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一通花言巧语毕,见傅子皋摸索杯盏,不置一语,不知想到了什么。旋即就见傅子皋掩饰不住地兴奋,凑近她些许,压低声音道:
“我又想到一条应对之策,”他喜上眉梢,“娘子可真真是女中诸葛,是在下的福星!”
第103章 西北望,射天狼
东郊出猎这日,天上忽飘下小雪。傅子皋负手站在行帐外,心想,此刻若在国朝内,飘飞的应是柳絮吧。
林中鸟儿惊唳着四散飞高,远处传来一声声不同走兽的鸣叫。不多时,数十名士兵勒马归来,停在帐下不远处。一英武将军疾步上前,躬身行礼,高声道:“禀陛下,已将方圆二十余里的兽群赶至猎场中。”
辽帝豪声大笑,从帐中出来。今日他着一身劲装,腰间束宝石金带,足下踏玄金长靴。一挥手,左右上来两名将士,其中一人手持弓箭,另一人肩上竟立了一只海东青。
傅子皋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猎鹰,只见它眼神狠厉,嘴角尖刻如铁钩,一身羽翼在日光下泛着银光。辽帝宠爱地顺了顺它的羽毛,它似要回应辽帝的爱抚似的,突然展开了双翼。
傅子皋与辽帝间隔不过三五步,那海东青翼展几乎超过一米。这忽然挥舞的翅膀几乎是贴着傅子皋的鼻尖过去的,他登时被唬了一跳,强忍着才没后退。
辽帝留意到傅子皋神色,勾唇道:“南朝没有这样神俊的海东青吧。”
傅子皋一笑,“在下不通武猎,是以从未近观过猎鹰。不过我朝物博,是否有如此英姿的海东青,以在下区区资历,便不知了。”
辽帝点点头,从一人手中接过弓箭,又示意另一将士将海东青放飞。那大鸟振翅冲天,旋即没入丛林。
辽帝率先翻身上马,向傅子皋等人道:“请。”傅子皋与林敞跟上,先后上马,并着一干将士,随骑在辽君两侧。
一行人纵马丛中,附近的走兽想来都被这浩大阵势吓跑,一时四下俱静。辽君找了一处避风地停下,于颈间举起一个哨子,吹出尖利的哨声。
俄顷,似乎听到猎物在林中疾驰的风声。天上冒出一个黑点,黑点很快飞近,原来就是刚刚那只海东青。脚步声越来越大,一只梅花鹿被海东青追赶到近处,见到眼前乌泱泱一群人,立时要向另一方向跑去。
辽帝早便张弓搭箭,就在那梅花鹿扭头的一刻,箭矢挟着凛冽的寒意射出,一下命中在鹿的肩胛。
梅花鹿应声倒下,辽兵们夸赞欢呼。
一片呼声中,辽帝看向傅子皋:“傅使君何不一试?”
傅子皋弓箭就在手侧,却并不张弓:“谢陛下抬爱。以在下的弓艺,射中静立的靶心已是难得,这种奔驰的禽兽,断然是射不中的,便不献丑了。”
辽帝想到北朝百姓多能张弓狩猎,知道这是胜于南朝之处,不免心中得意。
傅子皋早知林敞武艺高超,尤善骑射,于是继续道:“若林将军不弃,烦请替我应辽君之请。”
林敞本就是奉命出使的武将之首,此刻到用武之地,磨拳霍霍,豪声应下。
辽帝也正好奇南将的武力,于是送出一个请的手势。
再一声哨鸣,海东青赶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忽闻嗖嗖两声,两枚箭矢前后射出,分别命中兔子的眼睛和喉咙。
立时有将士跑到倒下的兔子身旁,取下箭来,将那兔子投喂给海东青。那将士归来,高举两枚不同颜色的箭矢,躬身道:“陛下射中的是喉咙,南朝林将军射中的是眼睛。”
一个胜在实用,另一个胜在技巧。
辽君存了比试之心,再次呼哨。这次又远远奔来一只梅花鹿,似乎还是个幼崽,身量极小,较之第一次射鹿要难上许多。
辽君知道谁先射箭,便是谁抢占了先机。受伤的鹿崽必会慌张逃窜,奔行路线杂乱无章,就不是那么好命中的了。于是不求射中喉咙,只求快。嗖的一声,箭矢抢先射x出,一剑命中鹿身。
将士四下欢呼,纷纷将目光投向林敞。
那小鹿凄声一唳,不出辽帝所料,果真忙乱奔逃,一时看不出章法。林敞蓄力张弓,在一片呼贺声中凝心于箭尖,随即箭矢飞出,正在奔远的小鹿应声而倒。
呼声停了。一将士将两只箭矢取回,道:“禀陛下,陛下射中的是鹿身,林将军射中的是鹿眼。”
射中鹿眼,小鹿却应声而倒,必然是力透鹿头,这该是多大的力气。能射中受惊幼鹿已是不易,更何况又能将鹿眼命中。
辽帝这才正视自己与南朝武将的差距。
“不愧是南朝出类拔萃的大将军,当真骁勇。”辽君出言赞叹,随即将北朝一年轻将军叫出列。“寡人优游多年,骑射早已不比少年时精。刚刚也算开了个好头,这番比试就交由你们少年人罢。”
话毕,请来傅子皋,两人闲骑至不远处收缰徐停。飞雪有声,骏马高昂头颅,精神抖擞。
看着热闹的猎场,辽君心下大慰,“北国男儿皆骁勇善斗,寡人每思及此,心中难免骄傲。”
傅子皋回道:“早闻北人从来能骑善射,今日得见,果真如此。两国通好已数十年,不知陛下是否听闻中原人之文思敏捷?”直言南北两朝人各有优劣。
辽帝将目光投向远处,眼里更带了一丝酷冽,“南朝塞雁门、治城隍,群臣都请寡人应允发兵。寡人却以为不如先遣使求关南之地,若不得地,再发兵也未晚。”
终于将话头引回了此次两国交涉之处。
傅子皋一揖,正色道:“数十年前那场战役,如果听从北朝诸将之言,北兵有多少能回朝的?若非两国圣上之大德,如何得这些年的和平?且若此时挥师南下,北朝能保其必胜吗?”
辽帝缓缓摇头。复又道:“南朝若不割关南之地,即便当下北朝不兴征伐,难道能长久平和吗?”
傅子皋拂袖再拜,“北朝想要得祖宗故地,难道南朝忍失祖宗故地吗?如果北朝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耻。届时即便北朝不愿再起争端,南朝难不成能忍住不征讨吗?”
辽帝似觉有理,“使君此次前来,带来的南朝条件是什么?南朝愿如何平息争端?”
辽君未放在明面上说出口的,自然只有一种情况——若他大辽与西夏联合发兵,南朝该当如何?
远处又起一阵呼贺,辽将新射中一只白鹤。被南朝欣赏有加的鹤,就这样成了这个猎场中的困兽。雪中鹤立,本是多么清雅的景象,此刻却无人愿意驻足。
“我朝陛下曾言,北朝欲得关南十县,归根结底是为了土地租赋。我朝愿以金帛代替土地。”傅子皋攥紧拢在长袖中的手。
心中不愿又如何?此刻若不做出让步,西夏与北辽联合发兵,别说眼前的和平了,连国本都将动摇。若辽君不愿以没把握战胜南朝而发兵,那南朝更不愿以没把握打赢西、北联军而坚执。
辽君凝神静思。
雪落无声,不远处的一群人正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由远及近的猎物。倏忽箭光一闪,林敞一击得中,辽兵也渐心服口服地欢呼出声。
傅子皋忽然柔和一笑:“在下昨日想通一件事。”
辽主好奇扬眉:“何事?”
“两国和平通好,于国君而言是治世,于百姓而言盛世,可于臣下而言,却绝非立功之世。两国不起争端,文臣如何彰其临危思辨之才?武将如何显其绝处勇武之力?臣下如何得立大功?如何流芳百世?两国若起争端,是人主承担风险,还是臣下承担风险呢?请君思之。”
昨日那羊汤店铺老板端上来的若是与南朝相同的茶饮,娘子扮成的“小厮”便没有展露点茶巧技之机;同样,若两朝君主不允开战不起事端,臣下们便也没有建立名垂不朽功名之隙。君臣一体君臣一体,何为君臣一体?难不成各人真的没有为自己的谋算吗?
辽君座下骏马似乎在寻觅口粮,低头在雪下翻动。雪随下随化,地上只积累了不厚一层。那马似乎没在左近处觅得枯草,倏忽往前走了几步。辽君勒紧马绳,将它止在原地。
好一个“人皆为其身谋,非国也”。此言初听新奇,细思却是有理。贸然发兵,若得胜固然可以标榜青史,可若败了,最为千夫所指的,是谁呢?
自然是人君。
辽君一笑,终于缓缓道:“别的臣子立功难说,但傅使君此次,可要立功了。”
第104章 细雨湿衣看不见
北地的天黑得分外早,不过才申时中,外头就似打翻了洗砚台中的墨一般,夜色逐渐浓稠起来。小雪纷纷扬扬洒了一天,馆驿里却烧得暖乎乎的。清回揣手立在门口,心情出奇的好。
不久前已有辽官先行,送来了好多御赐财帛珠宝。
李吉佑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在屋里热火朝天地清点赏赐品,眉开眼笑地发出一声声惊呼:“欸呦,这个贵重,快快搁好了……这个可是湖光绿宝石,怕是赏给傅大人家眷的,也快收好,收好!”
清回终于没忍住,在泼墨的夜色里笑开。
解酒茶在火炉上滋滋作响,李吉佑忙中抬起眼,见茶水又快开了,双眼巡视一圈儿,看到清回在门口闲来无所事事,吩咐道:“清回,去压压炉中火。”
清回痛快应声。只见她拿起厚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茶壶的把手,怕烫到手一般试了好几次,确保茶壶的热度被抹布阻隔在外之后,这才将壶提了起来。
李吉佑看在眼里,嫌弃似地摇了摇头。这个清回,行事怎么跟个姑娘一般磨磨唧唧的。若不是曹娘娘那头点名要自己关照她,他可就要出声指导了。
又见清回仔仔细细压好碳火,用扇子把沸水扇熄,妥妥帖帖地把一切官复原位。方笑眯眯对自己回了个:“压好了。”
李吉佑舒坦地点点头,心想,态度倒是一直不错,孺子可教也。又把手放在光洁无须的下巴上捋了捋,一副沉思状。回头若是有机会,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把这小子收在身边,教他些立身处世的大道理。
外头传来数声马嘶,李吉佑扭个头的功夫,眼见傅子皋一行已经翻身下马了,立时又惊又喜,小跑几步迎上前去,细细打量傅子皋的神色。
今日送来这么多重赏,想必是要有好消息了吧!
却见傅大人喜怒不形于色,瞧着跟前几日进宫也没什么不同。又把目光望向他身旁的林大人,林大人倒是眉宇含笑的,可他惯常也是如此啊。李吉佑揣着一颗急迫的心,紧紧盯着几位大人,就等着他们开口说话,宣布一点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终于,傅大人弯起了嘴角,眼里好像有了些惊涛骇浪后的安稳、大局甫定后的快意,以及一些呼之欲出的温柔……温柔?等等,傅大人的眼神看着什么方向,是赶路口渴,想喝茶水了么?
李吉佑:“清回,快给傅大人斟茶。”
“欸!”站在火炉边的清回清脆应声。
傅子皋无奈笑开,见屋中人人皆期盼地看着自己,顺势道:“今日有大进展,合约便要签订了。”
正在斟茶的清回放下茶壶,仰起脸来。在满屋子的沸腾声中对傅子皋遥遥一望,眼里隐约有泪花闪烁。
岂止是屋中数十名随使的安定啊,更是两国百姓,乃至三国边民的和平!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早晚要被记录于青史,伴随着中原王朝的国祚,绵长如带。
……
三日后,李吉佑在馆驿门口,目送着几行马车渐渐行远。
那日傅大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的草拟文书、进辽宫谈判,终于于昨晚拟定条约初稿。今日一大早,便带了几名随使,轻车简从、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接下来便是南朝定下正式的合约,再由傅大人一行带回,与北朝国君签订。
这次非同寻常的出使,再过上三两月,便就要结束了。
李吉佑心满意足地望着马车行进的方向,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方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回馆驿里去了。
馆中随从也都起了,各自忙着眼前的活计。李吉佑想起温茶最好喝的清回,于是唤道:“清回——清回——”
无人应声。
李吉佑心想,亏得自己还想提拔提拔他,这后生倒是懒散,竟还没起身。
林敞、章钧等人此刻x在一旁的方桌边儿坐着闲话。听到这话,林敞纳闷道:“中贵人没注意到么,傅大人这回带了四个随使,清回便是其中之一。”
……
一行人从雄州入了南朝,一路南行,经大名府、澶州,直抵汴京城。
归京后,傅子皋一刻没耽搁,直入宫中,面见官家宰执去了。清回在一不起眼处下了马车,潜行回府。
傅茗泪眼婆娑地出来相迎,一见清回,还不忘打趣:“嫂嫂做随侍做得可还开心?”
桂儿握住清回的手,早已撒下两行泪来,“姑娘瘦了。”
常嬷嬷忍不住抚平清回衣服上的褶皱,“姑娘可受苦了。”
清回见府中一切井井有条,心知三妹妹照管得很好。这一路多颠簸,好在结果不负众望。
清回将北行经过与诸人简略分说,又一个个安抚好家眷们的心绪,笑语:“大家都这样好,我便放心了。”
放心?傅茗疑惑地朝嫂嫂望去,此话说的,好像还要再离家远行一般。
对上傅茗的眼神,清回继续道:“官人这会儿正在宫中,待到国书拟好,便要一刻不停地启程去北朝了。毕竟早一刻签好合约,西边儿的战事也能早一刻平息。”
这就又要北行。
众人虽心疼,却又知大事不能耽搁,桂儿与常嬷嬷忙去后厨张罗午膳。总归大势已定,再北行不似第一次凶险万分,只是又将要一路奔波。
府中热闹到晌午,刚刚吃完午膳,就听善元来报,说傅子皋那边亟待出发,叫清回到约定好的地方相见。
清回别过众人,跟着善元一路低调潜行,于郊外与傅子皋汇合。傅子皋拍了拍善元的肩头,清回一笑,朝着善元道:“家中多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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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驱驰,卷起地上的泥点儿,竟是下起春雨了。这一程可不似初去北朝那般危在旦夕、苦苦思寻,一切的剑拔弩张、严阵以待,都被春风化雨般,融入这无尽的带着泥土芳香的闲花淡春中了。
清回看了眼身旁的傅子皋,只觉车厢内好似也有和煦的春光萦绕。她也太厉害了,眼光太好了,嫁了这么个锦绣风流的夫君。
傅子皋瞟了眼清回的神色,见她眉眼弯弯地偷笑,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忍不住揶揄她:“可是觉得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夫君,正在那沾沾自喜?”
清回哧哧地笑,“当然啦,我做梦都要笑醒。”
傅子皋眼角眉梢也挂满了笑。他忍不住吻了吻自家娘子近在咫尺的脸颊,舒服地喟叹出声。
清回扭过头,朝傅子皋唇上“啵”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面上不知不觉染上霞色。傅子皋只觉移不开眼去。自家娘子美极了,这一路北行奔波,风霜让她愈加坚韧动人。
“今日你去面见官家,都发生何事了?”清回被他盯得羞赧,忙不迭问道。
傅子皋拥着她的腰肢,听命细细回想。
先是与官家寒暄,接着宰执们纷纷前来,他详报了几次谈判细节,上交草拟好的誓书初稿,最后官家命他起草国书。国书交由宰执二次勘误,查验无误后递交中书,吕相将其密封。
清回听到此处,警觉地问:“国书最后经由吕相手,你说……他可有暗自改换词句的空间?”
傅子皋略一回想,点了点头,随即道:“娘子是怕……”
清回凝神细思。
兹事体大,为表重视,国书历来由宰执纠谬,这本无妨。但如今的宰执是一直看傅子皋不惯的吕相。
当日风声鹤唳,满朝文武不敢出使,是吕相把傅子皋推出来的,人人皆知其心叵测。如今傅子皋挽狂澜于既倒,不动干戈便要化解三国矛盾,足可预见归来后将立大功于当世。亲手树起一个与自己素有嫌隙的新秀,吕相怎能甘愿?
傅子皋坐直身子。
可这是外交国书啊,怎能因朝臣内部的矛盾倾轧,以致国家利益有失!
装国书的匣子一直在傅子皋身侧,这当儿他将匣子拿了出来,放在膝头。是与不是,一看便知。傅子皋与清回对视一瞬,将封装好的黄娟缓缓展开。
清回提着一口气,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什么似的。
傅子皋默默看完,与清回目光相触,眼中有一瞬的茫然不解,随即被义愤填膺充满。
“他怎么敢!”
“难道他不怕事情败露背负千古骂名?还是说,若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了,木已成舟后,背负千古骂名的就是我傅子皋了?”
他当然知道吕相存心打压,可如此重大的外交立场,吕相怎能因个人恩怨,将他与辽主约定好的三条款项删去——
外交谈判,字字珠玑,每一条约定都经双方几番辩论,都凝结他的苦心求索。更有甚者,这三条款项都是两国边境的互相约束条款。悉数删去,下次两国再生摩擦,他这次的努力岂不全然付诸东流?
且不说下次。届时若他将国书呈递给辽主,面定内容与国书不符,岂非欺罔之大罪?他们一行,还安能无恙归来?
傅子皋卷上国书,装回匣中,只觉遍体生寒。
清回疼惜不已。双臂环抱住傅子皋,一手轻抚着他的背,感受到他渐渐平息的情绪……好在发现及时,不致让奸臣误了国去。
“娘子,我真不曾想到,此一程最大的风险反倒来自背后。”
清回“嗯”了一声,心中酸涩不堪。
她家官人壮志报国,临危受命,最艰难险峻的时刻都已过去,凭什么在回到故土后,要碰上来自身后的冷箭!
却不能再耽搁了,万幸驶出京尚未远。傅子皋掀开车帘,高声招呼车夫:“掉转马头,回朝。”
车夫讶异地回头,却也并不多问,自掉转方向。
细雨趁着这当儿,从车门涌入,密集地打上车中人的衣袍。而后消泯于无声,徒留下淡淡的洇湿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