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惊蛰·拉扯
连乘觉得自己的决定很对。
他在这个世界漂泊无依, 没有一个精神的锚点支撑。
此前他就是太依赖和光陈柠,才那么不能接受他们推迟来京。
以后他要独立独立,学会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就这么在楼下给自己加油打气着, 随即上楼他就忘了自己的大话。
李瑀以“楼上其他房间都有他用不能使用”, 还有晚上防止他发热需要照顾为名, 让他继续睡在他的卧室。
当然,李瑀也要留下,和他共处一室,睡一个房间,只是不和他在一张床上。
连乘觉得很有道理, 安排也很合理。
成长嘛, 又不代表不能有一个朋友。
他以前那么多兄弟朋友, 就是来到这个世界太孤单了才会过度心理依赖别人。
他正是需要结交新朋友的时候。
嗯,对待朋友, 就像李瑀说的, 麻烦别人有时也是关系亲近的一种方式。
而且李瑀这样明显习惯事事被伺候的人, 都没有一句怨言, 他哪里好意思不接受。
安排, 一切听从安排。
李瑀怕他不习惯和别人同床共枕,还主动提出自己睡在沙发上,把床让给他。
连乘更感动坏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一个地位身份明显习惯了高位的男人,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以前见惯了外头有点小权利就颐指气使的中年老登做派, 突然碰上这么个优质男性, 他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连乘都不好意思说,他习惯的,夏以诺不舍得多开一间房的时候, 他们都挤过一张床。
倒是第二天起来,他好意思说:“等我明天好一点就走,我朋友还没来。”
“嗯。”李瑀随意一声。
再过一天,他又说:“等我身体再好一点……”
李瑀:“嗯。”
第三天,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霜打的茄子一样,巴巴过来跟李瑀辞行,他真得走了。
和光来信息说,不用他物色找住处了,让他到郊区的一栋房子等他们过来。
听到他说有了去处,李瑀没说什么,连声“嗯”都没有。
连乘登时失落,怀揣微妙的酸涩,吸着鼻子朝门口挪步。
就在他踏出门槛前,李瑀叫住他,“你忘了东西。”
连乘回头纳闷,管家收到示意,上前送出手里的托盘,盘里一个信封。
“小先生,钥匙是开大门的,黑色的卡可以刷开这栋楼里的每扇门,密码也能开门,写在了卡背面。”
连乘看看他,看看沙发上的李瑀,扭头脸爆红。
这这这、这跟直白的挽留和邀请有什么两样!
他百感交集,那点微妙的失落立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刷。
他分不清更多,只觉占据其中更多的喜悦浮现心头。
他迫不及待想冲回去,冲向那个男人。
他止住了。
不行,和光他们要来了,他不能再这么昏庸下去了。
这种纸醉金迷美人在侧的好日子——
“我还能来找你啊?”脚步是钉住了不动,眼神还在不老实乱瞟,状若无意,“可你会在家吗?”
李瑀只是微笑。
连乘还不懂何意,兴高采烈跑了,找到和光说的平房,一通摸索。
根据指令他是要打扫这里,置办生活用品,安生住下,静候那俩人不日到京。
可他嫌那荒凉,转头就住回了市区。
专门挑的梧桐街隔壁的酒店。
长住太贵负担不起,他住几天总没问题吧?
出来玩也得住回好的吧,刚好夏以诺把他的雇佣金打给他了。
而且离得近,他才方便拜访他的新朋友不是?
连乘妥善给自己做好了规划,他预备到和光他们来之前,每天都去找李瑀玩。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摸清李瑀的动态,正经上门才行。
对李瑀给的“通行证”,他心动但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意识,他就是直觉应该如此。
而既要正式,他得掐好时间才不会扑个空,不能在李瑀忙、不在家和有客人的时候上门。
李瑀再清闲,时间再自由,也是正经有工作的成年人。
他不能真给人添麻烦,惹人烦。
刚好这家酒店视野很好,他特意要了个高层的房子,站在窗边就能俯瞰到一整个梧桐街。
李瑀一般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站在窗边眺望梧桐街最漂亮的大花园——
等他发现自己一整天的诡异偷窥狂行径,已经迟了。
原本只打算花一天的观察,忽然延长一天又一天。
起初是想着进一步确定李瑀的作息规律,后来是猜测自己的预估有没有失误。
如果那辆黑车在他判断的时间段内开进大门,他就欢欣鼓舞。
如果没有,他也不失落,过后看到楼上主卧的灯及时亮起,他也上床睡觉,准时休息。
第二天一早,再目送黑车驶离,他又开始了一整天的期待。
发觉自己的不对劲,是因为他连续几天没出一次门,送外卖的小哥面孔在某次忽然看眼熟了。
这样不行——
他不能跟长在阴暗角落的蘑菇一样。
他拔掉阳台墙角的蘑菇,一顿揉搓,扔进垃圾桶,下定决心来到门边。
等等,楼上的灯为什么还没亮?
他返回窗边,面色一变。
发现李瑀没有准时回来这件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也像乱了他的心神。
他坐立难安,忽然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不明白李瑀这样一个孤家寡人,有什么理由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
外面有人啦?
他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一跳。
翌日,连乘赶早出门,踩了滑板一路滑到梧桐街。
站在茂盛的梧桐树下,他看到那台黑车进了雕花铁门,不到一小时后,黑车又开出了门,绝尘而去。
他蹲在路边啃完手里的包子,站起来拍拍屁股,原路滑回酒店。
“先生,您今天还要续住吗?”
“等等——”
傍晚,车前有标志性龙头纹的黑车穿行在梧桐街的树影间。
后座的李瑀目光漫不经心眺望到窗外,司机不知不觉降下车速。
行至正门街边,黑车彻底停速。
往日应当肃静无人的正门前道上,滑板刮地的声响早早刺破夕晖,鲜艳的克莱因蓝色跳跃在绿茵下。
滑板跟着有灵性般,在少年脚下灵活闪转腾挪。
他专注玩着滑板,一旁的管家毕恭毕敬请他进门,他也不理。
这场景必是发生已久,才会惹得外街上的游客聚集而来,频频诧异张望。
梧桐街虽然对外开放,可内街一向禁行,一些住宅更是门前隔着两条道就拉起了警戒线。
这少年到底何方神圣,至今还没被那幢房子的主人家赶走。
路边的游客远远看得新奇,忽然发现有几辆看不出型号的定制车开上内街,中间的一辆黑车在少年旁边停下。
车窗降落,依稀窥见一张俊美面孔,游客正要看清,有保镖侧身挡住了视线。
几个游客不禁提起一口气。
这么多人高马大的制服保镖下车,围到了车边,一定是因为那个少年阻挡了主人家的路,人家要赶走他了。
碰上脾气不好的,恐怕还要挨一顿教训。
这多危险啊,在别人家门口玩滑板。
也是真没眼力见,车来了,还不知道让让。
等会,那个少年眼睛一亮,直接跑向了黑车?
他还上了那车?主人家就这么把人带进去了?
竟然没有发生冲突!
游客们更好奇了,这屋子主人到底是谁啊?这少年又什么来历?
没人能解惑,倒是有路过的本地人摇摇头,见怪不怪走远。
数分钟前,李瑀令司机径直开进大门,只是不许提速,只能慢行。
司机照做,车轮缓缓压上内街。
专注在滑板上的连乘闻声抬头,仿佛才看到他的车开过来,冲他招了招手跑过来。
司机急忙刹车,“殿下……”
他得声明不是他的车技不行,是少年收滑板时脚一滑,将滑板踢到了他们车轮前,
他相信皇储也看到了这场故意别停他们车的把戏。
李瑀恍若不知,降下车窗,“上车。”
连乘歪头看他一眼,拉开车门,“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比起前两天,他今天可以算是提前回来。
足足早了俩小时呢。
“有没有吃饭?我带了烤鸭一起吃,你有没有吃过这家的?我听外卖员说这家是特色招牌菜,味道很不错。”
他坐下就开嗓,李瑀一句一句回:“没有,没吃过,是吗。”
连乘今天话尤其多,“你个地道京海人都没吃过呀,那肯定是这家不够好,看来这鸭子白死了,我踩坑花冤枉钱了……”
连乘漫无目的说着,漫不经心随意问起:“你这几天很忙吗?”
李瑀听出他话里对自己无条件的袒护,可还是要问:“为什么这么问?”
车子进院,连乘不等佣人开车门,率先跳下车,“你这样天天不见人影,家里的宠物谁管?”
“就算有佣人照顾,没有你这个主人陪伴也会很孤独啊。”
等他回身看清李瑀的表情,他已经一口气把话说完了,一个停顿都没有。
李瑀目光专注望着他,“如果你想照顾它们,你可以自己过来。”
“我给了你自由进出的权利,可你不是不想来吗?”
“我没有!”
早上他想上前搭话的,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李瑀的车不停下来。
拒绝收下李瑀给予的“通行证”,也不是他不想来见他。
“你都一晚上不回来,我进来干什么……”
他沉默几息,抬眸瞪着人,只顾着赌气。
完全暴露了自己整晚都在观察李瑀去向的事情。
这种关注是不正常的,他再神经大条也明白,这不是跟痴汉一样吗。
连乘为自己感到恶寒,又为自己难过。
明明是从开口跟李瑀说的第一句话起,他就暴露了自己。
他相信李瑀也知道,但李瑀却神色自如,仿佛根本没有发现。
连乘落荒而逃。
跑之前他还记得把带来的烤鸭一把扔进李瑀怀里。
李瑀托着牛皮纸袋,在院中站了许久。
天上的春雷惊醒蛰虫,花泥下苏醒的春虫聒噪叫着,吵得让人心烦。
返回酒店的连乘辗转一夜,早上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他拒绝李瑀“通行证”后,他主动跟李瑀交换来的。
电话里,李瑀说要接他去马场玩,问他地址在哪,有司机来接他,又说不必准备什么,那边都有。
毫无昨日的芥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仍然是一位体贴温柔的长辈模样。
连乘没听完就挂了他电话。
更没去什么骑马。
他还要玩滑板,忙着在附近的青年广场战胜一众同龄人。
那些人的滑板技术都没他厉害,他收获了一堆惊叹。
可太容易赢了,他又觉得没意思了,甩下那些想继续挑战他的,想要他联系方式的,一个人跑远。
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看到一大块精心打理的草坪,熟悉的黑车停在栅栏后。
连乘踮脚远远眺望,目之所及的长发高大身影和一个背影相拥着。
长发裙裾的背影精致优雅,隐在花丛后,从他的角度看不清面容,可下一秒,那人踮脚仰头,是在吻李瑀的模样。
他呆在原地,黑车不一会驶出,从他身边的大路开过。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一圈泛红。
车上的李瑀看到了他,可回去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解释的意思。
至少该跟他这个未成年道歉吧!什么限制级画面,漫画都要打上马赛克的程度!
他从马场走回酒店,都没等到一个电话打来。
为了防止自己长针眼,他回去就蒙上被子,坚决不睁开眼看任何东西。
讨厌的世界,肮脏的大人……没有一样他看顺眼的!
他也不用看那栋房子有没有亮起灯光,反正后面几天的房子主人肯定又是神出鬼没,不见人影。
他翻来覆去,强制清空脑袋,不思考任何东西。
然而他越这么想,脑子越跟他作对。
他住在那房子里的每一幕场景,跟李瑀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不断浮现。
还有连着几个晚上发热难受,耳边都有哄着他吃药的温柔声音。
用湿巾擦拭他燥热身体时,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舒服力度。
他记得一切,也怀念那一切。
正是为了照顾他,那个人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跟他聊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感因此越来越淡。
可现在,他不仅身体上要重新适应一个人独处,忍耐分离,心理也是……
都是李瑀不好!
他忿忿撕咬枕巾,又捶打床铺。
都怪李瑀要对他照顾那么周到,让他由奢入简难,习惯了富贵日子,就受不了自己这么久都熬过来了的日子,受不了……受不了。
猛然天光大亮。
梧桐树下,连乘盯着那座闹中取静的豪宅。
清晨的周边,原本空无一人,静谧幽静。
偏这时,一辆豪车从外街主道驶来,缓缓开进院里。
长发的倩影下车,被人带进了门。
连乘亲眼看着,恍惚感到压抑的躁动达到鼎峰。
他大步上前,按下门铃。
在大门开启,管家佣人莫名略显紧张激动的迎接中,他掠过他们,目不旁视,也不吭声。
就这么自顾自往前走,长驱直入。
院里院外的警卫不知为何不敢上前拦他,只是尾随和紧跟在两旁,仿佛护佑的姿态。
等他进屋,那些人欲进不进,看他径直向落地窗边的男人走去,他们远远停住。
沙发上的男人一个轻抬手指,他们便领悟退了出去。
连乘依然没看到这一幕,他眼里好像已经装不下其他人,只有一个李瑀。
李瑀坐在沙发上,合上膝上的文件,淡淡掀眼望来,便像有无形的冲击击中了他。
昨晚强烈的空虚感袭来,他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化身哲学大师,陷入生命价值、人生意义的循环思考。
一会儿厌弃自己,讨厌一切,生无可恋。
可当骨髓皮肉间的疼痛刺感渗出,他难忍地想哭出来似,他又想起了这个人。
想让他拥抱他,想要填满那些空隙。
他沉醉身体撕裂的痛,也渴望那种温柔的抚慰,上瘾一样。
“什么事。”李瑀望来的眸色淡漠。
连乘声带发紧,他想回答他,他也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个明白,可他什么也没说。
李瑀立时站起,他比他高太多。
连乘只能仰着头,凝望他一眼,眼眶湿热,转身离开。
大步流星,他走得毫不迟疑,又疾又快,两边的景色都在往后退。
骤然一股力拉出了他,仿佛时间的倒退,他又站回了屋里。
不同的是,腰上多了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他,手腕也多了一只紧攥的大手。
他扣上手腕那只手,就是这只手一把将他扯回,五指轻易拢住他手腕一圈还有余。
他的后颈还埋进一张脸,炙热的呼吸,炙热的皮肤温度,无一不清晰可感。
伴着剧烈的心跳,有什么东西迸涌而出,让那具贴着他后背的躯体轻轻颤抖起来。
他身体一激,默了默,扯下那只手臂说:“我要回家了。走开。”
—
背后的人纹丝不动,凝眸注视着他还没发育成熟的身体,没长开的青涩面孔。
神采飞扬的小内双眼型,澄透的琥珀眼珠装满他一人。
他退后一步,喉结滚动。
“是我不好。”
“是我的错。”
睫翼垂着,微微地颤。
正要扒拉他腰上那只手的连乘惊愕僵住,咬牙清醒,只当没听见,没看见。
“你说完了?我也看够了,走了。”
他来就是为了最后看一眼人。
“你想怎么走。”
背后肃声微冷,连乘恼怒:“不关你的事。”
李瑀指尖掐住空落落的手心,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连乘瞥他眼:“这里不好,我不喜欢了。”
嘴角是向下撇的,委屈的扁嘴。
活过来了,溺水的人得到呼吸,轻轻垂睫,对上他的眼睛,“一定要走吗?”
连乘扭开头不愿意看他。
真的讨厌,这种人,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不能留下来吗?
说这种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一点不想去思考。
“程橙辰。”李瑀虽然没有如他所愿,但开口,是更出其不意的可怕话。
“你知不知道,不管你逃到哪,我都能抓到你。”
连乘转回头,顿时逼近距离,“那你不来抓我!”
“我不过来,你就不知道来找我吗!”
明明是咄咄逼人的不讲理气势,他眼底先蒙上一层水汽,莹莹地罩着那双清瞳。
李瑀铁铸的一颗心就这么软了。
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算计防御,在少年人坦荡的攻势下,不堪一击。
可连乘没有获胜的轻松,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别扭过。
他以前都是直来直往的作风,有足够的聪明脑子看透人心世故,却从来不屑虚与委蛇,玩那些客气套路。
可就在这几天,他跟一个男人拉扯不清起来。
他都要讨厌自己了。
都是生理激素影响,他才眼眶湿润。
他才不会为别人哭出来。
他也不是那种自厌自弃的人,不是未来的连乘。
抹把眼睛,他气冲冲就开骂,“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就是你这个人不好!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变得这么奇怪!”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算你有对象我也——”
“嘘。”在他声音哽咽弯下腰那一刻,李瑀捂住了他的嘴,“够了。”
“这种角色,我做就够了。”
连乘恍惚听见头顶的哑声涩然。
转瞬理智与冷漠的音色回归,又听李瑀唤声:“飞廉。”
屏风后静立许久的的人步出,“在,大哥。”
“过来,跟他问好。”李瑀拉起连乘,牵着他在沙发坐下。
单人沙发容坐两个成年男子,显得逼仄。
连乘挨坐着李瑀腿旁,就像被李瑀揽在怀里。
李瑗视若无睹,微低了头朝连乘恭谨道:“您好,我是飞廉。”
“你是他……”连乘本来就有些哽咽,一开口岔气打个嗝。
李瑗含笑接上话,“我是他的兄弟。”
连乘瞪大眼不敢信。
眼前跟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有张雌雄莫辨的巴掌小脸,秀发垂腰,几条小辫上还缀着晶莹珠子,艳光四射的。
又是长裙长袍,身条削瘦高挑。
不怪他昨天误会,把这个人误看成女人。
“什么啊,昨天看到你们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对不起啊……”他竟然把人两兄弟想龌龊。
刚还别扭的人,就这么坦白认错了。
李瑷诧异掀眸,这样的轻易,仿佛做个坦率的人是很简单的事。
可李瑀捂嘴阻止他说下去,就是想帮他掩盖,他却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我再道个歉,对不住,你们……”
李瑀打断:“是他不是。”
李瑗点点头接话:“是我不是。”
昨天他有事寻大兄帮忙,正说着话,李瑀眼睛眯起来,睨向栅栏外一处。
那神色有点奇怪,收回目光后也不说话,纹丝不动地站着,显出几分冷硬。
他从未见过自家大哥这副样子,不禁来了兴趣。
故意凑近李瑀耳边说话,就让连乘看见误会了。
他也没想到效果那么好。
更没想到,李瑀的冷落对连乘刺激那么深。
李瑀只是停止靠近,连乘就方寸大乱,糊涂了眼神,也糊涂了心智。
连乘忽然感觉美少年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目光水色潋滟的。
他知道是自己犯了傻,可也不用这样盯着他看吧?
他扭头下意识看旁边人,李瑀摸了摸他额头,“你出了很多汗。”
手边就有帕子,他却只用手指给他擦拭。
指腹柔软地抚过额头,连乘立刻忘了李瑗,晕乎乎回:“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李瑀冷声:“出去。”
连乘直起腰就要站起来,被李瑀一把按下。
李瑗垂头告辞,退出客厅。
连乘才反应过来不是叫自己出去,看了看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起身退开了问:“他不是,那你有其他对象不?”
第67章 金星伴月·告白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
对他的怨气消失殆尽,连乘眼底只余几分忐忑。
“过来,再擦一擦。”
他好像避而不答的反应, 直接让连乘脸颊肉鼓起, 嘴也扁起来了。
有点生气。
“这样的天气出汗会感冒, 你还想生病吗?”
连乘又不气了,李瑀走过来,拇指按在他嘴角,轻轻一叹,“没有。”
“这样啊……”连乘红了脸, 不知道是被他亲昵的动作, 还是因为他的话。
“你这么大年纪, 哦哦我的意思是,像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有对象?”
李瑀不言, 连乘心虚。
比起他这这副模样, 李瑀确实年纪大。
连乘看着他的黑眸殷暗发沉, 缓缓开口, “以前有过, 但,他不喜欢我。”
他甚至没有跟他说最后一句道别就消失了。
李瑀垂睫阖眼,阻隔了他的目光探究。
“那他可真没眼光。”
望着他的目光直勾勾毫无动摇, 依然清澈,坚定, 连失落都没有。
目光灼灼, 甚至高兴起来。
既然是有过,那就是现在单身心无挂念了?
连乘兴致勃勃,“你知道吗, 我突然不生气我朋友没来找我了。”
要是他们来了,那还不得给他设门禁时间,各种管着他,妨碍他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不来好,不来好。
连乘清亮的眼睛雀跃乱转,目光流转,总是不时落到李瑀身上。
有什么东西,只差一层窗户纸戳破就能跃出,可连乘摆弄手边的花瓶,搅弄手指,就是没有戳破。
直到他目光在屋里转完一圈,落回李瑀身上,跃跃欲试开口。
“我要出去一趟,你等我,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马上!”
“好,我等着你。”
李瑀接住了他投来的每一道目光,同样柔声应下了他的每一句话。
连乘飞奔而出,门外静候的李瑗刚想出声,他已经冲出去跑远。
还边跑边给一个人打电话喊,“快!打钱!事关我一辈子的人生幸福!”
李瑀踱步而出,李瑗还愣神在原地,直直望着跑远的背影。
李瑀肃声唤人,李瑗回头,面色微红小声说:“大兄,他好可爱。”
—
西城区阴暗巷口,佝偻驼背的青年身形摇摇摆摆晃出。
忽然头顶一声喊:“何涛涛!”
青年下意识仰头,从天而降一道身影砸下来,他拔腿就跑。
“还想跑,哼。”连乘直接落在他背上,把人压得严严实实。
“快起开快起开!程橙辰!压坏我更没人给你钱了!”何涛连声求饶。
“你还敢说!就是你去赌博把李小啵他们打给我的钱赔光了!我杀了你!”
连乘坐他背上,抓起他两条腿就往后掰。
何涛疼得哎呦叫:“我错了我错了!我会把花掉的钱赔给你的!真的真的!”
“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一个星期?三天,三天总行了吧!?”
连乘脸黑肃色:“我一天都等不及!立刻马上!”
“你看我不是还给你留了车票钱,你到底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啊!?你不是住别人家住得好好的,有人管吃管喝的——”
“那都是几天前的事了混蛋!”
连乘用力一折,何涛哭着喊着说腿断了。
连乘呸他一口。
李小啵还派他保护照看他呢,这家伙忙着赌钱玩乐,不知道多不靠谱。
他住别人家都几天前的事了!
“你竟然骂我?哪学来的话啊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前辈哎疼疼疼……”
“我还要灭了你呢,天杀的,那可是我追老婆的钱!”连乘震怒,怎么会有人赌博花掉了他的老婆本!
何涛哭喊的声音一停:“等会,那钱不是给你租房用的吗?”
连乘脸色微妙一红。
何涛:“……别的先不说,你能不能先从我背上下来再害羞?”
不要一边干着欺压他的暴力事一边红脸啊!
几分钟后,重获自由的何涛和连乘齐齐蹲在巷里的苍蝇馆檐下,听他这样那样叙述完,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是……“谁上来告白就是送戒指啊?又不是求婚!”
他这么一说,连乘思考了下,“好像是不太对。”
他就想着追人要告白,要有拿的出手的礼物。
完全没考虑送其他东西。
就觉得戒指最好,足够贵重正式,能表明他的心意郑重。
戒指又是标志两个人关系的契约物。
戴在那个人手指上,就像一副镣铐锁住了他。
那样李瑀就完全属于了他!
他想想就很心动,眼神火热,吓到何涛。
“噫,你这么心急干什么?我跟你说啊,追女孩子呢不能太心急,你越表现得在意,人就越看不上你……”
“你说的对,不过不是女孩子。”他也不是说何涛这套理论对。
何涛失声噎住,默默挪开几步,连乘挪过去。
那套暧昧的拉扯他已经受够了,事实证明,矜持只是折磨他。
他认为何涛说对的,是送戒指确实显得他操之过急。
他怕上来就搞成求婚一样,吓到李瑀。
“确实应该换一样礼物……”他还是太急不可耐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朴素的真理还是要相信的。
但是,如果他慢了一步,李瑀就被别人追走了呢?
如果,有人快他一步跟李瑀告白呢?
要是,真冒出一个“飞廉”那样的人跟李瑀亲昵呢?
这次是弟弟,下次可不一定。
“所以你还是得还钱,立刻。”
何涛没想他变脸比变天还快,可怜掏出口袋,“真没钱,我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连乘白眼,“你脸也不干净。”脸皮厚的得积层垢,才会拿别人的钱去赌。
“我这不是想博一把吗……”何涛心虚,但也坦诚,“来了这个世界两年,两年都意识不清,在那座人都不见一个的破雪山里当狼,被其他野兽追,被猎人追捕……”
“遇到你后好不容易受刺激清醒,跟你们一样恢复人形,被李闲带来夏国,可也是混日子,没家人没朋友,什么都没有,全靠他接济有口饭吃。”
“虽然我没他的天赋,也没你的好运气,可我也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啊,你看别人穿越都发达富裕,再不济——”
“扯远了啊。”连乘打断。
何涛讪讪住口。
连乘把他扯过来,俩人头对头,抛开悲伤话题,就“跟同性告白送什么合适”的问题又琢磨了一通。
没得出结果,倒是何涛故意启发了他,用自己挣来的钱买礼物不是更真诚吗,花别人的钱算怎么回事?
连乘觉得有理,但他一个黑户能上哪打工赚钱去。
他前两天委托何涛办的假证,这小子也没办好。
“工地啊,那最不缺活儿要人。”何涛赶忙提供办法,给自己挽尊。
连乘压着他,往他知道的在建工地上去。
然而,他们连工地都进不去。
何涛从工地喊出来的一个赌友说,工地上现在都机械化建设了,而且一个工程队都承包了所有工程,都有人手,哪会要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年轻。
买保险都麻烦。
“哥们你再打听打听啊,哪还要人干活,能日结的那种?”眼见计划落空,急得何涛跟人低声下气拜托,旁边连乘正气呼呼瞪他。
这要不行,他怕自个真被掰折一条腿。
谁知道上工地搬砖还要有门路啊。
“实在不行……你卖身吧程橙辰!”
连乘给他一拳。
何涛揉揉头上的包,这样看,码头搬货什么的苦力活也不用想了,这年头哪里不是规范化管理。
就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想当然就跑工地来了。
其他发传单什么的快钱,他们一时半会也不认识人,接不到活。
“不然,”何涛又灵机一动,“你去酒吧当模子?你颜值身材过关的呀!”
连乘都懒得揍他了,沉沉叹气。
他算是知道和光陈柠养活他有多难了。
“你走吧,不用你了。”
“真的不用我帮忙了?”
何涛诧异,连乘摆摆手,往另一条街走。
何涛正激动,手机地图上搜到一家网吧就要过去,不妨连乘掉头又冲回来,勒住了他脖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控制植物的能力?”
何涛大惊,但还谨守和光的保密协议,“没、没有那种事!”
连乘斜他一眼,什么烂演技。
公园公厕那回,他自己就说漏嘴了不提。
刚才他压坐在他背上,两边巷墙的藤蔓都蠢蠢欲动,要伸过来攻击他一样。
还有他住的酒店阳台长蘑菇,那不是何涛搞的鬼还能有谁?
“那是本能、本能反应。”被他指出来暴露的地方,何涛连忙声明自己没有敌意,更谈不上任何攻击力。
阳台放个蘑菇,也是为了标记他的踪迹用。
“无所谓,走。”连乘不跟他掰扯,压着他走进一家店,正是何涛想去的网吧。
连乘进门环顾一圈,对准电脑后一个胖胖的同龄男生过去。
几个小时后,连乘从胖男生手里接过代打费,走出网吧,递给何涛。
“够吗?”
何涛:“够是够。”
反正花有贵有便宜的,几百块也不是不能买到一盆连乘想要的兰花。
可他怎么突发奇想改换花当告白礼物了啊?
“现在没什么时间了。”连乘看眼天色。
要不然还能在网吧再接几个活。
“可以了可以了,”何涛拉他去花鸟市场,“没想到你玩这个世界的游戏还有这个水平,回头带带我蛤。”
连乘无聊耷拉眼,“刚来没事干就打游戏呗,你不会吗?”
他在西塘不能出门的时候,就靠游戏打发时间,自然而然就玩出水平了。
何涛:“……”他确信不是谁都有这实力!
玩不到俩月就能熟悉市面上所有游戏,出手就帮人账号升到满级。
这小子跟他玩凡尔赛吧。
连乘听他一顿骂骂咧咧,在一家花鸟市场店前停下,“就这。”
“就这?”
何涛盯着他抱起来的兰花盆,不敢置信。
这么小小一株的兰花几千元,他原本想着几百块买盆就算了,连乘竟然把所有身家和他兜里的最后一点钱都掏出来了。
脑子有病?
追爱也不用这么认真吧。
“这是建兰,这个价已经很便宜了,”连乘无视他眼神,美滋滋欣赏怀里的花,“昨天路过看到,我就觉得很像他了,你不觉得吗?”
何涛看傻子的眼神。
他怎么知道连乘喜欢的那个“他”长什么样。
而且跟花一比,这还不如送个金戒指更实在呢,一盆花就算再名贵,又有谁会稀罕。
要他说,程橙辰还是太讲究仪式感了。
“算了算了我就不怀疑你脑子了,你年轻还小嘛,没经历过事,不知道人心险恶人情世故,啧啧,但你是不是该跟李闲他们报备一下啊?”
何涛挤挤他肩膀,“不然先跟我透露一下你喜欢的那个人身份名字家庭背景等等等?我保证不跟别人讲。”
连乘信他才有鬼,“不急,再等等。”
现在更重要的事是先把人追到手。
他也知道他的准备不充分,突然对一个男人告白,也太草率,太唐突。
可他等不了。
晚一天李瑀都有可能被别人抢走,像他这么优秀的人,肯定不缺追求者。
他出来前撂下的“马上”是不能实现了,但至少,要赶在李瑀回家前赶回去。
上午他发消息跟李瑀道歉过了,让李瑀有事先忙,不用等他。
折腾一天,到现在这个点,李瑀如果出去了,现在差不多他的车也该开进梧桐街了……
连乘飞奔而去。
踩着滑板冲出巷子,到大路打车赶到梧桐街附近,出租车开不进去。
他下车就跑,一口气疯狂跑回梧桐街。
头顶的星子跟着移动,向着天边的弯月靠近,直至距离消失,构成金星伴月的美丽一幕,幽幽照着行道树下的黑车。
黑车穿梭在树荫间,不断靠近内街那座最恢宏漂亮的花园别墅。
连乘左右观察,瞥见黑车,转身绕进小路。蹬上,
黑车驶入大门,两米高的围墙横亘在眼前。
连乘步速一刻不停,将装花的袋子咬在嘴里,借着冲刺助跑三俩下蹬上围墙,稳当落地。
回头纳闷一下,自己翻墙怎么这么熟练。
黑车停在院里,车上的人下车站定,屋里黑漆漆不见丝毫光亮。
李瑀抬手阻断侍从近前,迈步进门,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从窗帘后冲出的人停身站定,喘气一下,眼睛亮亮的,捧起花盆冲他笑。
娇艳的兰花蓦然绽放盛开,吐出一颗光彩夺目的琥珀色珠子。
李瑀伸手迅速接住,眼睛却还沉沉盯着人。
连乘毫无察觉,只顾着喘匀气了说:“李瑀你看!是不是很好看?而且闻着是不是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什么?”
“我是说,这是什么?”
“礼物啊!”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连乘想说,这株建兰高洁典雅,朱红昳丽,开花后就像振翅欲飞的凤凰。
虽然比不了李瑀院里栽种的那些品种名贵稀罕。
可他昨天偶然一眼看见这株,就觉得真好看,像这个男人一样夺目。
更别说那股幽香,他嗅遍了花鸟市场的花卉都没有和它更相似的。
他还想说,让何涛控制花瓣开合,他塞进去又再让花绽放吐出来的这颗珠子,是他在西塘雪山上捡到的。
这是特殊页岩天然形成,自带眼睛图案,当地人会用来做成天珠佩戴在身上。
藏地天珠有祈福消灾的寓意,断裂就意味着替主人挡了一灾一劫。
何涛白天说他运气好,确实不错。
他来到这个世界,能遇到李瑀,就是他最好的运气。
他不信那些玄乎的东西,但从这一天开始,他也希望这颗珠子能保佑李瑀。
连乘努力编织语言,本来一早就打好的腹稿,在看见李瑀这刻就忘记了所有。
就在李瑀向前逼近一步,再问:“因为什么?”
他几乎是大喊出:“因为我要追求你!”
四周好久寂静。
连乘后知后觉,小心补救一句:“你应该也会喜欢男人吧?”
他好像忘了观察李瑀是不是同性恋了,只顾着自己忐忑。
但不是有调查说,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双性恋?
李瑀的沉默让他不会了。
赶紧表白,“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不,我是好喜欢、好喜欢你!你跟我在一起吧?做我对象,我会对你好的,用我一辈子!”
李瑀的心火顿时熄灭了,被连乘的花与话勾起的回忆而死寂的心,再次泛起涟漪。
少年人怎么能轻易谈一辈子呢。
他敢这样开口,必付出了千百辈的决心。
可这样的决心,他也给予个另一个人。
[我的承诺是一辈子——]
李瑀还记得霍家那场婚礼上,连乘这样对那个女人说。
他这样显得扫兴。
于是他压下那丝不悦,回归现实,强调道:“你可要记住这句话。”
“你要是没做到,就得死在我之前。”
如此也算一辈子了。
问题在于他本就大连乘六岁多,现在更是近一轮的翻倍年龄差。
怎么看都是连乘亏了。
但连乘笑着说:“如果你也很喜欢我,那这样你不是会更痛苦?”
被深爱的人丢在人世,只能抱着巨大的悲痛和思念活着,怎么不煎熬。
李瑀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我会立刻在你之后跟上。”
不独活,也不让他独活。
殉情的事,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连乘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感觉那个笑很微妙。
就好像这样的安排他早就有了,也做习惯了,还有你太小瞧了我之类。
“等会等会——”连乘恍然醒悟,话题怎么绕到死不死的事上了。
少年人谈一辈子容易,谈死难。
他不想在这种没影的事上费神,“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了他的追求?
“不行吗?”李瑀看着他,迟迟不应,他眼睛都要不亮了。
“不行。”
连乘晴天霹雳。
然而转瞬,李瑀就将他从地狱解脱了出来。
“与其浪费时间的追求,不如现在就在一起。”
他气韵沉稳,神色始终淡漠,不泄露丝毫情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连乘没有这本事,转眼欣喜若狂,“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真的是,早说嘛,吓死我了,刚刚你说话大喘气一样,我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可怜过!”
他以前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要付出努力就没有得不到。
如今他在李瑀这耗费的心神,比他高考都多、都累。
怎么想,他也不能接受李瑀会不接受他的告白。
“不行,我太亏了,为了报复你,我可以再做一件事吗?”
说着报复,却是这样可爱的语气询问。
李瑀柔了眸:“可以。”
“我可以碰你吗?”
凤目刹那泄露错愕,眨眼李瑀压住惊色。
“只是轻轻碰碰……”连乘比手势。
不等他说完,李瑀再度应允:“可以。”
连乘脸色一喜,先抓他衣袖扯近,再踮脚,揽着他脖子吻上脸颊。
昨天误以为看到李瑀在接吻,他就想这么做了。
现在亲上,大抵是目的得逞的快意,他对来自同性的触感,竟然没有丝毫不适。
李瑀的凤眼垂睫看着人,吻落下那一刻,忽的一震,睫翼轻颤抬起,眼底冰川消融,化开春色。
“程橙辰。”
“嗯?”
“做好准备,呼吸。”
连乘正要退开,闻声不解抬头,李瑀瞬间逼近,膝盖抵进他腿间,揽过他腰身压上他嘴唇反吻。
力度更大,好像尺度也更大。
连乘含着发麻的舌头呆滞好久,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想亲个小脸的程度,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好像哪里不对。
他失去反应能力间,嘴唇又被咬住了,喉腔被扫荡一空,挤进他嘴里的舌头进攻强势可怖。
按压他后脑勺和后背的力度更深,是要将他揉碎进身体里的用力。
“换气。”李瑀停了停提醒。
连乘已经成了缺水的鱼,喉道干涸得紧涩,闻言大口大口呼吸,喘气不停。
李瑀掐起他下巴,强迫他张嘴迎接他的滋润。
被哺喂的连乘全身爆红。
“还口渴吗?”李瑀问。
连乘点点头,又摇头,就听他说:“那就是还不够。”
“张嘴,来我嘴里找。”
“你!你怎么说出来了啊!”连乘一下羞一下气。
李瑀的喂水方式特殊,哺入口的东西也特殊。
他哪里做的来,到别人嘴里搜刮水分。
李瑀捏捏他脸,“你不喜欢?”
“不,”连乘坐在他腿上,被迫接受袭击,“只是……未成年是不是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李瑀瞬时愣住,刚还羞得脸都不敢抬起来的连乘狂声大笑。
“你真信了?吓住了?哈哈哈我前两天就过了十八了!”
这才是李瑀刚刚骗了他的真正报复。
他笑得乐不可支,在李瑀腿上东倒西歪,全然没发现李瑀眼神瞬暗,深吸口气,不动声色揽紧了他。
连乘一口气笑了个够,累得想躺下去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他揉了揉眼睛抱怨:“你松开,勒疼我了,我想睡觉了,好困。”
李瑀替他揉着眉心,不着痕迹诱问:“你好像每天都要睡很长时间?”
前几天发热不舒服也就罢了,现在才不到八点,他还要睡那么久。
连乘在他怀里折腾着想下来,“主要是今天太累了……”
一整天大喜大悲的,情绪起伏大本就耗精力,他还忙活了半天赚钱买礼物。
能撑到现在,没在李瑀舌吻他的时候睡晕过去,都算给他面子。
“放开放开——”他累得没力气自己挣脱,只好软下声求李瑀。
李瑀手臂纹丝不动箍紧他的架势,好像想让他就这样靠着他睡。
连乘无奈,“唔……好吧,你猜的没错,我是要保证每天至少十二小时的睡眠时间,要不然就会、会……”会身体机能失调,加速异化症状什么的。
到时候再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和光陈柠没跟他说了。
他困得直打哈欠,李瑀低头贴上他脸颊,“为什么,谁跟你这么说的?”
“他们说的……这样才能尽快恢复,我的身体还没好……”
连乘昏昏噩噩,猛然一个机灵爬起,生怕被误会不行,按住他肩膀强调:“你放心,我以前身体不差的,就是现在变得奇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一定会变回以前的彪悍样子!”
大话放出片刻,他精神不到片刻,又昏昏欲睡倒下,跌进李瑀怀里,碎语呢喃:“明天……明天我就再去挣钱,给你买更多礼物……你想要什么都行,都送给你……”
轻轻的呼噜声响,怀里人彻底睡着。
李瑀垂眸一瞥,仿佛爱怜地环抱臂弯里的躯体,轻轻抚摸贴蹭。
白日里少年长吁短叹,为礼物发愁的模样浮现心头,生动可爱。
他冷漠的脸色不禁多了几分温度。
又想起曾经的连乘也说他身上有香味,床上时很爱埋在他颈间嗅闻,转念眼底浮动更多异色。
对着连乘耳垂,他就想咬上去,细细舔吻,品尝滋味。
这副年轻的身体舔舐起来会是何种反应,会比二十二岁的连乘更生涩也更美味吗。
他压抑不住欲.望。
爱欲、□□,食欲、死欲,如数涌出,混合杂糅。
吞吃入腹,还是囚禁占有,都觉不足。
非得抵死侵占,至死缠绵,才能消解一二。
可不行——
他按住作痛的额头,死死控制,座下的异物硌感传来,他猛然想起收入囊中的珠子,取出一看,更添亢奋欲色。
这颗琥珀眼珠子非金非玉,不是任何奢侈稀罕物,可他收藏品里的奇珍异宝再多,都不如这一件得他欢喜。
这颜色太像连乘眼睛了。
连乘把他的眼睛送给了他。
他一想到这样的含义,心潮起伏,愈发不能自抑。
少年一路奔波翻墙的迅捷身影浮现眼前,转瞬李瑀托抱了人疾步上楼,放上大床,随手扎起头发,从床柜底层取出铁质的盒子。
盒内锁住的东西圆环特殊材质,形似手铐。
他握在手中,贴着熟睡的人身上一处一处比划,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部位套上。
叮,就在他要摸上连乘脖子时,床边的手机短信通知声响。
[你不能碰他。]
[住手!]——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加快进度了[哈哈大笑]
明晚九点,宝子们记得早点来哦~
第68章 水乡·心动 想要更舒服吗?/
李瑀扫眼屏幕, 他的私人号码收到的陌生未知号码短信,拢共四条,两条问他要人。
剩下新发来的两条, 号码主人大概被他白天回的信息气到了, 直接命令起他了。
李瑀眸色暗冷撂下手机, 摸着身下人的唇角,俯身亲了亲。
短信界面一天前的消息,未知号码:[把他还给我们!]
[我知道他在你那!]
最新回复消息:[他一定是我的。]
李瑀趴伏在连乘身上,抱着人轻轻蹭,想了想, 长臂一伸, 取过手机, 接着那两句“你不能碰他”和“住手”后,发出:
[他睡着了, 很乖。]
未知号码的消息顷刻回复:[他竟然真的……]
对方立刻明白, 这个时间, 连乘在他身边睡着代表什么。
那人联想到的, 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多。
破防地指责他:[不, 你这是趁人之危,他有雏鸟情节,他只是把你当成了容林檎一样的角色。
那时候是她, 现在是你!]
[你无耻!]
[那又怎样。]
李瑀单手编辑了文字发出一条,静音反扣手机再不看。
手臂环紧了怀里的青涩雏鸟, 他埋颈闭目, 不断喟叹。
只要连乘认准了他……
他巴不得连乘永远依赖他。
桌上手机屏幕的亮光一闪,一通电话弹出,号码主人预料之中的强烈反应。
但很快, 通话自己挂断。
李瑀没有理会,陷入许久未有的安眠。
反倒是先睡着的连乘做了一夜噩梦,不得安眠。
梦里他从高处落下,不断坠落失重,小腿一抽睁眼,外头隐隐破晓,曙光微亮。
缓过神才发觉,这一觉睡得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怀里有一具温热的男人躯体,还是赤身裸体版,俊美出尘的脸就依偎在他胸口。
因为人形抱枕过于超大号抱不住,他环着他的手臂都酸了。
李瑀今天竟然没睡沙发。
难怪这次的噩梦里,有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连乘默默收回跨在李瑀腰上的一条腿。
他睡觉不老实,昨晚不定怎么把人当抱枕蹂躏了,罪过罪过。
但这位是他对象了欸,他蹂躏蹂躏怎么了!
他抱回去就兴奋乱蹭起来。
他也是有对象的人啦,不是单身狗了!
在发现窗边香气四溢的朱红建兰,和旁边精心安置在锦盒里的天珠,都在曦光下闪耀着光辉,他这股兴奋劲达到高.潮。
憋着声在被子里翻滚一圈,不妨头顶一声闷哼,他仰头看到一双眼尾猩红的眼睛。
愣住发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李瑀揉按着太阳穴吸气:“在你压着这里的时候。”
他坐起指了指枕边,连乘才发现自己压扯到他几缕头发。
换以前连乘就倒打一耙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讨好地笑笑,挨过去抱着那只手晃着说:“你为什么要留那么长头发啊,你弟弟也是。”
“家里传统如此。”
李瑀被压段几根头发,又被连乘蹭到身下,一时不知头皮更痛还是下身难受。
还没教训人,他这个冒失鬼倒先服软了。
李瑀一下失神没了脾气。
连乘不懂什么家庭会有这种传统,“听着你家不止你们俩兄弟。”
“好些,”李瑀靠在床头,垂眸望着人,“你想见见吗?”
软被里,连乘侧躺在他腿边,被他揉着脑袋,情不自禁微眯眼的舒服样子。
“就这么舒服吗?”
“嗯?”
李瑀揉挠着他下巴,忽的沉容敛色:“你昨天想怎么离开?”
连乘睁眼,莫名嗅到一丝危险,“就、就这么走呗。”
“你是认真的?”
“谁让你昨天那个样子,”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昨天的事,连乘还是被勾起情绪,有点委屈,“你都不知道,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他那个样子有多可怕。
李瑀冷脸特别吓人,尤其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眼,突然垂着眼皮,变得冷漠没有任何欲.望地睨人。
连乘就是在那一刻忽然发现,原来他就是不想沦为被李瑀冷漠俯瞰的众生之一,他想看到李瑀先前看他的那种眼神。
“找大巴,坐黑车,找朋友帮忙……”连乘掰着手指细数自己的离开办法。
虽然他假证还没办好,李瑀也神通广大,肯定能像仓库那天一样精准找到他,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莫名感觉经验丰富。
沉沉盯着他的李瑀,倏忽轻笑了起来。
连乘怵然一惊,昨天他就是这个样子质问他的。
李瑀躺下来,手臂紧揽他腰身,严丝合缝拥抱,丝毫不让他有逃脱空间似。
连乘意识思绪杂乱,久等也不见李瑀下一步,干脆也不松手,抱着人就打起盹来。
房间暖气调节足够舒适,但被子里更暖和。
“你昨天为什么那么说……”他不忘学着李瑀反问。
得知他要离开,昨天的李瑀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问他为什么。
李瑀道:“问清楚,才好把你抓回来。”
他已经是第二次这么说了。
连乘笑嘻嘻:“什么违法乱纪的危险发言啊。”
李瑀揉摸着他的脑袋,他知道连乘捕捉到了他的危险。
这是一只敏锐的小兽,大大咧咧的直男作风不过是保护色。
连乘装傻,他也不挑破,贴近了连乘耳畔故意道:“昨天你送了我礼物,我是不是也该回礼?”
连乘昏昏欲睡:“什么礼物?”
李瑀不急着为他解答,把人扣进胸口问:“想再睡一会吗?还是想……更舒服?”
想,还是不想?
连乘埋在宽厚的胸膛里,手指卷着李瑀的发带玩,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劲实的肌肉,好舒服的胸肌。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表达那么具象化让他感受到。
身子默默就往下滑,脸颊触碰到数块腹肌,他舒服地喟叹。
一边鼻子还闻到好闻气味,他直接醺醺然醉乎乎了。
一心沉浸在他也好想拥有这样的完美身材幻想里,全然没发现,被他非礼的人伸手取出了昨晚收起来的东西。
冰凉的触感一会出现在后脖颈,一会在他手腕,他抬头想看,被李瑀手心蒙住眼睛。
“嘘,还不能看。”
李瑀饶有兴致般,拿着那枚圈环比对他的颈部手腕各处,忽然发现一处有趣的部位似,动作慢下来。
连乘本就和他一样,身上只有一条轻薄下裤。
他指尖轻轻一拨,不再隔着布料的陌生触感骤然传递到大脑,连乘一下头皮发麻,僵滞不能动弹。
那好像是玉石金属器物的东西。
连乘偷眼虚虚一望,圆环套入旋转,一只白玉的手在照进的朝晖下透着艳红。
他的脸跟着红润起来。
已经涨得很难受了,又听见李瑀凑近耳边的低语,“你又出了很多汗,还有……”
他瞬间打个颤。
此汗非彼汗。
他闭紧眼,不知该怎么反应,已经够难堪了,李瑀依旧不放过他,咬着他耳廓说:“喜欢吗?”
到底是在问圆环,还是其他。
连乘再憋不住。
陌生的体验让他既羞愤又抬不起头,李瑀手指并拢顺着他的后背,一下接一下抚摸。
连乘一会抽气一会吸气,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刺激。
可莫名的,他心理上一点不排斥。
李瑀修长的手指插.进他指缝,指腹与指腹摩挲相蹭,又把他蹭出了一身汗。
只是这样他就受不了了。
李瑀眸底晦暗,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沿着怀里青涩的身体脊背,寻找那些熟悉的敏感点,再次点燃记忆,刻下印记。
连乘气喘吁吁,缓过神反击,“不行,不能就我一个人难受。”
他舔了舔嘴唇,爬坐起来正想下手,忽然看到李瑀顶腮,他后背发紧,无意识僵住。
李瑀目光一暗,抓过他手腕,吻在腕内侧。
连乘轻轻一激灵,正要松口气,手腕忽疼,是李瑀张口狠咬,在他内腕留下一道齿痕。
他吃痛不及反应,啪,右边脚腕随即一重,是什么东西扣上了。
他下意识蹬腿,想把脚踝上的束缚踢掉。
那玩意居然还能调整大小的,刚刚的尺寸明明只有扳指那么大一点。
李瑀扣住他的脚踝:“不许取下来。”
连乘僵愣在那,好像被他吓到似,李瑀亲亲他眼角安抚,
被他摸到后腰往下时,连乘本能畏惧,无意识摆腰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