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虎不再多言, 他们继续沿着宫道远去
拾光殿外, 刘至州想要进殿竟被魏京山的人给拦了下。
陆诚的剑便再次为了天子出鞘, 只瞧他将剑抵在卫士的肩头, 怒斥了声:“放肆,尔等敢违抗圣意——速将殿门打开,不然皆以抗旨之罪,杀之!”
可北军全部听命于魏京山,没有人因为陆诚的呵斥而让步。相反,他们竟大胆到在天子面前拔了剑。如今的北军已然狂妄至极。
刘至州却默不作声压下陆诚手中的剑,开口道:“把剑收了。”
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与北军置气。他有更重要的事。陆诚带着气愤收起了长剑,刘至州回眸一望,身遭那拿刀相对的卫士也不再为难。
刘至州转过头站在殿门前,轻轻唤了声:“阿姊。”
刘是钰闻声抬头冲着昏暗的殿门望去。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刘至州见殿内没有动静,便又开了口:“阿姊——”
刘是钰听清是刘至州的声音,即刻站起身,向殿门走去。
“陛下?”
站在门前,透过狭小的门缝,刘是钰露出了那双猩红的眼。
抬头与她目光相接,刘至州激动地将手扶上了门边。可看着面色憔悴的刘是钰,刘至州曾在路上想好要说的话,此刻全然说不出了。
“陛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是钰望着刘至州,或许是不想让他担心。竟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刘至州垂了眸,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不能表现出不安的模样。他就这么紧握着殿门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抬眸,刘至州缓缓落下了那只手。
他平静地开口说道:“没什么,朕只是昨晚做了个梦。梦醒后,不知为何?想来看看阿姊。”
与刘至州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的异样,刘是钰看一眼便知。他向来是个内敛的人,从不喜形于色。不管发生任何事,也都只是憋着。可刘至州却这样开口,刘是钰便跟着试探道:“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到了小时候输给阿姊的那局棋,不知阿姊可还记得?”刘至州说着意味深长看向刘是钰,“朕真怀念那段时光,若是还能再与阿姊下上一局,该有多好。”
刘至州话里有话,刘是钰听后愣然。
起死回生?她记得这便是那局棋的破解之道。只是,刘至州这是何意?难道?许禄川真的出事了?可这起死回生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不解向脑海袭来,刘是钰此刻心如乱麻。
但刘至州相信她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让刘是钰不再为许禄川的事而担心。
半晌,刘是钰都是默不作声。刘至州见状将视线移开,沉声道:“瞧着阿姊无心与朕闲谈。朕便先回去了,阿姊保重。”
刘至州语毕转身,门内却忽然传来刘是钰的声音。
“那局棋,是阿姊侥幸赢了。若还有机会,阿姊定会好好与陛下杀上一局。”刘是钰向后退了半步,语气中带着豁然,“天愈发寒了,也请陛下多多保重。”
刘至州闻言似笑非笑般应了声:“好。”
他们讳莫如深,身后魏京山派来的人在未察觉到异常后匆匆离去。
刘至州转眸注意到那人的身影,却未多言,他随之挥了挥手,道了声:“陆诚,回宫。”
许家那边,火势早已平息。
只闻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彻,白绸束起高阁,一张张冥纸跟着跌入火盆化作尘埃。可这方才归来一载的二郎君死了,又怎会有人真的去伤心。大多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罢了。
祠堂内,独独许禄为与许娇娇哭的真情实感,感天动地。
了然一切的许钦国站在棺椁前,凝视着许禄川的“尸首”一言不发。他没想到,会有一天以这样的方式再将许禄川送离自己身边。只瞧他轻轻抚上棺盖,开口说了句:“明日启程,将二郎送去丽阳下葬。”
此话一出,众人止啼一瞬。纷纷震惊地望向许钦国。
“丽阳下葬?”许禄为依旧是最先出言的人,“父亲的意思是让二郎葬入祖坟?只是二郎并未娶妻,又如何能葬?就算能葬,那这金陵城咱们又如何出的去?”
“还请父亲三思。”
许钦国转过头望向神龛中的牌位,沉声回道:“二郎为救父命丧,是为忠孝。这祖坟他自然能葬。而这金陵城,是出也出得,不出也要出得——为父自有打算,你且去准备吧。”
许禄为素来谨小慎微,如今这般他虽怯之。却也无可奈何。
“儿子,遵命。”他拱手退去。
余下的人也不再哭泣,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开始惴惴不安,他们不知许钦国明日会怎么做,却也无人敢去劝阻半分。他们只能默默于心下祈祷,千万不要祸及己身。
霍廷站在祠堂外,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斗转星移。
又是一日,这已是万寿宴后的第三天。
金陵城的死寂依旧没有更变,除却那夜里打更的人,卯时的长街就连狸猫也难见。
拾光殿里,刘是钰依旧守在榻前,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发顶。她缓缓抬起了头。等睁开朦胧的双眼,望见醒来的连月。刘是钰立刻激动地握起她的掌心说道:“你终于醒了。”
“让殿下担心了。”连月笑着应声。
刘是钰竟也同她笑了笑。想来,这应是这么多日里她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可这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依旧是殿外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魏京山这次不再缓缓而入,而是疾步走来。连月下意识撑起身,将刘是钰揽在了手臂之后。可魏京山却没有丝毫将其放在眼中,只见上前拉起刘是钰的手腕,阴声开口道:“跟我走。”
“放开。”刘是钰被他强行拉起身,向殿外走去,“你要做什么!”
连月在身后捂着伤口唤了声:“殿下——”
魏京山却一言不发,只一味将人带出拾光殿。刘是钰就这么被他踉跄着,拉下了长阶。向着万舍宫外行去。
一路上,周遭行路的宫婢瞧见这场景。不敢言说,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宫道旁。
刘是钰忍无可忍怒吼道:“逆贼,你要带本宫去哪——”
一声逆贼像是打在了魏京山的脸上,他霎时回眸凶狠地望向刘是钰。刘是钰同样愤怒的回望,二人在宫道上僵持不下。
他却忽然狠狠甩开刘是钰的手腕,回身说了句:“殿下,现在乖乖跟臣走,说不定还能看他最后一眼。”
话音落下,魏京山将刘是钰丢下自顾自向前走去。他已然拿捏住刘是钰一定会跟上来。结果并无悬念,刘是钰在听见许禄川后便无言追了过去。
待到出了万舍宫,魏京山驾马在前,刘是钰乘车在后,二人一路向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到了城门。魏京山勒马停驻,刘是钰随即掀帘而望。
可只这一望,却使她此生都无法忘怀。只见巍峨的城门下,扬起白幡。一件件错落的青色公服之中,唯独一袭紫衣傲然挺立。跟着拔剑的声音陆续在耳边响起,他们却无所畏惧。
没想到,他们竟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与魏京山对立。
破晓的薄雾,被他们的坚定驱散。
刘是钰眼角的泪,为他们落下。她想少元不会消亡,少元会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而依旧灿烂。
刘是钰无言下了马车,却并未遭到魏京山的阻拦。
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但刘是钰并未在意。
她只一步步向着“送葬”的队伍靠近。只是还未等她开口,便有人发现了她的到来。只瞧众人先是诧异,转而纷纷拱手拜下。
许钦国闻声回首望去,他凝眸于刘是钰。
许久才开口唤了声:“殿下。”
*
第57章 出城: “我嫁给你。”
刘是钰近前应了声:“许公。”
跟着抬眸望去那紫檀色的棺木, 她哽咽着说道:“我来送送他。”
许钦国一脸愁容垂了眸。
自那晚许禄川同他坦白之后,他便开始认真沉思起刘是钰这些年的功过。待他仔细想来,竟恍然发现少元的这位护国长公主其实并非像世人口中诛伐的那样不堪。
相反, 刘是钰血刃的皆是些犯乱作恶之人。原那个被尘烟障目的人是自己。
只是, 许钦国一时间还未曾从刻板的思想中解脱, 他也很难承认是自己错了。
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送葬”的队伍顺利出城。显然他的这些门生, 仍是不足为魏京山忌惮。
许钦国转眸望向刘是钰,好在她的出现能让一切有了转机。
于是, 许钦国开口道:“劳烦殿下挂心。”
“我儿为救老臣身故, 老臣悲痛不已。如今白发送黑发,老臣唯一的心愿便是想我儿能去丽阳下葬。如此, 也不枉老臣与他父子一场。谁曾想却有贼人当道!竟无端阻拦这送葬的队伍出城?殊不知, 到底是谁定下规矩——当真忤逆。”
“所以, 老臣恳请殿下能主持公道,让我儿安息。”
许钦国的话音落下, 刘是钰闻言回眸望去。只瞧身后追随他的众人纷纷跪了地。
他们赤诚地高呼着。
“恳请殿下主持公道, 让二郎君安息——”
一声声真切的请求,让刘是钰动容不已。可不等她开口,魏京山便从马上一跃而下朝众人厉声道:“是本侯定下的规矩。”
魏京山说着不屑地绕过一个个跪地之人。他终于不再拿刘是钰挡箭,他现在肆无忌惮地掌控着金陵的一切。待到站在许钦国面前, 魏京山阴声道:“殿下心软, 可本侯不会。这城出不出得去, 只有本侯说的算。”
“瞧着你家二郎是遭了天谴?既然如此, 太常大人何必非要送去祖坟下葬?直接挫骨扬灰, 倒也省得麻烦。”
魏京山出言不逊, 许钦国也不曾示弱地回敬道:“逆贼, 最该挫骨扬灰的人应是你。”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跟着出言呵斥。
“逆贼,放肆——”
“二郎君为救父身故,乃是忠孝。岂是你这犯上作乱,不忠不义之辈所能置喙!”
“逆贼逆贼”
刘是钰无言沉默。她抬脚转身在他们的谩骂声中,缓缓走去了许禄川的棺椁旁。待到站定,刘是钰伸出双手用力一推,将棺盖推开一角。
她跟着垂眸望去,许禄川那张暇白的脸,一如初见。
起死回生
刘是钰希望一切都像刘至州说的那样顺利。
可平淡的目光,终于在与他这般相见时被打破。转而潸然泪下,刘是钰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发白的嘴唇。但她却不能让自己哭的太过狼狈,而引来太多麻烦。
于是乎,她硬生生将噎在喉中的悲痛咽下。在棺椁边重新撑起身子,恢复了如常的镇静。
哪知一抬首,刘是钰恰与队伍中扮做把棺的归海四目相对。
那边魏京山彻底被众人激怒,只瞧他夺下身旁卫士手中的剑,向许钦国的脖子抵去。如此,吓得众人欲上前相护,可许钦国却依旧从容不迫。他读出魏京山眼中对自己的顾虑。
许钦国是九卿之首,许家更是三代为官。他不是那无关紧要的谏议大夫。
魏京山若想称王,就会担心史家刀笔,后世评说。所以,他不能冲动。可许钦国身后的那些人却不一样,他们身上的青色公服,就代表着他们的地位与在后世评说中的分量。
魏京山杀掉他们,不过眨眼。
他就这么将手中的剑,一点点抬离许钦国,“本侯,知道许太常不惧生死。那他们呢——”
剑起将要落下,许钦国刚想出言阻止。棺椁旁却忽然传来了刘是钰的声音,只瞧她说话时,魏京山的剑悬在半空并未如期落下。
“送许禄川出城去丽阳下葬。”
魏京山闻言回眸望去,刘是钰却依旧深情凝视着棺中的许禄川。
“我嫁给你。”
这句话不知为谁而说。
刘是钰只在语毕后将棺盖轻轻合上。她虽对一切一无所知,但她相信许禄川,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的棺椁送出城去。
“你答应了?”魏京山站在原地落下手中的剑,讶然无解。
刘是钰收起落在棺盖的指尖,跟着抬眼扫过众人诧异的目光,她最后将眼神定在许钦国身上后才开口道:“但本宫有个要求,本宫的大婚要由许公和诸位亲自主持操办。”
魏京山闻言冷笑。
没想到,到了这般。刘是钰竟还想着去保许钦国,去保他们。真是可笑
忽然,剑声清脆地落地。
魏京山继而掏出那日从刘是钰手中夺过的匕首,毅然向前走去。他虎视眈眈,他鸷狠狼戾。
刘是钰却方寸不乱,漠然等着他的逼近。
只听,魏京山来到棺前愤然道:“既然如此,那臣也要求铁链封棺,由臣亲自派人护送,看着他在丽阳下葬。”
刘是钰闻言将双眼微眯,怒视于魏京山。这是他们之间的较量。可魏京山诡谲,他不再容得她有任何悔意,便狠狠将匕首插进在棺盖之上,高呼道:“尚有虎。开城门,送二郎君归乡——”
话音落下,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南军在封棺后,打开了城门。沉闷般的巨响如雷响彻。
刘是钰站在城楼下向外望,她望见了雍州,望见了漫天的黄沙,望见了奔腾而过的战马。
她望见了希望。
忽而,唢呐声在身后高扬,飘洒的冥纸如雪落下。“送葬”的队伍在一队南军的包围下,从刘是钰的身遭渐行渐远。
许禄川走了,顺利离开了。
刘是钰愣在原地凝望着开了又合的城门,于心下默念
许禄川,我等你回来。
若你回不来我也不会苟活。我会和魏京山同归于尽,将他拖下地狱后,再去寻你。
可要真到了那般,也请你再等等我。
城门紧闭,魏京山转头看向身边的刘是钰沉声开口道:“回宫吧。”
刘是钰并未理会他,而是转身自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刘是钰神色恍惚,她在路过许钦国身旁时,却忽然收到了他诚挚落下的一拜。跟着众人也纷纷拜下。
待刘是钰回过神,她只疲惫地看向许钦国柔声回了句:“许公,节哀。早些归家。”
再回首,刘是钰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许钦国缓缓直起身,无言沉默。想必经此一事,他已是对刘是钰再无成见。随后转身望向城门,魏京山恰与许钦国擦肩而过,许钦国目不斜视眺望而去。
他想许禄川一定会带着希望归来。
因为,他从来都是自己的骄傲
金陵到丽阳不过百余里,所以送行的南军与送葬的队伍隔日便抵了丽阳。尚有虎来了丽阳,才发现这儿与金陵不同,一应日常生活如旧,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就这么领着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街巷,穿过路人目光,去了丽阳许家。
到了府门外,尚有虎在马上随手一挥示意人将棺椁搁在了门前。
许家小厮瞧着眼前这怪异的场景,吓得一溜烟钻进府门,速速向主家禀告而去。只听他疾步闯进前厅,跟着便高呼道:“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这边许家众人刚用过午膳在前厅休息,没想到就听见这么一出。
谁知还不等太夫人出言,二房的媳妇陈婉莲倒是抢在前头开了口:“呸呸呸,哪来的小厮?这般不懂规矩!不好了?什么不好了?”
“回二奶奶的话,咱们府外头来了来了一队官爷。”小厮气喘吁吁,说话也只说一半。
陈婉莲闻言搁下手中的茶盏,朝太夫人瞥了瞥没好气地回了句:“官爷?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到底是小东西没见过世面。这丽阳之内,还有咱们许家怕的官爷?莫说丽阳了,就是金陵也没有多少咱们是怕的。”
此话一出,二爷许钦华抬肘碰了碰陈婉莲示意其不要多言。可陈婉莲性子使然,她并未收敛,只瞪了许钦华一眼以示威严。
到了这会儿,太夫人陈襄才终于按下手中的菩提手串,开口问道:“那人可说因了何事登门?”
小厮缓过劲来,摇头回了句:“回太夫人的话。那官爷并未多言,只是将一口硕大的拴着铁链的棺材搁在了咱们的府门外。”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
还是陈婉莲最先发出惊叹:“什么——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愤愤起身,转头上前扶起太夫人的手便急匆匆道:“姑母,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大爷那边并未跟咱们通信,丽阳这边也无丧故之事。走,咱们速去瞧瞧到底是何人闹事?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陈襄面上瞧着若无其事,心里却已生了疑。
她就这么被陈婉莲扶出了前厅,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向厅外而去。
府门外,尚有虎瞧见许家来了人,却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的在马上抱拳,蔑然问了声:“太夫人。”
陈襄站在门内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尚有虎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本令奉卫尉之命,特护送太常次子许禄川归乡下葬。您且去准备吧。待到仪式完成,本令也好回京复命——”尚有虎如是回道。
待他语毕,许家众人再次愕然。就连陈婉莲也再无了方才的气势。
只瞧陈襄不敢置信地伸出颤抖的右手,抚上那冰冷的棺盖,疑惑了声:“二郎?”
*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啦~
小碑正在努力地想番外啦,嘿嘿!
第58章 下葬: 二郎君诈尸。
一刻钟后, 许家从随行人的口中弄清了许禄川身故的原因,可还未等众人缓过神,尚有虎便开始催促着将棺椁送去茔地下葬。
陈襄不满这般仓促, 与尚有虎在府门前对峙。她要求解开棺椁铁链, 她要求择吉时再行下葬。
可尚有虎并无耐心与之废话, 只见其一个眼神。那一队凶悍的南军便将众人团团围住。他开了口:“太夫人,本令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速将此事办妥, 不然本令今日让你们跟他一起陪葬——”
“你——”陈襄闻言抬手直指尚有虎,她刚想出言驳斥。就被陈婉莲给拦了下来, “姑母, 姑母。别冲动。咱们就按他说的办吧,可千万别惹恼了他。反正二郎迟早都要下葬, 什么时候不都一样?”
陈婉莲说着轻轻按下陈襄的手臂, 朝身后的小厮们高声吩咐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按这位大人说的去办, 也好让二郎君早些入土为安。”
语落陈襄竟转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姑母, 这二郎将要下葬。您去哪?”陈婉莲转头在身后追问, 陈襄却头也不回的向内院而去。
陈婉莲无奈看着人走远,只是瞧这阵势许禄川的下葬仪式,陈襄怕是不会参加了。再转身,她赶忙拉上许钦华, 领着尚有虎与送葬的队伍往茔地赶去。
她可不想因为一个许禄川, 而白白送了命
未时, 一行人抵了后山茔第。
陈婉莲一个抬手示意, 许家的小厮们便拎起土铲于安排好的空当处动工。
如此, 足足半个多时辰后, 小厮们才将下葬的墓穴挖开。紧接着那紫檀色的棺木重重落下, 尚有虎亲眼看着黄土一点点将棺椁掩埋,他觉得一切也该尘埃落定。
直到眼前只剩下高高的土堆,尚有虎才在转身后一声令下: “太常次子已安然下葬,侯爷吩咐的事了。尔等启行,回京——”
“是。”南军齐齐应声。
尚有虎傲慢地骑上他的棕马,向那边还在假意哭坟的陈婉莲说了句:“行了,夫人节哀顺变。本令就先告辞了。”
陈婉莲闻声擦着干涩的眼角,客套道:“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尚有虎说罢驾马疾行,身后南军押着从金陵送葬的人追随而去。
归海混在队伍中环顾而望,他眼下需得想办法安全脱身。如此再拖下去,耽误了许禄川服用解药的时辰,归海恐他真的会一命归西。若到了那一步,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枉然。
没想到,尚有虎领着人刚离开丽阳,竟莫名在一片僻静的湖泊前停住了回京的脚步。
归海忽然被人推搡着往湖边而去。
他异常警惕,若有变故便立刻动手。
那边尚有虎眯了眯眼看着站在湖边惶恐不安的众人,随即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道:“放箭。”
看来,尚有虎是早有预谋,他并未准备让这些人活着回去。而这湖边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归海没有轻举妄动,他想这或许是脱身的最好时机。跟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众人来不及求饶,就被无数支狠厉的箭射伤,不由自主向湖中跌去。
可归海那曾被菩提宗三十三道剑刺穿过的身体,又怎会为这小小的箭羽所惧。
他泰然合眼,向身后倒去。
平静的水面,霎时激起涟漪。有人垂死挣扎,有人不甘离去。归海却向下沉寂,融进了冰冷的湖底。血色在湖中晕染开来,却终究会被湖水冲淡。不过半刻,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尚有虎冷漠地望着不再翻腾的水面,心中没有一丝愧意。
他只勒马转身道了句:“回京。”
寒风萧瑟,归海感受着湖水带给他刺骨的寒。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带着胸前的那两处箭伤爬上岸,尚有虎他们早已消失不见。
归海站起身狠狠拔下箭簇丢去一边,跟着迅速扯下衣袍绑在了胸前。他抬眸望去树林寂静,紧接着便一刻不敢耽搁重新向着丽阳而去。
可归海却并未直奔后山,而是悄悄潜入许家寻了救兵。
祠堂内,陈襄从愤然离去后就一直在祖宗面前跪着。任凭侍奉的人如何劝慰也不曾离去。
这会儿侍奉的人已被陈襄遣散。只瞧她将手中的珠串转动,却忽闻身后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太夫人。”
陈襄闻声将珠串停在掌中,诧异着回了头。
归海当即跪地朝其开口道:“还请太夫人相救,二郎君他还活着。”
今日归海在见到陈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似乎与其他的许家人不同。对于许禄川的“死”,她虽不是那哭喊声最大的人,但归海却看得出,她最是悲戚。
眼下归海负伤,若仅凭他一人之力跑去茔地救人,想必将是徒劳。
所以他第一个想到可以帮助他们的人,就是陈襄。
陈襄并未对归海的到来感到恐慌,她沉静地将眼前人打量,待到瞧着他胸前的伤才开口道:“你不是为二郎把棺之人?缘何受这么重的伤?还有,你说二郎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陈襄还记得他。
归海见她没有动身之意,赶忙将发生的一些速速相告。
“原是这样!”
陈襄素来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在归海语毕后,她却急匆匆起了身。此事,不仅事关许禄川,更事关少元。陈襄顾不上追究真假,只瞧其快步走出祠堂朝归海说道:“速随我来。”
归海立刻紧随其后,二人一同向着府外走去。
谁知到了府门外,正巧碰上陈婉莲和许钦华晃晃悠悠领着家丁们归来。
“姑母,何事这样匆忙?唉?这又是何人?”打远瞧见陈襄,陈婉莲还是那副奉承相。陈襄疾步跨门,随之厉目扫视众人,“老二,备车。让这些人跟着,老身要去茔地。”
“啊?姑母您这又是唱的哪出?我们可才从茔地回来。”
此话一出,陈婉莲无言望去。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茔地回来,这下又要往那破地方去。眼瞧着黄昏将至,她是万般地不情愿,只瞧她脑子一转速速捂起肚子靠在许钦华身上轻唤道:“哎呦呦,郎君——我这肚子为何突然这般不适。”
陈婉莲在一旁演戏,陈襄心知肚明。她这会儿可没工夫同她对戏。她只回头瞥了眼陈婉莲高声道:“二爷和二奶奶,留下。其余人随我去茔地——”
陈襄说罢利落地下了台阶,又登上备好的马车。
于是乎,一行人就这么又浩浩汤汤回了茔地
茔地内,陈襄站定在许禄川的墓前阴声道:“把坟挖开。”
众人闻言惶恐,更有人出言劝阻:“太夫人,使不得啊!这二郎君方才下葬,怎可这时掘墓!太夫人三思,如此恐惊亡灵——”
陈襄见状又是一声令下:“老身说,挖——”
眼见太夫人执意如此,众人虽心有芥蒂,却也不敢忤逆主家。只瞧众人在动工前纷纷在墓前参拜,以求得亡灵的宽恕。待到起身,众人才惶惶不安地拎起土铲动了坟上之土。
酉时日入,天色愈渐昏暗。
伴行侍奉的人,随即为陈襄燃起火把照亮了茔地。归海握着藏在衣服深处的解药,焦急地等待着棺椁的出现。
约莫又过了一刻,厚重的紫檀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归海慌忙地夺过家丁手中的土铲跳下墓穴,随即一铲落下,他竟轻松劈开了封住棺椁的铁链。所有人都为之一愣,陈襄也是一样。跟着愤然掀开棺盖,归海麻利地取出解药送入了许禄川口中。
三刻,只差三刻。那闭气丹中的毒性便能将许禄川送去黄泉。还好他赶上了。
归海看着已经吞下解药的许禄川,终于放下心来。
陈襄目睹一切,她攥紧地手心代表着她心中的惶然。她紧张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这解药吃下,立刻就能见效?二郎为何还没见醒?”
归海回眸望去,刚想开口作答。就见许禄川缓缓睁了双眼,跟着从棺中用力坐起身来。
只是他这一起身,让在场的所有人倏忽之间惊恐万状。随即便有人高呼:“乖乖!见鬼了!二郎君诈尸了——”
唯独陈襄眼含热泪慢慢向坑边靠去,直到瞧见许禄川安然无恙后,她才转而破涕为笑。凝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混世魔王”,陈襄假意愤声说了句:“臭小子,还真是命硬。”
坑下,许禄川有气无力地靠在棺材边,看着陈襄那张熟悉的脸蓦然笑道:“老太婆,你放心,有你在。我死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祖孙俩开玩笑,不是我们小绿没礼貌!
第59章 还朝: 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
半晌, 许禄川缓过劲,归海将人从棺中弄了出来。许禄川不经意回眸望见归海身上的伤,开口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尚有虎, 杀光了前来送葬的人。”归海如实回答。
许禄川闻言紧握双拳, 他必将此仇全部归还。
随即站定在陈襄面前, 许禄川刚想抚袍谢恩,就被陈襄一把拦下。只见不等他开口, 陈襄便先说道:“行了,臭小子。同老身就不必这般客套。你们的事, 这位同老身说了。”
“老身来的路上, 已经叫人去为你们备了快马和盘缠。老身还给这位请了个郎中应也快到了。”
“如此,待你们休整好便上路。”
“多谢, 祖母。”许禄川抱拳言谢, 陈襄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二郎。少元需要你们。”
许禄川语毕蓦然抬眼望着陈襄, 他记忆中的太夫人, 是个比父亲还要固执倔强的存在。只是陈襄虽然常常自行其是,却也是个大义之人。眼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自然是万分支持许禄川。
前尘恩怨,皆在患难时成为云烟。
无论许禄川是否与从前的自己和解, 他总要活在当下。
不多时, 被陈襄请来的郎中小心翼翼地在茔地外探了头。他瞧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 甚是胆寒。可此番是被许家所请, 他又畏惧着不敢逃窜。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了声:“太太夫人。”
只瞧, 陈襄点点头将人请了进来。
如此, 在郎中将归海身上的伤, 仔细检查包扎后。许禄川总算是得以动了身。
茔地外,二人骑马回望,许禄川道了句:“祖母,保重。”
陈襄立在牌坊下,飘忽的火把燃烧着她的影子。她却只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直到二人策马消失不见,陈襄才忽而厉色道:“回去将坟重新填好,今日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包括你——江先生。”
众人齐声应下。郎中一抬头对上陈襄那双威严的双目,赶忙应了声:“是。”
三日后,许禄川与归海在一路换马不歇的状态下,终于抵了千里外的雍州。这两日赶上乌兴休战,所以二人并未费什么周章便入了汤家所驻扎的狐岐。
酉时,一路奔赴至营地外,许禄川望着关卡内透出的篝火。眼神愈渐迷离。
瞭望台上,戍守瞧见来人厉色相斥:“何人在营外逗留?”
许禄川仰面望去随之掏出腰牌,用着最后一点气力扬声道:“廷尉府上五品廷尉右监许禄川,特奉天子之命出使乌兴和谈——”
“速开关放行”
好似一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裂。许禄川再承受不住身体这样的消耗,两眼一黑向马下跌去。
归海见状急呼一声,可他却再无任何反应
待到许禄川醒来时,已是天明。
空荡的营帐内,他从榻上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随之回想昨日种种,竟半分记忆也无。他只记得摇曳的篝火与坠落的高马。跟着慌忙地摸去怀中竹筒,直到将其拿在手中,许禄川才松了口气。
“郎君,终于醒了。”归海提着打好的水,掀帘而入。
许禄川瞧见依旧精神饱满的归海,不觉迟疑了声:“你没事?”
“奴能有什么事?这几日的奔波,与从前在菩提宗的修炼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归海说着将水盆搁下,随手拿起身边的白色巾帕笑了笑,“郎君,您先洗漱吧。奴去跟汤将军禀告一声。”
“汤将军,在哪?”
许禄川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洗漱,他已然耽搁了一夜。谁知未等归海开口,许禄川就已翻身下榻,掀帘向帐外走去。归海就这么一路追着许禄川到了主帐,没想到正巧碰上汤无征从外头巡营归来。
主帐外,汤无征沉声开口唤了声:“许右监。”
许禄川闻言回首,拱手唤了声:“汤将军。”
二人碰面。
汤无征将人引进了主帐之中。
许禄川进了主帐,并未与其虚假寒暄。而是即刻表明来意,跟着便将竹简奉上。一切都迫在眉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许禄川不知金陵那边许钦国他们还能拖多久。
可眼前得知金陵生变的汤无征,似乎并未对魏京山的谋逆感到惊讶。
他只握紧竹筒,愤然道:“哼,终究是只喂不饱的恶狼。”
话音落去,只瞧汤无征随即拂袖一挥,高声向帐外人吩咐道:“启更,立即修书乌兴,少元要与之和谈——”
寒冬流转,转瞬仲春将至了。
金陵城的寂静,一直持续了月余都未曾消退。所有人都期盼着事情能在春天来临前出现转机。
可塞外的风,好似永远吹不到江南。大家仿佛都认了命一般。
他们说,少元要亡了。
但唯独拾光殿中的刘是钰,不这么认为。虽然那扇殿门依旧紧闭,她依旧被困在原地。但她却日日倚窗而望,日日等待着他的归来。
只是,再有几日,她便要跟那贼人大婚。
这一月后的婚期,还是刘是钰与许钦国亲自定下的。他们掐算着,这日之前许禄川若再不归京,恐已是凶多吉少。
所以,就没必要再拖下去。
到时,一切还是会了结。不过可惜,刘是钰与许禄川或许要到奈何桥再见了
巳时刚过,有人忽然推开了殿门。
刘是钰照旧倚窗而望,原是许钦国。为了不让魏京山起疑,近些天许钦国因为大婚的各项事宜没少往拾光殿来。所以,门外的卫士见了他倒也没去阻拦。
许钦国就这么领着司衣署的人进了殿,可刘是钰却站在窗前没动。
许钦国见状走去,拱手问了声:“老臣参见殿下,殿下圣安。”
只瞧许钦国的话音落下,刘是钰竟不觉撇了撇嘴。她现在只要一想到,等到将来自己嫁给许禄川后,整日还要受公爹这样的参拜,就浑身难受。
所以,刘是钰必是现在就让许钦国养成习惯。
于是乎,她在窗前笑着说道:“许公,是不是忘了?本宫交代过,往后您见了本宫不必这般拘礼。”
刘是钰语气轻松。
自万寿宴后,她落得这般开始。她就渐渐地不再像从前那样逞作威严了。
如此之后,她发现自己倒是洒脱不少。
“老臣不敢。”可许钦国却还是一副恭敬相,刘是钰无奈只得挥手作罢,“既然如此,公许公怎么自在怎么来。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宴请的名单,昨儿不是看过了?”
“老臣今日来给殿下送喜服。”许钦国垂眸回禀。
刘是钰闻言用余光扫视过殿中司衣署的人,跟着竟又转身望向窗外。她忽然压低声音同身边人开口道:“许公,还剩几日了?”
“回殿下,只剩五日。”许钦国说着正身望向刘是钰。
刘是钰却依旧不曾回头,她望着青瓦上翱翔而过的大雁感慨道:“您说那北飞的雁,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许钦国的回答带着笃定。
刘是钰隐匿在心头的痛,好似得到了抚慰。她万万没想到这到了最后,能给她些许慰藉的,竟是那个曾一直与她对立的许钦国。
刘是钰抬手合了窗。等到将双手缓缓落下之后,她再次沉声道:“我不会苟活。”
“殿下,何必”许钦国与其心照不宣,却不敢声张。
刘是钰没回身,她站在窗前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可若您不愿,也请您准许我葬在离他近的地方。”
刘是钰的话说完,许钦国为之一愣。
他从未想过刘是钰与许禄川的感情,会是如此坚定。哪怕是他这样的顽固之人,也很难不为这样的情意动容。只听他破天荒地应了声:“老臣答应殿下。”
刘是钰凝眸望去蓦然笑起,却不觉红了双眼。
她赶忙道了声:“多谢许公。”
许钦国无言沉默,刘是钰不再多言向着殿中的圆桌走去。到了桌前,她抬手摸着喜服上用金线所绣制的凰鸟。
她想自己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可却那样无力。
身后司衣署的人忽然不合时宜地开了口:“殿下,今日您先将喜服试了,哪有不合适的。您告诉下官。大婚之前,司衣署还来得及为您修改。待您试好喜服,司珍署那边再来为您试妆造。”
那人语毕,刘是钰却没做回应。
许钦国见状从窗边走来,与之告别:“剩下的事,就交给李司衣。老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许公,保重。”刘是钰的话耐人寻味,许钦国再次拱手,“殿下,保重。”
许钦国走了。
拾光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司衣署的人在刘是钰抬眼示意后,端起喜服一拥而上。直到,绯红的喜服垂落在地板上,司衣署的人才从她身边退去。
刘是钰站在镜前凝视着自己,霎时心如刀剜。她多想这身喜服是为许禄川而穿。
只可惜,事与愿违。
司衣署的人在旁奉承,司珍署的人跟着也踏了殿。
刘是钰便又回身坐去妆台。她此刻两眼空空,就像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眼看着一支支华贵的珠钗,簪进发冠。刘是钰那张明艳的脸,却渐渐失去了光芒。
骤然之间,剧烈的破门声传来。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那簪钗女官手中的珠钗也跟着落了地。可刘是钰却依旧泰然坐在妆台,她不用回头就知是魏京山又碰上什么不悦的事,跑来跟自己撒气。
刘是钰那藏在喜服下青紫的手腕,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魏京山不再只是抓起她的手腕。而是三两步上殿走到刘是钰面前,一把将她的脖子狠狠掐起。
众人惶恐,却无人敢去阻拦。
魏京山就这么掐着刘是钰怒声质问,刘是钰却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潸然泪下,“为什么?刘是钰,你告诉我!为什么汤家会突然从雍州还朝?为什么许禄川还活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钰:紧张了,差点喊了声公爹。
第60章 终章: 春归少元(正文完结)
“报应。”
刘是钰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魏京山的手背。她用尽所有力气, 从几近窒息的喉咙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魏京山讶然望着刘是钰那双充满蔑视的眼,他不曾放手,开口时竟有几分悲切:“你当真这般恨我?可你又凭什么恨我?如今发生的一切, 都是因你而起!所有人都可以恨我, 唯独你不能——”
“因我而起?”刘是钰只觉好笑, “起心动念的是你,我不过是你实现野心的垫脚石罢了”
“你输了, 也别妄想毁掉我。”
刘是钰的话音落下,魏京山忽然松开了掐住她的那只手。他冷笑起来, 他的笑中带着决绝, 只听他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刘是钰你就穿着我们的喜服, 为我陪葬吧。”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带去城门。”
魏京山语毕, 守在拾光殿外的卫士霎时闯进大殿。他们将刘是钰团团围住,刘是钰却没有胆怯。她拂平裙角昂首望向殿外的天光沉声道:“不必麻烦, 本宫自己会走。”
于是乎, 刘是钰就这么被卫士裹挟着向殿外的宫道走去。魏京山紧随其后,却忽闻远处一声急报:“报——”
“汤无征携重云军临城,城门告急。城门告急——”
魏京山闻讯一惊。这仗他打了十几年,也早已看惯杀伐, 哪怕是长剑刺穿他的脊背他都不曾眨眼。可却唯独在听见汤无征的名讳时, 永远是那般胆寒。
他疾步而行, 走过刘是钰身旁却忽而回眸道:“刘是钰, 我在城门等你。我们一起上路。”
魏京山走了。
刘是钰安然看向远处青瓦上几个飘逸落下的身影, 魏京山还是大意了。他该带刘是钰一起走的。或许是他自负的认为城门不破, 刘是钰就无处逃身。
谁知, 那几个利落的身影在魏京山离开后霎时落下。
显然眼前余留的这些小小北军,根本不足以成为他们的对手。
一刻不到,刘是钰便垂眸看着身遭倒地哀嚎的人,轻笑了声:“狗贼,这地狱你自己去赴吧。”
金陵城外,汤无征兵临城下。
许禄川骑马站在他的一群副将当中,回想起月余前出使乌兴的场景,好似历历在目。
乌兴王脾气甚是古怪,许禄川在乌兴王宫同他据理力争地交涉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他被自己说动,可开口时却仍寸步不让。
如此,跟着许禄川前去出使的人,纷纷觉和谈无望。便准备无功而返。
谁知,这时营帐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妙龄少女。
只瞧其在许禄川身边绕了一圈后,两眼放光。跟着开口问道:“你们少元的皇帝也长得像你这般俊俏吗?”
许禄川闻言为之一愣。他虽因和谈未成烦忧,却并未对少女失礼。许禄川仔细想了想小皇帝长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实打实的帝王之相。便随口应了声:“臣的相貌不足与陛下相比。”
谁曾想,只此一句。竟促成了和谈联姻的事。
只见那少女在闻言后立刻跑去乌兴王身旁,扯起乌兴王的袖子撒娇道:“父王,这门亲事儿臣同意了!儿臣要嫁少元皇帝~”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少女便是乌兴王最宠爱的多兰公主。
许禄川更是没想到自己绕了一圈,曾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不靠许家,不靠这张脸,也能混出个人样。结果竟仍在原地打转。
不过想来,就同那时自己说要远离刘是钰,结果却与刘是钰情投意合一样。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今事情圆满解决,他也该选择与自己和解。
再抬眸,许禄川望向眼前的金陵城门,他与刘是钰的团聚在近了。
城墙上,魏京山凝视着汤无征,紧锁的眉头间夹杂着不安。他跟了他二十一年,不安了二十一年。他曾无数次抱怨,为何魏家满门忠烈,自己却会沦为这样的下场。
他怪汤无征将他培养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可他却从未想过是他那无端的猜疑亲手葬送了自己。
“你还是来了。”魏京山在城上开口。
汤无征蔑然望去,“贼人为祸,本将岂能坐视不理?小山,你若不知悔改。今日世伯可断不会手下留情——”
悔改?
魏京山比任何人都了解汤无征,他擒下任何一个猎物都会不留余地地将其撕碎。
所以,魏京山根本无路可退。
“别废话,只要你不在乎天子的安危,便尽管攻城。”魏京山言语威胁,他在出宫之前已派了北军前去捉拿刘至州,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或许,他还能因此留下一命。
汤无征却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不悦道:“你威胁我?”
魏京山不再作答,两军就此僵持。
忽然,尚有虎神色慌忙登阶而上,走到魏京山身边低声道:“侯爷,殿下和小皇帝不见了。”
“你说什么?”魏京山诧异着回眸。尚有虎继续说道:“臣带着人到了奉华殿,陆诚守在殿外,臣跟他在殿外冲突之后。再进殿却发现奉华殿空空。殿下那边也是被人救走的,瞧着应该是一伙人。”
“不过臣已经让人去搜了,他们应该跑不远。”
“陆诚呢?”魏京山说着眉间青筋暴起,尚有虎见状硬着头皮回道:“已经死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魏京山闻言一拳打在了尚有虎的铠甲之上,“去汤家,把汤胜安带来。这次若再失手,你便直接就地了结。不必再来见我。”
“是,侯爷。”尚有虎抱拳应声,向城下走去。
城下,汤无征观察着魏京山的一举一动。他察觉到魏京山的迟疑。
于是,他便在此时挥臂高呼。
“重云军听令,贼人魏京山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为保少元万年,即刻攻城——”
“杀——”
汤无征向来果断勇猛,他身后除了许禄川,无一人对这声出乎意料的令下感到愕然。只瞧话音落下,重云军如阴云一般压了上来。许禄川也由此跟着众人奔腾而去
万舍宫内,刘是钰领着连星他们救下小皇帝后,一路逃去了无春宫。
还是那条阴暗的地道。连月吹燃火折,眼下除却连星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刘是钰望着刘至州,不由宽慰道:“陛下,别怕。有他们保护这里是安全的。”
“朕不怕。”
刘至州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刘是钰身后的孩童,他也不再畏惧他们的威胁。
无春宫很静,静到好似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刘是钰却是那样不安。刘至州忽然抓起了她的手,“阿姊,若实在放不下,就出去看看吧。不必担心朕,只是阿姊千万保重。”
刘至州看出了她的心思,刘是钰笑着回握上他的手。跟着抬眼看去,刘是钰拜托道:“那连月,百川。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是,殿下放心。”百川抱拳应下,连月却抬起了手中的剑,“殿下,这里隐蔽,只要陛下呆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奴随您同去。”
刘是钰看了看刘至州,又看了看连月最后应了声:“好。”
二人就此穿出密道,离开了万舍宫。
走上金陵的街道,刘是钰与连月环顾四周一片死寂,就连往日巡查的北军也无。想必是全数调去了城门防御。可二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小心翼翼向着城门走去。
…
城门那边骤然传来三声巨响,闭户的百姓纷纷倚窗而望,随后重云军杀进金陵的声音便在城内传开。人们心中的阴霾,被这一声声奋力的厮杀冲开。
他们说,少元有救了。
…
城中的大道上,汤无征持剑逼近逃下城门的魏京山。魏京山却为苟全性命挟着被尚有虎押来的汤胜安,连连向后退去。
“当真是困兽犹斗。小山,你这么怕死。当初为什么还要拼死一搏?”
哪怕儿子被挟,汤无征却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约摸着可能是因为这一仗南军大多投诚,他打得不够痛快。
魏京山见汤无征不为所动,便将抵在汤胜安脖子上的剑又紧了三分。随即继续开口威胁道:“本侯不甘心!但汤无征你给本侯记住,本侯永远不是任由你摆弄的刀剑。今日本侯若死了,他也必得跟着陪葬。”
“小山,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汤无征说着似有惋惜般摇了摇头。再抬手,他竟说了让在场众人匪夷所思的话,“安儿放心,少元会记得你的功劳——”
汤无征便是要“大义灭亲”。就连魏京山都未曾料到他居然这般狠绝。
谁成想,更令众人诧异的一幕,紧接着就上演开来。
只见一支箭羽利落地从右侧的屋顶飞下,不等众人察觉,便直冲进了魏京山的脖颈。分毫不差,一击毙命。
魏京山砰然一声倒了地。
众人讶然抬头望去,许禄川正喘息着站在屋顶,将手中的路弓缓缓放下。没想到,许禄川这为了弥补自己轻功极好,武功极差所学习的箭术,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这一局,他全然靠了自己。
汤无征望着许禄川,忽然笑着说了句:“右监大人,好箭法。”
可许禄川惊魂未定愣在原地,根本没去听他说些什么。汤无征倒也没恼,他只骑马走过汤胜安身旁,高声道:“启更,你领人去打扫战场。安儿,跟为父回家——”
汤胜安好似早已习惯了汤无征这样的性情,他竟什么也没说便拱手应了声:“是,父亲。”
汤无征刚想驾马启行,却在拽起缰绳时,望见了穿着绯红色喜服狂奔而来的刘是钰。
他随即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闻声缓缓停下脚步,她望着地上被射杀的魏京山,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她慌忙远眺,却没能寻得许禄川的身影。
刘是钰赶忙开口问道:“舅舅,许”
可还未等她将许禄川的名字说出,屋顶上许禄川就抢先唤了声:“阿钰——”
那个梦中听了无数遍,醒来却觉空无的呼唤落进耳畔。惹得刘是钰蓦然回眸。再与之四目相对。他们的一往情深,郎情妾意,全都包含在了一份悸动的眼神里。
汤无征在旁惊讶不已,跟着便是一脸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样子。但他却未去阻拦,而是继续驾起了他的马。
汤无征走了,众人随之散去。连月也转身离开。
寂寞的大道上,只剩下了两颗炽热的心。许禄川翩翩落下,落在了刘是钰面前。他迫不及待将人拥进怀里,恨不得吻上她千百万遍。
刘是钰也同他一般热烈地回应。她紧紧靠在许禄川怀中,喜极而泣。
她又唤起了他的名。
“许禄川,我们再不会分开了对吗?”
许禄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从今往后他将是她的依靠,“嗯,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我会永永远远陪着你。”
彼时情深,气氛正浓。
却忽然传来一阵默契的咕噜声,刘是钰从许禄川怀中探出头来,许禄川也正巧垂眸。这二人都是一天滴米未进。他们温暖地相视一笑。
“饿了?”许禄川柔声相问,刘是钰点了点头,“嗯嗯。”
“回家?”许禄川柔声又问,刘是钰依旧点头,“吃饭!”
二人一拍即合。
“小绿,你想吃什么?好久没吃炙肉,不如咱们今儿就吃炙肉吧!”刘是钰说着从许禄川怀中脱离,许禄川自觉地牵起了她的手,“行,咱们家你说的算。”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朝着上禾街的方向渐行渐远。
待到站定在公主府的门外。刘是钰回首望去寒冬已然落尽,少元的春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番外放送啦~(更新时间可能不定,但一定会更完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