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仿佛打开那扇门之后,他就得要走向那无法理解的命运。
门外的侍者等了许久,忍不住又出声问道:“元帅?”
谢浔从沉默中回神,说道:“等等。”
门外的侍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立即不再催促了,只是不解地站在门外等待起来。
谢浔在房间里,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开始分析起眼前的情况。
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还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中,在经过了无数次尝试之后,他现在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带着左何晏行动是对的,左何晏现在和他是在同一个阵线的。
虽然这位“异兽先生”脑回路经常跟别人不太一样,说话有时候也让人听不懂,行动更是十足怪异,但至少他并不会主动伤人,更没有要使用自己的力量破坏这个世界的想法。
而最后他使用晶体尖刺杀死自己,谢浔很清楚那绝对不是左何晏的本意。
当时左何晏明显是在失去控制的发狂状态下,谢浔看他的模样就已经确定了,而且他在后来恢复意识后,明显表现出了极度痛苦的模样,他在……
他在后悔杀了谢浔,并且为此甚至陷入了更可怕的疯狂状态。
想到这里,谢浔忽地又记起来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左何晏之前介绍他们两人关系的时候,曾经说过,他们是注定会相爱的,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天肯定会到来。
而不久之前,在那片水域中,左何晏曾经触碰着他的脸,说了那句话。
他说就是现在。
他等了千万年的瞬间,就是现在。
那个瞬间是指,他……喜欢上自己的瞬间吗?
谢浔突然感觉自己心跳的速度变快了许多,那些疯狂的念头令他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冷静的思考下去。
等等,他不是在思考正经问题吗,为什么会又想到这些东西。
谢浔站起身,拿起终端拨通副官郑星邻的号码,在把他从被窝里抓起来安排了十来个任务之后,他在郑星邻的愤慨抗议中挂断通话,终于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了很多。
既然事情都变成这样了,那就只能接受了,而至于他和左何晏之间那说不清的孽缘,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反正现在已经是新的回溯了,左何晏虽然在上个回溯里动了心,但那也已经是上次的事情了,在新的回溯里他根本不会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在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谢浔的心里有点小小的异样感受。
没错,左何晏根本不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他还没有开始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让谢浔彻底地冷静了下来,他继续思考,同时抓住了回忆里的一则重要信息。
他最后听到的那声口哨。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最后左何晏是听到那口哨声才会进入失控状态的,神光教徒的那场仪式并没有完成,但左何晏还是失控了。
也许从头到尾仪式只是一种形式,而真正让左何晏力量失控的,其实是那声奇怪的口哨。
这次必须要抓住那家伙,阻止左何晏失控。
想到这里,事情已经变得非常的简单,这次的任务就是找出背后那声口哨究竟出自什么人,然后提前阻止对方。
而且比以前更重要的是,谢浔少了一个需要防备的人,多了一个强大的队友左何晏。
谢浔决定这次循环先去拉拢对方,将他变成自己的盟友,所幸左何晏和他本身就有不浅的关系,所以要拉拢对方非常的简单。
在房间里将混乱的思绪完全理清过后,谢浔终于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认真的表情推门走出了房间。
屋外的侍者已经等待了很久,见谢浔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浔,低声问道:“元帅,您不舒服吗?还是要回绝左先生的见面请求?”
谢浔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你带我过去见他吧。”
侍者点了点头,带着谢浔往熟悉的花园而去。
谢浔很有自信,在去往花园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怎么说服左何晏,并且如何与对方并肩行动,以他对左何晏的了解,这些事情并不难做到。
但让谢浔没想到的是,他的行动在最开始的一部就出了错。
当他来到花园,看清楚坐在花园里的左何晏后,他走上前开口说道:“你好,我是谢浔。”
对面的左何晏听见声音,抬头朝他看来。
但他却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立即起身对谢浔说出“你好,我叫左何晏,来自棱河集团”这句台词。
左何晏只是依旧坐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嘴角若有似无的勾起,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无比愉快的事情。
谢浔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和以前的反应不一样?他刚才说的话,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按道理讲对方应该也会回应相同的台词才对,难道是因为他这次让人等待的时间有点久,所以不自觉地改变了剧情走向?
谢浔又等了半分钟,依旧没见对方有任何反应。
到这种地步就应该被判定为冷场了,谢浔没有办法再等待,于是选择了再次主动出击,他上前几步,接着说道:“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正在他说着话,在左何晏的面前坐下时,他听见对面的左何晏终于开了口。
“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应该更加亲密?”
谢浔听见这话,怔了瞬间,不自觉地问道:“什么?”
左何晏笑眼依然,抬手指了指谢浔,又指向自己胸口,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更亲密一点才对,是吗?”
看谢浔没有回应,左何晏很快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有这样的感觉。”
谢浔知道左何晏并不是人类,所以他没有用错觉来解释,他有些在意地问道:“感觉?”
左何晏点了下头,想了想说道:“是的,一种感觉,如果非要解释的话,你知道宇宙里有这样一种异兽吗,他们眼里的世界和人类所见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他们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可以让自己的认知和形态变得和人类相同,但对于空间和时间他们仍然有敏锐的嗅觉。”
谢浔似乎理解了什么,但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左何晏用下了定论般的语气总结陈述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许在某个分裂的时空里,我们已经进行到那一步了。”
谢浔因为这句话而表情复杂,脱口道:“什么?”
左何晏深深地看了谢浔一眼:“相爱。”
谢浔:“……”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像现在这样的情形,不反驳才是最好的,他紧盯着左何晏的眼睛,深吸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这次来确实是向你坦白的。”
左何晏没有出声,目光里充满了浓浓的兴趣,似乎在期盼着谢浔接下来的话。
谢浔闭了闭眼睛,在这片怪异的氛围中,终于开口道:“没错,我喜欢你,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左何晏目光霎时变了,谢浔看不明白那复杂的目光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是在许多种情绪交织过后,他看见左何晏点点头,对他笑着说道:“真巧,我也是。”
就这样……
他们完成了互相表白。
直到左何晏离开座位,来到自己的面前,谢浔仍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们和左何晏就这样成为了一对互相倾心的情侣,而他的这位伴侣,事实上还是浑身长满晶体,来历不明实力不明的非人存在。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最开始不是只打算利用左何晏的好感和他拉近一点关系吗?
怎么好像拉近得有点过了?
谢浔正这么出神,左何晏已经靠近了他的面前,并朝他伸出手,缓缓贴近了身体。
眼看着两人的身体逐渐贴近,近到连彼此的体温都已经足以感知,谢浔脑中的雷达顿时警铃大作,飞快地出手隔开了左何晏的动作。
左何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我们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拥抱?”
谢浔:“……”
莫名其妙多了个恋人的第一分钟,他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哄好自己的恋人。
为什么不能拥抱?
当然是因为左何晏身为异兽,实在是和人类有太多的不同之处,比如每次左何晏和他有超过牵手的亲密动作,对方就会马上狂化失控,变成让人看不懂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谢浔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在知道左何晏的底细之后,谢浔终于可以猜到了。
左何晏不是正常人,所以他根本没有正常人的常识和底线。
也就是说,虽然在言行方面,左何晏已经和人类没有什么两样,但在其他某些方面,左何晏仍然缺乏常规认知,只保留着异兽的本能。
比如在面对某种感情的时候。
当谢浔和左何晏有亲密接触的时候,原本就对谢浔有好感的左何晏,必然会认为这种身体接触十分奇妙。
而在好奇过后,剩下的就是沉迷和索取。
他喜欢拥抱,喜欢亲吻,所以在尝到这种滋味后,他就会不断地寻求拥抱和亲吻,不知节制不懂分寸,甚至本能地想要将谢浔给困在身边。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本能,所以最后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谢浔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至少在左何晏学会什么叫“控制自己”之前,他绝对不能让左何晏有暴走的机会,毕竟他不想轻易浪费每次回溯的机会。
于是在长久的思索后,谢浔对着左何晏充满探寻的目光,终于开口说道:“抱歉,我们暂时不能拥抱,不过可以用牵手替代,好吗?”
左何晏没出声,只是微蹙着眉头看他。
谢浔朝他伸出手,用目光尽量展示自己的真诚。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谢浔开始思考新的说辞时,他看到左何晏终于抬起手,缓慢而郑重地牵起了他伸出去的手。
触手仍然是熟悉的冰凉,但牵起来却让人感觉如此契合,甚至让谢浔莫名生出了一种安心感。
左何晏讨价还价道:“只牵手可以,但不能松开,我想一直牵着。”
谢浔立即答应了下来,他稍微松了口气,见左何晏朝自己眨眨眼,露出了有些满足的笑容,他突然有种自己在驯养宠物的感觉。
虽然左何晏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正常人类,但仔细接触后谢浔才发现,这人其实跟正常人类完全不同,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偏离世界的认知。
总之,在成功和左何晏成为“恋人”关系后,谢浔狠狠地松了口气。
接着他主动说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陪我去吗?”
左何晏点头欣然道:“好。”
和之前的每次一样,只要谢浔开口,左何晏连问都不问,直接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左何晏再次答应了让谢浔乘坐他的飞船,踏上前往星河域的路。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在出发前的一夜,谢浔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跟着左何晏来到了棱河集团左何晏的庄园当中。
虽然谢浔极力想要离开,但左何晏显然并不希望自己一整夜都见不到自己刚得到的伴侣。
于是谢浔只能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跟着到了左何晏的住处。
身为棱河集团的大少爷,左何晏的庄园自然奢华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当谢浔踏进庄园的瞬间,即便是原本就出身世家的他,也因为这近乎于夸张的装修风格而感受到了震惊。
这宅邸当中墙面上镶嵌着各色的宝石,天花板上的吊灯更是重量级,就算是普通的柜子和书架上,也到处雕刻着精致的图纹,镶嵌满层层叠叠的晶钻。
谢浔感觉在这样的房屋里居住,自己可能迟早要被晃瞎眼睛。
不过当他侧目看到身边左何晏进屋后满足的表情,他慢慢有些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异兽左何晏的一种爱好?就像是古典传说中巨龙都喜欢财宝一样,左何晏也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突然发现了名为左何晏的异兽的一种生活习性,谢浔莫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或许是因为谢浔盯着左何晏时的目光太明显,左何晏回过头,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谢浔藏起心思摇了摇头,往四周看了看问道:“我的房间在哪里?”
左何晏牵着谢浔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去:“你住在我的房间里。”
谢浔脑海中的警铃顿时疯狂大作,光是拥抱和亲吻都能让左何晏失控成那样,要是在有更亲密的举动,对方会变成什么样子谢浔根本不敢想象。
他连忙拉住左何晏:“等等,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分开住,不是说过要慢慢来吗?”
左何晏微微侧头,接着又看向两人正牵着的手:“可是你答应过我,可以一直牵着手。”
谢浔:“……”
事情瞬间变得麻烦起来,谢浔开始绞尽脑汁要如何回应,却没想到左何晏竟然在思考过几秒后说道:“那好吧,我替你安排房间。”
谢浔怔了一下,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甚至还没有想出解决办法,左何晏就自己妥协了。
这下反而让谢浔有点在意了,因为他担心这位异兽先生会因为自己的拒绝而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他尝试着问道:“不用牵手了吗?”
左何晏点头,轻叹了一声,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我大概明白是为什么了,如果我和你这么快就有更亲密的接触,我可能会因为失控而伤害到你。”
这句话让谢浔更加意外了。
左何晏竟然对自己的反应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谢浔沉默两秒,说道:“你的考虑绝对不是多余的。”
他有无数次的回溯作为充分证明,左何晏的自制力绝对做不到适可而止。
不过说是这么说,左何晏在这么说过之后,还是表露出了些许后悔,他带着谢浔来到三楼的某处房间中,看着窗外已经深沉的夜色,他站定好一会儿后,还是没有立即走出房间。
谢浔看着房间里依然金碧辉煌的布置,让眼睛适应了一下之后才回头问道:“那么,晚安?”
左何晏点了点头,仍然没有松手。
过了两秒后他突然开口道:“我想到一个不用更亲密接触,也不用松手的办法,我把手砍下来陪着你可以吗?”
谢浔:“……”
左何晏表情认真地说道:“明天再接回来。”
如果不是左何晏的表情充满了对于分离的焦虑,谢浔会觉得他在说笑话。
但仔细想想这种事情对于左何晏来说好像确实是常规操作。
谢浔深吸口气,正色拒绝道:“不行。”
左何晏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将自己的手留在谢浔的房间里,转身带着明显的失落情绪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谢浔这才终于关上房门,稍微有些疲惫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躺下后他看着这房间里过于璀璨的天花板,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睛,接着他在平静中想到先前接连发生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关于左何晏,他以前有过无数的猜测,从这是个危险的家伙,到这是个善良的家伙,再到现在……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戒备和猜测显得有些好笑。
这明明是个头脑简单缺乏常识的家伙。
不过说起来,这个人已经在他面前完全放弃隐藏非人身份了吗?
谢浔想到这里,又从床上重新坐了起来,他其实并没有睡意,所以他打算再骚扰一下郑星邻,给他安排一点新的任务。
不过就在他坐起来后,他的视线余光扫过房间的柜子,突然注意到里面有件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颗金属球,看着有些老旧,上面甚至长了斑驳的铁锈。
在这个闪闪亮亮的房间里,老旧的金属球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谢浔认出了那东西,那是他以前十岁的时候,曾经使用过的一个机械球,机械球曾经是谢浔最喜欢的球类运动,虽然每个球都很像,但谢浔肯定不会认错,因为那颗球是他的父亲送给他的,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谢浔这么想着,慢慢靠近了那个柜子,然后他很快发现,这柜子里属于他的东西,并不止那个机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