡罢。”心中不甚安稳,既担心提防失守,淹了民田,更担忧着堤坝旁的人。

约摸是四更天,清回被屋中亮起的灯晃醒,坐起身子,就见桂儿脚步匆匆,“姑娘,堤坝被冲破了。”

霎时清醒,一颗心簌簌下坠,清回忙问:“可有官人消息?”

桂儿摇头,“信儿是主君派人传过来的,旁的没有了。”

紧咬着唇,清回心突突地跳,不知那头境况如何,可有冲伤了人……

桂儿已将衣裳放到了清回手边,“姑娘快换上罢,府中地势低,咱们也得赶快往城西高处去避一避。”

清回点点头,越是情急,越不能出了差错。

一行人换好衣裳,一开屋门,就见水越过门槛,漫了进来。清回蹙起眉头,一狠心,才将脚踏进了水里。从下往上的一阵寒意,水霎时浸透了鞋子,重重的,阻人抬脚。

倏忽想到什么,对善元道:“快带几个人去看看邻家那边楚老夫人如何了,有无需要帮忙的。”虽知楚执弈应早有安排,可楚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保不准有什么不便宜的。

善元看了看水势,抿了抿唇,点头,又道:“姑娘一行先到马车中稍等,我们快去快回。”

上了府门外侯着的马车,清回缓了一口气。鞋子裙角都被浸透了,湿寒入体,一阵凉风吹来,吹开了车帘,带来一阵寒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好在都提前备好了厚披风,桂儿从车中包袱中取出,给几人披上。从车窗往外望,才这片刻功夫,地上的积水竟又高了些。

“善元他们怎么还未回来。”桂儿声中稍有急切。

清回与桂儿一起,将眼神往楚府方向望。半刻钟的时间,即便善元是去将楚老夫人叫醒,这阵子也该出来了。

雨仍在下着,不算太大,却滴滴答答的让人心焦。外头驾车的侍从道:“夫人,再有一盏茶的功夫,若还是等不到,咱们也该走了。否则水高没过车轮,就不好行路了。”

清回收回目光,揉了揉额角。

桂儿紧紧攥着帕子,眼神儿还是不离车窗外。

常嬷嬷叹了口气,应声道:“好。”

水位还在涨,李方看着该走了,鞭声一响,驱动了马车。

清回道了句:“先往楚府门口驶上一驶。”

李方应声。

马车转了个弯,驶到楚府门口,终于见府门开了。一行人簇拥着楚老夫人出来,上了门口她自家马车。善元几人也就跟在不远处,注视着楚老夫人上了车,这才要往自家这头来。楚老夫人却又单叫住善元,说了几句什么,才见几人回来。善元坐上了清回几人在的这辆马车梁前。

桂儿将手中绞着的帕子给善元递出去,清回的心也安稳了许多。

马车压着水,急速行着,楚老夫人的马车也紧跟在傅家车辆的后头。街旁的水已是很高,喧闹声不绝于耳,路上有许多顶着雨、急急赶路的人,想来也是与清回一行同一处目的地。却一会儿遇上几个x在路中央横过的人,马车急急拐着弯,躲避着。晃得车中人一阵头晕。

一路终于到了城西高处,停稳了马车,清回才得空问出疑惑:“刚刚楚府发生的什么?临出发前,楚老夫人又与你说的什么?”

高处积水不深,善元从马车前梁下来,立在车窗旁,形容了番当时情景。原来他到了楚府,发现府中一应物什也都已备好,本该打道回府,却见楚府中人突然乱作一团。原来是楚老夫人惊惧之下引了旧疾,心疾使得她一时喘不上气来。外又涨水,不好请大夫,楚府下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正巧善元原是会救治心疾旧法,虽无百分把握,却还是上前一试。几番尝试,好在是叫楚老夫人缓了心疾,顺了呼吸。楚老夫人感谢尤甚,刚刚车外叫住他,就是再三感谢,也请善元离她马车近些,以防后面还有需得劳烦他的时候。

清回缓缓点头,想着那时楚府屋中该是何等紧急。也好在善元惯是有急智,今日几乎是救人性命,做了个天大善事。

桂儿问:“你怎的会救治心疾的?”

马车外默了片刻,才听善元道:“先母便是有此疾。”也亡于此疾。

外头乱哄哄的,许多人家都来此处避水。下了马车的互相议论着此番的大水,叹惋着又要倒了多少家的房子,淹了多少亩的田地。又说起官府该当如何赈灾……清回在车中听着,心又忍不住飘远。

不知堤坝那头情势还危险否?傅子皋……可还好?

第88章 墙里秋千墙外道

雨渐停,天破晓。清回再也坐不住,从马车中出来,落到了地上。稍干的绣鞋又被濡湿,凉意浸的人不适,却又抵不过人心中的担忧。

四周都是往这头奔来的人,男女老少,一幅幅憔悴模样。她拿眼神儿往四周望着,不知到哪去寻那个如竹玉立的影子。

他定是已指挥人加固被江水冲开的堤坝了。不知此刻可是已修筑完?会否正在赶来寻她的路上?

楚老夫人派了个嬷嬷来谢她,连连作揖:“多亏晏娘子派了你家善元过来帮忙,这才救了我们老夫人一命啊。”

清回打起精神,强露出个笑来,“都是老夫人福气大,正巧遇上了善元会救治心疾。”

正要去看看楚老夫人,清回就随着这个嬷嬷到了楚家马车旁。

“夫人此刻觉着可还好?”清回在车窗外问。

楚老夫人掀开车帘儿,拉起了清回的手,又说了遍感念的话。清回见她除了面色微有虚弱,神色倒已如常。

楚老夫人也正看出来她心不在焉,抚了抚她的手,思绪飘远:“我初嫁给我家老爷之时,他一出兵打仗,我也便提心吊胆的不安稳。后来经历的多了,也便想开了,咱们做官家太太的,最该练就一颗金石心。如今你再看,我儿与你家官人都陷水害而未归,你心中惶惶,我如过眼云烟,就当我儿不存在似的。”

此话一出,逗得清回咧开了嘴儿。

“此类事情,以后要经历的还多着呢。”

清回回望楚老夫人,静静点头。

再踏着水回到自家马车边,善元请清回回车中,清回想着傅子皋仍在受苦,执拗的不情愿。

善元想起马车上随带着的、供人下车踩踏的小凳,取了出来,递到了清回脚边,“姑娘好歹踩着这个罢。”

清回终于点头,手扶着马车梁子,双脚踏了上去。

一声“娘子”,清回转过头去,眼中闯入一对紧紧相拥的身影。不知谁家的官人终于找到了他娘子,再不顾及旁的,紧紧相拥。

清回觉得自己眼眶又湿了。是感动,抑或羡慕?

“娘子——”

这一声,是熟悉的声音。清回愣了一愣,一滴泪垂落,眸子重新聚焦,往那声音过来的方向望去。旁人都成虚影,心心念念的人,正一路跑着,往自己方向来。

衣衫脏了,脚步乱了,眼下的青更重了。清回眼眶一酸,眼前又模糊了。

被拥入一个有力怀抱,来人口中一遍遍重复着:“娘子。”箍得用力,发紧。

清回把手移到他颈上,也紧紧环住,想要讲话,开口却难掩哽咽。趁着踩在小凳上缩短的身高差,将眼泪都一股脑蹭到他肩上。

楚老夫人劝的什么来着?金石为心。道理她都懂,可这一刻却是不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双臂终于环得松了些,傅子皋将她头轻抬起,去细细打量她。

刚刚还是眼眶红着,这一刻已是有点发肿了,眼泪珍珠般的落,让他一颗心又疼又柔软。一只手去抿她的泪,却忘了自己手上带着点土,在她脸上留了道细细的痕迹。

傅子皋不着痕迹地压了下想要翘起的嘴角,丝毫不提及,恍若无事发生。

缓了这一会儿,清回终于能通顺地讲出一句话,开口却是:“官人怎么不擦了?”

傅子皋好笑地看着她,又在她另一半颊上浅浅擦了擦。

清回眼一眨,含着的泪又落,一双含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傅子皋笑着。

马车中传来一声轻咳,清回转过眼去,见车窗的小帘竟一直未合。刚刚他们的一举一动岂不是全都被常嬷嬷几人看见了?!

清回俏脸一红,将头又飞快藏回了傅子皋肩上。

“家被淹了,我们住哪儿?”想起来问傅子皋。

傅子皋道:“回来时为夫已叫临澄去定一处邸店了。”

清回点了点头,“堤坝被冲破了几处?”

“我归来时,有三处,都已重筑,白日里尚需再加固则个。”傅子皋一叹,摸了摸她的手,一阵冰凉,“先回马车中罢。”

清回看了眼天色,顺着他动作,被傅子皋往另一辆马车中带。在车中坐好,傅子皋才注意到她裙角是湿的,探了探她的足,心疼道:“怎都没换干的?”

清回拂他的衣角,“官人不是也没换。”

一声喟叹,傅子皋弯腰去给她脱鞋子,“总归先别穿湿的了。”揽开裙角,给她除去鞋袜。

清回抿着唇看他侧影,像喝了碗热乎乎的金玉汤般,暖暖的。

外头传来招呼,就听到楚执弈的声音,“傅家娘子情急之时救我母亲性命,大恩于心,此生不忘。”

傅子皋正将她双足揽在膝上,用干巾布拭着。闻言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儿。

清回对车外回道:“全因老夫人是有福之人,再说救治心疾之事乃是善元功劳。”

外头道:“其一感念傅家娘子挂念母亲,其二感念善元兄弟及时相救,此恩,没齿难忘。”

楚执弈走了,清回同傅子皋讲了番事情经过,一摊手,“与善元相比,我其实没做什么,反倒落了人家的感激。”

傅子皋揉了揉她的发,“就如楚兄说的,是先有娘子的挂念,才能有善元的相救。”

楚执弈回到自家马车处,就坐在了楚老夫人这辆马车梁前。

楚老夫人叹了一声:“可是已道过谢了?”他们本早欲离去,碍于楚执弈未亲口道谢,礼数未全,就又等了会儿。不远处是紧紧相拥的一对倩影,自家儿子眼光一直投向那里,不知是在找道谢时机,还是在想着什么……

楚执弈应声,示意身旁的下人驱动了马车。

凉风吹在身上,却混不觉冷。思绪飘远,回到了应天府,初见的那天。

墙里秋千墙外道。本应毫无交集的二人,却因一日公务在身,他贸贸然到访,闯入了她的家中。

桂子飘黄,佳人浅笑,明媚倩影,一顾倾城。

现在回想起来,她眼中有自己身影,仿若只那一刻。

绛州城重逢,她已嫁做他人妇。长发尽数绾起,虽早知她已嫁人,可他刚看到那一刻,属实心中咯噔一声。与人并立在一处,素白的衣衫,鬓上两朵桃花,如她面容一般鲜艳。

那双眼却看也未看自己一眼。

今日他与傅子皋一道,快马急急奔来。天知道他除了忧心母亲安危,内心最深处,也还同样记挂她。她转过头那一刻,双泪如明珠垂,再一眨眼,却只看到了自己身边的,她的官人……

明明早该放下的啊。

生在武将世家,又念得好书,他自小亦是光华璀璨。属意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源源不断,偏偏他不愿草草结亲,立誓定要娶到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等了许久,终于遇上心爱的,奈何人家并不x属意他……

傅子皋啊傅子皋,真是叫他又爱又恨。与他意气相投真心,嫉妒他亦是真心。

第89章 一星火,一双人

到了邸店,天已大亮。

清回在屋子中梨花圆凳上落座,缩了缩肩,问傅子皋:“官人可冷?”

昨夜间虽寒凉,但今晨已恢复了些暑热。

傅子皋摇头,去摸她的额,又换自己额触了触,倒是不热。放下心来,傅子皋去门口唤店中小厮叫水。

“沐一沐热汤,可驱寒。”

清回点点头,将裙底沾了水的披风褪下,挂到了架子上。见傅子皋并不往里走,只立在门口看她,愣了愣,“官人一会儿还要过去?”

傅子皋走到她身旁,点了点头。

“先去衙门点卯,再与府衙官商议救灾事宜,上劄子报给官家,末了再去堤坝处看上一看。”

好多事要他去做,又有多久没能好好休息了,清回无声叹息。

“若是要去衙门,官人本不必特意送我过来的,折腾不说,路途反倒远了好多。”

傅子皋笑,“还不是见娘子胆子小么。”

清回鼓了鼓颊,“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小厮敲门进来,将水置到了外间儿。

傅子皋见她只褪下了外衫,调皮心起,自顾去给她解裙带。

清回捂着带子,连连后退,口中嗔道:“流氓。”腿被阻了一下,险些跌倒,低头一看,见是妆镜台前的凳子,索性正对着傅子皋坐下,仰看他。

她颊上带着些土,还尚不自知。傅子皋有心瞒她,将手扣在她身子两侧,支在妆镜台桌面上,不叫她回过头去照镜子。

清回眨眨眼,将手环到了他腰间,娇滴滴道:“臣妾来服侍官人更衣。”

傅子皋哭笑不得,看着伏在他腰间的小脑瓜,和一双乱解他衣带的手,只觉得自己也乱了。忙捉住她,“为夫该走了。”

清回无声叹气,再不动了,头也倚靠在了他腰间。

傅子皋俯下头,将她辫子打散,“娘子可还有其他不适了?叫善元去找郎中来看看罢。”

清回撇撇嘴,重新仰头看他,“你快去罢。”

还记得刚成亲时,傅子皋赖着不走,她还怕他沉湎,推着赶着他去。如今怎么好似也调了个个儿……想着想着,一笑,那时对他了解哪有现在深,从前是生怕他不上进,如今嘛,看着他眼下那一片青,却是想他稍稍可以不那么上进一点。

傅子皋合上了屋门,清回呆愣片刻,想要起身,一动,却目眩头晕。扶住妆镜台面,缓了会儿,褪下衣衫,入了浴水里。

浴水温暖,本该最是驱寒解乏,可她还是觉着冷。因着住在邸店,桂儿并不在此屋中。清回从水中出来,换好衣衫,想要自己绞干头发,却不得法,只好迈出屋门,去桂儿屋中找她。

一开屋门,正好一人路过。想来是两家安排在一起方便互相照应,如今又做了邻居了。清回敛下眼睫,照常作不识状。

“你怎么了?”男子脚步停下,开口讲话了。

清回一阵吃惊,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不都是陌路的么?她也只好回上一礼,“老夫人也住在这处么?”

楚执弈点点头,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道:“看你面色不佳,似是寒气入体,合该也找郎中来看看。”

这么明显么?头发晕,带着人反应也变慢。“也找郎中”,是楚老夫人身子还不适么?嘴张开又合上,一时竟不知先说什么好。

楚执弈见她半晌不言,又继续:“正巧我要去请大夫,顺带帮你也请了罢。”

清回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摆了摆手,却又被人夺走了话头:

“你我也相识三年了,我虚长几岁,子皋称我一声尘其兄,便也将你看做妹妹。”

这是怕人多想了。清回愣愣地,点了点头。楚执弈迈开步子,清回抱起臂,想着,别看此人面冷,却还是古道热肠的。

“姑娘。”旁边屋子门开了,桂儿笑嘻嘻地出来。

清回眯了眯眼:“合着刚才你一直知道你家姑娘在这儿,故意躲着不出呢?!”

桂儿笑得更开,“这不是见姑娘与人谈话,不便出来打扰么。”

清回给她个白眼。

“姑娘面色是不佳,是该请郎中好好调药调养。”

清回将手放在额角,头稍一动就晕,她自己也知道的。点点头,想转身回屋,却突然眼前一黑,只听得桂儿急急一声“姑娘”,一下子就人事不知了。

“娘子,阿回,阿回。”

再睁开眼,她已回到了里屋床上。手被人紧紧攥着,有些疼,她可怜吧唧地往外抽了抽。

“娘子醒了?”

清回“嗯”了一声,嗓子也有些疼了。

“你怎么回来了?善元去叫你了?”问眼前人。

傅子皋点点头,“不该去那么急的,没能照顾好娘子。”说着话,用自己额往她额上贴。

俊脸放大,睫毛触动了她的颊,清回弯着眼看他,真想他多靠一会。手却被他攥着,不能去揽他的颈。

傅子皋似是与她想到一处,头落下来,一时却不动了,一双眼深深看着她。

刚开始清回心里还甜丝丝的,与他脉脉望着。可见他情意愈发深刻、愈发深重,半晌都不带眨眼的,渐渐先坚持不下去了。

“只是风寒,官人……不必如此罢……”虽然自从嫁给他,自己还没生过什么大病小病。

傅子皋笑了,一双眼灿灿的,在她额上亲了又亲。

清回咯咯地笑,听傅子皋问:“头还重么?”

点点头,又摇了摇。

门声吱呀,桂儿端着一碗药回来。

傅子皋重回她床边坐下,“今日多亏楚兄帮娘子找的郎中,又交代下人配药去煮。”说着话,从桂儿手中接过药碗,在嘴边吹了吹。

清回半支起身子,顺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傅子皋拿帕子在她唇边擦了擦。

“来日碰到好姑娘,定要帮他牵个线。”

……

过了五七日,水才渗回了地里,清回一行人终于重新回到傅府。

“竟还没收到月凝回信。”清回风寒已好了大半,盘腿坐回熟悉的美人塌间,纳闷道。

桂儿手中拿着个鸡毛掸,在屋中转圈拂尘,“近日里不甚太平,信件传丢了也说不定。”

清回重重点头,深以为然,“我要重新再写一封寄过去。”

大水退去,朝廷下令免沿河人户夏租赋税,并出内库绢数万匹、银十万两赈贷。除却减免租税、开常平仓外,傅子皋等人又募灾户修水利,既赈食力之农,又兴沟港之废,大大减少了流民的数量。

给月凝的信连着几封传去,却都石沉大海。转眼到了年末,京中倒生了一件大事,传言了许久的官家对现皇后不满,终于事发,要将郭后废去。

傅子皋坐在书房中,奋笔疾书,写着谏言劄子:“后无过,不当废……且废后非治世所宜………”

清回跟在他身边磨墨,看他言辞激烈愤慨,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范公前些日子上疏郭后不当废,可是被贬睦洲。”可见官家废后决心。

傅子皋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在劄子上继续写道:“忠良渐逐,何由得臣子之心!”

清回眨巴眨巴眼睛,咽了咽口水。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中许多谏臣被黜责。好在傅子皋这份废嫡后逐谏臣上表,只是被按下不报,并未如那许多朝臣一般……清回松了好大一口气。

年节之际,比起他户,傅府照旧是安静了许多。邻居楚家终于过了丧期,烟花爆竹红桃符,齐齐上阵。东风夜放花千树,清回与傅子皋靠在自家园中,烟花竟好似绽放在头上。火星如细雨一般,斜斜落在他二人四周。

清回将头靠在他肩上,往天上望,“不知爹爹此刻在做什么……”也在爆竹声中凝望着皎皎桓娥么?自从嫁给傅子皋,已是两年多没见到爹爹了。此时相望不相闻,江宁府热闹否?

傅子皋喟叹一声,将她发揉乱,“娘子嫁我,实是委屈你了。”当年若嫁的是钟鸣鼎食之家,也便不用陪着他远离家乡,四处颠沛……

清回去打他的手,蹙着眉尖嗔他:“官人说的什么话!”

傅子皋笑,将她有些发凉的双手握在手中,靠在唇边呵气。更多的许诺不必说,就是为了自家娘子,他也该常思进取。

第90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这一年年节前后,清回没少去庙里,几乎将绛州城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拜了个遍。

“娘子这算不算是临时抱佛脚。”傅子皋与清回对坐在美人塌上,笑她。

清回飞他一眼,“这是我心比之从前更x诚!”

原来三月里便是新科殿试,清回跑前跑后,为的是给轻棪祈求个好名次。

“绣什么呢?”傅子皋将手中书册子放下。

清回将小绣棚越过方桌,递到他眼前,“龙凤呈祥。”

傅子皋又笑,“‘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呈祥’。这殿试结果还没出呢,娘子倒是先绣起吉兆来了。”

清回娇哼一声,将小绣棚拿回烛灯下左照照右照照。

傅子皋去够她的手,“这样晚了,娘子还是别绣了,当心眼睛。”

清回笑着往后躲,不叫他得逞。倒也听话地将针别回了绣棚上。

“今日我倒听闻了一件好事。”傅子皋道。

“嗯?”

“官家下令调王公为枢密使,不日归京。”

真可真是件大好事,清回双眼一下子闪亮亮,“那我的若蔚岂不是也终于要归京了!”若蔚给自己传递喜讯的书信定然也在路上了。

用了这么多感叹词,足以见自家娘子多开心。傅子皋想起一事,感慨言道:“王公当年可是连中三元,解、省、殿试皆为第一啊。”

清回点点头。此般大才,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傅子皋……差了个殿试头名。

“呀!”清回倏忽想到一事。

“怎么了?”

“若蔚归京,成亲之事莫不是要提上日程,我身不在京中,又要赶不上了!”

……

给月凝的书信迟迟没有回音,清回却先从楚老夫人口中听到了月凝的婚约。

“未成想我堂侄竟比我儿先定了亲。”楚老夫人坐在圈椅中,手中端详着清回最新的绣品。

清回心中复杂难明。月凝并不是二三其词之人,从前未收到月凝回信,她心中琢磨着是被她母亲从中阻拦,并未叫月凝收到书信。未成想许久不曾联系,竟先听到的,是她的婚期。

见清回表情不对,楚老夫人问:“怎么了?”

自然不能说出个中之事,没的损害人闺誉。清回强笑了笑,“与夫人堂侄结亲之人,是我旧友,只是联系断了许久,未曾想今日先从夫人处听到了她婚约。”

楚老夫人缓缓摇了摇头,“这便是离合悲欢。久不见故人,难免生疏啊。”

楚老夫人归家后,清回回到书房,急急给若蔚去信。如今若蔚也到了京中,此间事情,她还想细细过问,才能安心。

至于为什么未给清扬去信……郭后被废后,清扬便作为皇后候选,被诏聘入宫。原本清回还很是开心,转念一想到宫门深深深如海,若真被册为新后,定是好友余生再见不着几面。且为上者,事事为公,一言一行无不被效仿放大,时时不得自由,也不知这对于清扬来说,是好是坏。

轻棪……清回浅浅一叹。月凝婚事从京中传到绛州得些时日,在京中却定然传得飞快。想来在殿试之前,轻棪也便听闻了这消息。

人与人的缘法本就杳难寻,只愿轻棪知晓最要紧的是什么,没有沉湎感悲。

自从来了绛州,家中其实不甚宽裕。傅子皋的俸钱,除去寄去洛阳奉养母亲之外,余下的也仅能维持日常开支。

这样只节流不是办法,实该想个法子开源,早早为来日做打算。若日后真有个不测……被远谪之类,维持生计可便艰难了。

国朝女子的嫁妆,不到万分困难之际,按理是不能被夫家占用的。昔日夏相就是因动用了妻子嫁妆,没少被台谏官弹劾。但若偷偷拿出些来,不去昭告天下,又有何人能知晓。然以傅子皋为人,定是不愿动娘子私产的,这是大丈夫的气节与坚持。

加之如今厚嫁成风,来日子女嫁娶更需得银两。是以嫁妆钱要好好留着,以待后日。

清回披着薄袄,一面看着家中账簿,一面等傅子皋归家。今日他又晚归了,说是与同僚在外用膳,已叫善元提前回来,同清回禀过。

一盏孤灯,发着幽微的光,却叫晚归的人心中平生温暖。

傅子皋在外间褪了外衫,朝着烛火光的方向大步迈去,他知道,定是自家娘子手中拿着本书在等他。

拂开薄毡,入了里间儿,却是一顿。原来清回不知何时,早已歪着头睡去了。手中的书顺着她露着的半截皓腕……落在了地上。

他忍住笑,放轻了脚步,去拾地上的书。拿到手中一看,原来是家中账簿。

自家娘子自小被岳丈手把手教导习字,一手字最是清雅雕琢,如她人一般漂亮。傅子皋轻轻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看。

其上细细记录了家中每日支出,具体到小丫头打碎一只碗的银钱。傅子皋一叹,看了眼睡梦中的自家娘子。有多久未见她置办新首饰了?又有多久他们没能去酒楼中畅快大吃一顿了。

他自己从知县做到通判,官是升了,俸钱也多了,却没能带给她更好的生活。反倒叫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小姐陪着他过苦日子,算计那些从前不在眼睛中的小事。

清回在傅子皋坐到床边那一刻便已醒了。见他自顾看着账簿,又自顾发了会子呆,没忍住笑着拿膝盖顶他。

“喂!”

傅子皋回过神来,“娘子醒了?”

清回点点头。烛光映的他眉眼更深邃,更叫她着迷。有什么比一睁开眼,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更幸福的了?清回笑着,朝他伸出双手去。

傅子皋矮了矮身子,被她双手揽住了颈,往床上拉。他乐见其成地顺从着,将手中账簿抛在床榻上,压在她身上。

“娘子想我了。”

清回弯着眼笑。这人如今可太过自信了,连问都不问,如此笃定了。

傅子皋也笑,俯下头,往她头上靠。

清回心砰砰跳着,忍不住咬了咬唇,有些期待。

想象中的吻却并未落下,将将要碰到她唇上时,傅子皋偏了偏头,靠在了她颈侧。

清回在暗处撅了噘嘴儿。什么嘛,压根不懂她!

傅子皋不动,清回也便不动。环着他的颈子,心中却愈发柔软。手忍不住在他束着的发上顺来顺去,指尖又勾了勾他束发的冠。

“今日可是累了?”轻轻问他。

傅子皋摇了摇头,忽的抬起头来,“娘子才是辛苦。”

清回眨眨眼,细想了想。自己整日在家中,虽说管着整个园子,可一来人口简单,主子就自己与他;二来身旁人得力,都是习惯的老人儿,实在并没有什么叫她辛苦的啊。反倒是空闲时间许多,不像他整日忙前忙后的,为他自己的襟抱,与一整个傅家的荣辱。

环着他的臂紧了紧,清回等着他继续讲话。

“若非是嫁与我,娘子哪里需要在意厨娘买菜、打碎一只碗所费银钱这样的小事。”

清回没忍住拽了下他的发,傅子皋“嘶”了一声,就听她说道:“咱们刚成亲时,你说从前在吃食上不曾优待自己,当时的感受我都还记得。我知这并非有意自苦,而是想到还有那许多治下百姓在过穷苦日子,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是以钱多便兼济天下,钱少便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只要我们在一块,怎样都好。”

傅子皋听到她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蓦的眼眶一热。又听自家娘子清咳两声:

“官人与其心疼你家娘子,不如继续发奋、快快升官,好赚回更多俸钱,交与我手上。”

傅子皋笑了,一只手伸到脑后,去揉被她拽痛的头皮。身子少了一只手臂支撑,难免就全压到身下人身上。

清回说着说着,更加认真起来:“况且如今我也未觉得辛苦。哪有什么人一生下来就该过得什么样的日子,难道贵为公主,嫁人后就不要孝敬公婆了么?嫁到顶顶富贵的人家,有良田千顷、铺子千万,保不齐又要应对复杂人情,且还有抄家之危。”

“哪有什么绝对的好日子,重要的是,嫁与你,我每天都很开心。”

这样露骨的情话,清回才不如傅子皋一般,平日是很羞于说出口的。一语毕,自己先觉着不好意思起来,敛下了眼睫。

傅子皋却是灼灼地看着她,心中的喜悦与幸福感一波压过一波。娶妻如此,可还有什么是不满足的了。

心中一欢欣,就忍不住想要用行动表示。傅子皋俯下头,朝着她粉嫩的唇凑过去。

这回却是被自家娘子几根手指给抵住。清回忽的想起了白日里自己琢磨的事,“不过是该想些长久赚钱之法。”

傅子皋遗憾地眨眨眼,口中“哦”了一声。

清回推他,“你怎么一点兴致都没有呢!”

傅子x皋身子往里歪,叹了声气。兴致倒是有,不过……却不在这当儿同自家娘子讨论这件事儿上啊……

清回却兴致十分,“我今日细细琢磨了番生钱之法。”

傅子皋道一句:“娘子请讲。”

清回半支起身子,眼中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