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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总是浑身紧绷,带着难言的疏离和倦意,像这般安定自在的模样,他已多年未曾得见,甚至就连梦中都没有。

一时间说不清是何缘由,他就这般在原地站定,默默无声地望着她,薄唇抿得泛白,却始终再未往前半步。

折柔不曾发觉陆谌来过,很快收拢好药材,谢云舟也有事要忙,两人闲话几句后便各自回了营帐。

随后的几日里,陆谌忙于调配攻城事宜,倒也再无过分的举动。

只是稍得空闲便来寻她,要么跟她一道用膳,要么就干坐着,她存心不理会他,他也不恼,仿佛只要这般守着就算满足。

折柔想着他大约是战事当前,无暇他顾。

如此相安无事,倒是教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战不日将起,她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胡獠烧杀掳掠的恶行,有心留下帮忙救治伤兵、防治疫患,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三日后,十月廿八的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发亮,谢云舟亲率精锐突袭灵州城。

旷野震颤,战鼓擂动,杀声四起。

胡人虽是更擅野战骑射,不擅守城之道,但灵州是党项门户要冲,城内屯驻数万精兵,城高墙厚,壕沟深阔,城头上更是箭楼密布,礌石如山,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不断有将士被送进伤兵营,折柔整日和军医一道,忙于救治伤患。

白日里,谢云舟带兵在外,陆谌坐镇中军,既要部署攻城方略,又需遣将阻援、安抚伤兵,还要防范党项人轻骑绕袭粮道,每日无数军务缠身,只有趁着用饭的间隙,过来远远看她一眼,见她无事再放心回去。

前线战况日益激烈,伤兵与日俱增,军中的人手愈发不够,折柔寻来陇顺厢军将士的家眷,教她们如何简单包扎止血、熬煮细布、煎制汤药,帮着军医一道在营中救治伤患。

有了这些妇人齐心帮忙,折柔腾出手来,开始炮制药散。

眼下战事吃紧,麻沸散和金创药消耗如流水,加之战线遥远,朝廷和剂所[1]供给的良药时有不足,她几乎是昼夜不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一直忙到夜半才歇。

七日后的夜里,折柔回帐歇息,将将合眼睡去不久,忽然被一阵阵惨烈的呼号声惊醒。

那喊声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仿佛狼嚎鬼泣,伴着火光和杂乱起伏的脚步声、叱骂声。

折柔猛地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狂跳,背后冷汗直冒。

不知军中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慌忙掀被下榻,刚披上外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同时撞入耳膜,带着明显的焦灼。

“妱妱!”

“九娘!”

折柔指尖微颤,勉强定了定神,朝门外应了一声,“外面出了何事?”

陆谌听得她出声应答,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低声安抚道:“是营啸,别怕。待在帐内,不要乱走。”

两军激战多日,生死当头,难免会有兵士噩梦夜惊,以一传十激起营啸,但只要各营的都头及时弹压震慑,防着有心人借机私斗泄愤,骚乱很快便能平息。

折柔心神微松,轻“嗯”了一声,“我没事,你们忙正事去罢。”

谢云舟抬头瞥了一眼陆谌,拧眉接口:“九娘,你这儿需得留个人照应。”

她身份不同,又是女子,倘若有细作混在营中趁乱行凶,无异于同时掐住他二人的命门。

帐内静了一霎。

大帐外的浓稠夜色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暗自较劲。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听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鸣岐,你留下罢。”

闻声,谢云舟一瞬挺直腰背,冲着陆谌扬唇一笑,俨然一副由小扶正的做派。

陆谌眸光骤然沉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留下两个亲卫守在折柔帐外,转身前往各处营帐安抚兵卒,以镇军心。

夜里的营啸很快平息下来,灵州城外的战况却是愈发激烈。

党项人性情坚忍剽悍,反扑极其凶猛,甚至意图掘断黄河堤岸,想要引渠水淹灌大军,彻底切断大周的后援粮道补给。

好在陆谌有所防备,南衡随副将率河州余部的援军埋伏于侧,这一战杀得干净利落,一举歼灭党项三千精锐轻骑。

许是绝境当前,党项人杀红了眼,同大周做出殊死一搏,战况渐渐陷入胶着,正当紧要关头,泾原军攻破磨奇隘的捷报传来,军中士气顿时大振,战鼓擂擂,厮杀声震天撼地。

两日后,折柔还在营中给伤兵包扎伤口,忽然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兴奋狂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破了!城破了!”

“咱们胜了!”

营帐中安静一瞬,继而爆出震天般的欢呼,尚且能动的伤兵纷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伤痛,互相搀扶着朝大帐外涌去。

折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心绪激荡,几乎喜极而泣。

磨奇隘一破,党项的都城兴州门户洞开,灵州的残兵再无心巷战,连夜弃城回防。

谢云舟和陆谌各自着手整备防务,安抚民众,城中很快便安定下来,不出七日,市集复开。

夜里,众将士在营中庆功。

原本肃杀的军营中篝火遍地,亮如白昼,将士们身上轻甲未卸,三五成群地环坐在火堆旁,高歌谈笑。

铁架上的羊肉烤至金黄,滚烫的油脂滴落到炭火上,激出阵阵悦耳的“滋啦”声,浓郁的香气在大营中弥漫开来。

陆谌和谢云舟就站在篝火堆旁,亲自割下烤好的羊肉,启封酒坛,一一分赏给勇武有功的部下们。

折柔和厢军家眷们坐在一处,正和一个相熟的妇人闲叙着家常,忽听身后传来南衡的低唤声:“娘子。”

折柔微微一愣,回头看去。

南衡将手里的瓷碟递上前,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小心道:“郎君吩咐给娘子送来的。”

瓷碟里是烤得黄澄澄的羔羊肉,半数羊腿,半数羊肩,都已仔细切成了小块,肥瘦相宜,火候正好,依着她素来喜好的口味。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折柔下意识抬眸,越过一众喧闹鼎沸的人群,正正对上陆谌投来的目光。

篝火跃动,火舌吞吐,扭曲晃动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双深邃的眉眼在火光中如水波荡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教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折柔抿了抿唇,低头别开视线。

谢云舟在一旁看着,抬脚正要过去,身边忽有将士哄叫起来:“郡王!这小子要和您比箭术!”

回过头,就见一个黑面青年被同袍们推搡着挤出来,许是还有些局促,那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云舟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小兵他记得,攻城时曾一箭射穿了獠子守将的面门,箭术可谓甚是了得。

“成啊。”瞧见折柔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谢云舟忍不住扬唇一笑,“来,我陪你过过招!”

青年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待从同袍手中接过弓箭,整个人周身的气度也随之一变。

眸光沉下,他挽起长弓,对准门口的一只水桶,“嗖”地射出一箭,箭矢劲力十足,破空而出,狠狠没入桶身。

席间的兵士们探头张望了片刻,只觉也瞧不出什么厉害,纷纷哄笑起来:“嚯,这么大个水桶,俺来俺也成啊!是不是,啊?”

黑面青年却只笑笑,并未多言。

待示意让人将箭簇拔出去,看着桶中的热水汩汩涌出,黑面青年倏然又发一箭,箭簇不偏不倚,正正嵌入先前破口,将水流严丝合缝地堵住,不漏一滴。

众人一惊,顿时齐声喝彩。

谢云舟也忍不住击掌叫好,“好箭法!”

“属下献丑,郡王谬赞。”黑面青年眸光炯炯,却只腼腆地抿唇笑笑,恭敬地将长弓双手奉还。

谢云舟笑着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百步开外的仪门上。

仪门两掖高悬着数盏竹笼纱灯,灯下光线明亮,灯顶之上却全然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射灭灯笼算不得什么难事,倘若能射断隐在暗处的系绳,倒是有两分意思。

打定主意,谢云舟眸光一凝,引弓搭箭,箭锋寒光一闪,倏然破空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细绳应声而断,灯笼微微一晃,随即飘然坠下。

然而还不及众人回神反应,他指间又发一箭,这一箭势若追风急若如雷,挟着一股凌厉劲风,堪堪擦过灯笼底托,“夺”一声钉入仪门木柱,竟将那坠落的灯笼稳稳托住!

灯影还随着箭尾在嗡嗡轻颤,灯中烛火摇曳不熄,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大营中安静刹那,随即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黑面青年见状,神情变得激动,忙从一旁端来酒碗高举过头,红着脸道:“郡王英武!属下拜服!”

谢云舟扬唇笑笑,单手接过,仰头饮尽,又将空了的酒碗高举起来,环示四座。

众将士立时哄叫起来,“郡王英武!”

“干杯!”

“干了干了!”

周遭气氛愈发热烈,折柔也跟着笑起来,低头浅啜了一口。

又受了诸将一轮敬酒,打发走众人,谢云舟放下长弓,唇边噙着笑意,径直走到她身边站定,添了酒给她递去,“九娘。”

折柔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轻碰了碰。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谢云舟俯身凑近了些,贴近她的耳畔,吐息温热,“方才好看么?”

那张俊脸上分明是得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却偏要这般故作矜持地问。

知道他是存心显摆,折柔忍不住弯唇笑起来,低声打趣:“堂堂郡王当众卖艺,自然好看。”

隔着轻轻跃动的火舌,她脸上笑意明媚,如同春日里的一汪温暖湖水,在火光中摇曳潋滟。

陆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酒碗,仰颈一饮而尽。

酒水入腹,自喉间灼出一线滚烫的刺痛,陆谌漫不经心地抄起酒坛,正要再斟一碗,余光忽而瞥见席间的动静。

一名偏将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埋头吃肉饮酒的同袍,压低嗓音笑道:“嘿,老吴,敢不敢和爷赌个大的?”

吴郎将闻言放下酒碗,胡乱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赌啥子?”

那偏将脸色通红,显见是酒意上头,朝着谢云舟的方向递了递眼色,而后喜滋滋地开口:“就赌咱兄弟几时能喝上小王爷的喜酒……”

话音未落,上首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陆谌手中的酒碗骤然碎作几瓣。

上好的小槽珍珠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转瞬淌了满手,映着昏黄跃动的火光,教人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席间的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住,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无事。”陆谌牵唇笑了下,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黑眸中除了跃动的火光,再无其他。

“手滑了,诸位慢饮。”

言罢,起身离席。

走出几步,宴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将士们碰杯劝饮的爽朗笑骂声被甩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嘈杂。

这场庆功宴大抵还要闹腾到半夜,折柔却已有些醉了,掩唇微微打了个呵欠。

谢云舟见状,立时从席间抽身出来,打算先将她送回住处。

月色清亮,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她束发的丝绦被夜风拂动,轻轻挠着他的脖颈,痒梭梭,凉丝丝。

眼见屋门在望,谢云舟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九娘,你早点歇息。”

折柔抿唇笑笑,应了声好,看着谢云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转过身,推门进屋。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个燃至将熄未熄的炭盆,在地上投出一小团黯淡的光晕。

眼前黑魆魆的一片,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一丝酒气。

她慢慢走到桌前,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正要伸手去点灯,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拽,整个人骤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折柔指尖一颤,火折子“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陆……”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巴猛地被人托起,滚热的唇舌劈头盖脸地压覆下来,挟着一股清冽而辛辣的酒气汹汹而入,粗暴蛮横,将她余下的话音悉数堵了回去。

第87章 凶兽

折柔猝不及防,教陆谌狠狠抱了个满怀。

后腰被两条坚硬的手臂禁锢住,身前是坚硬炽热的胸膛,她尚不及挣扎,呼吸已被掠夺殆尽。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攫到猎物,恨不得立时剥骨拆皮,陆谌毫不留情地碾过她的唇瓣,抵开齿关,吮咬,纠缠,侵占。

唇上骤然吃痛,折柔疼得呜咽一声,勉强挣出来一只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又奋力去推他的胸膛。

陆谌生受了这一记,却丝毫不为所动,连头都未偏一下,只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近乎粗暴地将人推到了案几上。

烛台茶盏哗啦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成一片狼藉。

膝盖顶开她奋力挣扎的双腿,陆谌一手钳住那两只细腕反剪,一手紧紧扼住她的后颈,迫着她靠向自己,力道大得几要攥碎骨头,连半分都不容她逃离。

呼吸急促地交织在一处,隔着衣衫布料,也能感觉到彼此失控的心跳,急骤如鼓,乱作一团。

后颈被他攥得隐隐生疼,折柔心头惊怒交集,浑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每当她稍有改观,软下心肠,他便又能做出让她气恨的疯事。

心里实在是恨极,折柔拼尽力气,抬脚去踹他的膝盖。

却不想陆谌一把捞住了她的腿弯,就势环扣在自己腰侧,整个人迫得更近,甚至是严丝合缝,唇齿间的掠夺也愈发蛮狠深入。

独属于她的温热香气萦绕在鼻端,陆谌几乎是不受控地收紧了手臂。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忍下去,可以学着放她走。

可是不成。

他做不到。

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旁的男人,他做不到。

他根本没办法去设想,有朝一日她的眼里会装着旁的男人,却再无他半分位置。

那明明是他的妱妱。

爱到极处时求之不得,反而催生出汹涌蚀骨的恨意。

恨心头明月朗照旁人。

恨她就这般弃了他,连一丝一毫的不舍都没有,独留他一人痛苦煎熬,几欲疯魔。

恨得他齿尖发痒,腹中生饥,心头一阵阵颤栗,想要将她吞吃入腹,想把她揉碎在怀里,想将她狠狠地咬出血来。

腹中的酒意翻腾烧灼,陆谌浑身颤得厉害,气息滚烫灼热,心脏随着血液疯狂搏动,仿佛下一瞬便要震碎胸骨,破腔而出。

这般的流连再不能教人餍足,陆谌伸指挑开她的衣襟,折柔将觉身前微微一凉,炙热唇舌便汹汹覆了下来,一路吻咬过她细白的脖颈,最后一口咬住那截伶仃凸起的锁骨。

折柔疼得吸气,拼命去推打他的胸膛,“陆秉言!你又发什么疯……放开我!”

陆谌恍若未闻,埋首衔咬着她的锁骨,薄薄的一层皮肉在他齿间碾磨,渗出一丝丝血珠,又立时被粗粝的舌尖卷走。

濡热粗糙的舌尖舔过肌肤,头皮一瞬炸开酥麻,折柔只觉又疼又痒,偏却百般挣脱不得,只能泄愤般咬上他的肩头,甚至比他更用力十分,腥甜的血气瞬间盈满唇齿。

直到她咬得牙关都发了酸,陆谌终于肯松口抬头,掌心捧住她的脸颊,再度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撬开齿关,勾牵起她的舌尖,含入自己口中咂弄。

津液与津液交缠,血气和血气相融,咸涩的味道逐渐在彼此舌尖蔓延开,分不清是来自他肩头的伤口,还是她锁骨的咬痕。

倒当真像是融二为一。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也不知是酒意催逼,还是见了血的刺激,陆谌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从前某个一闪而过的妄念,在此刻陡然变得明晰而激烈,随着血液呼啸奔涌逼迫而出,教他几乎再难自抑,指节兴奋得微微发颤。

想同她留个印记。

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

一只手探入她的衣摆,掌心那层微硬的薄茧与滑腻柔软的肌肤相贴,熟悉而又久违的触感传来,两人俱是狠狠一颤。

折柔猛地打了个激灵,半边身子霎时软了下来,再使不上什么力气。

月隐星沉,屋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放大了一切的感官,呼吸间尽是他灼热的气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急过一声,几乎要撞出胸腔。

掌心向上游移,粗粝的虎口托起浑圆,陆谌用指腹缓缓碾过她细嫩的肌肤,感受着她的心脏在他掌下急促跳动,透过纤薄的皮肉,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

就在此处,同她烧个情疤。

从此骨血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教她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不能忘了他,再也不能离开他半分。

此念一出便如野火燎原,直烧得他心头干渴发紧,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背脊上沁出一片细密的热汗。

粗涩的指腹还在心口处游走,折柔被他激得泛起一阵阵战栗,呼吸渐渐发促。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不安自心底升起,对陆谌此刻失控的恐惧,终于一点点压过了先前的怒意。

她越挣扎,只怕越会激起他的戾气。

咬紧牙关,折柔强自定下心神,慢慢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颤声低道:“陆秉言……你看着我。”

细腻温软的掌心突然贴覆上来,颊边瞬间漫开一片暖意。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

半晌,缓缓抬头,幽黑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折柔仰脸看着他,喉头哽咽,声音隐隐发颤,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珠,“陆秉言……你是喝醉了么?你清醒些……别这样吓我……”

她在哭。

陆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俨然已生出心魔,贪痴成妄,何止是想要她,更是想欺辱她,弄伤她。

不成。

这不对。

陆谌仿佛被钉在原地,和自己撕扯着,热汗涔涔滚落,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再动。

心底那头躁动的凶兽被她拴上锁链,终于缓缓收起利爪和獠牙,一点一点蜷伏下来,变得温驯。

半晌,他攥紧她单薄的肩头,艰难地直起身,离开。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陆谌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折柔仍怔怔地没有回神,却被他隔着外袍轻轻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的鬓发间,一遍遍轻蹭,声音涩哑难当。

“对不住……妱妱,是我的错。”

“别怕……别怕……”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紧绷的心神终于骤然一松。

无数难言的委屈与怨愤混杂着丝丝后怕一瞬涌上心头,直逼得她眼眶阵阵酸热,一时间再也压抑不住,细弱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泪水滚滚而落,整个人哭得颤抖不止。

陆谌僵立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掌心缓缓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将满腔情绪宣泄一空,浑身虚软得几近无力,只断续地哽咽,“陆秉言……我恨死你了……你总是……总是如此逼我……”

陆谌喉结滚了滚,沉默地收紧手臂,将她轻搂在怀里,一直哄到她哭声渐弱,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陆谌等了半晌,见她确已睡熟,这才将人轻轻打横抱起来,转身送回到榻上。

小心地褪去鞋子和罗袜,回头正想帮她脱了衣衫,又怕她明日醒来要多想,蹙眉犹豫片刻,最后只扯了被子给她盖好。

转身去面巾架上挑出一方干净帕子,在温水中浸透拧干,替她把脸上交错泪痕仔细擦拭干净,最后出门端回一个新燃的炭盆,放置在榻前不远处。

待一切收拾停当,陆谌在榻边默然静坐下来,凝望向她沉睡的侧颜。

屋内一片寂静,耳畔传来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皮,流连半晌,心头涩然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自知性情偏执超乎常人,自幼时便是如此,但凡心中所系,无论是人还是物,势必要取之于握,不死不休。

正如方才对她的汹汹渴念,不过是暂时被他强行束缚住,却绝无可能真正消减半分。

可如此不成。

他会伤害她。

他要如何做?

既不甘就此放手,又不敢再度紧握。

陆谌一直静坐到寒月西沉,天色熹微,膝头已隐隐发僵,眼见时辰不早,正欲起身离开,忽听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谌眉心一蹙,将将伸手捂住折柔的耳朵,就听屋门被人从外急急叩响。

“郎君!郎君在否?”

南衡压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语气里难掩紧绷的焦急。

陆谌动作一顿,垂眸又看了榻上安睡的人一眼,方才起身走出屋内,反手将屋门合拢严实,看向阶下神色惶急的南衡。

“出了何事?”

南衡抬头看向他,容色一片惨淡,声音压抑:“小郡王正急着寻您,说是泾原军突然传来急报,胥国公不知何时染病不起,监军内侍孙宪贪功冒进,误中胡獠奸计,大军被诱入早已坚壁清野的抚宁空城,遭敌军重重围困。”

顿了顿,南衡喉头滚动,艰涩地继续开口:“如今四万大军深陷孤城,粮草断绝,城外的七万役夫……更是死伤惨重、难以计数。”

第88章 送别

冬日里天光来得迟,五更过半,灵州城外的旷野上依旧黑浓如墨,朔风呼号,营栅中一片肃杀。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异样沉凝。

一众副将肃立在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时辰前还沉浸在庆功宴的欢腾里,转眼竟接到如火军情,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回神。

谢云舟下定决断,抬头看向陆谌,“如今算上厢军,灵州还有将近三万人马,陆秉言,我给你留下两万守城。剩下一万,吴将军率四千轻骑去疏散役夫,恢复粮道,另外六千,随我驰援抚宁。”

六千?

周霄闻言大惊,瞪眼急道:“胡獠围城的兵马不下五万,其中还有三千是铁鹞子前锋,公子只带六千人哪里够?”

大将吴荣也从旁应声:“郡王,不如从守城的人里再拨出四千……”

陆谌沉默片刻,出言拒绝:“灵州城刚被攻克不久,这等要冲重地,兵家必争,难保胡人不会声东击西,借着围困泾原军反扑灵州,两万守军不能再少。”

见他神色淡淡,冷言推拒,周霄顿时生出几分怒意,刚要张口反驳,却听谢云舟断然道:“六千精骑,够用了。”

“就算先前折损了些人马,但泾原军的精锐主力还剩三万有余,守城足够。哪怕城里断了粮,但有战马充饥,至少还能让他们再撑个十天半月。

獠子更擅野战,七日内攻城不下士气必损,只要我趁此战机,亲率六千精骑从侧翼撕开口子,直接杀入獠子的阵列腹地,与守军里外合击,并非没有胜算。”

他这一计虽险,却也不无道理,众人愣了愣,对视几眼,各自陷入思量。

陆谌却忽然开口,“倘若不能里应外合呢?”

谢云舟蓦地一怔。

陆谌伸指在舆图上叩了叩,抬头扫视众人,寒声道:“莫要忘了,如今抚宁城中辖制大军的,并非胥国公,而是监军孙宪。”

话音落下,帐内的一众郎将互相望了望,皆从彼此眼中看到迟疑和忧虑,一时间俱都沉默下来。

阉人不通军事,贪生畏死,只怕教胡獠吓破了胆,届时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反倒陷援军于死地。

烛火倏地一跳,“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刺目的灯花。

一旁的虬髯郎将站出来,沉声劝道:“依末将愚见,不如去信急令秦凤、环庆、清远三路调兵支援。六千对五万,实在太过冒险,还请郡王三思!”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谢云舟咬了咬牙,“从发信到调兵再到赶至抚宁城下,最快也要二十日,来不及。只有灵州这一路距离最近,若是迟迟不见援兵,军心一散,泾原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一旦胡獠由此气势高涨,趁势南下,一鼓作气直扑我大周边境,届时又该当如何?这三年来,为了收复河湟故土,战死了多少同袍弟兄,倘若教獠子反扑回来,他们岂不是都白死了?”

“况且就算大军在城里还能再撑一撑,那运粮的七万役夫呢?胡獠围城,首要一条便是劫掠粮道,那些役夫手无寸铁,一旦落在胡獠的铁骑之下,只能任人宰割,晚一日去救,就要多死不知多少人!”

众人又如何不知此言在理,可实在是兵力有所不逮,正踌躇间,周霄突然出列跪地,咬牙道:“那让我去!末将请战领兵,誓死不辱军命!”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其余副将也纷纷跪下请战。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谢云舟却摇了摇头,“不成,此战非我不可。”

环视一圈帐内众人,他扬起唇角,忽而轻笑了下,“论起率精骑闪击突袭,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我?更何况,若是我去驰援,孙宪多少还能有几分忌惮,换做旁人,只怕是根本叩不开抚宁城的大门。”

陆谌一直垂眸凝望着舆图,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慢慢开口:“要从数万大军中撕开口子已是搏命之举,一旦未能及时叩开抚宁城的大门,你们这六千人便会腹背受敌,深陷五万敌军的重围之中,退路断绝,生机渺茫。此去是九死一生,你可明白?”

谢云舟闻言斜了他一眼,嗤道:“陆秉言,你当我傻?”

陆谌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可那是几万条人命,甚至关系到北伐成败,总要有人去救。”谢云舟扯唇笑笑,嗓音发涩,“更何况……抚宁城里,还有我爹呢。”

虽非他生身之父,却更胜生身之父百倍。

他自幼长在军中,是胥国公一手将他带大,二十余年来视他如亲子,教他武艺护他周全,就算不为家国大义,只为这份养恩私情,他也要拼死救爹爹出来。

帐内的诸将也都沉默下来。

“既如此,”眼见再无异议,谢云舟深吸一口气,抬眸扫过众人,眼底如淬寒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劳诸位,点兵,备战。”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向上抱拳行礼,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里骤然归于沉寂,只剩陆谌和谢云舟二人。

冷风随掀起的毡帘卷入帐内,案头的烛火明灭一瞬,在牛皮帐壁上投出两道摇曳的颀长身影,仿佛两柄出鞘利剑交错于暗处。

静默片刻,陆谌抬眼看过去,“当真不惧?”

谢云舟扬唇轻哂,“嘿,我说陆秉言,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有何可惧。”

停顿片刻,他眸光忽而一沉,又寒声警告道:“不过小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虽要带兵暂离灵州城,但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若敢再对她用强,小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四目相对刹那,陆谌唇角牵起一丝冷嘲,并未多作理会,径直掀帘走出大帐,回往自己的住处。

营栅中已经开始传令点兵,无数火把在朔风下嘶嘶作响,马蹄声、呼喝声、甲胄声、脚步声杂乱交错,整座军营都被惊动起来。

大帐里冷寂无声,穹际一弯寒月将沉未沉。

陆谌独坐帐内,半张脸沐浴月色清辉,半张脸匿入暗影,垂眸凝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久久无言。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云舟这一去,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六千精骑纵然悍勇,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在重重阵列之中,至多能撑一日。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错失了战机,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

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无论如何,不能不救。

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事关北伐成败。两路并进,唇亡齿寒,泾原军一旦出事,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三年苦战,付诸东流。

如此,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值得么?

他们两个,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却更是相争的情敌,有谢云舟在旁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

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她呢,她又会如何?

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

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她惊惧含泪的双眸。

自重逢以来,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含笑的,戒备的,轻快的,疏离的……

妱妱。

妱妱。

良久,陆谌喉头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朦胧着睁开双眼。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全飞。

谢云舟察觉到不对,赶忙出声安抚:“九娘,别怕,是我。”

听见是他的声音,折柔心神一松,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谢云舟起身想去给她倒水,腕间却忽地一紧。

“……别走。”

谢云舟一愣,心里霎时软得不行,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怎的了?”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折柔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没有作声。

昨夜不知陆谌又发的什么疯,虽说是半路清醒过来了,可惊吓仍有余悸,如今看到谢云舟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半晌,折柔定了定神,松开攥着他护腕的手指,起身下了榻,一边洗脸梳发,一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谢云舟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将抚宁的战事简单同她说了,顿了顿,又交代道:“我给周霄留了足够用的人手,你若想走,便让他暗中送你离开,陆秉言拦不住。”

折柔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他。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战事凶险,此去是要搏命的。

“鸣岐……”

她话音未落,谢云舟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猛地钻进鼻间,折柔一时没有回过神,整个人呆呆地教他抱在怀里,脸颊被他身上的甲胄硌得微微生疼。

喉结滚了滚,谢云舟哑声道:“九娘,等我回来。”

折柔忽然意识到此来许是诀别,消息来得实是猝不及防,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一瞬涌起无数难言的酸涩,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多时,周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公子,兵马粮草俱已点齐,是时辰出发了。”

谢云舟猛地睁开眼,一把松开了她,抄起榻边的兜鍪,转身朝外走去。

眼见他走出屋门,利落地翻身上马,折柔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地追到门外,脱口唤了一声:“鸣岐!”

四下白雪皑皑,青年勒马回望。

折柔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直到双眸被雪光刺得隐隐泛酸发胀,方才颤声道:“保重。”

谢云舟扬唇一笑,“知道了。”

言罢,咬了咬牙,不再回头,挥鞭策马而去。

身后,数千铁骑紧随而上,地面嗡嗡震颤,无数面墨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碎,溅起漫天飞雪。

折柔仍旧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大军远去,不知站了多久,陆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凉凉响起。

“怎么,舍不得?”

第89章 一日

折柔抿了抿唇,实在是半分都不想理会,转身便往回走。

将要错身而过的瞬间,陆谌突然伸出手,拢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她手腕生得细瘦,哪怕隔着一层夹棉的冬衣,陆谌一掌也能轻易包覆,只他手上的力道并不算重,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也不知他是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掌心一片冰凉,寒意透过衣衫丝丝渗来,冻得她轻颤了一下。

折柔不由蹙眉,低声斥问:“做什么?”

陆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幽邃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打算哪日,让周霄送你走?”

心头骤然一紧,折柔蓦然抬头,警惕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谌轻轻一哂,“谢鸣岐临走时留了人,想要护着你暗中离开灵州,你当我会不知晓?”

折柔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生怕他又要迁怒周霄,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打算要走,周霄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要为难他。”

四目相对间,陆谌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你眼中,我便只会如此是么?”

折柔心里恼恨着他昨夜发的疯,闻言很想答是,可听他话音里尽是萧索之意,也不知怎的,到底还是抿紧了唇,低头别过脸去。

陆谌凝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半晌,忽然道:“妱妱,你我立个约,如何?”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一字一句,哑声开口:“留在我身边一日,做回从前的妱妱,如从前一般待我。如此,只要他谢鸣岐有命回来,我今生绝不再纠缠于你。”

折柔一怔,蓦地转头看过去。

陆谌离得很近,几乎与她呼吸相抵,两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又迅速地缠裹成一团。

突然听他做出这般承诺,她若全无动摇那是假话,可难免存有疑虑,心头发紧,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抖,“你怎会……”

“先前强逼于你,是我有错,我不是不曾后悔……”陆谌声音很低,顿了顿,继续道:“且,鸣岐是我平生所见之中,难得心性至纯至澈的一个,我亦敬他。”

折柔心跳渐渐变得急促,砰砰震颤着,一时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你明知……明知……”

过去的已经过去,隔阂与芥蒂难以消弭,她也做不回从前的妱妱。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首,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

第90章 破局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发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

一刀劈翻刚攀上城垛的胡兵,贺忠余光看见军医朝自己匆匆奔来,心头登时一沉,吼道:“怎的了?大帅出事了?”

军医抹着满头的大汗,急喘不止:“军中备的常山、青蒿全都用尽了!谢帅仍旧反复高烧,再拖几日怕是、怕是就要……”

话音未落,贺忠猛地从胡兵的尸身里抽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头,怒声大骂,“遭天杀的阉狗!”

数日前,大军刚夺下磨奇隘不久,胥国公突发寒热疟病,继而牵动旧伤,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

原本国公爷已于神智尚清之际,着令大军持重据险,暂作休整,切勿深追,却不想那阉贼趁此当口,强逼诸将出战邀功,偏又轻敌冒进,中了獠子的佯败之计,被诱入重围。

他曾谏言趁敌军阵型未稳出击突围,竟又遭阉贼否决,以致错失最后良机,四万大军被生生围困于此!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能否、能否再传信,让援军带些药来?”

头顶流矢嗖嗖不绝,军医正说着话,一支冷箭倏地破空而来,贺忠猛地将人拽到身后,箭镞“铮”地钉入军医方才所站之地,距其脚边不足半寸。

贺忠咬牙打定主意,“我去点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口子,速速送大帅突围!”

“只怕、只怕监军不开城门啊……”

贺忠虎目圆睁,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模糊,随即又如潮水般急速地奔涌迫近。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声浪越来越近,甚至连城楼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贺忠猛地转身,三两步冲到垛口,死死攥着墙头青砖,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的尽处,赫然出现一队墨色铁骑,周遭旷野萧肃,无数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大的“谢”字醒然入目。

眨眼之间,这支人马已撕破天光,挟着风雷般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党项军阵。

当先之人一身细鳞玄铠,背负长弓,手握银枪,所过之处势如破竹,金铁交鸣间,枪头寒芒点点如星炸开,染红一地尘雪。

围城的敌军仓促间不及防备,侧翼军阵很快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率先回过神的党项骑兵匆忙涌去拦截,却无一能当其锐势,纷纷被挑落马下。

贺忠一怔,随即狂喜得浑身微微发颤。

是小郡王!

援军到了!

城头的兵卒也发觉了援军到来,一时间无不振奋鼓舞,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贺忠高举长刀,嘶声吼道:“援军已至!诸将士,随我整军接应——”话音未落,便已带人往城下冲去。

却不料,他还未奔下城楼,便被一列铠甲鲜明的亲卫横刀阻拦回来。

贺忠一愣,左右看了看,顿时勃然大怒:“这是作甚?!”

孙宪身披全副甲胄,正站在城楼隘口,身边亲卫环列,见状亦扬声怒斥:“胡獠善野战,我军当死守城头,切不可开门!”

“援军已到!没看獠子的阵型乱了么?眼下正应里外夹击,将其一举杀退!”

“我军困守多日,疲敝已极,岂可贸然出城?泾原军倘若覆没,谁人能担待得起?”孙宪身边的幕僚站出来,凉凉诘问:“贺将军,你能么?”

城外杀声震天,贺忠心急如焚,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拖到垛口,反手倏地指向城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刻正和獠子厮杀的人是谁?!”

“那他娘的是小王爷!”

“官家待他如何?倘若接应延误,小郡王一旦有失,尔等谁又能担待?”

此言一出,孙宪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疑动摇。

他虽百般不愿轻易涉险,但久在禁中当差,官家如何看重城下那位小王爷,就算旁人不知,他也不会不知。

若是,若是教官家知晓,小郡王折在他手上……

幕僚见状,急忙出声阻挠:“相公!小郡王固然命贵,难道城中几万将士的命就不打紧了?泾原军若是覆灭,北伐战果不保,两厢孰轻孰重,官家必能明白相公的忠心!”

孙宪显然被他劝动,蹙眉道:“小郡王所率不过数千人马,即便出城接应,又如何能与党项大军相抗?不如,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咱们咬牙撑一撑,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

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放你娘的屁!数千援军已陷敌阵,撤出去?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说来便来,想走便走?!”说着,提刀便要强闯。

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军心难免动摇,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攻势骤然加紧,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

孙宪见状脸色大变,自知不能再有拖延,急需铁腕弹压,颤声尖叫道:“贺忠!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城头顿时一阵骚乱。

城下,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精锐无比,城内接应这一迟疑,党项人反应过来,立即开始重整阵型。

指挥狼旗挥动,大军阵列陡然变换,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

谢云舟一马当先,亲率精锐左冲右突,长枪猛然疾挑,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当下无暇擦拭,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

孙宪怯战,不会立时开门接应,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当即传令变换阵型,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

**

三日前,数百里外,党项腹地啰兀城。

夜深人寂,漫天星子黯淡,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半缩在垛口后,身上冻得麻木发僵。

小卒缩了缩手脚,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小卒不耐地蹙起眉,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惶然惊叫:“猛火油!”

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只听“咻咻”破风之声骤起,无数火箭撕裂夜空,如流星般疾射而下,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

还不及回神反应,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烈焰轰然暴起!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瞬在城头炸开。

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试图整队弹压,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还不及斥骂出口,眼前寒芒骤闪,一道人影手提长刀,纵身朝他直扑而来。

身后火光熊熊,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

是周人!

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形如函谷,两面夹山陡峭难攀,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

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 “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

大雪纷扬而下,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秋水般的明眸盈盈望着他,颤声唤他:“保重!”

谢云舟微微抬起脸,眯眼眺向灵州的方位,扬唇笑笑。

九娘,对不住。

这回,怕是要失信了。

原本答允你要回去的。

可城里是他爹啊。

曾经在雪地里追上来,问他:“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爹爹。

谢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扬声厉喝:“重整阵列,随我——杀!”

眼见对面已是残阵,一时难以聚拢队形,铁鹞子的指挥狼旗一挥,马蹄滚滚如雷,数十重甲骑兵呼号着疾冲而来。

谢云舟猛地勒马上前,反手拉开长弓,瞄准马蹄连珠疾射,箭箭力贯马腿,无一虚发。

党项率先冲来的三将四先锋尽数滚落马下,转眼便被周军乱刀砍死。

如此一人一马挡在阵前,连发百余矢,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袖管不住淌落,染红一地落雪。

党项余下的先锋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趁这个间隙,谢云舟身后所剩的精锐骑兵已经重新排作尖字冲锋阵列,只那阵势,却不是面向防守薄弱的侧翼,而是直对敌军的中军大纛!

贺忠终于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

放弃撤军突围,倾全部之力,强行冲破铁鹞子的防线,直接杀向党项主将的中军,玉石俱焚,以命换命,为抚宁城中守军抢出一线喘息之机。

贺忠反应过来,只觉整颗心都要被戳碎了,拼命挣扎着嘶吼,“走啊!快走!别犯傻!鸣岐,听忠叔的话!鸣岐——”

谢云舟勒马而立,分毫不为所动。

眼见他死志已坚,一旦陷入中军重围,便绝无生还之机,贺忠胸中炸开一股血气,不知从何爆出力气,猛地挣脱两旁拦阻,抽刀怒吼:“尔等要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么?”

“小郡王早已被冲破阵线,什么胡獠铁骑悍勇,也不过如此!阉人惧死,难道尔等也要任其误国?但凡还是个儿郎,还有几分血性,就给我站出来!握紧手里的刀,随我杀孙宪,灭胡獠!”

守城的兵卒们早已憋了满腔愤懑,此刻再看着城外苦战的援军,眼中的挣扎和动摇不过瞬息,纷纷攥紧兵刃逼向孙宪。

城头骚乱乍起。

正当此时,原本攻势凶猛、志在必得的党项军阵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

数骑传令兵疯了似的从中军奔出,奔向各阵指挥将官,隐有党项语断续,“啰兀……王庭……退兵回援!”

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号令交错,阵型变换,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

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乍一见此情形,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险些跌下马来。

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郡王!”

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哑声下令:“追!”

与此同时,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隆隆鼓声席卷四野,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列阵冲杀而出!

**

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早已堆尸如山,城破墙断,遍地残肢断臂,入目尽是血色。

三千精锐,十不存一,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依偎在残垣断壁间,勉强支撑。

陆谌撑刀而立,喘息急沉,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又结成片片赤霜,冰冷沉重,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

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喊杀声震动四野,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以断刃拄地,死守在垛口之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陆谌右手瞬间脱力,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几要握不住刀柄。

他颤着手摸索半晌,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用牙咬住一端,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打了个死结,以免兵刃脱手。

万敌蜂拥,大雪纷飞。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陆谌浑身浴血,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

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