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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千万春 陇头云云 16484 字 27天前

又听月凝继续:“从前我便羡慕你,在……知晓你与傅子皋之事之前。你明艳大方,总是笑着,而我总是蔫蔫的,淡淡的。只是不曾说出口过。”

“但我不曾嫉妒,只是喜欢和你相处,让自己也染上几分这样的活力。至于与轻棪的事……”月凝顿了一顿,“当日在两浙路为祖母守灵,我与你写信时,心中真是全都放下了的。可后来晏伯伯被贬,母亲觉得轻棪不该为我良配。我……”

“我是反抗过的,后被母亲禁足在一方园子中,直至出嫁。现在想来,还是造化弄人,差一些缘分。”

清回静静听着,此刻方知月凝的挣扎。拿帕子为她擦了擦泪珠,心里揪着发酸。

“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为自己找托词,我违了承诺,你若从此与我分道,我也没有二话。”

清回连忙摇了摇头,“从前断了信件,又不能相见,这才多了些误会。如今把话说开,我们自然还同从前一样。”这话一落,自己也恍惚,真的还能同念书时候一样吗?

月凝也仿佛在思量。

清回看了看手中牡丹,找了个合适角度,插到了月凝鬓上。

“真好看。”管他往后关系会否同从前一样,这一刻她是真正欢欣的。把话说开,清回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月凝用手碰了碰那花,也笑开。

“你如今家中可还好?”清回问。

月凝点头,“夫婿上进踏实,也很体贴。”虽不是一甲出身,却也是个大有前途的举人。

阵阵花香充盈鼻端,清回也开怀笑开。

……

清回在若蔚家待了许久,待到傍晚傅子皋与林子美一道回来,几人用了晚膳,这才启程归家。

汴京城灯火通明,繁复的灯笼高高地挂在街头巷尾,人声鼎沸,热闹十分。

清回与傅子皋下车步行,走到一个簪子铺子前,傅子皋去给她挑簪子。

“我这朵姚黄戴得不好看么?”清回问。

傅子皋也正挑了朵黄色牡丹镶白珍珠的发簪,拿到她眼前,“这个才留得久,能一直开在娘子鬓边。”

清回接过,笑着在手中端详。

路边有行人道:“都快往里边让一让,有贵人马车过来了。”

清回与傅子皋一道好奇抬头,心想是谁有这么大排场。

只见一宽出寻常马车许多的金壁油车,前头四匹骏马,缓缓驶来。车厢旁的木牌子跟着晃荡,依稀可见景春二字。

傅子皋觉得眼熟,景春,景春什么来着……看了也满面好奇的自家娘子一眼,倏忽福至心灵。

景春郡王,岂不是当时有意与清回结亲的那个?

忽觉有些愧疚,若是当时清回不是许给自己,如今也是排场十分震撼的郡王妃了……又看了眼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清回,执起她的手,将她拉回了首饰铺子中。

“做什么?”清回问。

傅子皋笑得讨好,“娘子再多挑上些个……”

第96章 可怜西北起风烟

叶子始黄时节,人间已微凉。

清回携着桂儿与善元,在家门口翘首以盼。

“说好的今日三妹妹到京中,官人早点下朝,好与我一道去接。这都几时了,怎么还未归来。”清回看了看天色,急得在原地踱步。

原来是当日清回与傅子皋一番打算过后,便给洛阳去信,央母亲放傅茗来汴京呆些日子。

“许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住了,如今主君做了朝官,事情可多着呢。”

清回闻声回头,是常朱两个嬷嬷到了。

不能在家中干等了,清回很快安排一番:“三妹妹的船怕是快到了,我先去渡口,待官人回来,嬷嬷与他说去路上相迎罢。”

朱嬷嬷点点头,“夫人且放心去,家中午宴有我们呢。”

于是善元三步坐到车夫位置上,清回与桂儿上了马车,一刻不停地往码头去了。

马车驶出宅区,驶入街市,路过许多人围着一说书先生。

“是以那关南之地,自周世宗……”

马车急着赶路,有高谈声略过耳边。

桂儿掀开小车窗帘子,“又老生常谈起来了。”

北朝辽国,又称契丹。自五代崛起称帝后,便一直是横亘在北方的强国。中原五代政权更迭,一直与辽往来外交。石敬瑭为争皇位,向契丹求援,以儿礼待之,割送燕云十六州,得建后晋。

便是自那时起,称臣进贡遂有传统。

后周世宗北伐,收回关南,北汉却对辽称侄,受辽册封。到了本朝,太宗灭北汉,却伐辽二次皆败,除了关南之地,燕云大数土地仍未收回。南北二国,相持不下,直至真宗时澶渊之盟和议,国朝与辽才成此般“兄弟之国”,为两国百姓维系起四十余年和平。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百年之内,是说书先生总拿出来议论之事。

讲到石敬瑭,百姓往往义愤填膺,说到柴世宗,百姓纷纷拍手叫好。也都热切期盼着国朝能继续收复失地,痛击大辽。

想着想着,清回一叹。也不知何时能够顺了千万国人的心愿。

马车一停,这是到了渡口。

“姑娘你看!”桂儿将右臂探出窗外,指着一个方向。

清回顺着看过去,正看到了在不远处汴河上,缓缓停泊的客船。

刚刚那股子愁绪被喜悦冲散,清回拂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开怀道:“正将将赶上了。”

傅茗今日着一袭青衣,未施粉黛,多日行船却未教她憔悴,仍同往日一般神采奕奕。下船后左右寻找,看到清回一行已立在不远处等她,忙一路小跑过来。

“嫂嫂。”甜甜道。

清回笑着捏了捏她光洁的脸蛋儿,笑话她道:“到了这京中,怎么不似在母亲跟前儿端重了。”

傅茗假意蹙眉,“嫂嫂不会也要教我规矩吧,我头可要大啦。”

傅茗带来的贴身丫头冬磬咯咯地笑起来。

“兄长呢?”傅茗环视一圈。

清回无奈言道:“你大哥哥原说今日下朝与我一道来接你,却不知忙什么去了,这会儿还没见到人。过会儿三妹妹见到他,定要好好对他说道一番。”

傅茗狡黠一笑,“我可不敢说大哥哥的不是,也就嫂嫂还有这个面子。”

清回又忍不住戳了一下傅茗额头,笑斥:“这样不知羞。”

就见傅茗顿了一顿,犹豫片刻,小声问道:“他……也在这京中?”

信中不好说明,但她傅茗何等敏锐,一下就猜到了。

清回笑看着傅茗,只见她面色越来越红,头也缓缓低下去,终于露出了女儿家的羞态。

……

待到几人回到府中,却还不见傅子皋归家。就连临澄也不知跑到哪去了,连句话也没传回来。

清回心中有些不安稳,于是嘱托善元找几个小厮,分别去晏府,林府等几个府上问上一问。

迎面,秋分领着看门小厮走来,说道:“夫人,家中来客了。”

大晌午的,有谁会来呢?清回纳闷。

秋分自然也认识来人,继续道:“是凌烟侠士。”

八成是与傅子皋有事相商,不过竟这样巧,正赶在三妹妹抵京当日。清回看了眼自己身旁一脸喜色的傅茗,道:“快快将人请到前厅。”

……

前厅中,李凌烟面带急色,凳子也坐不住,在屋中反复踱步。

见到是清回带着两个嬷嬷过来,行上一礼,并不奇怪:“傅兄可是尚未归家?”

清回见他这幅着急模样,心中一紧,知晓定是不寻常,连忙问道:“可是生了何事?”

李凌烟负手一叹,索性落座回圈椅上,“西x夏突然发兵,国朝大将林平已战死,边境又要不太平了。”

此话一落,清回心口一绞,愣愣地坐到椅子中。却吃惊更甚,竟然败给了那西夏小国么……

一声清脆声响,不算大,从厅中一角花鸟架子屏风后传来。清回微一叹息,转过头去,只见一窈窕身形依约从屏风后映出来。

瞟见李凌烟也向那头看去,清回解释道:“家妹定是乍闻此事,大觉惊心。”

李凌烟一愣,忙将眼神收回,嘴唇嗫嚅一下,似很犹疑,想了想还是问道:“舍妹是……”

“便是我家官人的三妹妹。”

清回看着李凌烟抿了抿嘴唇,又拿起手边高脚红木茶架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似是被烫到,很快费劲咽下,复抬起头道:

“傅兄怎么还未回来。”

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声响,有丫头过来打扫打碎的瓷瓶。隐约可听闻小声交谈声,再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那头的身影也不在了。

清回看着李凌烟慢慢坐直身子,板板正正地饮尽了杯中茶。

……

当日在洛阳家中,三妹妹一番陈情却并未得李凌烟回应。后来自己与傅子皋远去绛州,再到归京,这期间三妹妹与李凌烟有甚纠葛,李凌烟又是何时来的京中,自己却是毫无所知。今日见此般情状,清回只觉二人大有不同。

却也无暇细想。满脑子都是我朝败于西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门口丫头小厮请安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匆匆。清回心中一喜,立时转过头去。

透过敞开的厅门,果见自家官人正风尘仆仆地向这边走来。

阳光晃在他身上,暗绿色的官袍映出通透融润的光。似是走热了,他将官帽单手拿着,秋风拂过他额角的发,又穿堂而过,柔柔地拂上人面。苔枝缀玉,鹤舞修竹。有匪君子,云胡不喜?

清回看着向自己大步走来的傅子皋,心终于是定了下来。

第97章 浊酒一杯家万里

忽而起了一阵秋风,吹落许多黄叶。日头西斜,阳光不如午时温暖,让人方察觉到今年秋风萧肃。

傅府的前厅,坐着面色发沉,正低声交谈的几人。

自先帝之时澶渊之盟签订后,天下承平日久。别说是在座之人,就连他们的长辈,晏父一般年纪的人,也不曾识干戈。

傅子皋将今日朝中之事说与几人,揉了揉发皱的眉角。

清回递给他一杯温茶。

傅子皋看着自家娘子,想似往常一般回给她个笑,却嘴角干涩,笑不起来。

此回虽说是西夏发兵突袭,却也早有征兆。早在几年前,西夏便不与我朝称臣,自立为帝,遣使相告。有大臣建议诛杀来使,与之决裂,却终未得圣意。这一年来西夏更是屡犯两国边境,小战无数,各有胜负。哪知此回却集结十万余大军,突然来袭。

戍边大将三人阵亡,更有一城知州大开城门,屈节投降。

今日早朝,便是朝臣们或言辞激烈谴责边帅,或指责推诿事后诸葛,加之初步商定进一步布兵之策。更有人想要此时派出使者,与西夏和谈。

讲到这儿,傅子皋攥紧了手中茶杯,愤慨了好一阵。

当年与契丹作战,缠绵数年,未能争出高低,乃两国兵马实力相当。是以才签订澶渊之盟,建外交,促和议,利两国民生。

可如今,一个刚崛起的方寸小国,一个尚且对辽称臣的番邦,竟能打得我朝边将节节败退。更有文武大臣想要顺那西狄的意,答应他们的贪婪要求!

每年耗费无数钱款供养的兵将,竟然一击即散!

清回喟叹,想起了当年在京兆府偶遇李凌烟时,自己与傅子皋劝导李凌烟的情景。

那时他们意气风发,知朝局尚浅,看到朝中人杰不知数计,便觉得如今国策已是十分好。可此时突经战乱,方知从前想得太轻。

便是一开始的国策正确十分,过了许多年不变通,必然顺应不了天下时势。

许多旧的东西,怎么都该变一变了。

清回看了眼傅子皋,他摩挲着茶杯,也正陷入沉思。

李凌烟一拱手,“我与傅兄相知已久,有一事便不瞒着你们了。”

“我乃李塑之后。”

清回与傅子皋初闻此言,双双惊诧。

李塑之名,无人不晓。乃当年与太祖一同打天下的大将之一,骁勇非凡,战功赫赫,后来却……

李凌烟饮了一口杯中茶,叹道:“杯酒释兵权啊。一场宴席,太祖便夺了我祖父的所有权势。将他放到那京兆府养老,从此不能置喙天下事。虽赐良田千顷,珍宝无数,可手中乍然没了权,就如将军手中再无剑,多少辛酸苦闷意难平。”

清回看了一眼傅子皋,对方也深深看她一眼。

杯酒释兵权,他们曾感慨过,太祖多精明宽宏的一着。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兵权,无声无息平稳了建国初年最可能燃起的硝烟。狡兔死,走狗烹,旧朝多少因疑心而斩杀良将的帝王。唐后五代,又有多少因拥兵自重将帅造反,而覆灭的江山。

可这对于他们这些事后旁观者而言,是百利之好事。可对于当年的亲历者,如何能轻轻放下呢?

“在我记忆里,祖父沉闷寡言,总是将自己拘在一方屋檐下,纵情饮酒。许是传承,我天生好武,家里陈列的兵器总爱拿起来比划。祖父清醒时一见到我如此,就会呵斥我放下。他说,没用的,我们武将,在国朝是永无无立足之地的……”

“可也许祖父自己也不知,在他酩酊大醉后,家中后院总能听得长枪破空之声。每到这时,我就站在一旁,看祖父从战场上磨砺下来的一招一式。我这身武艺,便是这样练起来的。”

“后来祖父去了,父亲因着身份,也没谋到一官半职。家中富足,便渐渐磨没了心志。见我练武,总好像当年的祖父一般,说上两句无用。”

清回抿了抿唇,为李凌烟感到心酸,也为当年的自己感到羞惭。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自己曾如此对李凌烟道。那时以为自己大义在胸,却不问人来路,丝毫没有意识到李凌烟那时的苦闷与不甘。

李凌烟将茶水饮尽,茶盏拿在手中转,那上头的腊梅花纹精雕细琢。这几年他四处游历,见识得多了,也知道如今百姓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就如这茶盏,祖父如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富庶人家能得几盏?风云乱世,寇贼频出,杀伤抢掠,强者为王,若没有太祖当年的功绩,如今不知可还是安定的天下一家?

将茶盏放回桌上,李凌烟继续:“我多了历练,再回望开国初年的那些政策,无不是顺应时势,应运而生。用极少数人的利,换天下无数人的利,如何不值得?可如今……”

李凌烟说着一顿,继而灼灼看向傅子皋,“国朝供养着百万兵力,却仍不敌一个区区小国。这养病用将之策,难道不该改改么?”

傅子皋与清回双双心中一震。

傅子皋拱手一礼,激昂道:“实不相瞒,今日见许多朝中老臣只言防守毫无锐意之时,我心中便如此做想了。”

屋中沉寂了片刻。清回却仿佛从这两个年轻男子身上看到了锐意迸出的光芒。

……

外头夕阳西下,紫霞漫天,若放在平常,该是多让人留恋的景象。屋中话毕,李凌烟告退,傅子皋出门相送。清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青衣女子,安静坐到了她身旁。

“那年在洛阳,他拒我心意时,说的是他此生无功无名,注定无法成就大事,不愿耽搁我。”

清回转头去看傅茗,见她眼中也闪着灼灼的光。

“今日听到这些,才知那日之话即便是托词,也是他当年真实心境,他拒我,也有一分此中原因。”

清回拿来一个空茶盏,给傅茗斟茶,“此后,或许也该不同了。”

傅茗缓缓点头。有些人,身负大才足以傲物,只要定了心志,就一定能够做出一番事情的。

落叶聚了还散,汴京城初落小雪时节,清回在家听闻了朝中新一番宰府认命。

“真的?”清回激动地拽住了傅子皋衣袖。于她而言,这是自与西夏交战以来,听闻的最好消息了。

“那是自然。”傅子皋也很开怀,“官家的委任状子今早便已发出去了,岳父官复枢密使,不日便要归京。”

枢密院乃国朝最高军事机构,枢密使主管天下军机大事x。当年被贬应天府之前,晏父便官居此职。

已是几年不曾见到父亲,清回蓦的热泪盈眶。傅子皋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轻轻地给她拂去似落未落的泪花。

清回心中软软的,双臂环住傅子皋。

“范公被派到延州坐镇了。”

清回反应了一会儿,紧张地蹙起了眉头,“延州……那可是宋辽前线,该多凶险。”

傅子皋将怀中人拥得紧了些,过了会儿才道:“好在是在军账中捭阖,不比将士冲锋陷战场。”

一声喟叹。

“你胥姐姐的夫君也被派去延州做事了。”

清回心下又是一凛,头回觉得战事离自己这么近。朝廷的任命言之即至,清回忍不住将头仰起,去看自家夫君。

瘦了些,颌角更分明了。也不知此回调动会否波及到他。

总归不论被指派到何处,她都同他在一处。

傅子皋拨了拨清回额前碎发,复在她唇上轻啄了几下。转而将身子转向塌上方桌,执起笔来。那上头平摊着许多纸页子。

清回凑过去,“前几日不才昼思夜想,上了三道献策札子么,官人这回又写的什么?”

傅子皋从不避着她,将写了些字的纸往她眼前放。

清回细细读去,心跳蓦得快了几下,竟是直指吕相外交计谋过分保守。抿了抿嘴角,转而抱住他左臂。

“官人,那吕相门生遍野,你真要如此直白地上表弹劾么?”

对方实在不好惹啊,又是在如此关头。什么时候自家官人能如父亲一般,多些久经琢磨的圆通呢?

罢了,这才是他。

第98章 生别泪,一长叹

“叫姨姨。”清回轻轻将白玉一般的小儿抱在怀中,笑语。

晏父坐在一旁,拿着小拨浪鼓摇晃,逗得小孩咯咯地笑着。

晏父归京这日,一家子人齐聚晏府,终得团聚,欢乐无极。

晏清映前一阵子生了小儿,这会儿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外出,就由他夫婿带着孩子先过来了。这会儿孩子正抱在清回怀里。

傅子皋立在清回身边,原本正同晏父他们说话,冷不防被小孩子胡乱拽住了腰上悬着的玉佩。

他一愣,新奇地低下头,去看自家娘子怀中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懵懂地眨呀眨,还不会讲话,嘴里吚吚呜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嫩嫩的甜。

突然觉得心里一软,忍不住看了眼自家娘子。

清回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衣裳,映得整个人光艳无双,白皙如怀中小儿一样,恍惚又回到了她还未嫁他那几年。此刻正眉眼弯弯地笑,逗弄着小人儿说话。

“相中这块玉佩啦?姨姨帮你要过来。”说着就要将傅子皋腰带上挂着的玉佩取下来。

傅子皋动作比脑子转得快,一把按住了清回的手。

“干嘛?”清回嗔他。

“这可是三年前,娘子送我的那块。”

清回偷偷在他手心一掐,眉眼弯弯如新月,“赶明儿个我再送你个新的。”

傅子皋半真半假一叹,不情不愿地摘了下来。

“装模作样。”清回笑叱他,将玉佩放在了小侄儿怀中。

待到小孩子打起哈欠,乳母将人抱走,厅上几人聊着聊着,就避无可避地将话头转到了当今人人关心的战事上。

边境暗探已探得消息,辽兴宗将派使臣来中原与宋交涉,目的是索要周世宗北伐取回的关南之地。这虽是密信,但屋中人无一不是朝廷堂官与堂官家眷,所以在这府中已不是秘密。

“契丹实在趁火打劫!若真与西狄全面开战,多调些精兵赴前线,我朝得胜其实并不难。只不过投鼠忌器,还要顾忌着辽国罢了。”晏父缓缓道。

清回一点就通。

我朝原本与辽互为南北,虽有澶渊之盟维系了数十年和平,可如今的辽君虎视眈眈,几次三番想要毁掉盟约,大言不惭道关南之地原属他契丹,想要将地给“要回去”。如今西夏起势,我朝若全力与夏对峙,辽再趁火打劫,可就不是只只边防问题了。辽与西夏本就结了姻亲,若一步走错,两国从西、北同时来犯……江山危矣。

“是以此事表面上是两国对峙,实是三国博弈。”傅子皋道。

晏父点点头,“这平衡之法,最是难觅。”

清回微微一笑,“所以官家才将父亲调回京中,望父亲能想出破解之法嘛。”

晏父思量一阵,放缓紧皱的眉头,一下下摩挲着手中茶盏-

冬至日这天,清回受当今皇后宣召,与若蔚挽着手去了宫中。

清扬带着皇后规格的头面,整个人尊贵无匹。见到故友入宫,让身边一群伺候的中贵人都退了下去。

“又是许久未得见了。”清扬轻叹。如今她身在后宫,每日事多,不到年节,也不好总叫清回她们入宫来。

此回赶上大节,官家在前朝大宴群臣,清扬也在后宫聚了一些重臣家女眷。宴后将清回二人单请过来叙话。

几人许久不见,也不见生。如今旁人都已下去,说起话来更是随意。

“怎么没将你小女儿带来给我们瞧瞧?”清扬问若蔚。

若蔚满脸不耐,“快别说她了。最近刚会走路,一刻都闲不住,我闲她闹得慌。”

虽这样说着,可若蔚眼里的笑掩也掩不住。

清回听着,也跟着想象,一个冰雕玉琢的小儿,是如何在地下蹒跚学步的。

“你呢?还没动静?”

若蔚和清扬齐齐看着清回的肚子。

在她们面前,清回也不装成浑不在意的样子了。特别是那日傅子皋见到清映家小儿的神态,仿佛还在眼前。他虽嘴上不说,却定然也十分喜爱小孩子。

清回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

“不急,太早生小孩子有什么好的。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就不知不觉当了娘了。小孩子一哭闹起来,可烦得慌。”

清回拖着腮,心神不宁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你家婆母还催吗?”

清回抿抿唇,“去年催得紧,今年好似看到我与我家官人在上心这回事,便也不催了。话说回来,她虽是为我们好,但毕竟离得远,也不尽能规范得着。”

几人一笑。

“你呢?怎么也毫无动静?”又问清扬。

清扬垂着头,转动手中念珠,“官家有许许多多美人,在我这儿留宿不多。”

这便是帝王家呵。嫁进来之前,任你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嫁进来后,富贵丛迷人眼,牡丹虽是贵气,玉兰又别有清高。

“可有人算计你?”若蔚睁大了眼睛。

清扬笑起来,又恢复了与生俱来的自信,“谁敢?我可是武将家长大的姑娘,当今中宫皇后。”

清回也跟着笑了。后宫深深,哪能没有风霜雪剑呢,不过她相信,以清扬的聪明果敢,一定能过得很好的。

“你还记得你出嫁前,在你家,咱们说的话么?”清扬忽拉住清回的手。

清回笑出声来,叙话声却压了下去,“你说——你在家见惯了母亲与祖母不睦,希望以后嫁了人,没婆母才好呢。”

“如今可不就是么。”清扬道。

屋中几人都面色红润润的,也不知是宫中暖气熏的,还是密友间这一番大胆叙话刺激的。

“对了,”清扬突然也压低声音,“我这儿有宫中秘方。”

清回心中一动,似乎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生子的。”

清回轻轻咬了咬唇,面色更增鲜嫩。

若蔚咯咯地笑,一手疾拍着身旁小圆桌,“快拿来,我们一块研究。”

清扬叫住门口侯着的侍女,与她们都相熟的,从宫外带进来的思归,着她去取方子。

清回拿手中的帕子在脸颊旁扇啊扇,很有些按捺不住地期待。

若蔚笑得上不来气儿,在这两个尚未生子的密友身上,见到了久违的羞态。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清回望向门口,见思归一手拿着着木匣子,往这边快步走来。

清回心里还正好奇那方子上到底会写什么,冷不防看到思归满面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到清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清回心中一凉,笑在脸上僵了僵。

思归下去,将门轻轻合上。清回看着清扬,见她敛了笑,看着自己,缓缓道:“前朝说到夏辽之事,议到找人出使辽国。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吕相推荐傅子皋,官家点头了。”

饶是刚刚已做了些准备,冷不防听到这回事,清回还是心里狠狠一沉。帕子握不住似的,从手中松松脱落,落在了脚边。

三人一时皆x又惊又惧,国防形势如此严峻,此时出使,岂非死生难定?

中原还未一统,辽与北汉交恶之时,就曾扣押过北汉使者;南唐与辽宣战前夕,曾将辽国使臣杀害。这不过就是百年间的事。

“可还有转机?”若蔚看向清扬,“我回去叫我祖父,还有我家官人上书,请官家收回任命。”

清扬将念珠攥紧,心中细细思量,以官家的性子,如何能叫他改变心意……

“没用的。”清回说。声轻轻飘飘的,如羽毛一样。

“什么?”清扬二人没有听清。

清回摇了摇头。像是一霎间被抽走了周身力气:

“没用的。这件事上,即便是被吕相推出去的,他也定然甘心愿意。”

第99章 生当复来归

清回想了很久,很久。

嫁给傅子皋这几载,许多在岁月里磨砺的过往,许多被流光裹挟,已不再清晰的记忆,都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啊。

永安遇盗墓贼那次,他当机立断以身犯险,她便心知他的胆魄与担当;破获县丞纵子伤人案那次,还记得他坚定的目光与身后大火燃烬的颓唐;绛州城遇大水那回,遍地的离乱中,她仍能忆起他的泰然自若和与她紧紧相拥时坚实臂膀。

忆到这里,楚老夫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浮在耳边——做官家娘子的,最要把心练就得如金石一般。

如果今日自己就怕了,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家的娘子该当如何?生命中的波澜起伏越多,便越要撑得起,与身旁的郎君一道撑过去。

何况……自家郎君不是寻常人,他应当与自己父亲一般,像范公那样,肩负起为生民立命之任。

而且,他所有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的,她坚信。

又想起许多年前那场开春,汴京摘星楼的那一眼钟情;想起在应天府书院,出乎惊喜的那场命定似的重逢;想起自己对他那些默默又百转千回的少女心思;想起收到他送自己第一个礼物时压不下的心潮澎湃;想起白云寺的那一天,他皎皎月华般俊朗出尘,那样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可愿等他及第后来府上提亲;想到她嫁他的那一天,大红的寝衣上自己亲手绣的那对儿并蒂莲……

……

她实在是个很幸福的人啊,自己钟意的郎君也一样钟意自己。上天待她何其好,把这样一个胸怀天下的赤诚男儿送到了她身边。

外间有响动传来,有低低的询问声。四下俱静,她听清了。

是傅子皋回府,在问桂儿,娘子可是哭了?

清回抚了抚自己的面颊,那上头泪痕不知何时已干了。

他也何其了解她。

清回竟然露出了个笑。好似一下将所有事情都想通,透彻心扉的释然。

微微仰起头,望向门口,期待地等着自家官人推门进来。

房门吱呀一响。

傅子皋慢慢地抬起眼,在最寻常的卧榻之上,搜寻到了清回的身影。随即一愣,站在原地忘了动作。

“看到我笑,有多惊讶?”清回问他。

傅子皋想要如往常一般,附和自家娘子的俏皮话,双唇却好似失水了很久一般,干涩地笑不开。

见清回朝他伸出手,方才沉默地,大步地走了过去。

攥住她的手,紧紧地,却还觉不够。终于俯下身子,情难自抑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深深嵌入怀中。

这一刻的安定踏实,让清回胸腔里又酸又柔软。

突然感到肩上冰凉一点,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用空着那只手一下下抚上了他的背。

“娘子。”这一声带着哽咽。

清回轻轻地应。

没人急着讲话。言语好似都已不要紧,万事也大不过两个人这一刻的相拥。

……

过了不知多久,傅子皋缓缓放松揽着她腰的臂,与她分隔开一拳的距离。

“此去,我最最……对不住你。”

清回望向他的眼里。湿润的眸子中,竟好似有几分悔意。

“母亲还有二弟与三妹一双儿女,你却只有我一个夫婿。这些年,我总叫你受险,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官人。”

刚止住的泪水又从他眼中滚滚落下。

他真的很少落泪。清回伸出手,下意识去帮他抹泪。刚碰上他面颊,就又被他眷恋地握住。

定定地对视,清回忽觉心痛到无法呼吸。

“若我被扣在北辽,抑或……命陨于外,娘子需信,世事皆前定,这些都是既定的命数,莫要太过为我伤心。江海辽阔,天地壮大……”傅子皋越说越觉心痛,却仍继续,“定还有更多大好男儿可以选择。娘子定不要为我空守,孤苦余生。”

清回情急张口,想要打断,泪水却流得更急,咸咸的,滑到嘴边。她气他这当儿讲出这般托付的话,灭己方士气。又更觉心痛难以自抑,哭到肝肠寸断。

傅子皋闭上眼睛,又将人重新紧紧拥回怀中。

天知道他在朝堂之上,决然接过圣旨那一刻,有多庆幸自己与她还没有子女。

没有子女……身后便没有牵绊。他家娘子这样好的人,便值得洒脱放下,追寻她的另一方天地。

他感受到怀中人在发抖。胸口一点点被她的泪水晕湿,沉闷的钝痛也一点点在他的胸腔扩散。他抑制不住地用力,双臂将她越搂越紧,自己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从未哭得如此厉害过。自家娘子从来是个哭包,可最最痛彻心扉的眼泪,却是自己让她流的。

更加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回不来……她当如何。会否比今日痛心百倍?饶是想到这里,就已千分自责。

怀中人突然呜咽出声:“生当复来归。”

他没有听清,不待相问,就又听她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生当复来归。”

他攥紧拳头,他知道清回没有说出的下一句,“死亦长相思。”

当日苏武耗节出使,与结发妻子诀别之时,留下的这一句。清回此时引来,是在告诉他,即使他不回来,二十年,她也等。

怀中人情绪起伏渐平。他突然想起起第一次见她哭,是在京城她家宅子里重逢那日。徐徐清风,暖暖朝阳,双燕归飞绕画堂。他失了榜首,蒙岳父不弃,许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成全了他的夙愿。那日她那样骄矜,本想装作不认识他。又在埋怨他不给自己传信时转过身去,红了眼眶……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他们已携手经历了这么多。可真羡慕岳父那般年纪的人啊,他也想与她一起,无灾无难到公卿。

清回终于再一次止住了泪,问他:“朝廷要你何时走?”

傅子皋抿唇,半晌才道:“事态急迫,越早越好。”

清回抹干了泪,从他怀中脱出,道:“先去我父亲那里一趟。”

一是临行前与岳丈拜别,二是私下再询问些对策。朝堂上虽定然已议论过几番,但父亲是枢密使,高官多年,定会更有些经验指点。

便不再犹豫,两人即刻出发。到晏府时正是下晌,家中小厮回禀,晏父在书房。

清回与傅子皋顺着熟悉的小路,手牵着手,一路疾行。冬日自有一般苦寒美景,却无人有心欣赏。

书房门口,晏父衣衫单薄,负手而立。见二人过来,深深看了傅子皋一眼,将他们迎了进去。

“现下三国之间局势微妙,西夏又与辽交好,这些你都知晓。此时出使辽国,最末程度是不能与辽交恶,否则辽与西夏联合,我国边防必然重创。”

傅子皋立在堂中,点头。

“辽帝想要关南之地,这是实在的实利。又想在名号上越过我朝,这是飘渺的虚荣。如今之见,尊号之事,不必强求,土地之实,绝不可割。实在不得已之时,或嫁宗室女,或增岁币,可斟酌为之。”

此话一落,半晌无声。

傅子皋立在原地,直直看向晏父,终是一字一句道:“岳丈此言,与今日朝堂之策有何分别?名号、虚荣,嫁宗室女、增岁币,难道岳丈也如今日朝堂之上的吕相一般,认为这是场必然要屈从让步的持节吗?”

晏父看了义正辞严的傅子皋一瞬,又将目光移向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自家女儿,终是一叹,摇了摇头。

“我是老了,少了锐意,却也不是失了气节。此行艰巨,你是我女婿,我怎忍心见你……中伤分毫。契丹终是异族,狼子野心,觊觎关南之地良久,此回赶上良机,焉能不红了眼珠,贪心索取?x”

“今日议到出使,无人敢往,吕相早便看不惯你,当即推举你为使官。我正欲上言,你却不带丝毫犹豫,领了任命。我早便知道,你是要此身为国的。”

一滴泪从清回眼眶滑落,打在她低头执意看着的素色帕子上。

“你聪明、个性刚正,又总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这份差事,你不可能一眼看不出是份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不论与辽国谈妥什么条件来平息争端,都会有人不满,最后背受千夫所指的,都是你。”

傅子皋沉默,不语。

“我知道,尽全力争取,是你一定会做的。可站在岳丈的角度,你不止是栋梁之材,更是我的家人,是我女儿的好夫婿。我只愿你此行,一定要顾全自己。”

说到这当儿,晏父亦是红了眼眶,情之所至,再难言语。

傅子皋转头,是自家娘子低垂的睫翼与颤动的双肩。他想将她拥回怀中,双腿却如灌铅。朝堂之上,短短一瞬,就把他们推到了此般境遇。他只能往前,坚定地往前,要不负官俸不负使命,对得起天下人,更要不负恩情,对得起今日堂中人,他的心上人。

良久,傅子皋道:“契丹既然先遣使来我朝,便是也心无成算,并不敢贸然发兵。以此为凭,可与相争。”

晏父点头,“与西夏之战,我定全力保障,不使你有后顾之忧,让你谈判之时多几分底气。”

此间话毕,两人都将目光放在自进入这屋中起,便一言未发的清回身上。

第100章 明月出天山

清回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泪水已干。因一日内哭了几多回,双眸泛着红,但灼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清明的坚定。

于是傅子皋与晏父就看着她菱唇开合,缓缓言道:“我与郎君同去。”

不是询问,绝非冲动。

堂中人俱是一愣。

任是谁也没想到,清回一文弱女子之身,会做出此般决定。

却也难说吃惊。一个是教养自家女儿多年的父亲,一个是琴瑟和鸣朝夕相伴的夫君,都了解她,也懂,她总是会有新奇的点子的。若要她去,不说一定能襄助傅子皋,却也定能在情急之时从旁劝阻,圆滑润色,不叫他仓促落子。

可……

“此去是深入敌境,面见辽君,定是风霜刀剑,步步经营。我怕……”傅子皋抿唇,没有讲出后面的话。他也不舍离开她,却更怕护不住她。

“白日里在家中,你说若天有不测,要我改嫁,好自珍重。那时你便已做好不惧生死,不得虎子不归之决定。此刻怎么却怕了?你当真以为若你不能好好归来,我能好好得过下去么?”

堂门未关。月上柳梢,月色入户,斜斜照出堂中人的影子。傅子皋仍旧立着,神色哀伤地看着清回,唇紧绷一线。

“若我不去,若真是最坏结果,那可能很快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清回淡淡言道。

或是今日里心痛太多,话这么血淋淋地摊开来说,也不会教人更难过。

傅子皋忽觉掌心刺痛,伸掌,借着月色一看,手心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指甲扣破,横亘着几道齐整的划痕。无意识攥紧掌心,本是清回的“恶习”,不知何时起,他也沾染上了。

晏父也仍旧是那个姿势,负手站立。眉头紧蹙,终是言道:

“此行子皋为主使,另有副使与随行若干,皆由朝廷指派。你教如何混入队伍中,不叫旁人生疑?”

清回站起身来回与父亲:“我命善元带我快马先至延州范公处,夫君此行必先路过延州。请父亲替我写封书信,再请范公寻些名目,指派我替下一名随从。不授官职,不扰出使,想来不会使人生疑。”

“府中事务如何?”

“三妹茗儿在府中,大小事务权托付与她,令常嬷嬷、桂儿、秋分从旁协助。若有人来府中寻我,便说我尚在病中,不宜见人。”

晏父缓步至门口,抬头看着那轮皎洁明月,终是一叹:“你既已想得周全,便是此意已决。我若阻你,来日恐叫你后悔,抱憾余生。”挥了挥衣袖,道:“便去吧,也替为父去见见……那李太白笔下的明月出天山。”

清回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咬住下唇,缓缓俯身,拜下。身旁一道墨色身影,一同跪下,握住了她深深攥紧的手。

一滴清泪落上青砖,晕起淡淡水渍。清回在心中发誓,这是她此行的最后一次泪。

……

待到除夕这日,清回已在范公处落脚。为隐匿身份,她只着男装,同善元一般打扮。

当日她在家门口送别傅子皋,见他与随行官吏出城向西,便也一刻没耽搁,将家中事交代好傅茗几人,与善元各一骑快马,飞奔出城。比出使队伍的马车快上不少,先抵延州。

范公知她来意后,也同父亲般一叹。随即安排住处,对外只称是新投奔的随侍,一切为来日之便。

午膳后,她跟在范公身后登上城楼,往来时的方向望了望。

前几日范公收到来信,傅子皋一行抵达也就在这几日了,不知能否赶上一道过年。

雪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此时已没过小腿。汴京的雪总是落地即化的,很少能在地上积累薄薄一层,更别提如今这般厚度。

若无此行,可能此生也就在书中幻想着这般景色。

清回从女墙上攥了一拳雪,在掌心握紧,又松开。雪很快凝成了坚固的月牙。

范公道:“雪天行路难,别心急,或许今日到不了。”

清回点了点头,掂了掂手中雪球,心想,她要把这块雪放在营帐外,等傅子皋一到,就塞到他脖颈里去。反正这里的雪是不会化的。

范公斜睨她一眼。还耍起雪球来了,果真是天高皇帝远,身在边关,人也不必拘束那些条条框框了。想到这当儿,颇感欣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空气冷冽,却清爽。大大地吸上一口,人也耳清目明,一笑,忽觉这一切都是好兆头。

……

回到营帐,清回在炉中填了把碳,搓了搓冻红的手。暖了半晌,便坐到一旁床榻上,去翻从范公处借来的书。都是些枯燥的史书,她想从中寻一寻旧时出使故事。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再醒来,屋中炉火已断了。不算冷,屋中尚有余温。这般身旁没有人侍候的日子她很快就已习惯。于是站起身,先放了些枯草,又铲了些碳入炉中,想用火折子点燃。

还是手生,几次都是烧尽枯草,碳没跟着燃起来。她俯身,端起簸箕,想出去寻干草。一掀开门帘,凛冽的风冻得她一激灵,却从密集营帐的缝隙中,瞥见了火光。

她顿时有些喜悦。

是除夕的营火,还是他已经到了?

这样想着,她便等不及地往营中心去。

雪已累积得更深了,她踩着之前过路人的脚印行路,这样能走得容易一些。冬衣笨重,她行得不快,待到了营火处,她定定神,四下望去。

将士们三五成群,围在一簇簇篝火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近日里落雪休战,又到年关,营中是少有的轻松和乐。将士们来自各地,有操着京兆府口音的,清回知道,这应是从陕西路调来的兵。

寻人无果,眼神对上了中心处坐着的范公。范公笑着朝她摇摇头,她便也回之一笑,俯身拿起了一根火把。罢了,今日没到,明后日总会到的。都一起过了那么多个年节,才不差这一个。

有了这个火把,可不愁营帐里的炉火燃不起来了。

北方的天黑得极快,再回到营帐口,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怕火燎到门帘子,先半弯下腰,一用力,将火把插到了门边雪堆里。

随即掀帘,回身,欲去够火把。一只冰凉的手忽现,紧紧拽住了她。而后一股大力,将她拉入帐中去。

屋中的灯火早熄了,门帘在身后垂下,挡住了最后一点火光。

清回第一反应是怕,莫非有人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却几乎是一瞬间,感受到了熟悉。

那种需要靠长久肌肤相亲滋生出的熟悉。

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乃至胸腔起伏的弧度……不靠眼睛,只靠感受,清回就是在电光火石间,认出了他。

于是也像他攥紧她这般,抱紧了他。

男人的头渐渐从她发顶移开,向下,去寻找熟悉的芳泽。轻柔的吻先落在她面颊,而后又毫不费力的,寻到了她的唇,吮吸再放开,乐此不疲地,辗转研磨。

清回仰头,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在他背后,无意识的摩挲x。攥紧他的衣襟,双腿却越来越软。终于再也站不住,被人搂着腰肢站起来,紧紧抱住。

“想我了吗?”傅子皋笑着低语。

清回在他腰上毫不怜惜地掐了一把。

傅子豪轻声地笑。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亮得不可思议。原本十分沉重的出使,因为有她在,让他得以喘息。

“你怎么混进来的?”清回问他。特意用了个“混”字,表达她的不满意!

傅子皋浑若未觉,十分得意,“使团刚到,我先去见范公,偷着朝他打听的。范公让使团各自休整,我便摸索找来了。”

“我去拿火把。”

傅子皋知她正羞赧着,于是从善如流地放开她,隐在暗处为她掀开门帘。

火把拿进来,清回借着光看了看他。见他正默默笑得十分开怀,又嗔他一眼。

傅子皋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娘子,见她一个个点燃了几台烛火,又挪到炉子旁,将火把塞到了碳火中。

他在炉边圆凳处坐下,顺势一捞,将清回拽回了他腿上。借着火光端详她,手又不老实的四处摸摸。

“痒。”清回挣扎。傅子皋去够她的手,一只不够,直到将她两只手都收拢在怀中,用闲着的那只手去撩拨她的碎发。却冷不丁一下重心不稳,带着她倒在了地上。

两人笑作一团。

“赶路累坏了吧?”

清回先起来,再把身下压着的人拽起来,问道。

累啊。使团人多,上到主副使臣,下到护送国礼的官兵,有文有武,体力各异。又是一路往北走,越走越天寒。这么多人,难免就有几个水土不服、发热难退的。特别是副使章钧,年已五十多,比晏父还大,在马车上颠得那是浑身无一处不痛,看着怪心酸的。为了这些人,即便有规定日期,傅子皋也不能不压着点行军速度。可算将将赶在除夕这晚,到了延州。

但那都是见到清回之前的事儿了。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本,想叫她心疼心疼,却在见她的这一刻,突然什么也不愿说了。

连让她为自己心疼,他都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