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洄如常去上班。
却看见情报总局的人正在和海因茨低声谈话,她没办法堂而皇之地窃听,只好暂时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作为方妮,收到了一封群发的邮件。
【贾克斯已被确认有泄密行径,即日起将以反叛罪予以搜查与逮捕。】
第26章 二十六个雇主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计划有变, 行动中止。】
【调查继续。】
江洄看着一前一后发来的简讯。
第一条是匿名短信,但特殊加密尾号说明是情报总局发来的;第二条是医生发的,就紧随其后, 好像清楚情报总局会采取什么判断, 所以特意通知她。
她熄灭终端屏幕,开始理清思路。
贾克斯被军方通告全九区——他贩卖情报、背叛联邦的罪名, 目前在军方看来, 他很大概率是负罪出逃了, 杀害埃森的凶手也是他。
但其实B.F.A救下了他, 并把他藏匿在一区中心。
埃森死了。
他缺席了一场重要会议,海因茨生气下派人去他家里找他,才发现他家被洗劫, 他背上连中数枪、倒在血泊中断气多时。
蒋宁如今在三区。据查证,埃森死亡时间就在会议前一晚, 而蒋宁则被人目击当天下午在研究所外和埃森发生了不愉快。晚上, 蒋宁陈述自己在家中, 没有出门。
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海因茨案发当晚在家办公,并且开启过线上视频会议,参会人员都能证明他至少会议全过程没有离开过书房。会议从晚上七点持续到十一点,基本与案发时间重合。
因此, 他是相关人员中最快洗清嫌疑的。
陈维去了公共图书馆,刷卡时间显示他是晚上六点多到达的, 将近十二点闭馆才离开。没有中途离开的刷卡记录。
他是除海因茨外, 嫌疑最小的人。
……
情报总局一开始愿意配合B.F.A的调查,是因为始终没有重大证据能给其中一人定罪。包括贾克斯。
埃森的家中没有任何人的指纹。
而九区曾经因为人工智能发生过不小的动乱,并因此清洗了一批高层。所以监控的普及程度反而低于三区这一类的经济繁荣区。不少地方仍然是由人定时巡逻。
好处是,至少不会出现像默蓝先生那样的情况——人操控人工智能杀人。
坏处也很明显。
许多科技手段上不了, 也时有监控盲区间接包庇了罪犯。
江洄冷静地分析着,同时用余光观察海因茨那边的动静——他和那个情报总局的人之间的谈话似乎结束了,正朝办公室走。
海因茨坐下后,请她走近些,坐到他对面。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音效果很好。
“你是来监视我的?”他问得很直接。
“不,先生,我是来成为您的同伴的。”江洄修饰了一下措辞。
海因茨闻言不置可否。
他双手交握:“你的同事告诉我,你们已经准备结案了。接下来只要找到贾克斯就好,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方妮交接工作?”
“您觉得我要离开?”
“不是吗?”海因茨反问她,“你们既然已经有了答案,何必继续在这里伪装?既耽误你的时间,也影响我的工作进度。”
“您也认为犯人就是贾克斯?”
江洄不答反问。
“谁知道呢,”海因茨不在意地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我根本不在乎是谁干了这件蠢事,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影响到整个研究所。”
“埃森是您的同事。”
“所以呢?你难道指望我会伤心?”海因茨一针见血道,“如果死的是我,埃森同样不会在意,顶多抱怨我的死耽误了他正常的工作进程。反过来也一样。”
他的语气很冷淡,说起自己的死亡也很平静,有种过分的理性。
最后他问:“对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
江洄被他一噎。
她倒退着走了几步,突然在他审视的目光中冲他做了个鬼脸。登时让他一愣,不可思议地皱起眉:“你在做什么?这是一个……”他看了眼门外,显然还记得要为她隐瞒身份。
“一个……该做的吗?”
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终于动起来,不再冷淡地板着。
江洄猜到他中间应该是想指责她的行为和她情报总局的身份不合。
“抱歉,”她压低了声音,轻快地答道,“我暂时不会离开的。就算您很不希望见到我,也只能请您忍一忍了。”
说完,她就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向后倒退,直到她的腰抵住了她的办公桌。才灵活地原地转过身,两三步跳回自己的椅子上坐稳。
“可是你的同事告诉我,你会在这两天完成和方妮的任务交接。”
海因茨冷静地注视着她。
“那又如何?”
她故意说:“他们管不了我,我非要抓住真正的凶手才走。”
海因茨觉得她不可理喻。
“你是情报总局的人,但你不服从情报总局的管理?”他也压低了声音,尤其生怕有人听见他话语中的关键字眼。
他简直难以置信。
即便是埃森,也不能在这样重要的正事上和他对着干。
九区是最讲规则与服从的地方。
“管理这个案子的人只是情报总局的一个军官,但他没资格让我听他的话。”她有意模糊海因茨的认知,避重就轻道,“我来,是有梁女士的许可。”
海因茨顿时停住。
情报总局只有一个梁女士——他们级别最高的长官梁佑京。
“梁佑京几天前就因为更重要的事情前往十三区了,”海因茨敏锐地指出她话语中的漏洞,“她不是这件案子的负责人,你不可能受她指派。”
她当然不是。
但她能以方妮的身份混进九区研究所就是梁佑京签的许可证。
“因为是我主动要来,”江洄镇定自若道,“情报总局的竞争也很激烈的,好不容易出点新闻,我当然要把握住机会。”
“梁佑京很赏识你?”否则为什么一个高级军官的命令都不能让她为之所动?
江洄笑了一下:“相当赏识。”
海因茨就不言语了。
从她寥寥数语中,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洄是冲着业绩来的,梁佑京又看重她,自然就让她比一般人权限和自由度更高。
“既然如此,随你的便好了。”
海因茨垂下眼继续浏览手中的文件,不打算掺和这件事。总归她的工作做得还不差,她愿意代替方妮,让方妮带薪休假,她自己却在这里打白工,那就随她的便。
“但是先生,您得帮我一个小忙。”
江洄却没放过他,追着他说道:“您可以去向我的那些同事们说明,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或者您的数据资料安全,所以希望将我暂时留在身边,直到贾克斯彻底被捕入狱吗?”
“……”
海因茨猝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她几分钟。
“你要违背上级命令强行留下,却还要求我来为你找借口?”他不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可以公然无视除了梁佑京以外的所有人。”
本质上她倒也确实可以。
无奈现在她有点说不准情况——情报总局和B.F.A同时给她下了通知,还是截然相反的通知。
她们或许谈崩了。
也有可能只是医生和情报总局的这次案件负责人谈崩了,而L和梁佑京都没有直接参与。
原本还是半合作,如果谈崩了B.F.A执意继续推进调查,就是在行使监察权了。如此一来,她就不能动作太明显,因为除了暗中的凶手,她还得提防军方的人。
毕竟她师母临时离开了。
她在九区最大的倚仗也没了。
江洄的脑子一边飞快运转,她一边面不改色地笑:“您也说了,梁女士如今不在九区。我行事总要低调点。不然太招人眼,也不好。”
她开始暗示他,情报总局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海因茨信了。
因为研究所也不是,他太清楚了。
“好吧,我会帮你,”海因茨冷静地向她说明,“但我帮你是因为我确实不希望有一只令人厌憎的幽灵隐藏在我的研究所里。虽然我很崇信竞争,竞争会激发人无限的潜力……”
“但我讨厌嫉妒。”
他冷淡地卷了卷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细致而又仔细。
“嫉妒会破坏竞争的规则,把一切事情变得糟糕。”他垂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我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他最后简短道。
第27章 二十七个雇主 他其实已经对她的身份有……
江洄注意着他的神情举止。
“非常感谢, ”她望着他,却又笑起来,“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淡地否认了:“一切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没有证据, 我就不能让我的猜测混淆你的判断。”
“好吧。”
江洄没有勉强, 这种事也不急于一时。
她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给医生回复:【收到。】
又回复情报总局那边:【抱歉,我暂时不能中止。海因茨先生因为这件事对研究所内部很不放心, 要求我多停留一段时间, 直到罪犯被抓捕归案。请你们去联系他吧。】
果然。
就在她回复了没多久, 一则通讯就打给了海因茨。
他皱眉看了眼终端, 又抬眼看了江洄,然后接通:“你好,请问有何贵干?”语气很疏冷。
又简短地嗯了几声, 大概是在回应对方的质疑。
“是的,是我提起的。”
他的笔还在刷刷写着, 并没有停, 注意力也只分了一小部分来敷衍对方。
他说:“不错, 你们的工作人员很合格,暂时没有对我的工作造成任何影响,所以我也很愿意她多留一阵子。”
“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
“难道不是你们的长官亲自批准她来的吗?”海因茨直白道,“我觉得很有必要请一个人专门保护我, 以免重要数据泄露。如果你有意见,请你们的梁长官亲自和我说。”
就毫不犹豫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
“你得罪了他?”他问, “听起来他似乎对你很不信任。”
江洄没有正面回复, 而是巧妙地顺着他的话避重就轻:“我也不信任他。”虽然她根本不清楚海因茨说的他究竟是谁。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多问。
或许他其实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感觉,但他只在乎她能不能找到这个潜藏的幽灵,因而反倒和她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默契。
他开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江洄也配合地低下头, 不再打扰他-
下班后。
江洄先回了家,大概六点左右,她径直前往图书馆——幸而方妮小姐也一直有去图书馆的习惯,否则她就要卸掉装备,用自己的脸孔进去了。
她带着方妮小姐之前借阅的书去还。
刷卡——“滴”的一声。
管理员亲切地问候她:“晚上好,方妮小姐。”看来还是个熟人。她不动声色地想。
并露出些许笑意,语气要比在研究所时缓和许多:“您好,今晚人似乎不是很多。太好了,我喜欢清静。”
“是的,工作日人一直要少很多。”管理员熟稔地和她闲聊,“说起来,已经几天没看见您的同事了。陈维先生还好吗?听说他最近状态很糟糕,真是不幸。”
她露出同情的神色,显然也听说了埃森的事。
“不太好,希望他能尽快恢复正常。”
提起同事,她的语气又冷硬起来。
管理员也是个有眼色的,立即自然地转换话题:“要来杯咖啡吗?还是茶?”
“不必了,我今天在研究所已经喝得够多了。”她谢了对方的好意,把之前的书还了,才往里面走。
方妮小姐有自己习惯的座位。
资料上记录过,江洄也背过。她轻车熟路走过去,把包放下,才平静下来看自己带来的文献。
光脑一页页滑过文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中途打算离开一趟,上楼找几本书。被管理员好心提醒:“您还是把包一起带走吧,这片监控都在维修期,要是丢了东西,都没办法找。”
“监控都在维修期吗?”江洄停住。
管理员毫无觉察地热情告诉她:“也不是整栋楼都停了。这几天只有这一层,前几天是三楼。都是轮流质检维修的。”
江洄笑了笑:“我就打算去三楼。”
她谢过管理员的好心提醒,把包和光脑都提到三楼。三楼的人更少了。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去,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片刻后。
她似乎累了,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
就走到三楼管理员的附近,买了杯咖啡,顺势疲倦地就近坐下。捏了捏眉心,她看着管理员随口搭话道:“晚上好。”
管理员讶异地抬头,莞尔一笑:“晚上好,女士。”
她看见江洄胸口习惯性佩戴的铭牌:“您在研究所工作?那您认识陈维博士吗?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她笑起来。
“他啊……”江洄捏着纸杯的动作一顿,言简意赅道,“还算熟悉吧。只是我不太喜欢这个人,你和他很熟?”
“……姑且算是吧。”
听说她不太喜欢陈维,管理员便有些迟疑。她望着江洄,说:“我一直在三楼值班,他也经常在三楼看书。喏,就在那个边角的位置。”
她指给江洄看。
江洄似乎不太在意,只草草瞥过一眼,就漫不经心收回了目光。
“他今天没来。”
“是,”管理员耸了耸肩,“昨天他来还书的时候说他的朋友去世了,他很受打击。这几天都没怎么来,今天都这个点了,他应该也不会来了。”
“是吗?”
“原来这件事对他影响这么大。那我确实不该对他那么苛刻,”江洄倦怠地低头喝了口咖啡,“他本来很尽职尽责的,在研究所里我对他观感还不错。但最近他实在为他这个朋友影响了不少工作,这难免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意见。”
听到两人之间不是什么难解难分的矛盾,只是一点小问题,管理员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很为难的。”
管理员似乎和他相处得不错,还帮他说了几句好话:“听说他朋友去世的那天,他就在三楼看书。这让他很悔恨——他之前和我说,要是他那天晚上去了朋友家,没来图书馆,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悲惨的事了。”
“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管理员叹息道,“一直自责下去不利于他正常生活。”
江洄十分赞同:“也不利于他正常工作。”
“不过,那天晚上他竟然一直在图书馆吗?”江洄似乎随口一说,“我那天倒是出门了,路上还看见一个人,背影和他很像。我还以为是他呢。”
“或许就是长得很像也说不准。”
管理员跟着猜测。
她很不好意思地笑:“那天晚上我家里的机器人紧急通知我最小的孩子突然生病了。我妻子又出差,我着急得不得了。还是陈维博士主动提出,会帮我看一会儿。我才能脱身赶回去。”
“所以对于陈维博士朋友的遭遇,我也多少有些歉疚。”
她长叹一声:“他们都是好人,不该遭受这些。”
江洄闻言也静默无言了。
似乎也在为这样不凑巧的事感到惋惜与遗憾。
良久。
她才说:“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也是可怜。他听了,保不准又要受刺激。”她垂下眼,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当然,我现在都尽量不提那天的事了,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管理员认同道。
江洄便回她一个很淡的笑。
她慢慢把剩下一点咖啡喝完,丢掉一次性纸杯。才向管理员招呼了声,继续走回座位。她在图书馆待了很久,久到十二点闭馆。
管理员与她在门口分别,江洄等她走后,没有立即动弹。
她站定在门外。
夜晚已经有点凉了。
寒风吹过,留到最后的工作人员也在检查保洁机器人、准备收工回家了。他在一楼大厅挨个给机器人关机。
江洄冷得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
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等工作人员彻底结束检查,也提着包走过来,才不经意地和人打了个招呼,闲聊道:“这些机器人看着型号有点老了,该换了吧?”
“是有些年头了。”
工作人员是个健谈的,也可能是上班一直没人和他说话,好不容易遇到有人主动和他聊天,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从机器人到日常工作,东扯西扯,江洄也没有打断他,任由他思维发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最后还是他自己意识到耽搁她太久,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我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
江洄哈出白气,淡淡说道:“我也是坐了大半天,闷得很。”
于是工作人员又和她扯了两句最近的工作,又说到这两天降温。“……这机器人虽然型号旧了,性能还是很好的。摄像头都好好的,一个没坏。”他又绕到机器人身上。
江洄下意识掐住插在口袋里的手。
“还连了监控?有人专门看吗?”她问。
“只是多个功能多重保障,一般没人看。楼里本身就装了,监控室也有专人盯着。机器人的一般用不着,都是隔段时间就清掉一批记录。”
似乎被她的话提醒了,他拍了拍脑袋,说:“诶,差点忘了。都到月底了,也该把这个月的清掉了。”
但是感应门已经锁上。
他想了想,说:“明天晚上再删吧,也不差这一天。”
又聊了两句,两个人才各自分开。
江洄开车回家,在家里沉思着走来走去。她刚刚给医生发了一条简讯,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医生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个小时。
医生:
【蒋宁后天会返回九区,听说她这回从T.B.G那边拉了很大一笔投资,塞拉菲娜很看好她。有了这笔投资,下一个重点扶持项目海因茨选择她的可能性很大。研究所那边大概率会有变动,注意监视。】
【另外,你提的方案确实具有可行性,但是想要调到图书馆的监控,我们必须申请搜查令,一般需要三个工作日。如果可以,建议你想办法直接利用九区的关系,那会快得多。】
江洄不觉倒在沙发上挺尸。
她哪有九区的关系?
认识最高级别的军官就是她师母了——偏偏两边关系敏感,她又不好轻举妄动。她不住地哀叹。接连叹了几声气,她突然又鲤鱼打挺地直直蹦起来。
有一个人还是可以用的。
江洄翻出终端,指尖飞快滑动,直到停在一个名字上。
海因茨。
第28章 二十八个雇主 他太容易松口了
海因茨大半夜接到通讯时, 还没睡。
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靠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的日历已经跳到第二天。终端响起的刹那,让他一愣, 一下子想不到会是谁这个点打来。
直到看见备注。
方妮从来不会下班后联系他, 她的工作和私人生活划分得很清。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另一个方妮。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皱眉接通——
【晚上好, 海因茨先生!】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活力满满, 好像她的时间还停留在朝阳, 而不是夜深人静的凌晨。
【要是再晚一会儿, 你就可以直接说早上好了。】海因茨不咸不淡应对她的半夜来电,【有什么急事会让你这个点还没入睡?】
【这事说来话长。终端里恐怕说不清楚……】
【那就明天——嗯……准确来说,是今天白天上班的时候再抽空说。】
【大概不行, 您忘了,文森特要回来上班了, 办公室里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很不方便。而我还很急。】
终端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 还有沙沙的摩擦声。
这让海因茨坐直了身体。
【你在外面?】他怀疑道。
【……您确实没睡,不是被我惊醒的对吗?】对面却不答反问。
海因茨心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对面有一会儿没说话。
海因茨更不安了。
大概几分钟后。
【呃……可以给我开个窗户吗?外面风还挺大的……我是说,我现在就在您的阳台外,或许您可以放我进去?】
……海因茨简直难以置信。
他紧握着终端, 顿住了几秒。然后飞快掀开被子,起身踩着拖鞋走到连接着阳台的门外, 一把扯开窗帘。并刹那间彻底僵硬。
一个人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他的阳台窗户玻璃上。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很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
海因茨:“……”
海因茨深呼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镇定冷静地走过去降下玻璃窗,她登时像只误入歧途的小鸟扑棱着四肢掉了进来。
就掉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玻璃窗重新被升起,他警觉地望着窗外, 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屏蔽模式,免得有人在不远处偷窥——他可不想第二天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江洄拉下兜帽,扬起一个笑脸。
“今晚还挺冷的,不是吗?”她的眼神越过他停在里面的卧室,语气自然道,“嗯……或许,您愿意请我进去坐一坐?”
“……”
海因茨望着她,扶住了额头。
他心里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一个人。他从未接触过这种过分活泼、思维跳跃的人——永远也别想搞清这种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或者说,她做什么都有可能。
哪怕是大半夜爬上几层楼,从窗户里翻进他家——即便他和她根本没那么熟。
被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望着,他突然感到了棘手。
“你是……方妮?”他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
江洄扶着墙壁站起来,甩了甩凌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心头微妙地一动,他匆匆撇开脸——她无所觉察,反倒向他伸出手,释放出正式结识的信号。
“您好,海因茨先生。”
她还是没说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出于某种考量。
海因茨望着她:“这是你真实的样子?”他慢慢去握她的手。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离,并没有多作停留。
“是的,”江洄没办法似的,她说,“半夜来找您也是迫不得已,我得做好暴露的准备。与其暴露方妮的身份,我这张脸在九区反而不打眼。”
反正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她看见海因茨还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柔软的拖鞋。
这样的装束使得他白天冷硬的棱角被削弱了许多,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种近乎柔和的气质。尤其他的头发也柔软地垂下。
“我应该没有打扰您的睡眠吧?”江洄望着他,有些迟疑。
“没有,”海因茨长叹一口气,他也很烦恼的样子,背过身给她留着门,“进来吧,既然你宁可翻窗也要来找我。”
江洄跟进去。
她的鞋底顿时在干净的地板上印出灰。
“真是抱歉。”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海因茨挥了挥手,没在意这种小细节,他让江洄把门窗锁好,又把窗帘重新拉上。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他自己熟悉的环境,他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说吧,你要做什么?”
他请江洄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坐在床沿,正对着她。
江洄就把图书馆的发现三言两语说了,然后开门见山:“我想要扫描您的虹膜,然后装扮成您的样子去调查图书馆的监控。”
“不过您放心,我会做得很隐蔽,不会有损您的名誉。”
海因茨一顿。
“你还要假扮成我?”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这种事已经涉及了重要隐私。如果不是清楚她的为人绝不是什么轻浮不可靠的个性,但凡是其他人和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已经被他直接勒令滚蛋了。
“为什么不直接利用权限调监控?我可以让他们直接拷贝一份给我。”
“那太光明正大了。”
江洄不赞同道:“无异于和情报总局的那些人宣告,我不信任他们的调查结论,并把怀疑指向了陈维。”
“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私下里找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即便会留下记录,但是一般情况下情报总局的人也不会特别想起来去翻看。
“所以,您愿意吗?”
江洄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那种热切的眼神甚至让他感受到了温度。
海因茨皱眉思索了很久——
他权衡时,江洄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始终用那样热切、期待、精神奕奕的目光望着他。以至于他顶着那样的目光,便很难用柔软的嘴唇说出坚硬的话语。
终于。
还是勉强地答应了:“……好吧。但是只许这一次。另外,不要用我的脸去做奇怪的事。我还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
比如,翻进别人家的门窗。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开门?”他在她惊喜地凑上来时还在质疑。
但是江洄已经抱上来了。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也非常单纯的感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激动地拍他后背时,不自觉加重的力气中灌注的真挚的喜悦与热情。
就是很凉。
她的外套冰极了,又靠上了他贴身穿的家居服。
蓦然冰得他一个激灵。
“……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江洄松开他,想到那天崔夏也是爬了她的阳台。大概是受他影响,她在沉沉的夜色中,远远看见亮着的阳台时,已经不自觉灵活地爬上来了。
然后扫描虹膜。
她已经预备了仪器收录。显然是笃定自己会同意。意识到这一点,海因茨有些微妙的不快。“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他问。
“想过,”江洄调节着仪器,头也没抬,语气轻快道,“我把今晚的任务分成三步——避人耳目见到您,得到您的理解,以及神不知鬼不觉地原路返回,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点,是我判断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步。”
她坦诚道:“我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并且还想过在您家门口过夜……”没想到实际操作这么容易。
“您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人美心善。”她不吝惜赞美。
话很动听。
但海因茨却听着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松口了,又瞥见她微湿的发梢——夜里冷,外面都结霜了。忽然止住。
起身,把卧室的温度调高了点,又拆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才重新坐下。
心情也平静许多。
他望着江洄手指灵巧地飞快组装好仪器,又反复拿自己试验了几遍。确认不会出差错,才站起身靠过来。
很近的距离。
足以让海因茨观察到她皮肤细腻的纹理,他很不适应,但江洄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就只好僵硬地任由她一通操作,直到仪器显示录入成功。
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海因茨不禁向后仰——
他的眼睑还停留着她手指冰凉的温度,像某种信息素黏着在他眼皮,沉重得让他几乎眨不动眼睛,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而他很清楚,她是个Beta。
她对于一切他人的信息素都不敏感,否则她不会一脸轻松地闯入一个Alpha的卧室——这毕竟是他长期生活的地方。
别的Alpha只会厌恶地远离这里,而Omega则是条件反射地躲避。只有Beta可以随时随地为了某件更重要的事完全无视生理影响。
喜欢一个Beta一定是件令Alpha和Omega都头痛的事。
他莫名想到。
但很快,当他察觉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时,便立即停止了这种不必要的思考。他不愿意把思考用在这种事情上——
当然,也可能是他心里隐隐感觉到什么。
只是他强行忽视了。
他退回到床沿,忽然问:“你下班后去图书馆吗?”
“是的。”
江洄在查看数据。
海因茨又一言不发了。
十分钟后,江洄动身离开。她又预备从窗户跳下去,海因茨一把拉住了她。她惊讶地回头,他也松开了她。
“我去给你开门。”他说,“不要跳窗户,那很不安全。”
……
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随着车尾气一溜烟地离开。
海因茨在寒风中关上了门。
他回到卧室。
照原样躺回床上——床上还是那么柔软温暖,但他总觉得很不对劲。拿起书,书还停留在第一行,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半个小时后,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第一行。
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了。
海因茨沉默了半晌。
就把灯关上,书也丢到一边,干脆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好,他醒来时虽然不太记得自己的梦,但他早上在研究所遇见江洄时,直觉加快了步伐。
他坐在了办公室。
对着江洄,他决定破例去泡上一杯热茶,静心败火。他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出去,又平静地捧着热茶走回来。
文森特已经投来了暗中观察的视线。
而“方妮”——
“方妮”非常符合人设地、语气生硬地拦截了他。她说:“先生,这里不是茶水间。”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望着这张脸,准确来说,是整张脸后的另一张脸。
平静地“哦”了一声。
又沉默地回到茶水间,一杯热茶都被他寡淡无味地三两口喝完。
他走了回来。
方妮没有拦他。
直到下班,他注视着文森特先行离去,不紧不慢套上大衣。然后他叫住了江洄:“我可以和你一起。”
江洄很讶异。
“给你当助手,”他补充道,“如果你遇见我的什么熟人,而你应付不来时,那就是我配合你出场、而你趁机离开的时机。”
“好吧。”
江洄望着他:“那就太感谢了。”她没有拒绝。她想,她还没告诉他其实她已经找了另一条退路。
同一个时间点,崔夏已经假扮成她坐在了图书馆里。
第29章 二十九个雇主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亮起来……
一进图书馆, 江洄就在一楼看见了“江洄”。
在神情和悦地翻书,全神贯注的模样。在她望去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又云淡风轻地各自移开。
与陌生人毫无两样。
江洄照常往楼上走,走到四楼常去的位置。她坐了下来。
【陈维来了。】
少顷, 一条简讯跳出来。
是一直在楼下大厅盯着门口的崔夏。
【我跟着他上三楼了。】
江洄:【1】
她坐着不动, 想了会儿。陈维会来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以为他至少还要几天才会“从消沉中走出来”, 开始出没于公共场所。但来了也无妨, 她让崔夏过来就是为了防他。
终端“嗡嗡”又震动了两下。
海因茨:【我到了。】
海因茨:【我在停车场看见了陈维的车,你小心。】
江洄:【1】
她站起来避开监控和机器人,往卫生间走。卫生间为了照顾六种性别, 都是单人间。她进去启动了手腕上绑着的拟态衣束带,刹那间, 镜子里的她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神情, 变得冷淡而内敛。
走出去。
江洄直奔顶楼监控室。
监控室只有一名工作人员, 见到她敲门进去,疑惑至极。
他警觉地问她来做什么,她紧锁眉头,一副事情棘手的样子, 并简洁地告诉他自己丢了一样重要文件,就在她上了个卫生间的功夫, 怀疑是掉在地上, 被保洁机器人顺手打扫了。
然后亮出自己的证件——
这是海因茨暂借给她的,完全货真价实。
工作人员确认后,顿时打消了疑心,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在九区工作多年, 当然清楚图书馆里经常有军部、或者说大部分都是军部的人——研究所里很多人都是图书馆的常客。
他问:“您在几楼丢失的,我可以查监控。”
“四楼。”她简短说。
工作人员的脸色立即更糟糕了:“四楼监控最近在检修,暂时停用了。”
“那就查保洁机器人的内部监控,你们应该也有权限吧?”
“有倒是有,”工作人员冷不丁被提起这个监控还有些没想起来,因为平时几乎没用过。他有些犹豫,“但是恐怕不太好找,都是些零碎的记录。”
“那也总比我丢失了文件好。”
她问:“介意帮我打开吗?”
“当然不。”
既然海因茨先生自己都这样说了,工作人员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忧虑。他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成为被牵连的一个。于是立即调出数据。
江洄坐在他旁边,装模作样一个个扫过去,中途还登记了名字,记录他今天调过监控。
机器人的监控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有清晰的视角定位。因为它们一直在走动。不过这监控本身也是为了观测机器人状况,只有机器人出故障时才会调出来察看。
监控混在一起,也没有分楼层,她必须一个个看。
看得太久,连工作人员都没了耐心。恰好一则通讯打来,是三楼管理员的。说是三楼有位女士丢了东西,想要调监控。
“怎么总有人丢东西?这里可是九区,难道小偷最近都疯了吗?”工作人员嘟嚷了一句,就不得不说,“好吧,你让她上来。”
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女性。
一进门,就和他诉说这个意外,絮絮叨叨的,话很多、人也很精神,让工作人员一时都插不上嘴,只能配合地回应她。
江洄的余光与来人相接,但一触即离。
她很快皱眉,露出被打扰的不快:“抱歉,但是能先请你们出去谈话吗?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非常抱歉,先生。但是这恐怕……”
工作人员想说这不合规矩,他不能让无关人员一个人待在监控室。但另一个女性却已经自来熟地拉着他一同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真是不好意思,影响您工作了。”她这样说,似乎把江洄当做另一个工作人员了。
这让真正的工作人员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再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遍,里面的人和她一样,也只是个寻求帮助的先生,他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独处。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这位女性又说了一堆抱歉。
等他终于勉强脱身,回到监控台前时,海因茨先生已经站起来在整理褶皱的袖口了。他点了点头:“多谢,我已经找到了。确实被一个机器人清理了。”
“这要怎么办?”工作人员不由担忧起来。
机器人一般会当场碎纸。
“不要紧,”海因茨多解释了句,“本来就是废稿,没了也无所谓。我只是需要弄清楚,文件究竟去哪里了。被机器人粉碎,和被有心之人偷窃,是两码事。所以我必须查清楚。”
“既然已经确认结果,我就先走了。”
他和工作人员道了声谢,就把空间让给了后来的这位女性。
替她们关上门时,他还听见里面的谈话。
“您是要三楼的情况?稍等……您的数据盘没有丢,是在您中途起身接水时不小心用袖口扫进了自己的背包夹层……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
……
江洄先绕进了顶楼的卫生间作势洗手。
后来的那位女性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各自进入单间。随后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海因茨先生不见了,却换成一双绿眼睛走出来。
江洄摸了摸脸,感觉还是这样子最习惯——毕竟这是她自己的脸。老实说,刚刚从第三方视角看另一个江洄,还真是古怪新奇。
“还真是像模像样。”与崔夏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飞快评价了一句。
“那当然。”
崔夏轻声回复她。
不会再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他一定是伪装她最像的一个。
江洄先走进了电梯,她回到三楼,还与陈维擦肩而过——他不经意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虽然很快,且努力地不着痕迹,但在江洄眼里动作还是非常明显生疏。
【注意,陈维即将上电梯,你下来的时候小心。】
发完这一条消息,她就代替崔夏坐在了原先属于江洄的位置-
崔夏思索了几秒,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拨出了一个号码,然后把终端塞进口袋里。他站在顶楼的落地窗附近。
几分钟后,他的余光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真巧啊,我才说呢,刚刚看见海因茨先生,现在又看见了您。”崔夏走过去笑道。
陈维一愣,惊讶极了:“海因茨先生也来了?”
“可能在附近有事吧。”崔夏带着陈维往刚才他站立的窗户边走,并示意他低头去瞧。陈维果然透过玻璃看见海因茨先生坐在不远处的广场。
广场上盘旋着成群的和平鸽,中央是一座音乐喷泉。现在天还很亮,很多人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看书。海因茨就是其中之一。
陈维没有十分惊异。
海因茨先生确实会经常去那里寻找灵感,有时一坐就是半天。这很寻常,他没有多心。
“怎么不去下面坐?”陈维笑着问道。
崔夏无可奈何道:“就是坐得太久了,眼睛痛得很,才上来看看风景,放松一下。没想到恰好遇见您。您是刚来的吗?”
“我来了有一会儿,只是一直在三楼。你在几楼?我一直没看见你。”
“我在四楼。”
崔夏稍作停顿,压低了声音说:“还遇见了方妮小姐。”
“难怪我碰不上你,”陈维对于方妮会出现也不感到奇怪,他说,“方妮小姐经常去四楼。她没顺便催一下你的报告吗?”他开玩笑道。
“没有,”崔夏一副庆幸不已的模样,“她只瞥了我一眼,就对我视若无睹了。显然,她并不愿意工作之余还遇到我们这些人。”
他笑起来。
又问:“您上来是为了做什么?”
“没什么,和你一样,随便走走。”陈维轻描淡写应付过去。
两人又一起谈笑风生着坐电梯下楼。
等电梯的途中碰见一个工作人员,看见陈维就熟稔地上来打招呼,话语中流露出由衷的感激。“上次的事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提醒,消防梯的门恐怕就要开一晚上了。”
他说前几天晚上检查消防通道后,一时被别的急事岔开了,后来门掩在那里,他竟然就忘记了上锁。幸亏下班之前,陈维随口提醒了他。
“应该的,小事而已。”陈维笑了笑。就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似乎不愿意多说。
他和崔夏走进电梯。
崔夏神态自若地把手插进口袋。他直视前方,与此同时,手指熟练地挂断了一则正在进行的通讯。
[通话时间:27分钟。]
江洄熄灭屏幕,简单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
她的两只耳机分别连着终端和光脑,一边听陈维的声音,一边在细碎的视频中寻找陈维的身影——视频还是当时崔夏在外面牵制着工作人员,她趁机偷偷拷贝的。
就在刚刚,她终于凭借极好的视力迅速找到了陈维。
不太完整——毕竟机器人是一直走动的,都是拼凑出来的视角——就在某个片段一闪而过,位置像在大厅。
然后是消防梯。
……
他没有如他所言,一直待在三楼替管理员看着。
他消失在了消防梯的门后——消防通道是唯一不需要任何门禁卡就可以畅通无阻的地方。如果从那里偷偷离开,确实不会有任何记录。
只要没有人看见。
江洄思索着,镇定自若地与陈维两人擦肩而过。陈维几乎是瞬间视线一凝,然而崔夏还在他旁边,他又立即平复了眼中泛起的波澜。
直到她离开。
“怎么了?”崔夏不经意问道,“您认识刚刚那位小姐?”
陈维一顿。
他对崔夏说:“不,我不认识。但是有点古怪……”
他迟疑道:“那位陌生的小姐好像一直出现在我周围。”总是和他路线重合,擦肩而过,抑或是出现在他视线、余光的各个角落。
就好像一种不动声色的凝视与窥探。
“怎么会?”
“或许是情报部门那边派来监视我的。他们虽然说信任我的证词,但他们向来狡诈,很可能两面试探,既怀疑贾克斯,又怀疑我。”
“可你不是已经上交了贾克斯反叛罪的证据,而贾克斯也已经被列入在逃名单?”
陈维便苦笑道:“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是无辜的。”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崔夏自然又安慰了他几句。他的目光落在陈维垂下的头发上,声音很关切,眼神却透着冷淡与审视。象征性安慰了几句后,他突然感到有视线针一样扎在他头顶。
若有所觉地抬头——
恰好对上一双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眼睛。
方妮小姐正站在四楼的扶梯边缘。
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少顷,他神情自然地低下头,继续陪着陈维往他之前的位置走。
“您状态似乎不大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那个人或许只是碰巧路过而已,不见得就是监视您的。”他望着方妮小姐提着东西目不斜视走下来。
然后。
仿佛才发现似的:“方妮小姐?”语气有些意外。
陈维不觉也抬起头。
方妮小姐似乎没注意他们,自顾自往下走,还是崔夏叫住了她。猝然被叫住,她显然不太愉快,尤其当她转过头看见是他们两个之后。
“有事?”她态度很冷淡。
崔夏不顾她的冷脸,主动笑着说好话。他把陈维的担忧简单说了,又请她:“能不能麻烦您送陈维博士回去?他似乎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这是没和陈维商量过的。
陈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妮也不太乐意。但两人对视一眼——陈维权衡之下,确实认为老熟人方妮小姐更值得信任,而方妮也还没冷酷无情到可以直白地无视一个同事的痛苦。
“好吧,”她勉强答应下来,“但我要回去了。如果要我送你,你现在就得和我走,我不会等你。”
“那真是太好了。”崔夏笑着暗示陈维赶紧去收拾他的书。
他说:“既然这样,我就放心回去了。我还有一些资料没看完。”他和两人告别,径直上了四楼。
陈维跟着方妮下楼。
才下到一楼大厅,远远的又是刚才那张面孔一闪而过。没有看他,但也巧合地出现在离他不远处。陈维眼尖地看见了,立即起了疑心。
江洄的视线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扫过另一个自己,平淡地问:“怎么了?就是那个女孩吗?但能被你发现的,就不叫暗中监视了?”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她盯着他。
“也不一定,”陈维注视着女孩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或许他们就是故意刺激我的神经,让我心惊肉跳、疑神疑鬼,而后昼夜难安。”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并消失在喉咙里。
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打算,江洄心中一动。原本只是不希望他对身边人生出警戒,她才会和崔夏交错使用自己的脸,好混淆他视线。
结果误打误撞。
这个心里有鬼的人好像确实受到不小的刺激,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监视跟踪后,他或许要采取什么行动了。
一个意外的收获,顺着他很可能摸到别的线。
江洄愉快地想。
但她脸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冷淡。她晃了晃车钥匙,要求陈维“别胡思乱想了”。
她有点不耐烦地说:“真有问题,你可以明天上班时去找海因茨先生谈谈。也许他能对你有所帮助。但现在——我要回家,所以你也必须赶紧跟我离开,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命令道。
……
崔夏走回停车场,正打算开自己的车回家,结束今天的辅助工作。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你的任务结束了?”
他一惊,顿时警惕起来。
回过头,却是海因茨先生。他似乎等候多时,而且看样子好像一直在等他。崔夏不觉感到古怪与困惑。他不着痕迹问道:“您一直在这里等我?”
“当然,”海因茨对他的反应也感到莫名。他认为她不应该是这样不谨慎周全的人,于是也起了怀疑,“难道不是你让我离开广场,回到停车场的吗?”
崔夏当然没这样命令过。
那就只有江洄了。
他想,江洄对海因茨先生还真是放心。不仅利用他,还让他知道了方妮面具之下的脸。但愿她不要把自己的身份也给透露了。
“我不是她,”思考后,崔夏还是打算坦白承认,“我只是她的一个……熟人。您可以把我当成她的搭档,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您也可以直接回去了。”
“如果有问题,她会再联系您的。”
他只坦白了一半,却仍然巧妙地遮掩了他自己的身份。
他不希望海因茨知道崔夏也参与了江洄的这次任务。为了她工作上的便利,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成为她的一条暗线更能发挥用处。
适当地暗中帮助她,但不要大张旗鼓让人知道他和她的关联。
就像今天。
陈维没有怀疑他,才会不注意地把一些信息透露出来。
海因茨审视了他几眼,还是碍于江洄的关系,皱着眉放他走了。他走时,还不忘看他的车牌——一个完全陌生的牌号,他没见过。
那就至少不是研究所的人,海因茨想。
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回到家。
江洄坐在家里再次把拷贝的视频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确认陈维确实是从消防通道离开了图书馆,又在十一点左右才赶回来,出现在三楼楼梯口。
他去了哪里?
埃森家,还是贾克斯家?
或者他还有同谋,和他的同谋见面?人或许是他杀的,但或许不是,他只是知情的从犯?
江洄一面思索,一面翻着通讯录,打给了一个人。不到一分钟,对面冰冷的声音就响起,还是那么熟悉,在九区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竟然都让她倍感亲切。
“晚上好,尊敬的塞拉菲娜女士……”江洄的声音飞扬起来,“……”
“……好吧,我另外再想办法,谢谢您的解答。”
她又失望地挂断了通讯。
她原本是想到之前的事,希望T.B.G监听陈维的设备。但是塞拉菲娜拒绝了。因为陈维是九区军方专线,不可拦截与监听。
江洄盘腿坐在地毯上,绞尽脑汁。
终于眼前一亮。
还有一个人——苏,上次因为默蓝先生的案子结识、似乎对她很有好感的女Alpha。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又能不能帮忙。
毕竟上回宴会没有看见她。
江洄忧心忡忡地打过去。这次过了很久才勉强接通。对面的信号非常差,声音混乱又模糊。她很费力地把事情大致说明。
“监听一个研究所的人是吗?”苏散漫的声音混杂着呼啸的风被滋啦的电流吹进她耳朵。
“是。我有证据可以指认他之前证词有误。”
江洄回答道。
“可以。”
苏说。
她答应得云淡风轻,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让江洄把那个人的基本信息发给她,就没多提,反而和江洄说起自己的位置:“我现在正在联邦境外。”
她说:“从原来的部队调到特遣部队了,和一群研究所的人呆在一起。这些人很无聊,但是做的事有点意思。她们在探索一个崭新的区域,一片无人之地。”
“这比困在联邦境内有趣多了。”
苏笑了声,问她:“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吗?”
江洄听着她的声音,不觉又想起当时她点起烟时升起的幽蓝的光雾,就朦朦胧胧模糊了她的五官。
“这确实很让人心动,”江洄叹了一口气,说,“但至少几年内我不会有大的工作变动了。几年之后再问我吧……或许那时候我会希望我的人生出现一点新的东西。”
“我会记住的。”
苏似乎嘴里叼着东西,咬字含糊不清:“我们的基地快要建成了。我需要一个聪明冷静的人在我们出外勤探索时稳住后方,她必须能在危急时刻做得了指挥,平时还能处理发送情报……你是我看过最合适的人选。”
“多谢您的赞美,我会考虑的。”
……
挂断通讯后,江洄把陈维的资料发给了苏。
接下来的几天。
江洄经常和崔夏交替着出现在陈维的附近。她们不会靠得很近,也不会与他对视,永远都是不远不近和他隔了一段距离,但又恰好能让他看见那张噩梦般缠绕着他的面孔。
他总是和别人说有人监视他,但周围人却都告诉他不可能。
“情报总局的人已经回复我了,她们说绝对没有派出任何人监视你,是你的错觉。”海因茨望着他。
他直白地建议陈维去看心理医生,说有可能是埃森的死给他太大打击,才让他产生了疑心病,甚至是幻觉。
“这……”陈维顿时哑口无言。
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有人在跟踪他,她有时候只是隔着一条街远远走过而已。连方向都和他完全相反。
但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扰实在深刻地折磨着他。
他苦笑着离开了。
江洄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始终聚焦在光脑上,甚至没分出一丝一毫的余光。文森特在把他当成一件新鲜的八卦和可怜的精神受迫害者,飞快在他那一小圈里扩散消息。
这一小圈里就包含方妮。
江洄低头看了眼群消息——这些人都在同情他,也有大胆猜测陈维确实有问题的。她放下终端,什么都没说。
终于。
几天后,苏发给了她一则简讯。
陈□□不住了。
【他私下联系了一个人,这个人隶属于情报总局,职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很不起眼的一个人,平时非常低调。我也算认识一些人了,对他竟然毫无印象。用了点关系,找人帮忙查了下,哈,竟然真查出来点东西!】
【是一个间谍。】
【我们的人全程监听了他们的通讯,陈维怀疑这个间谍最近派人跟踪他,理由是他怀疑间谍在报复他。这个间谍很早前就搭上陈维这条线,总是想方设法地撺掇他出卖研究所内部资料,但陈维一直没答应。】
【不过陈维虽然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过,两边一直很暧昧地保持着联系。陈维有时会帮他们做点事,他们也帮过陈维。】
【对了,研究所前些天是不是死了一个人?】
苏笑了一声。
【听他们的意思,是陈维杀的。】
【……】
江洄紧了紧握着终端的手:【那这个间谍?】
【他找人帮陈维处理的现场。】
【所以最近咬得陈维更紧了,他用这个胁迫陈维站队,不允许他继续摇摆不定……】
……
再后面的话江洄只是听着,而忘记了回应。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亮起来了。
第30章 三十个雇主 臆想症
【贾克斯醒了。】
半夜时分, 江洄整理证据时突然收到了一条简讯。
【他承认陈维的指控属实,表示确实曾经以埃森的名义故意向境外泄露过一些资料。】
江洄盯了好一会儿屏幕,打了过去。
通讯一接通, 她就开门见山道:“我能和他谈一谈吗?”
“可以, 他现在精神状况还行。”医生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响起,她大概是在医院, 鞋跟敲在地面很清晰, 四周似乎很安静。
江洄等待之余百无聊赖地想道。
随即, 视频投影浮现在半空。
江洄往后靠了靠, 好保持一个基本的社交距离。
她靠在椅背上,先是仔细观察了对面这张苍白虚弱的面孔——面部神态有些微的僵硬与拘束,举止神情透着疲倦, 但眼睛还算有神。说明至少意识还是清醒理智的。
做完初步判断,她对贾克斯笑了笑。
直接问:“你泄露资料是对埃森的报复, 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前途?”
“是我一时昏了头, 冲动下对埃森的报复。”贾克斯后悔勉强地答, “我并不打算背叛联邦,那些资料也只是边缘信息,并不是核心数据。我只是想给埃森找点麻烦……”
“愚蠢的报复。”
江洄评价了一句。
又问:“泄密的渠道是你自己找的,还是对方找上门, 抑或是陈维透露?”
“陈维暗示我的。”
他说:“他之前和我说,有一批人在暗中联系他, 想策反他。但是他没同意, 还让我多留心警惕,不要上了那些人的当。我那时以为他是好意,但现在回想,其实他是在刻意引诱我去和那些人接触。”
不出所料。
江洄心想。
她没做评价, 继续问道:“是陈维一个人杀了你们两个吗?有没有见到他的同伙?”
贾克斯:“他当时晚上来的,状态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也在笑,说是从图书馆回来,路过这里。那会儿我和埃森正在为一项数据忙得焦头烂额。他来了,埃森就让我去准备点咖啡。我就离开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埃森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然后他就对我举起了枪。”
说到这里,贾克斯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儿。
他虽然毕业后就进了九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大面积的血。那种可怕的场景害他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感觉喘不上来气。
即便是他和埃森吵得最凶的时候,他想过最恶毒的事也就是把他的鼻梁打断,让他从此不能总是傲慢地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江洄无声地等待着他冷静平复下来,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缓。
才问:“他对你开了枪?你的伤是因为他?那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是的,我都没反应过来,胸口就中枪了。”
贾克斯后怕地苦笑道:“我就骂了他一声,立即往外跑。他追上来了,但是我反应过来后跑得比他快,我以前练过田径,但是我没有枪,我只能尽可能地跑。”
“埃森讨厌被人打扰,所以他住的地方隔音非常好,街道到了晚上一般也没什么人。我跑到一半,看见前面有辆车停在路口。那个车牌号我从来没见过——我经常去埃森家的街区,附近有什么人,有什么车我基本都清楚。但那辆车我没见过,很陌生。”
“而且当时那个情况……”
他攥住被子的手不觉捏紧了:“出于一种直觉,我觉得车有问题。就没有继续往前,情急之下,我选择了跳河。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玩一种游戏,比赛谁在水下憋气的时间更长。所以当时那种情况,我第一反应就是躲到水里。”
“大概因为我之前逃跑时大喊大叫多少引来了附近人的注意,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我上岸就走了。”
“我流了很多血,还一直泡在冷水里,身体降温得很厉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着爬上来的,”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报刊亭。”
“我出身一区,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庆幸道:“别人或许以为只是一样摆设,就像一些复古的装饰。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信号站,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
“一区每个社区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报刊亭,但九区寥寥无几,很多人都不清楚它的用处。陈维也不例外。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简直狂喜,拼着命冲了进去。”
“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我用特殊信号联系上了你们。”
……
江洄做记录时,医生就在一旁听着。
闻言,她言简意赅道:“九区的信号站主要是留给军部的人用,你们高层应该是清楚它的用途的。”专门用来举报揭发军部内违法犯纪行为。
一旦B.F.A收到信号,就会派人去核查情况。
没想到贾克斯误打误撞求助对了。
江洄注视着贾克斯越来越疲惫的状态,及时叫停了这场谈话。案子已经在收尾阶段,九区的几个出行通道都派了人拦截。
只要他们逃不出去,那就是瓮中捉鳖。
她在心里筹划着,随后与对面道别。
夜晚总是寒冷的,但家里总是舒适的。卧室里的灯光亮了大半宿,等江洄彻底从书桌前抬起头时,提醒她起床上班的闹钟也及时地响起了。
她将整理好的证据发给了L和医生。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让陈维自己说出真相。】
江洄笑了起来。
……
“贾克斯死了?!”
一道声音穿透了人群,远远传来。
陈维的脚步不由一顿。
“这么惊讶干什么?死了也不奇怪吧,这都失踪多少天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他要是活得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是文森特的声音。
陈维在茶水间隐蔽的一角伫足。
“说不定就是逃出境外了呢?”
“那也要逃得出去才行,现在边境查得有多严你难道不知道?十有八九刚出九区就被人杀了。”文森特叹息道。
“杀他做什么?”
“黑吃黑啊,不是说埃森是他害死的吗?他盗窃了埃森的研究资料逃出去,说不定那些人一看他势单力薄,就趁机把他……”文森特比划了个枪击的手势。
“这都是你猜的吧,你确定吗?”
陈维低着头。
杯子里的水已经满得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手背和衣袖,并沿着杯身流淌到地面。他却无动于衷,仿佛毫无察觉。
还是有人碰巧路过,提醒了他:“你在走神吗?”
他顿时一惊。
抬起头,就看见方妮小姐正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陈维立即关了饮水机的开关,又把杯盖拧紧,顺势用旁边的纸巾把周围的水擦干净。动作一气呵成,但细节里还是透出几分慌乱。
“你听到他们说贾克斯的事了?”方妮冷不丁问他。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强撑着打起精神回答道:“是的,我就是有些担心。贾克斯……他真的死了吗?是有谁看见他了吗?”
方妮望着他,语气平淡:“确实死了,是今早情报总局那边给海因茨先生递的信,消息绝对可靠。”
“情报总局……”他稍顿,说,“可前几天他们还告诉我并没有任何发现。”
“那是他们,今天这消息是另一个负责人发来的。”方妮隐晦地提点他,“梁佑京回来了。”
“梁佑京吗?”陈维勉强地笑了,“那就不会错了。”以梁佑京的规矩,她绝不可能把不确信的消息当事实传播出去。
他说着,心似乎也渐渐定了。
就凝重地转身离开。
却被方妮突然叫住:“你这状态……你还好吗?之前说的那个可疑的人还跟踪过你吗?”
“……”陈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没有,这几天没看见她了。”
假的。
其实一直都在跟踪他,并且总是出现在各个角落,唯独不在他眼前,而是远远地、短暂地出现,又迅速地消失。
他简直被盯得发疯,可无论怎么质问那个人,却总是得到“没有人监视他”的答案。
陈维几乎是强撑着自己不要崩溃。
“那就好。”
方妮小姐也只是随口关心一句,并不追问下去。很快她就不在意地先他一步回到办公室。
陈维冷静了一会儿,也慢慢坐回办公桌前。
他在研究所呆了一天,许多工作也在慢慢步入正轨。他开始接手埃森的部分工作,地位也明显变得更高,更受海因茨先生重视。
一切都在渐渐好转。
他冷静地想。
并不疾不徐迈着步子往家走。
他住得很近,很多时候都是步行,这次也不例外。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几乎烂熟于心。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方向——
哪里会是车站站牌,哪里是街道转角。
他闭上了眼。
在街道上漫步,什么也不想,只是让大脑放空。直走、左转、继续直行,然后是红绿灯……他散漫地睁开了眼,目光追逐着红绿灯的方向随意落在对面。
然后看见了一张脸——
之前总是出现在他四周、却永远只给他一个侧脸的熟悉面孔。但这次,他切切实实地看见了完整的正脸,并与她四目相对。
陈维突然心中一跳。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信号,只是下意识望向了四周。
所有人都在漠不关心地走自己的路。
绿灯突然亮了。
停住的人群也纷纷流往各个方向,许多人从他身后穿过,走到了他前面,只留给他无数背影。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女生不紧不慢走来,仿佛在朝他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就后退了半步。
直到女生几乎与他只隔着一个人时,他猝然间又像受惊般慌不择路地连连后退了几步,却总是不留神踩上别人的脚。惹起一阵不愉快的抱怨与指责。
可他完全没心思管,只是绝望地盯着女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蓦地闭上了眼。
“别……”别杀我。
他刚要说。
却感觉面前一阵风轻轻吹过。时间似乎都停滞了。约莫半分钟后,他迷茫地睁开眼——那个女生竟与他擦肩而过。
什么都没发生。
被他怀疑是监视者的女生在他看去时,也顺势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似乎觉得他应激得莫名其妙。但也只是一瞬。
她的脚步都没为他多慢下来一秒,就直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维望过去。
是邻近的一个小区——里面大多住着军部家属。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他每次看见女生的地点大多都与这小区有关。包括对应的公共图书馆、学校……
风吹过来,冷汗扎在皮肉上,刺得慌。
他虚弱的恳求就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里,衬得他荒唐可笑。陈维自嘲之余,不由松了一大口气。还真是被方妮小姐说中了……
根本没有人监视他,一切只是他忧思过重下生出的臆想。
陈维揉了揉僵硬的脸皮,精神疲倦又轻松。他提脚准备继续走,同时漫不经心抬起了头。缥缈的视线虚虚落在空气中一点,没有焦点。
倏尔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直直望向了他。
他看见那件染血的外套,还有胸口被子弹穿透的一个洞,黑窟窿似的地盯着他。就像是另一只阴沉的眼睛。
“陈维。”
是贾克斯。
他没死。
陈维木木地想。
贾克斯僵硬地扯着脸部肌肉对他笑了一下。
他几乎在寒风中忘记了呼吸。
他又像生了锈似的一点一点扭过头——之前刚让他安下心的女生又站在了那里。脸部轮廓笼罩在枝叶的阴翳下,不清不楚地对他笑。
陈维望着她们,脑中紧绷的弦忽然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