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衡扫了眼守在廊下的陈隋,微微偏过身子,附耳低声道:“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家郎君已经遣人去寻李保吉的踪迹,但事出紧急,娘子安危刻不容缓,急需小郡王相助!”
谢云舟猛然想起那日李保吉的眼神,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砰砰急跳起来,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里衣。
情势危急,多耽一分,她便多一分危险,谢云舟当即唤来身边亲随,急声下令:“点上人手,备马,跟我走!”话音未落,拔腿就往外冲。
陈隋本是奉了皇命要贴身守着谢云舟,此刻见这活祖宗竟要带人出府去,急忙上前拦阻,“小郡王,官家有……”
谢云舟一想她此刻可能遭遇的情形,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在这多作纠缠,当即便动了手,抬手猛地格开陈隋,怒喝一声:“滚开!”脚下分毫未停,疾步奔出院门。
眼见着那背影匆匆消失,陈隋心里直叫苦,自己实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差事,要应付这么个活祖宗。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他赔上一条命也担待不起,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提步紧追上去。
李桢坐在屋里,听见院中的动静,暗暗攥紧酒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圈杯口。
他是特意掐着马行街得手以后才来的国公府,就等着安排好的人过些时候来报信,漏给谢云舟听上一耳,可陆谌的人怎的竟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莫非纵火之人这么快就被擒住、受刑不过全交待了?
如此一来生出变故,时间便多少有些仓促,也不知李保吉能否及时成事。
李桢不由蹙了蹙眉。
不过转念再想想,只要谢云舟赶过去能窥见个一鳞半爪,便已足够。
他这弟弟的脾性最是冲动刚烈,倘若教他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被他最恨的羌獠折辱,必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届时新仇旧恨一起算来,李保吉今日只怕难逃一死。
思及此处,李桢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仰首饮尽杯中酒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之色。
那李保吉也是个蠢的,随意给他透点风声,再顺着多吹捧两句,野心膨胀起来,便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了。
此事关乎两国边境安危,只要谢云舟铸下此等大错,还谈什么认祖归宗,便是官家有意偏袒,满朝文武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更妙的是,说不定还能让他们表兄弟彻底反目,真是叫人迫不及待地想瞧一瞧这出好戏。
第76章 自救
昏昏沉沉地不知到了什么光景,折柔被颈后的痛意唤醒,睫毛轻颤半晌,终于费力地撑开眼皮,却被室内刺目的烛光晃得眼前一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柔软的帐幔,这才发觉自己似是躺在一张陌生的锦榻上。
缓过初醒那一阵的不适,先前马行街上的情形涌入脑海,折柔立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子,警惕地四下环顾了一周。
屋中静悄悄的,不见旁人。
室内布置得靡丽堂皇,明烛高照,入目是旖旎的红纱七宝帐,四角还坠着雕花鎏金香球,一缕缕甜到腻人的脂粉软香直往鼻子里扑钻。
远处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曲乐,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的浅笑轻吟,和渺渺潺潺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若有若无。
不像寻常人家女子的闺房,倒像是汴河夹岸一带,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
折柔心头一沉。
再想一想马行街上的火势,显见是下了狠手,这般丧心病狂,必定不会是鸣岐所为。
将她掳到此地的,只会是图谋不轨的歹人。
好在手脚没有被捆缚住,她还能随意活动,趁着贼人还没过来,当务之急是要设法脱身,就算实在走不脱,也要寻一两样趁手的物什,用以自卫。
窗户是被封死的,折柔用力推了两下,槅扇纹丝不动,从屋内打不开。
折柔快步走到屋门前,试探性地伸手轻推了一下,门板微微晃动,伴着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果然,屋门也被人在外落了锁。
回身又去屋子里寻了一圈,此处虽是女子的住所,屋内却没有绣剪之类能伤人的锐器,连烛台都是浅碟状的蜡盏,内里没有烛插。
冷静。要冷静。
虽然不知贼人为何对她下手,但她在乱中被人掳走,平川寻不见她,定会立刻去给陆谌报信。
会有人来救她。
就算一时逃不出去,但只要她能拖延些时辰,一切都会有转机。
在陆谌寻来之前,要想法子自救。
折柔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在屋中寻找能防身的东西,最后捡起支窗用的杉木短棍,掂量了两下,紧紧攥握在手里。
等到一会儿有人进来,若是能趁其不备,从门后突袭得手,趁乱逃出门去,那便最好不过。
折柔粗粗拿定了主意,却仍觉不够,四下寻摸片刻,又摔碎了一个茶盏,挑出最尖锐趁手的一片薄瓷,藏入枕下。
将将做好准备,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折柔心脏砰砰急跳,勉强定了定下神,屏息快步躲到门后。
只听“哗啦”一声,门上的铁锁被人解开取下。
下一瞬,有人推开木门,迈步进来。
折柔咬紧牙关,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扬起木棍狠狠朝来人砸下去!
却不想那人的身手异常敏捷,偏头轻巧地躲过这一棍,顺势扣握住另一端,劈手便将木棍夺了过去。
折柔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扑倒在地。
来人缓缓转过身子。
室内烛光明亮,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折柔顿时骇然地睁大了眼。
……是那个西羌人,李保吉!
那日曲池宴上,她曾见过一回,当时便觉这人居心不轨,却不想他竟当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她来此!
李保吉掂了掂手中的木棍,轻蔑一笑,缓缓抬起阴鸷的目光,盯住眼前的女人。
原以为是个再柔弱不过的娇娘,竟还有几分胆色,这么瞧着,谢云舟那小子倒也不算眼瞎。
见他一步步迫近,折柔紧紧掐着掌心,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问道:“你劫我来此,所为何事?你想要什么?”
李保吉看着她的目光直白又放肆,“自然是要你。”
“我们西羌的男人若是看上了哪个女子,直接抢来叼回窝里便是,那姓谢的小子窝囊无能,竟眼睁睁看着美人别抱,活该他今日做王八!”
折柔的心彻底沉下去。
原来是这贼人和鸣岐旧仇难解,如今逞凶争斗起来,倒是殃及了她这条池鱼。
倘若他是别有所求,她尚且还有周旋的余地,可眼下他只为泄恨,只怕今日再难善了。
李保吉微微地眯了眯眼,用木棍挑起她的下巴,目光自下而上地轻佻打量起来。
柔白的纤颈,莹润的脸颊,嫣红饱满的唇瓣,再往上,狼隼一般的目光锁住那双惊慌中强作镇定的盈盈水眸。
像只惶遽待宰的羔羊,偏又带着点刺儿,有胆子敢冲他呲牙。
舌尖轻舔了舔后槽牙,李保吉忍不住低下头,凑到她颈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折柔顿觉一阵恶寒,浑身的汗毛齐齐炸竖起来。
李保吉感觉到她温热急促的呼吸,鼻间嗅着那缕淡淡清幽的杏花香,立时便有些心猿意马,热血喧嚣涌动,喉咙里燥得隐隐发紧。
他早知人事,十余年来侍弄过的妇人不知凡几,倒还不曾尝过这细皮嫩肉的大周贵眷是何等滋味。
尤其还是他那血仇求而不得的心爱之人,只一想谢云舟知情后会有的反应,他便觉浑身血液沸腾,一股莫名的快意直冲头顶,让他兴奋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李保吉猛地伸出手,铁臂一探,当即将人拦腰抱起扔到榻上。
这一下摔得颇为结实,折柔只觉眼前隐隐一阵发黑。
趁着身后之人还未逼近,她迅速地撑起身子,暗中从枕下摸出那片薄瓷,一面仓促地向榻尾缩去,一面冷声警告:“你既掳我来此,那便也应知晓,我并非寻常官眷,而是当朝三品上将军之妻,有朝廷诰命在身。
你若胆敢对我无礼,不论是小郡王,还是我夫君,都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若是为逞一时之快,却毁了同大周的亲事,这买卖当真值得?”
李保吉却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慢条斯理地解起腰带,“和亲一事早成定局,本王今夜同你销魂一晚,明日便要随使团出京,等到他二人知晓……”顿了顿,他不屑地冷笑一声,“呵,早已于事无补,又能奈我何?”
“我就是要让那姓谢的瞧一瞧,他心爱的女人是如何在我身下张开腿,被我侍弄得哭喊媚叫,活像个最下贱的伎子!“
听他言辞下流得让人无比恶心,折柔心头一阵作呕,忍不住厌恶地蹙起眉,含怒斥道:“李保吉,你若还是个儿郎,便去战场上同仇人拼杀个高下,与我为难又算什么本事?!”
李保吉闻言一嗤,挑起长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们汉人不是一向最喜骂我们羌人是獠子么?我们西羌的儿郎本就是苍鹰的后代,身负凶獠血脉,又岂会像你们中原人那般蠢钝迂腐?管它使什么手段,只要能往仇敌的心口捅刀子,那便是英雄好汉!”
眼见这贼獠已经单膝逼上榻来,折柔心脏突突急跳,自知不敌,不可轻易动手,只能竭力再设法拖延,“我曾听闻……西羌每逢初春,牛羊便易染瘴暴亡,你放了我……我有能治疫病的良方。”
李保吉动作微微一顿,“这是要同我谈条件?”
折柔强自镇定地看向他,静声道:“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李保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片刻,忽然举起手,清脆地击了两下掌。
不多时,屋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婢女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敢问贵人有何吩咐?”
李保吉道:“进来送酒。”
婢女立刻应了声是,很快便端着缠枝梨木托盘步入内室。
李保吉含笑瞥了一眼折柔,随意地朝那婢子招了招手。
待到婢子行至榻前,折柔甚至不及看清他出手的动作,只听见“喀拉”一声脆响,那婢子登时被掐碎了喉骨,连呼救都不曾发出一声,便如破布一般瘫软在地,顷刻气绝。
折柔顿时失声惊叫。
看见她终于被吓到惊惧失色,脸上再也强撑不住方才的镇定,李保吉这才心满意足地纵声大笑起来。
好半晌,折柔都没有从他随意暴起杀人的惊吓中缓过来,只能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胸口急剧地起伏。
“现在知道怕了?”李保吉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嗤笑道:“她既生在这伺候人的下贱地方,那就是条贱命,连一张寻常的狐皮都不值。至于你……倒是大有不同,人和方子,我都要。”
折柔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这西羌贼子分明就是一头丧心病狂的禽兽畜生,全然不可用常情理喻。
见了血,他似乎愈加被激起了凶性,连瞳仁都已亢奋得微微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还想拖延时间,等人过来搭救你么?”李保吉轻声笑了笑,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俯身朝她迫近,“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老实些,我还能让你爽利爽利。你那夫君我也见过,瞧着是比姓谢的多了几分狠劲,却也一副旧伤缠身的短命相,怎比得上我西羌男儿精壮悍勇?定不如我能让你快活。”
折柔本能地向后退去,手中越发攥紧了瓷片。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哪怕不敌,也绝不能束手就擒,任由贼人这般肆意宰割。
下一瞬,李保吉手上使了力,一把扣住折柔的肩头,将她捉到身前。
就在他俯身压下的瞬间,折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瓷片狠狠地朝他颈侧划去!
李保吉自觉先前那一番已经将她彻底震慑住,万不曾想到她竟还有这般的反抗之举,尽管本能地偏头躲避了一下,颈侧仍是被锋利瓷片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几滴温热黏腻的鲜血飞溅到脸颊上,折柔强忍着没有闭眼,手中仍旧死死攥着瓷片,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凌乱。
李保吉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脖颈上的伤处,待看清了那一掌心的鲜血,顿时心生暴怒,扬起手正要朝她狠狠扇下去,屋门忽然被人急促拍响——
“二王子,出事了!”
李保吉猛地扭头怒吼:“滚!都给本王滚!”
那羌卫的声音却变得惶急起来:“二王子,汉人的禁卫追过来了,人数不少,说是要捉拿细作要犯!”
李保吉身形一滞。
侧耳细听,远处的声音渐渐变得杂乱,隐有火光交错,看着倒像是来者不善。
李保吉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折柔身上,心下惊疑不定。
他自信救兵不该这么快寻到踪迹,思量片刻,扬手招呼来羌卫,低声交待了两句什么,这才起身出门。
第77章 意外
大周承平日久,上京城中繁华富庶,汴河夹岸的瓦子里有大小勾栏百八十座,大者可容纳数千人,小者更是精致浮靡,往来尽是达官显贵。
将一入夜,这些毗邻错落的小院便高高升起彩旗绣幌,在四角飞檐悬上旖旎的红纱栀子灯,整夜笙歌不休。
此刻正是酒至半酣、眼饧耳热的时候,满院旖旎靡丽的气氛却被突然闯入的冷肃兵卒冲撞得七零八碎。
一列列披甲执锐的禁军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铁甲森然,啷啷作响,四下里惊呼声一片,方才还笙歌靡靡的庭院,霎时乱作一团。
“让开!官府办案!”
“挡路者死!闲杂人等速避!”
李保吉怒骂一声,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襟,大步走出前院长廊。
院外火把如龙,映得四下通明如昼,上百名铠甲鲜明的军士已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之人一袭细鳞银甲,腰挎长刀,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双冷冽锋利的眉眼。
竟还真是这个姓陆的。
李保吉面色微微一变。
陆谌立于阶下,目光一瞬锁住了他颈间那道狰狞的血痕,背后猛地沁出一层冷汗,心头的惊怒简直难以言表,不觉就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
那伤口仍在淌血,血渍分毫未凝,显见是将将割破不久,前后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言自明。
他几乎不敢去想她此刻的情形,甚至也不必去想。
若非这畜生蓄意逼迫,她又何需拼死自卫。
这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陆谌缓缓抬眸,和李保吉对视,声音彻底冷沉下来,几要掩不住森然杀意,“禁军追查细作,闲人退避。”
一想到自己好事还未成,搅局的竟然先寻过来了,李保吉心头顿时泛起一丝焦躁。
那女人到底是个官眷,若是在这里被搜出来,应付起来是有些麻烦。
“本王不曾见过什么细作,要查就去别处查。”
陆谌眸色沉静,扯唇冷哂道:“此事由不得二王子做主,我既得了线报,职责所在,今日必得彻查此地。西羌求亲一事得来不易,还望二王子——”故意停顿片刻,话音陡然一沉,“莫要逼我动武。”
听出陆谌话中的威胁之意,李保吉眼神一瞬变得阴狠,凉笑着反问:“若是扰了本王的兴致,你能担待得起?”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倘若细作贻误我大周城防要务,只怕二王子更担待不起。”
李保吉闻言微眯了眯眼,轻嗤一声:“你这是在威胁——”
不待他话音落下,陆谌已向前踏出半步,眼神冷厉如刀。
“锵——”
见他动作,左右禁军骤然拔刀,数十柄长刀同时出鞘,明晃晃的刃尖直指李保吉。
迎着穹际清淡的月色,锋锐的钢刀折出一片刺目的寒芒,如电似练,在他颈间投下一圈圈冷冽的光晕。
院中忽然安静一瞬。
李保吉舔了舔后槽牙,抬起头,阴恻恻地看向陆谌。
到底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悍将,手上沾过血,和那等在富贵窝里泡软了骨头的纨绔子弟不同,是当真有血性同他动手,真打起来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虽说他恨不能恶心死那谢云舟,但到底不值当为此耽搁了亲事,为今之计,不如先将人送走,左右成事也不急在一时,就算实在不成,大不了换处僻静的地方,将那女人一刀杀了,照样能泄恨。
打定主意,李保吉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做了个手势。
廊角的阴影处,立刻有一个羌卫悄然退了下去。
陆谌余光扫见那厢隐秘的动静,面上却只佯作未察。
今夜他之所以能强压着满心的惊怒躁恨,按耐着杀意不曾动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一接到消息,他便率人片刻未停地搜寻,终于找到线索,却查知李保吉重金包下了整整这一溜的雅间小院。
这一排勾栏小院临水而建,其间水阁密如蜂巢,汴河支流纵横交错,暗渠连通各院后门,只需一艘小舟便能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
而她的安危就在顷刻,晚一分,她便多一分遭人欺辱的危险,现去调船封河已然来不及。
若是一间间水阁搜过去,只怕搜到三更半夜也难觅踪迹,反倒要惊动贼獠,更不知会在暗中将她送去何处,甚至干脆于混乱中杀她灭口。
届时再将一切推称为误会,和亲大事当前,即便闹到朝堂上,至多也不过就是赔礼了事。
事关她的性命安危,他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只能暂且先闹大了动静,将李保吉引出来,逼这贼獠主动露出破绽,再让谢云舟尾随上去救人。
陆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微扬了扬下颌。
谢云舟正带着人伏在一旁的屋顶上,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瞥见暗处的护卫已经退去后院,李保吉往前走了半步,存心再拖延些时间,冲着陆谌挑衅一笑,“将军这般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丢了夫人娘子,满城找呢。”
陆谌忽地扯唇笑了笑,淡淡道:“二王子大抵有所不知,上一个算计我妻之人,已教我亲手扔进汴河里喂了鱼虾。”
说着,那双漆黑的眼盯在李保吉面上,幽似寒潭,“倘若有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欺负到我妻头上,我必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可稍泄心头之恨。”
屋里,折柔不知前院出了何事,只听着呼喝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像是起了不小的冲突。
见此刻守卫松懈,折柔心一横,毫不迟疑地趁乱往外逃,可还不及跑到门外,两个羌兵便赶了回来,拦住她的去路。
两名羌卫用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臂,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粗暴地朝后门方向拖拽。
折柔心头大骇。
三月初春,正是寒意料峭的时节,她将将从屋中出来,先前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经夜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顿时渗入骨髓。
前院的动静……会是陆谌么?
陆谌生性谨慎多思,倘若是他来救人,绝不会只用蛮力强闯,必定还有后手,她绝不能就这般任由羌贼悄无声息地带走!
折柔被两个羌人挟持着往石阶下拖去,趁着脚下踉跄,用力踢翻一个花盆。
“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谢云舟追到后院的阴影处,刚好听见这一声响动,当即听声辨位,挽弓搭箭——
下一瞬,锋锐箭簇挟着破空的啸声急赶而至,猛地贯穿她身侧羌卫的咽喉!
折柔只觉颊边一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耳边传来羌卫“嗬嗬”的气音,钳制着她右臂的力道骤然松开。
折柔顿时僵住,本能地睁大了眼,回头看过去,借着月光,茫然间看清了那双熟悉清俊的眉眼。
是鸣岐。
有人来救她了。
折柔眼眶一瞬湿热,想要唤他,却发不出声。
谢云舟一眼便瞧见了她,此刻一箭得手,纵身急追过来,“九娘!别怕!”
剩下的那个羌卫见势不妙,应对奇快,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猛掷过去,趁着谢云舟侧身闪避的空隙,一把将折柔抗上肩头,发足狂奔,拐过院门,身形一闪而逝。
谢云舟疾追不舍,却不想这羌獠身手竟十分了得,肩上虽还扛着一个人,脚下却几乎没有分毫停歇,一跃便翻过矮墙,径直跳上早已停在河面的一条乌蓬小船,抽刀劈断揽绳,猛地一撑长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转眼就要遁走不见。
好在陆谌已事先派船封锁后门河道,只不过这排临水小院连绵数里,难以确知羌獠会从哪个院门送人离开,预先埋伏的船只离得稍远了些。
陈隋带着几个禁卫守在船上,听见动静急急摇棹而来,谢云舟一跃上船,带人朝着那条乌蓬小舟急追过去。
月色下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眼见一时半刻追赶不及,谢云舟心急如焚,一把抄起长弓,借着月色,三箭齐发。
夜色茫茫,那羌人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匆忙提刀格挡开,却不想还有两箭紧随而至,咻咻破空,正中心口,透骨而出。
羌人痛吼一声,猛地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簇,眼中凶光未散,犹似不甘地向后仰倒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尸身砸得船身剧烈摇晃几下,溅起一片水花。
身后的桎梏终于消失,折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船篷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谢云舟灼灼关切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隔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顿觉鼻间酸热,唇瓣不自觉地轻颤了颤,“鸣岐……”
谢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发软,不得不借长弓稳住身形,清越含笑的唤声穿透河风:“九娘!”
船上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歇缓了片刻,见谢云舟的小船就要追赶上来,折柔勉强定了定心神,一手撑住船篷,正要起身迎上去,却不想足腕突然一紧——
那本该气绝的羌人竟如诈尸般暴起,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脚踝,死死攥紧,带着千钧之力将她拖下船舷!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折柔完全来不及反应挣扎,甚至连惊叫都不及发出,便被那羌人死命地钳住,整个人重重坠入冰冷的汴河,瞬间便被河水吞没。
“扑通”一声巨响,无数水花飞溅。
“……九娘!”
险情突生在电光火石间,谢云舟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纵身就要跳船入河,却被陈隋从后死死抱住,“小王爷不可!让会水的禁卫下去救人!”
如今时值三月,春冰乍泮,河水冷寒彻骨,犹见残冰,更不必说此处恰在虹桥下段,水势最为峻急,水下更是暗桩密布,寻常人一旦落水,只怕命在旦夕[1]。
陈隋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冷汗涔涔浸透后背,倘若谢云舟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谢云舟暴喝一声,猛地挣脱桎梏,一跃扎入河面,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陆谌乍一听见后院有打斗声响起,当即扣住李保吉扔给禁军,一路拔足狂追至此,却正正撞见她被挟落水,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一片翻飞的衣角,没入冷沉的河水中。
目眦尽裂,神魂俱散。
“妱妱——!”
第78章 死志
谢云舟不知在水里寻了多久,却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能碰到,冻得唇色青白,死活不肯上船,直到最后被禁军强拖上了岸,却伏在地上急咳不止,指缝间布满点点暗红。
陈隋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将人搀扶起来,急声劝道:“小王爷!那位娘子……大抵,大抵是救不上来了,您这情形不可再拖,得尽快回去看医官!”
谢云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不见丝毫血色,指节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嘶声低吼:“去找!再去……再去叫人来!非找到不可!”
陈隋没办法,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一咬牙,抬掌劈在他颈后,干脆利落地将人砸晕了过去。
陆谌赶到不久,谢云舟已被陈隋强行带走。
此段汴河水急,是以官府每隔一里便设有救急铺兵,南衡已去传了信,很快便有郎将领着铺兵疾驰赶到,数十名精通水性的禁卫与铺兵轮番扎入冰冷的河水中,反复搜寻。
两岸火把如龙,不断有新调的援兵赶过来,人马纷乱杂沓,河面上船只往来不休,呼喝声和哗啦水声嘈乱地交错成一片。
陆谌沉默地伫立在岸边,等着消息。
夜色如墨汁般渐次洇开,天际浮起一线泛着青灰的浅白微光。
已是整整一夜过去了。
郎将前来复命。
“上将军,末将已经搜遍此段河道,不曾……不曾发现夫人踪迹。”
陆谌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上将军或许有所不知……自今春开河以来,汴水中或因覆船,或因投河,各里铺兵有记载的,总计坠河四十余人,活者不过……”
说着,郎将顿了顿,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声音愈发地低下去,“不过五人……”
话音落下,空气一霎陷入死寂。
陆谌静默良久,一直到那郎将额上都沁出一层冷汗,快要站立不住,他才张了张口,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来:“不是还有五个?”
郎将犹豫半晌,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直言劝道:“上将军,虽活下来五人,可存者俱是水性上佳的壮年船工,这等料峭的气候,便是壮汉都难熬,体弱单薄的寻常女子如何禁得住?更不必说……还不会凫水……”
陆谌的脸色陡然变得森冷阴寒。
郎将顿时心惊肉跳,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再喘。
许久,陆谌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哪怕把汴河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
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数下。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半晌,到底还是没能吐出那个字来。
一众禁卫和铺兵只得听令行事,南衡转头带了两队人马分头搜寻,一路继续在河面上捞人,一路沿河去夹岸寻找尸首。
陆谌双眸泛红,死死盯着河面。
汴河乃南北漕运命脉,每日漕船往来如梭,承运粮米六万石,供养城中百万之众,虹桥下的暗渠穿城而过,河面宽荡,可并行五艘纲船,最深处五丈有余,湍流泛着幽暗的青光,暗潮呜咽着汇入淮河,昼夜不休。
一个人坠入这阔荡的河水中,便如一滴朝露落入浩瀚江海,转瞬即逝,再无踪迹。
陆谌忽觉胸腔像被巨石压住,一阵挤压般的窒息猛然袭来,天边初现的曦光刺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渺远飘忽。
谢云舟被强行送回禁中,次日甫一清醒,他立时便挣扎着要强闯出宫,偏又被禁军团团拦住,急怒之下大病一场,整整三日水米未进,望着人时眸光沁血,森冷如刀,往日张扬肆意的模样荡然无存,竟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官家见此,到底不能全然狠下心肠,索性又增派了些人手,放他出去寻人。
有他看着河面上的动静,陆谌便亲自带了人,沿岸一寸寸往下游搜寻。
数不清的铺兵禁军一连搜寻了十余日,汴河上打捞的船只不曾有半刻停歇,虽一直没有寻到她的踪迹,却也不算一无所获。
先是捞出了当夜和她一同坠河的羌人尸首,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玉锁,似是在挣扎撕扯间拽断。
三日后,铺兵又捞上一件染血的女子衣衫,草草辨认后立时送到岸边,胆战心惊地拿给陆谌过目。
自她落水那刻起,数个日夜以来,陆谌的身心俱已支离崩溃。
咬牙强撑到此刻,恍惚间听闻消息,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集到那大片的血迹上。
然而刚朝前走出一步,陆谌忽然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起初还只是几声闷咳,转眼间却呕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颜色溅在初春新发的嫩芽上,触目惊心。
“郎君!”南衡不忍看他这副模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低低恳求,“让属下去认。”
陆谌轻摇了摇头,按住他伸来搀扶的手,沉默地抹去唇边血迹,缓步走了过去。
目光平静地定住。
是她的衣衫。
她似是被河中锋锐的浮冰划伤,衣衫肩头处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大片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狰狞得刺目。
一个不会凫水的纤弱女子,在那等湍急冰冷的暗河中受伤流血,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半刻钟。
生机已绝。
这结果已是不言自明,南衡心头猛地一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陆谌。
陆谌却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沉默地站了半晌,转身,慢慢往回走了两步。
如此反常的举动实是教人愈发不安,南衡忐忑至极,心头突突直跳,正要跟上去,却见陆谌脚下忽然站定,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来扶我一把。”
南衡急忙追上前,却见他僵硬地伸出手,朝半空中摸索似的探了探。
心下猛地一惊,南衡下意识抬头朝陆谌脸上看去,竟见他双眸赤红如血,眼神散乱,似是已经无法聚焦。
南衡喉间发紧,声音几乎哽住:“郎君,你的眼睛……”
陆谌怔了怔,迟缓地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略点了下头,嗓音低哑:“我看不见了。”
“郎君!”南衡惶然失声。
陆谌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还要继续往回走,下一瞬,却在护卫的惊呼声中,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
不知到了什么光景,他好像又看见了她。
在洮州城外,四面青山如黛,一陂春水环绕,她赤着足站在潺潺的小溪中,回过头冲他笑,“陆秉言!”
水面映着日光,折射出一片潋滟粼波,刺得他眼前一阵晕眩。
那溪水分明极浅,他心头却猛地揪紧,踉跄着蹚水追赶过去,“妱妱,回来!”
可她只是笑,明媚的日光下,眉眼盈盈地冲他招手。
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纤白的脚踝,海棠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渐渐融进那耀眼的日光里。
“妱妱!”
陆谌猛然睁开眼睛。
夜风寂寂,无声拂过帷帐。
原是个梦。
原是个梦。
他不知何时昏晕过去,又再度被梦境惊醒。
陆谌慢慢闭上眼,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凉。
静默良久,他颓然倚着榻边瘫坐下来,僵硬而麻木地拉开床脚那个熟悉的抽格。
里面是当初在洮州时给她做的磨喝乐。
启程来京之前,她用软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带到上京,还给做了小衣裳。
原本只是两个粗糙简陋的小泥人。
后来又添了一个描金绘彩的胖娃娃。
尽管熬过了先前的那阵急火,他双眼的情形已大有好转,视物却仍有些费力,看什么都像蒙着层薄雾。
陆谌微微眯起眼,沉默地凝视着那个圆滚滚、白乎乎,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心口处慢慢泛起一阵迟缓而剧烈的疼痛,又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渗出丝丝酸冷。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错皆在他。
他越是想留下她,便越是不得其法,将她越推越远。
甚至于……害她至此。
他知错了。
他当真知错了。
可是……她却不在了。
内里早已寸寸撕裂崩断,数不清的鲜血在躯壳里无声奔涌,他却如同一头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困兽,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发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发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谌循着廊下的光亮,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交代:“前些时日,我与妱妱在上京的资财和铺面已经盘点清楚,马行街的那间药铺留下,过到小婵名下,余者尽数变卖,所有钱财一分为二。”
“其中半数交由我母亲,剩余半数,你收下,算作我与你的酬劳。”
南衡怔了一瞬,愕然抬头:“郎君?”
陆谌却恍若未闻,语气平静和缓:“其一,待来日将她的衣冠下葬后,你要代我,为她守坟三载。”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缠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如同一缕缥忽不定的寒雾,偏又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南衡浑身一颤,顿时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郎君这是——”
陆谌眸色却愈发沉静,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继续吩咐道:“其二,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要为她抄经祈福,不可敷衍懈怠。每年她阿娘和爹爹的生辰死忌,需得去坟前祭扫、相国寺的供奉亦不可断绝。”
南衡越听,心里便是越慌恐无措,即便自己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南衡心头一紧,满腔的悲愤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热泪滚落下来,喉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说从前娘子数度离开,郎君心中尚有个念想,要将人寻回来团聚、往后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娘子这一走,那和直接带走了郎君的一条命又有何分别?
分明是……死志已坚。
南衡心中悲痛已极,却又不知要如何劝阻,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郎君,郎君不可……”
陆谌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极慢、极慢地开口道:“不必担心,一时半刻,我死不了。”
夜风萧瑟,冷月如霜。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西北的方向,平静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冽阴沉。
“她的灵前,还缺一样祭品。”
第79章 牢狱
折柔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到了何时,许久之后,终于被肩头阵阵揪痛的伤口唤醒。
落水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那夜在汴河之上,她被羌人拖下了水,挣扎间撞上一块浮冰,肩头立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浸在河水里又冷又痛,当即便昏了过去。
……她是被人救起了么?这又是在哪儿?
夜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入目一片昏暗朦胧,虚实难辨。
折柔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瞧出这是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手按了一下,发觉已经有人用布料帮她包扎处置过了。
屋外的老妇听见动静,手中针线一滞,匆匆撂下活计掀帘进屋,一眼瞧见她已醒转过来,忙一迭声地回头唤人。
“哎呦,神天菩萨!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老头子快来!”
折柔脑中仍混沌着,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弯腰老丈从门外走进来,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嚓”地一声,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霎时漫溢出来,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折柔这才看得清楚,此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她躺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矮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里填满了旧麻絮,隐隐带着一股潮湿的鱼腥味。
屋内逼仄简陋,只有一张木桌配着一个矮凳,侧旁的土墙上挂着一张渔网,两顶苇编斗笠,此外再无多余的摆设。
“婆……咳,婆婆,我这是在哪儿?”
她一开口,嗓子仿佛被粗粝的沙石磨过,低哑粗涩,火燎一般干疼。那老妇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来,先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折柔虚弱地抿唇笑笑,用左手接过粗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茶水,听着老妇慢慢讲起那夜救人的经过。
汴河是漕运命脉,平素不允平民私设渔网、暗中偷渔,唯有每年河水初化时,官府管得松懈,只要不去运河主干,官差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一些穷苦人家生计艰难,便趁着这个时机,在夜间冒禁采捕,躲着官差的耳目,捞些鱼虾,好歹也是门营生。
那夜老两口如常撑着小船,趁着月色在汴河偷偷下网。可渔网刚沉入水中,便忽地一沉,鱼虾不曾打到,竟是勾卷到了一个女子。
公婆俩当真是吓得魂飞天外,赶忙费劲力气将人拖上船板,探得她鼻息尚存,这才稍稍定神,却又见她肩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的血,眼瞧着是命在旦夕了。
远处隐约还有官差吆喝,他们夫妇本就是偷偷打渔,哪里敢惊动官差,更不用说船上还有个半死的年轻娘子,公婆俩半点都不敢多留,匆匆撑船划入了芦苇荡。
老丈平素识得一些草药,采回来叫妻子帮她上药包扎,清理伤口,又仔细照料了大半个月,这才将将保住她一条命。
折柔听得了原委,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老妇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老丈佝偻着背,在门边的矮凳上缓缓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盖,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道:“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怕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夫人吧?前些日子汴河上闹得厉害,可是在寻娘子?是的话,老汉明日就进城去,替夫人捎个信儿。”
老妇闻言也点头应和道:“可不是!那些官差来来往往的,眼瞧着那阵仗,活像是要将整条河都翻过来呦……”说着,她摇头啧了两声,“不得了,不得了。这若真是娘子家人在寻,怕是要急坏了。”
折柔不由一怔。
汴河上的动静,想来必定是陆谌在寻她。
但既然天意如此,不曾教他寻见她,倒不如……就此一走了之。
恍惚间,那双熟悉至极的黑眸倏然从脑海里浮现上来。
折柔紧紧攥住被角。
她比谁都清楚,他定会为此痛苦难过,可时日久了,总能放下罢?一年不够便两年,两年不够便三年……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互相折磨。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难以压抑。
折柔定下心来,低声否认道:“那些官差并非为我而来……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新寡,被夫家逐出来,如今在上京已无亲眷。”
老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感同情怜惜,这下便全说得通了,原是受了欺侮,这才想不开深夜投河。
“那娘子……将来如何打算?”
折柔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存了防备的心思,没有同她说实话,只在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婆婆挂念。在北地与江南,我倒还有些族亲,皆可投奔。”
听闻她尚有亲人在世,老妇不由欣慰,“这就好……这就好。”
一直沉默的老丈却突然出声,“依老汉看呐,这北边不成,娘子还是往南走罢。”
折柔一愣,轻声问道:“老丈此言怎讲?”
老丈道:“上个月,西羌人来咱们大周,说什么劳什子的要和亲,娘子可晓得?”
折柔心脏倏地跳了下,犹疑片刻,她谨慎地应了一声是,抿唇笑笑:“这等大事,我自然也略有耳闻。”
老丈点点头,继续道:“昨日老汉进城中卖鱼,听说北边出了天大的乱子……那些羌人刚出咱们大周边境,就叫人给……”
顿了顿,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粗粝的喉间发出“咔”一声。
折柔脸色骤然一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半晌,强自镇定地轻声道:“竟有……这等事?”
“也是听旁人讲的闲话,”老丈摇了摇头,望向西北的方向,叹息道:“可说不准哪,这北边又要起战事了……”
折柔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急,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官家“啪”地一声将条陈狠狠砸在御案上,额角青筋突突急跳,暴喝道:“叫陆谌给朕滚进来!”
怀忠吓得一个哆嗦,忙应了声,转身出去传召。
不多时,陆谌应宣入内,上前行礼,跪下。
一众侍立的宫人皆屏息退了出去,朱红的殿门沉沉合上,深旷的大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官家倾身向前,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跪立的身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这条陈上所言,可属实?”
陆谌平静道:“回官家,臣所奏,无一字虚言。”
闻言,官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猛地抄起条陈向他砸去,暴喝道:“那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纸张锋利的边角擦过额头,当即划出一线血痕,赤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蜿蜒而下。
陆谌任由着血淌下来,眼睫低垂,神色沉静无波,“臣知罪。”
“你知?”官家怒极反笑,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颤手指向他的面门,“你若当真知罪,哪来的胆子同朕坦白自陈?你以为如此,朕便能轻饶了你,不治你的罪么?!”
他原本最担心鸣岐那个冲动刚烈的性子,一怒之下能干出杀人泄愤的蠢事,特意下令将其禁足看紧,又趁着他们还在汴河上捞人,早早就打发了那群羌人离京。
可谁成想,看住了一个,另一个倒是发了疯,不仅胆大包天去截杀使团,如今竟还敢堂而皇之入宫自首!
官家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怒火直冲顶门,眼前隐隐一阵晕眩,不断浮现起那封急报上触目惊心的字句。
李保吉将一出大周边境,夜里便遇伏毙命,尸身手足筋脉俱断,头颅不知所踪,身下更是血肉模糊难以直视,行凶之人手段酷烈残忍至极,足见其怨愤恨意之深。
官家越想越怒,低头寻了片刻,又颤着手抄起砚台砸下去,怒骂道:“简直是疯了!这岂是你一家私怨!李保吉倒是死得轻巧,你又可曾想过边境动荡、社稷安稳?这般天大的干系,谁来担当,啊?朕便是生剐了你,也不足以平息半分!!”
额头的血珠顺着眉骨滴下来,在眼前洇开一片猩红,陆谌垂着眼,缓缓开口。
“臣一路追到西羌境内方才动手,明面上与大周分毫无干。李保吉一直同其二叔明争暗斗,他这一死,必将引得西羌各方猜忌内斗。西羌王年老病重,大抵无力弹压,西羌必要生乱。
胡契毗邻西羌,素来以游牧为生,去岁雪重,今春牛羊只怕无草可食,但大周北境屯粮甚多,必要时可以粮为饵,驱虎吞狼。
羌人扰我边关,辱我百姓,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若我朝能趁机荡平王庭,一战,可定北境二十年安稳。”
官家眸光微动。
“倘若其间生出意外,引得西羌发难,官家可将臣交予西羌,是杀是剐,任其处置,此亦为平息之法。”
停顿一霎,他平静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给自己下了定论,“臣死,则北疆定。”
听他把话说完,官家一直紧绷的肩背不由松懈了几分,慢慢向后靠坐回去,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谋划得倒算周全……”
官家向下斜睨一眼,指尖在圈椅的扶手上摩挲片刻,开口问道:“既如此,那为何不等西羌局势明朗再作打算,这般急着自陈罪行,是等着朕剐了你么?”
陆谌俯身叩首,喉结滚了滚,沉声道:“臣只为讨个公道。”
“公道?”官家顿时被气笑了,“人都已经叫你杀了,你还要什么公道?”
“据臣所查,李保吉此举尽为三皇子唆使,羌獠的贱命臣可以自取,但三殿下之罪,还需官家圣裁。”
官家骤然扣紧扶手,半晌,眯了眯眼,倾身朝前,“你说什么?”
陆谌抬起头,迎着那道深沉审视的目光,缓缓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冷寒如铁:“三皇子对鸣岐心怀不忿,为此不顾社稷安危,不惜天家颜面,挑唆外贼,以臣发妻做局,只为引得鸣岐和羌獠争斗相残。臣妻何辜,这个公道,臣不可不讨。”
闻言,官家身形彻底僵住,袖笼里的指尖攥得隐隐发白。
他不是没想过老三会在那女子身上做些文章,给鸣岐使些绊子,他自然也乐得瞧一瞧,看这兄弟俩斗出个什么结果。
可他却不曾料到,那逆子竟能不分轻重到如此地步。
“臣既犯下此罪,唯死而已。然,臣发妻无辜遭此劫难,冤屈不可不平。拿臣一命,换她一个公道。”停顿片刻,陆谌再度伏跪下去,重重叩首,“万望官家……明鉴。”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官家沉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静默了好半晌,官家忽地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你既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又何须朕来裁夺?陆指挥一身的好本事,何不趁夜潜进老三府里,一刀杀了便是!”
陆谌只道:“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官家冷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嗤道:“若不是忌惮自己还有个亲娘在世,朕要收的,恐怕就不止是李保吉的死讯,还有老三的罢。”
陆谌垂眸不言。
官家眸光幽深地审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此事,朕还需细查,倘若老三当真有罪,朕自不会姑息。”说着,抬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甲胄摩擦,呛啷作响,当值的禁军应声入内。
官家垂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人,凝视片刻,沉声下令:“陆谌御前失仪,狂言犯上,暂将其收入皇城司,待罪。”
如此求仁得仁,陆谌神色平静,向上叩首一礼,起身随禁军退了出去。
殿中复又沉寂下来。
看着天色不早,暮色渐沉,官家静默良久,转头唤来怀忠,“鸣岐呢?今日病得可好些了?去,叫他过来,陪朕一道用膳。”
怀忠神色微微一紧,犹豫片刻,低声回道:“奴婢瞧着应是见好了……方才,方才小王爷来过……在殿门外候了一阵,眼下,眼下倒是不知又去了何处……”
“混账!”官家脸色骤然一变,拍案怒斥:“谁准他来的,为何不拦着?!”
怀忠心头直叫苦,明明是官家疼惜小王爷染病,松了口,允准那祖宗随意走动,他哪有胆子敢拦?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赶紧跪下去,叩首认罪,“奴婢该死!求官家息怒……”
官家顾不上理会他,扬声唤人,“去将谢云舟给朕带过来!”
不多时,禁军匆匆来报:“禀官家,半盏茶前,小王爷称要回国公府,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官家眼前蓦地一黑。
那小畜生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方才殿内对答,只怕是一字不落全听了去,此刻突然借口出宫,他要去做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陈隋!陈隋何在?!”官家暴怒拍案,嘶声厉喝:“即刻带人去老三府上,给朕拦住那个混账!快去!”
第80章 报仇
暮色未沉,州西瓦子里早已张灯结彩,满街灯火辉煌,人声渐次鼎沸起来,各家酒楼的欢门下,锦衣官妓三五成群地招揽着客人,莺声燕语,丝竹缭绕,不绝于耳。
李桢斜倚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闲闲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亲信幕僚趺坐陪侍在下首。
不多时,听得珠帘轻响,护卫将一名身着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引了进来,行礼道:“公子,人已带到。”
李桢闻声抬头,隔着屏风上朦胧的纹路扫去一眼,“你便是张凿?”
那青衫男子叉手一礼,恭谨应道:“正是在下。”
李桢打量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听闻张先生近来在瓦舍里风头极盛,一柄折扇下听客如云,捧者无数,寻常的酒楼勾栏甚至请不动你开坛献艺……我说的,可对?”
张凿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谨慎道:“贵人谬赞,在下不过是个说书糊口的粗人,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他今日刚散了场,连口茶水都不及喝,便被那豪奴“请”到此处,只道是有贵人相召。
此刻隔着屏风,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瞧不真切,更不知这贵人寻他来所为何事,只怕自己担待不起,心中难免忐忑。
李桢转过头,下巴微抬,朝幕僚递了个眼神。
幕僚会意起身,绕过那架素纱屏风,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抽开系带,在李凿面前的小几上一倒,哗啦几声,五六枚官铸银铤滚落案头,映着烛火,银光晃眼。
张凿微微一惊,不想这贵人出手竟如此阔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开口,“敢问贵人这是……”
李桢笑问道:“前些日子,西羌人来我大周求亲之事,你可知晓?”
张凿闻言一愣,西羌人求亲一事在上京早已传遍,更不必说他整日游走于勾栏茶肆,那正是市井间消息最流通之处,各种闲言碎语自然一清二楚。
掂量片刻,他点头应是,“在下略有知晓。不知……贵人为何提起这个?”
李桢道:“那西羌人一出周境便身亡惨死,你可知何故?”
隐隐生出不妙的直觉,张凿迟疑着掂量了措辞,低声答道:“……在下不知。”
屏风后传来李桢意味不明的轻笑,“说来倒也不算曲折。小郡王爱慕一位女子多年,哪怕罗敷有夫,仍旧痴心不改,可谁能想到,那位娘子一张芙蓉面,竟也惹了西羌王子的眼。
二人私下几番来往,也不知那女子是失了身,还是丢了心,无颜面对夫家,竟是投了汴河,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小郡王闻讯大恸,不由冲冠一怒为红颜,重金买凶千里劫杀,只为一泄心头之恨。”
张凿浑身僵直,一时间如坠冰窟。
这等权贵间的风月密辛,又哪里是他这等市井小民随意听得的?今日听了这番隐秘,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啪”地一声,李桢将酒盏搁到案几上,继续道:“我要你将这桩风流轶事编作一折好戏,自今夜起,在各处勾栏里播散开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胡商聚集之地,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张凿听得此言,顿时惊得背后冷汗涔涔,喉头发紧,半晌,他舔了舔唇,试探道:“贵人……贵人这是何意?”
何意?
李桢唇边牵起阴冷的笑意,低低一哂。
可恨官家竟如斯偏心,将谢云舟看护得那般紧,没让那野种铸下大错,枉费了他好一番心血,让他如何能甘心?
好在李保吉死得倒是及时。
等到此事传扬出去,非要教他谢云舟百口莫辩不可。
届时流言如野火,不怕烧不到谢云舟的头上,引得西羌震怒质问,朝野物议沸腾,他倒要看看官家还能如何偏袒那个野种!
李桢指尖轻叩案几,嗓音转寒,“我有何用意,与你无干,更轮不得你来过问。你只要将此事做好,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吞了吞口水,艰难道:“在下才疏学浅,只怕,只怕难当贵人如此重任……”
李桢见他竟不立时应下,反倒是存了推诿之意,心头顿时火起,正要出言发作,却忽听“砰”一声巨响,酒阁的槅扇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李桢不由一怔。
幕僚站在屏风外,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模样,一瞬惊呆在原地。
谢云舟站在门外,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狠厉之气,偏偏扬唇笑了起来:“哟,几日不见,三哥倒是好雅兴,给人当起说书先生来了。”
幕僚探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就见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已经歪倒在地上,不知昏晕过去多久了。
眼见谢云舟来者不善,此刻不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幕僚急忙上前,伸手欲要阻拦。
“小王爷这是……”
谢云舟早已怒到极处,心随意动,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猛地抬脚踹出!
那幕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到屏风上,又滑跌下来,齿关磕碰,口鼻冒血。
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坐在后面惊愕失色的李桢。
张凿见状吓得惊叫一声,又生生掐灭在喉咙里。此情此景,他如何还敢再留,当即就要缩着脖子往外逃。
“站住。”
谢云舟突然出声。
张凿登时一个激灵,脚下站定,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谢云舟冷锐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寒声警告:“方才有关那位娘子的混账话,尽是胡言污蔑。管好你的嘴,日后倘若教我听见半个字……小爷便割了你的舌头,剁碎喂狗!听明白了?”
张凿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是是!在下今日一个字都不曾听闻!”
得了这般答复,谢云舟方才收回视线,示意他快滚。
张凿两股战战,胡乱向上叉手行过一礼,狼狈地夺门而出。
那幕僚已然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眼见着谢云舟一步步走近,李桢喉头发紧,心中本能地感到一丝惧怕。
这野种素来桀骜恣意,仗着有官家和长公主夫妇偏袒庇护,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今日来势汹汹,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难保不吃苦头。
还未及李桢开口,谢云舟已经一步踏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重重一拳朝他头上砸去!
李桢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口鼻里冒出血来,呛得他一阵急咳。
谢云舟把他半身抓起来,直直逼视下去,恨声确认:“是你挑唆的李保吉。”
李桢忍着痛,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他猩红的双眸,心里忽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恶毒又得意地笑了笑,“怎么,红颜薄命,你心疼了?”
虽然早已猜得七八分,可此刻当真亲耳听他挑衅,谢云舟只觉心脏剧痛,眼里几欲喷出血来,恨不能将这畜生寸寸凌迟。
九娘。
九娘。
谢云舟眼眶一瞬酸热,长臂一探,抄起案上的酒壶就冲着李桢的额角砸了下去,“有怨有恨冲着我来,为何要害她!你想要那个位子,也要看有没有命去坐!小爷今日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桢虽知他行事恣意,但仗着此处人多眼杂,料想他也不敢下死手,谁料他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了疯,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正欲竭力挣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此间的打斗早已惊动酒楼管事,知晓这两位都是贵人中的贵人,小小酒楼开罪不起,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了巡检司,此刻一列巡检兵卒赶到,见状急急扑上前拉扯阻拦。
谢云舟被几人拦腰抱住往后拖。
眼见有人相助,李桢偏过头,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道:“有本事就杀了本王!当着巡检司的面!众目睽睽,谋害皇子,这是何等罪名?等到言官弹劾,官家也护不住你!你敢么?我赌你……”
他话还未说完,声音已经被一道惨嚎取代。
那叫声极为凄厉,几乎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谢云舟奋力挣脱几个人的桎梏,没有分毫犹豫,抬脚狠狠踹上了李桢的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膝骨关节登时折断,又在他狠力的碾压下,寸寸碎裂。
李桢只觉右腿猛然一阵剧痛,双眼翻白,几要晕死过去。
谢云舟心头恨极,越发加重了力道,冷笑道:“你当我不敢?小爷便是废了你又如何!”
李桢仰头惨叫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地挣扎扭动。腿上的剧痛逐渐四散蔓延,心头的绝望也如潮水般攀涌上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凝成冰。
自古残疾不为帝,他这条腿若是废了,便再无继位的可能!
待陈隋领着一队禁军冲到酒楼时,一切已然不及阻止。
李桢瘫倒在血泊里,半张脸血肉模糊,鲜血不断从口鼻中冒出来,又一道道地在脸上蔓延淌开,右腿扭曲成一个极诡异的角度,眼看着就要疼得昏死过去。
陈隋见状大骇,眼看谢云舟竟还没有收手的意思,他顾不得深思,当即猛扑上前,双臂如铁箍般从后死死勒住谢云舟的胸口,扭头厉声唤人:“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抬三殿下去医官局!快!”
禁军们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围拢上前,几人帮忙制住谢云舟,其余众人则七手八脚地将李桢抬了出去,皂靴踏过满地碎瓷,踩出一片凌乱刺目的血痕。
临出门,陈隋脚下蓦地站定,缓缓看向巡检司和酒楼管事,一字一句,寒声警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杀无赦。”
众人连连应是。
听得这般答复,陈隋抬脚跨出门槛,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砖。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这桩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就算他能封住巡检司的口,又如何能封住三皇子的口?变故起得仓促,也来不及封医官的口。更何况州西瓦子里本就鱼龙混杂,今晚这出乱子,只怕是要难以收场。
果不其然,不过一夜之间,三皇子在州西瓦子里被小郡王谢云舟重伤致残的消息几乎传遍上京,谏院和御史台闻讯震动。
翰林医官院里灯火通明,十余名医官彻夜全力施治,奈何李桢伤势太重,右腿膝骨尽碎,尽管性命无虞,日后却再也不能如常行走,当真成了个废人。
朝野上下一时哗然。
翌日朝会,谏院和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御案,无不是怒斥谢云舟桀骜犯上、悖逆纲常,理当力惩以正纲纪,依照大周律例,削爵、杖八十,流三千里。
官家虽有意弹压,可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谢云舟却咬死不提李桢挑唆羌人劫掳折柔的事,只说是和李桢积怨已久,酒后生出些口角,不慎失了分寸。
争执到最后,官家纵使满心偏袒回护,却也寻不出足以服众的说辞,被气得浑身发抖,颤手指向谢云舟的面门,怒极反笑:“好儿郎,好担当!依朕看,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是疯了!”
谢云舟闻言,腰背愈发挺直,面上神色冷淡,分毫不惧。
眼见事态难平,官家只得下令将谢云舟禁足一月,暂且收押皇城司,案情交由皇城司连同宗正寺、大理寺详查,待查证分明后再做处置。
谢云舟不以为意地叩首行礼,站起身,由皇城司的亲事官押出去,引入内狱。
陆谌就在里间,听见脚步声响,缓缓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谢云舟,不由拧眉,“出了何……”话未说完,他已然猜到关窍,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动了李桢?”
谢云舟走进监室,倚靠着墙边坐下,听他提起李桢,眼中不由带上几分冷意,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陆谌眸色微沉,“此事自有我来筹谋,你为何要冲动行事?”
“怎么,”谢云舟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忍不住扬唇讥讽,“难不成,这世上就许你陆秉言一个人豁出去为她报仇?”
陆谌蓦地一顿。
话说出口,谢云舟也觉心头堵得难受,咬着牙别过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墙上火把偶尔爆出的“哔啵”声响。
“鸣岐。”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谌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僵顿片刻,谢云舟转头看过去。
“我若身死,陆家再无后人。我虽已吩咐南衡守坟三载,但她的四时祭享,仍要劳你费心。所以,你需得保重自身。”
他声音低哑,带着极重的倦意,却一字一句,沉如千钧。
谢云舟倏地一愣。
默然良久,他微微仰起脸,扯唇轻哂,“我说陆秉言,你做什么美梦呢,当年让你先遇见她就算了,到下面还想抢在我前头?有本事,咱们哥俩下去再接着争。”
陆谌低垂着眼,神色淡淡,晦暗中瞧不真切。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云舟仰头向后靠在石壁上,半张俊脸匿进清冷的月色里,“小爷我呢,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只要九娘答允,我做大你做小,也不是不行。”
依旧无人应声。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缓积聚,“嗒”地一声坠落下来,在寂静的牢室内尤为清晰。
谢云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喉头滚了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忽见陆谌薄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做梦。”
闻言,谢云舟在黑暗中,微微扬起脸,无声地勾唇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