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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

“那好吧,路上小心哦。”

苓端礼放下电话,仰头倒在床上,心里有些无语。

他怎么之前不知道池霄还是个热心肠,才一天时间就跟村里人混熟了,还去帮傩戏班干活。

干脆也别回恒创了,留在这儿工作算了。

抱怨归抱怨,池霄要是能跟村里打好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

苓端礼起床穿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阳光很好,山里紫外线强烈,需要做防晒。

帽子丢在山上,苓端礼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防晒,是他去年买的,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苓端礼对着镜子,涂上厚厚一层,或许是光线问题,又或者是防晒氧化,肤色看上去有些暗沉。

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不是个多精致的人。

苓总拿上手机,走到楼下。

民宿老板已经出门了,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在往村口赶,今天的村子热闹非凡。

苓端礼跟着大部队走到村口,广场的空地上摆了二三十张桌子,到处都是人。

村民们有的拎着盒子,有的端着锅,菜拿出来之后往桌上一摆,臭鳜鱼、一品锅、大杂烩……香气扑鼻。

百家宴没有固定位置,大家随意入坐。

苓端礼人生地不熟,又不擅长搭话,在周围转了一圈,碰到那天一起过来的小情侣,坐到了他们旁边。

百家宴开始之前,村长先上台讲一段话。

苓端礼位置靠后,看的不是很清楚,拿出手机录像。

这位村长确实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扶他上台。

讲话的内容很简短,村长说了说村子的情况,然后向所有到场的村民和宾客献上祝福,欢迎大家下次再来。

村长和二胖,还有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希望村子能越来越好,不太可能造谣生事。

苓端礼的目光挪到了那位书支书身上。

村支书姓程,滁北人,老家跟洛山市隔了十万八千里,三年前下乡扶贫来到汀水村,今年取得晋升条件,可以调回去,却选择继续停在汀水村。

原因恐怕不单纯,苓端礼把此人记在本子上。

发言结束后,大家开始动筷。

小柳一行人刚从山上赶过来,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跟苓端礼对角线相望。

池霄没有胃口,趁着大家敬酒,起身离开。

“他去哪儿呀。”小柳还准备带他去见见村长。

二胖摇了摇头:“为情所困的人能去哪儿,好难猜啊。”

小柳瞥了他一眼:“你这爱情导师当上瘾了啊。”

“我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二胖傻呵呵地笑,“就跟我俩一样,嘿嘿。”

“花言巧语。”

两人端起杯子,去向长辈们敬酒。

池霄离开了爱情导师,还有精准导航。

这是安保APP自带的定位功能,他经常会用到。

苓端礼正吃着饭,一抬头撞见一张幽怨的脸,吓得他跳了起来,差点打翻饭碗。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池霄从旁边顺来一张椅子,往苓端礼身后一坐,不动筷也不说话,冷着脸盯他。

苓端礼最讨厌别人看他吃饭,放下筷子说:“你不吃吗?”

“不饿。”

苓端礼往后一指:“到后面坐去,不许看我。”

身后的人站了起来,搬着椅子坐到后面,但他话只听一半,目光依旧盯着苓端礼,比鬼还缠人。

桌上的菜动了一半,苓端礼越吃越没胃口,收拾收拾准备揍狗。

池霄见他气势汹汹走过来,抬起头仰视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被遗弃的……德牧。(大概是因为脸黑

这人不会被脏东西附身了吧。

苓端礼停下脚步,与他保持一臂安全距离,看他在搞什么鬼。

池霄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我晚上不能陪你,别走太远。”

白月河就那么大的地方,再远能走到哪里去,而且他又不是小孩子,有必要担心吗。

苓端礼挪开视线,没吭声。

池霄握住他的手臂,将逃避的视线拉了回来。

“好吗?”

他眼里的担心不假,但池霄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来担心他。

仅仅是保镖吗?

苓端礼嗯了一声:“不用你说。”

有些人看着软,实际上比石头还难啃,池霄自己也是个犟种,好巧不巧,遇上了一块比他还犟的石头,再硬也得受着。

“没事了就回去吃饭,别站在这里挡光。”

苓端礼下逐客令,池霄等会儿还要去帮忙,在离开前把缘牌交给了他。

“帮我保管。”

苓端礼看着灰扑扑的木头片,嫌弃地皱了皱眉,但翻到另一面,目光一下柔和了。

木片上刻着可可奇,虽然不是很精细,但该有的特征都有。

他抿了抿唇,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看不出来你还会做手工。”

“刚学的。”

他一直刻到半夜。

“是要送人吗?”

下意识问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等到回过神时,已经收不回来了。

苓端礼手指慢慢攥紧缘牌,呼吸乱了一拍。

池霄不想他为难:“还没想到。”

“那我暂时替你保管。”

苓端礼转身,将缘牌放进口袋,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是被烧红的铁烫到,赶紧抽了出来。

池霄装作不在意,问他下午要不要来看彩排。

“我身体不太舒服,下午在民宿休息,晚上再说吧。”

“好,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嗯。”

百家宴快结束了,池霄跟戏班会和,一行人往白月湖去。

苓端礼心情复杂,顾不上其他事情,原路返回民宿。

“你说的就是他们吗?”

两人离开没多久,黄毛和小厮走到了他们站过的地方。

“我观察好几天了,其他小情侣里没有你说的高冷长相,就他们俩是最符合要求的。”

“可我看着不像啊。”

大毛在后面站了半天,两人里头个矮的那个虽然穿着黑衣服,长得也挺漂亮,但不像是会卖弄风骚的样子。

“诶~哥,你这就不懂了,越是看上去正经的人,背地里越是玩的花,要不然你这个雇主怎么说他手段了得呢。”

大毛摸了摸下巴,点头赞同:“也有道理。”

“而且我跟你说,我第一天见他的时候,他脸上涂的可白了,今天脸色苦黄苦黄的,一看就是没打扮,放在外面绝对是个妖艳贱货。”

他这么一说,大毛心里有底了。

小厮乘胜追击:“再说另一个,个头又高又壮、成天板着脸、喜欢戴墨镜,妥妥的上位者压制力,咱们雇主就是练得再好,遇到他也得到下面去,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真爱呢。”

“你说的没错。”大毛拍板了,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发给雇主。

两秒之后,雇主给来肯定的答复。

“就是他,给我干死那小子!”

“得令!”

大毛爽得飞起,感觉钱已经揣进兜里了。

第57章 第 57 章 出事

67、

傍晚, 日月同天,暮色混沌。

汀水村提前亮灯,游客沿着村子里的白石小路上山, 穿过竹林, 就到了白月河。

戏台搭在河岸边,傩戏无座位, 站在哪里都能看。

苓端礼到得很早, 但他不想站在靠前的位置, 一直没有过去。

二胖正在给游客发水,眼睛尖找到了他, 朝他跑了过来。

“你站前面来吧, 我答应小池要照顾好你的。”

苓端礼有些无语, 他又不是小孩儿, 有什么好担心的。

“池霄什么时候出场?”

“九点多吧, 戏班师傅昨天受伤了, 虽然不是很严重, 但撑不了全程,我们就想让他最后游行的时候顶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找他帮忙?”

池霄可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他个头高,有气势啊。”二胖拍了拍手臂,“你相……朋友练得真不错, 衣服一脱,那肌肉贼瓷实。”

苓端礼心想,瓷实有什么用,又不是长他身上。

“马上快开始了,我去弄烟饼,你站在这儿别走啊。”

苓端礼点头答应,心里已经盘算着离开了。

他对傩戏不是很感兴趣, 过来也就是体验一下氛围,不准备看完全程。

临近七点,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苓端礼被挤到山坡上,他有些恐高,想站到下面,灯光却突然熄灭,一阵幽怨的铃声飘了过来。

他扶着手边的竹子,循声望去,不远处,河边白雾弥漫,天色也黯淡了。

“咚——”

一声鼓响。

人影跌跌撞撞跑上台,惊慌失措跪倒在地,他们抬起脸,哭面之下俱是悲色。

“日落时分,阳气渐衰,阴气始生,天昏地暗百鬼生,无人能逃疫缠身。”

黑袍从四面围来,伴随尖利的叫声:

“瘟神疫鬼行瘟令,痨灾伤病漫山野,白叟黄童无处逃,十户九空白骨哀!”

咚——

火光起,瘟神疫鬼脖子一歪望向众人,扭曲诡异的面具仿佛烂掉的人脸,嘴里喷吐着渗人的黑烟。

前排几个顽皮的孩子明显被吓到了,缩回大人身后,不敢再到处乱跑。

精湛的肢体表演融合诡谲的氛围,即使不了解当地文化的游客也被深深吸引。

这场傩戏名为《山神逐疫》,讲述瘟神疫鬼作乱,致使洛山民不聊生,村民们为求生机开坛请神,神明回应了他的信徒,降甘霖、施神草,驱鬼逐疫,造福苍生。

傩在古代代表驱疫降福、祈福禳灾、消难纳吉的祭礼仪式,源于原始巫舞,后来逐步从娱神往一起娱人发展,加入了戏曲元素,慢慢衍生出现在的傩戏。

而洛山一带的傩戏既有戏,也保留传统的巫舞。

瘟神疫鬼飘下场,端公上前开坛请神。

鸣锣三阵,擂鼓三通。

端公身穿长袍左手持斧右手执令旗,踏焚香步吟唱:“默运真香,虔诚上启,请神显灵,驱鬼逐疫。”

全场陷入一阵静默,端公继而挥舞令旗:

“一炷真香通灵山哎,

两朵祥云落傩坛啰!

三牲酒礼摆成阵呐,

四方鬼怪让路行啊——”

他手中的长斧指向星宿:

“ 斧劈青山邪雾散嘞,

旗卷白水现真身啰!

今日请得山神到哇,

瘟病疫症化灰尘呐——”

唱词结束,村民们跟随端公跳起迎神舞,锣鼓声响彻天际,蔓延的火光一直将夜幕点燃。

在这诡异而又热烈的气氛里,高亢的喊声穿透黑夜。

“山神到!”

漆黑的山林中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一时间山风狂响、树影摇晃,巍峨的神明已来到村庄。

“那开山的神明生得狠,一对獠牙一对角。

身有千斤重,一步山壁震。

肋骨两边分,能吞日与月。

一刹可行三千里,振臂长啸断万鬼——”1

密集的鼓点震荡山林,山神来到汀水边。

祂身后是草木万灵,身前是信仰朝拜,祂为驱鬼逐疫而来,庇护善良的人类。

那鬼怪纷纷朝他袭来,口中喷涂着灼热的黑烟。

山神踏罡步斗,手持劈山斧,一斧劈开黑烟,那面容庄严威武,吓得鬼怪狼狈逃窜。

山神岂能放过,飞升上前,以斧画圈,金光破邪:

“天雷地火随吾令,诛瘟灭疫不留情!

敕令五岳镇百鬼,永保群山得康宁!”

长斧落地,黑雾退散、百鬼消、疫病除。

那祈愿得到回应,哭面转为笑脸,端公带领村民叩拜:

“谢山神恩德广布,愿汀水风调雨顺!”

火光点燃,鼓声欢呼,民众起舞。

傩戏走到尾声,最后一幕<共舞>是神人同乐的表演。

苓端礼看得仔细,山神在跳跃舞蹈时,动作明显有些不稳,显然是伤痛发作。

因此这一幕极短,民众将山神迎入村中,一阵烟雾过后,再次登场。

那神明脸带庄严面具,鹿角昂扬,尖牙锐利,一身藏青盔甲凶悍异常,熊皮坎肩,腰缠缚魂锁,杀伐之气陡升。

如果说先前的山神是刚中带柔的神明,那此时完全是凶悍暴戾的杀神气势。

两者穿着相似,气场却截然不同。

苓端礼想不通小柳怎么会同意让池霄出演最后一场戏。

“哇,好酷——”涉世未深的孩童跑向山神,摸了摸他身上的盔甲,拍着手喊道。

其他孩子也跟了过去,围在山神身边。

此时,烟雾已散去,山神手持玉璧为他们赐福,动作不紧不慢,确实有几分可靠的样子。

好吧,虽然看上去凶,但起码不出戏。

池霄之前扮演可可奇的时候,也挺敬业的,这一点确实值得夸奖。

苓端礼忽然想起,小鱼老师也有一组傩神装扮的cos。

不怒自威,正气凛然,池霄的表演不像那位老师傅,倒是更像小鱼老师。

或者说,除了性格,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都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思索间,戏台上的篝火又一次亮起,山神的身形逐渐清晰。

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却穿过拥挤的人潮,碰撞在一起。

苓端礼立刻低下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苓端礼扶着树,转身跑进竹林。

他顾不得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必须离开这里,远离池霄。

慌忙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从黑暗中露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绝佳的机会可不就来了,大毛喊来身边的人,赶紧跟上去。

——

汀水村周围山势不高,但树多,石头多,路极其不好走。

离开灯光照见的范围,很容易在树林中迷失方向。

苓端礼以为像来时一样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镇上,却不知自己早就走错了方向。

等他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光源便只剩下头顶那一轮月亮。

活了将近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迷路,忍不住慌张起来。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二胖的联系方式,而且山村不比城市,导航不起作用,几乎不可能在晚上找到出路。

苓端礼夜间视力不是很好,这地方的竹子都长得一样,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求救。

“有人吗——”他朝周围大声呼救。

林间的鸟儿惊飞,沉寂的夜色里突然想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苓端礼知道有人来了,于是更大声呼救。

但随着脚步声靠近,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这里荒凉偏僻,祈山节又还没有结束,怎么会有一群人赶着夜色上山。

第六感告诉他,这些人来者不善。

苓端礼管不得脚下的路,赶紧转身,往远离声音的方向奋力奔跑。

果然,不多时,那些紧随其后的声音变了调性。

“站住,不许跑!”

“快给我站住!”

苓端礼确定不是错觉,他从中听到了小厮的声音,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一早就被盯上了。

小厮体力跟不上,喊了两声喊不动了,而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再跑一个试试,赶紧给老子站住!”

这绝对不是好人能说出的话。

苓端礼脱下外套,扔到树上,猛足劲儿往前跑。

“站住!**的,别跑了!”

“你**有种就给我跑到乱葬岗去,要是让老子抓住,老子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乱葬岗三个字,苓端礼心里更慌了,这是要杀人分尸的节奏!

他脚一崴,整个人栽到地上。

嘶——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苓端礼不敢停下,忍着疼痛,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

周围的竹子变得稀疏,月光照在脸上,视线也开阔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一片废墟。

这下真跑到乱葬岗了。

苓端礼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群人还没有跟来,周围没有竹子掩护,他也不敢贸然再往前跑,眼下只能先藏起来。

乱葬岗里的坟堆有大有小,牛羊的骨头、动物的尸体、死人的尸骨……是整个村子阴气最重的地方。

“他跑不到其他地方,肯定就躲在这里,快去给我找人!”

声音已经到了耳边,苓端礼顾不上思考,赶紧躲了进去。

“以前还以为是吓唬人的,结果还真有乱葬岗啊,你们村也太阴了吧。”小厮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大毛也讨厌这地方:“人找到之后,给他一棒子,拍了视频就撤。”

“啊,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小厮还存了别的歪心思。

大毛一巴掌呼他脑袋上:“这地方埋了不少活人,你想干坏事儿,哥们可不敢奉陪。”

“什么意思?”小厮有点害怕了。

“意思是——”

“毛哥人抓到了。”

第58章 第 58 章 面子其实不是很重要

58、

苓端礼没藏好, 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浑然不觉,被人逮个正着。

“臭小子,老实点着别动。”

身后的男人一个擒拿将他按在地上。

“滚开——”

他用力挣扎, 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比得过村里的糙汉子, 眼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把人带过来。”

毛哥叼着烟发话,男人把苓端礼从地上拎起来, 带到他面前。

小厮怕被认出来, 带着口罩认人, 一眼就确定苓端礼是那个小白脸。

“就是他。”

“臭小子还挺能跑。”大毛蹲下身,抓起苓端礼的头发, 目光上下打量, “你说你长得人模人样, 好端端非要去当小三, 还惹到我老大头上, 老子这可得好好教训你一顿。”

苓端礼一脸懵:“你在胡说什么。”

“哟, 还不承认。”小厮看热闹不嫌事大, 拿出今早拍的照片放到他面前,“这是不是你姘头。”

苓端礼看到照片,意识到这群人很早就盯上了他们,但他跟池霄只是上下属关系, 怎么会扯到小三?

“我跟他只是朋友。”

“朋友?”小厮不信邪把照片放大,指着池霄的脸说,“只是朋友,他会用这种眼神看你。”

雨夜之后,苓端礼一直在回避池霄的眼神,从来不知道他会有那么温柔的神情。

身体里的某处柔软被击中,一时间竟无可反驳。

“毛哥, 要不把人交给我收拾?”小厮肆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那张沉静的面庞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血丝和泥土污染了纯净的白瓶,仿佛人人可以夺得。

大毛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给了他一肘子:“滚一边去,别浪费老子时间。”

他把手机扔给旁边的小弟,拿起地上的棍子,指着苓端礼。

“老子不管你认不认,今晚别想全乎回去。”

动手前的一秒,竹林里突然窜了来一阵冷风,大毛后背一凉,没下的去手。

“怎么又降温了。”小厮也感觉冷,“这地方是有点诡异。”

他不是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山里头以前发生的惨案,这里原先是一片营地,后来发生崩塌,埋了二三十条人命,才变成现在的乱葬岗。

前几年路过的时候,还有人听到地底下冒出鬼魂的哭喊。

属实是阴的不行。

“大哥,快动手!”身后的小弟催促,“这地方不能呆呀。”

闻言,大毛举起棍子就往下砸——

“鬼火,有鬼火,这里真有鬼魂索命。”

身后的小弟看到一朵蓝火从竹林里飘出来,吓得尖叫出声。

众人往四周看去,阴风阵阵、树影瑟瑟,当真有厉鬼作祟。

“朝这边飘过来了!飘过来了!啊——”

抓住苓端礼的大汉眼瞅着鬼火飘过来,吓得大声惊叫,松开手,转身逃跑。

“废物。”大毛嘴里还在骂别人,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小厮这下真信了,两股颤颤躲到大毛身后,却被大毛一把抓住胳膊,把那根棍子塞到了他手里。

“你是外来人,你来动手。”

小厮不明白:“这有什么说法吗?”

“少废话,想拿钱就赶紧。”大毛踢了他一下,让他别再浪费时间。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都走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往后退的由头,小厮举起棍子,闭眼砸了下去。

苓端礼眼睁睁看着棍子落下来,咬紧牙关死不出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黑暗中,一双青黑的铁爪抓住了棍子。

咔嚓——

棍子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小厮手里,一半落到了地上。

半根棍子滚了半米远,被一双黑色铁靴抵住,小厮哆哆嗦嗦抬起头,那青面獠牙的山神正恶狠狠盯着他。

“啊——有鬼啊——”

他惊恐大叫,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手里的棍子,赶紧跑路。

大毛被恐惧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一边发抖,一边后退。

小弟指着那张面具,惊慌到了极点:“是山神,山神显灵了,山神要降罪了。”

“快逃!”

众人顾不及这一切是真是假,丢下东西扭头就跑。

短短几秒,乱葬岗重归寂静。

苓端礼艰难地撑起身体,背靠坟堆大口喘气。

“谢了。”

“山神”转身看向苓端礼,当着他的面,摘下面具。

虽然早就有答案,但在看到面具后的那张脸时,心还是不由得颤了一下。

苓端礼低下头,他不想纠结池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走吧。”

他撑着手从地上刚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脚踝却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

“好疼。”

池霄从身后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盔甲坚硬,却散发着极为温暖的温度,连眼眶都热了许多。

“为什么要走?”

池霄早在中午,就注意到有人盯着他们。

对方可能只是看不惯外乡人,或者看不惯同性恋,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他也不可能直接把人拉出来揍一顿,所以才让苓端礼不要到处乱跑。

傩戏演出时,他一直盯着苓端礼的位置,看到他没有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但就在演出快要结束时,苓端礼还是逃跑了。

心脏几乎跌落到谷底,他也想不去管,让苓端礼吃个教训,但一想到那些人会伤害到他,池霄整个人都快疯了。

苓端礼知道自己不占理,低着头默不作声。

山里湿气重,再待下去,某人又要感冒了。

池霄叹了声气,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失重,苓端礼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泛红的眼眶藏进阴影。

池霄抱着他离开乱葬岗,往山上走。

“我们要去哪里。”

“上面应该有个山洞,先在那里凑合一晚。”

“你怎么知道?”

“听别人说的,也不一定能找到。”

反正他们现在也下不了山,死马当活马医吧,苓端礼只能跟着他。

大概走几分钟,耳边风声突然变了音调,池霄跟着声音找到了山洞。

“把我腰上的手电筒拿出来。”

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口袋,苓端礼从里面拿出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线不是很亮,勉强看清眼前的环境。

山洞不深,四周石壁光滑,地上铺了一层烂掉的稻草,墙根里还有几只破碗,以前应该是村民临时落脚的地方。

池霄将怀里的人放到稻草上,到外面折了些树枝回来,堆好后,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

火光亮起,冰冷的山洞逐渐有了温度。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疲惫的眼睛有了些神采。

池霄脱下身上的盔甲,放在一边,然后帮苓端礼脱鞋。

“你干嘛。”他往旁边一闪,想起脚踝扭伤,又把脚伸了回去。

“轻点。”

池霄现在没有心情跟苓端礼说话,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嗯。”

他轻轻脱下鞋袜,脚踝外侧鼓起婴儿拳头大小的肿块,显然不是简单的崴脚。

“怎么伤的?”

“他们追我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苓端礼当时紧张得要命,崴脚了还在往前跑,完全没有感觉。

池霄简单检查伤处,韧带肯定伤到了,不确定有没有骨折。

“先不要动,明天下山到医院检查。”

“嗯。”

池霄一边用衣服把脚踝垫高,一边说:“今天就凑合一晚吧。”

“好。”

苓端礼往身后的石头伤靠了靠,他又累又困,但石头硌得慌,怎么躺都不舒服。

“过来。”池霄张开手臂,意思显而易见。

哪有这样的啊……

苓端礼死要面子,转过脸不理他。

池霄倒也不急,等篝火快熄灭,跟他聊起刚才那群人。

“他们里面带头的就是二胖之前提到的大毛。”

苓端礼撑开眼皮,忍着困意问:“你怎么知道?”

“你刚离开戏台,后面有人喊了一句‘大毛怎么走了’,然后看到他带着一群人尾随你进了竹林。”

池霄目睹了全过程,表演结束后,衣服都来不及换,立刻追了进去。

他夜间视力极佳,对声音也敏锐,很快锁定了位置。

“那些鬼火也是你弄得?”

池霄:“乱葬岗下面都是尸体,尸体腐烂分解,出现鬼火也很正常。”

“那他们为什么会害怕?”

九年义务教育普及至今,小学生都知道鬼火的形成原因,这帮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道理会被吓到。

池霄故意卖关子,拨弄了两下火堆,等木头燃尽后,幽幽地说:“因为乱葬岗地下的尸体是人活着的时候埋进去的。”

闻言,苓端礼后背一凉,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

“小柳说的。”池霄拨弄着地上的灰烬,“二零年的时候,村里的戏班子到山里偷鸟,触怒山神降下神罚,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把他们全吞了进去,只活下来一个人。”

地裂是地壳运动引起的,常见于高山,没想到会发生在这里,苓端礼忍不住抱住手臂。

“这是真的吗。”

“自此之后,汀水镇就没有戏班了,傩戏都是找外头的人来演,你说是不是真的。”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信仰的时代,山神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但汀水村的人们还对于自然依旧保有敬畏之心。

戏班遇难可能只是一场意外,但结合那些人生前所行之事,便有了神罚一说,这也是在告诫那些包藏祸心之人。

苓端礼不至于被吓到,但深山老林里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可能,他胆子本来就不大,心里有点害怕起来。

身体往池霄那边转了转:“你过来一点。”

面子什么的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第59章 第 59 章 这厮果然想睡我!

59、

池霄血气旺盛, 身体没有冷的时候。

苓端礼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没几秒困意上来,心安理得闭上眼睛。

“睡吧。”

等等, 苓端礼猛地睁开眼, 他不会睡着后又做奇奇怪怪的梦吧。

不行,他不能睡, 要守住底线。

苓端礼撑着眼皮守了两三分钟, 头顶传来细细的鼾声。

这人是猪熊吗, 睡得这么快。

苓端礼动了动身体,想换个姿势靠着, 但对方的手臂紧紧锁着他, 生怕他跑了, 无奈只好放弃。

山洞周围树木叶稀疏, 月光照进来, 落在两人身上。

苓端礼故意使坏, 抬起手在池霄脸上掐了一把, 不料对方突然倒了过来,嘴唇擦过他的手指,如触电一般。

他这下老实了。

现在到天亮估计还有六七个小时,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还是睡觉吧。

山中万籁俱寂,转眼将人带入梦乡。

距离上一次做梦已经过去了三天。

现实里各种事故层出不穷,梦里的剧情还停在原地。

两人从月牙泉回到营地已是次日清晨。

端端在马上睡着了,醒来时被身后男人圈在怀里。

“到了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了。”

男人的胸膛紧挨着他,声音钻进领口,烫得瑟缩了一下。

“你干嘛。”

男人拍拍他的屁股:“回去再睡。”

“知道了。”端端按开他的手,“说话就说话, 不许动手动脚。”

男人就爱看他傲娇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又欺负了他一会儿,等人快生气了,闪身从马上一跃而下。

端端不敢在马背上乱动,有气撒不出来,生气地瞪着那个可恶的男人。

“我扶你下来。”

“走开。”

端端打开他的手,自己踩着马鞍下马,但他腿不够长,脚没有踩实地面,身体歪倒了下去。

“都说了让你小心点。”男人扶住他,“有扭到吗?”

端端逞强推开他,刚走一步,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这下是真伤着了。

“扶我回——”

话没说完,男人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他怎么觉得这段剧情有些眼熟。

算了,事以至此就这样吧。

端端搂着男人的脖子,与那张青色面具仅有一掌距离,他一直好奇男人的样貌,此时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摘下面具。

但他思索了几秒,还是放弃了。

“在想什么?”

端端听到声音抬起头,鼻尖蹭过男人的下巴,四目相对的瞬间,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没什么,刚才谢谢你。”

他这次替嫁惹出不少事端,男人确实也帮了他不少,说句谢谢也是应该的。

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后悔了。

“不用谢,今晚过后我们就是夫妻,这都是我该做的。”

端端差点把这事忘了,今晚就是大婚之夜,他逃了一圈被抓回来,这下真要生米煮成熟饭了。

男人见怕他紧张,体贴地说:“我会温柔的。”

端端警觉:这厮果然想睡我!

回到帐篷,陈设焕然一新。

床铺和地毯换成了上好的藏青色布料,上面刺绣着的繁复花纹代表了北原的最高礼仪,是为婚礼特意准备的。

端端进来之后,眼咕噜直转,他还有机会跑路吗。

“北原四十七部落都回来观礼,你跑不了的。”

端端一惊,你能听到我说什么!

男人微笑:当然。

端端脑袋一歪,生无可恋。

男人将他抱到床上,端端怕他对自己图谋不轨,被子一卷,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我不动你,把衣服换了,睡一觉吧。”

他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便出去了。

脚步声逐渐走远,端端确定他不会折回来,慢悠悠从被子里爬出来。

帐篷里炭火烧得很旺,一个人也不觉得冷。

他脱下身上的脏衣服,新衣服上放着那顶发冠,他此前不知道发冠的含义,现在已经没有拿起的勇气。

他真的要和那个男人成亲了了。

以前在王城,端端身边有要好的兄弟,也有知书达理的世家千金,他的母亲一直在为他留意亲事,但他始终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一直在拒绝他们的安排。

因此,当他得知妹妹要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时,心中无比气愤,迫切想要阻止这荒唐的决定。

结果弄出了更荒唐的闹剧,逃都逃不掉。

他的人生里好像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自己决定的,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端端裸着上身坐在床上,迟迟没有换衣服,余光注意到腰上的青紫。

淤青不是很疼,触碰时却能感知到灼烧的温度,像是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抵触、碰撞、迎合,见不得人的欲望在水中发酵,让他变得不像他。

他大抵是被男人蛊惑了,否则怎么会做出那么有伤风化的行为,可他明明应该拒绝才对,身体却又忍不住靠近。

端端想不明白。

“三皇子,您醒了吗。”

外门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侍女连翘的声音。

“你快进来。”

连翘踩着小碎步进来,看到端端安然无恙,忍不住落下眼泪。

“您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快别哭了。”端端安抚她,“你怎么来了?”

连翘擦了擦眼睛:“今天是您大婚,林将军他们也都来了。”

端端一惊:“那父皇和母后岂不是都知道了。”

连翘点头,神情欲言又止。

端端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连翘眼神躲闪,低下头沉默不语。

和亲事关边境安稳,不容任何意外发生,替嫁一旦传出,一定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到那时,影响的可不止两国安定。

孰轻孰重,端端心里有数。

这场婚礼逃无可逃。

帐篷外紧锣密鼓准备着,转眼到了晚上。

今天的风格外柔和,天上月朗星稀,地上张灯结彩,一片祥和之气。

草原的汉子热情奔放,光着膀子表演马术,女人们身穿喜庆的衣裙,围着篝火奏乐跳舞。

粗犷的马蹄声、热烈的乐声、欢快的笑声编织成婚礼的乐章,为这片荒凉且贫瘠的北原,带来久违的欢笑与生机。

营帐里的“新娘”却不在这欢快的气氛中。

端端坐在羊皮凳子,面无表情地望着铜镜,一副上场赴死的模样。

“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应该高兴才对。”一旁为他打扮的侍女说道。

端端挤了挤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是算了吧。

侍女无奈地拿起藏青色的盖头,为他带上:“吉时快到了,您该出去了。”

端端来和亲时已经走过迎亲、送亲的流程,只剩下最后的婚礼仪式。

这也意味着,他走出营帐后就要与那人拜火、拜天,入洞房。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切还是太快了。

他站在原地,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前头生怕误了吉时,赶紧派人来催,两名侍女没有办法,左右两边抬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搬了出去。

走出营帐的刹那,一道火光冲向天际,点燃了群青的夜空,吉时到来。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看向身穿藏青喜服的新娘,这将是他们未来的真玛。

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有祝福、有好奇、有怀疑……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腿上像是挂了秤砣,每一步都有千斤重,端端被搀扶着走上火桥,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但在外人眼中,这更像是新娘的羞涩。

长桥两边火盆燃起,代表祝福的红纸洒满草原,僧人们诵起《长生经》,庄严的梵语书写着命运的悠长,仿佛姻缘早在冥冥中便已注定。

而他的命运一点点从指尖流走。

出神间,一双大手握住了他冰冷发凉的手指,端端猛然抬头,隔着盖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青狼面具。

他原本应该站在火桥另一侧,等他走过去,再接他拜天地。

但不知为何,今晚的一分一秒格外漫长,男人实在等不了,违背习俗,也要与他的新娘一同走完这段路。

侍女们退下,男人站在端端身侧,牵起他的手,走上火桥。

多么浪漫的氛围,温暖的火焰驱散夜晚的深寒,呼吸也不由得放松许多。

端端望向前方开阔的草原,圆月清亮、夜空深邃,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拥抱着无边无际的自由。

他的心里或许也有一点喜欢他。

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张不完整的拼图,总会有缺憾和实现不了的事情,因此总是对缺失的那部分抱有眷恋之感情。

端端喜欢他强健的体魄,喜欢他自由野性的气质,喜欢他的强势与热烈。

可他想要远不止这些。

又或许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走完火桥,洗净一身污秽,两人站到天地之间。

在北原的习俗里,新娘不需要佩戴盖头,男人在拜天之前,揭下端端的盖头。

端端猝不及防,目光相视的一刻,窘迫地移开了眼睛,却被男人拽了回来。

他们靠得极近,散乱的发丝被风吹着交缠在一起,时间仿佛停止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帮我摘下面具。”

男人俯身望着端端,热烈而赤城的眼神里蕴藏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他伸手抚上男人脸上的面具,冰冷的纹路在指尖蔓延,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连血液都为之沸腾起来。

端端心跳加速,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眼尾微挑,媚态丛生。

“你喜欢我。”他傲娇笃定地看着男人。

“嗯。”男人的喉结从上往下滚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比端端还要紧张。

“可是……”

端端垫起脚靠近男人,瞳孔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带着醉人的温柔,说出最决绝的话。

“我不要你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端端没有那么好拿下的[让我康康]

第60章 第 60 章 一身烟味的我……(后面……

60、

咔嚓——

面具碎了, 天地在此刻颠倒,一道白光乍破地平线将两人吞没。

天亮了,梦也该醒了。

苓端礼睁开眼时, 正躺在担架上。

脑袋晕乎乎的, 他转头看向四周寻找某人的身影,看到池霄站在一旁跟医生沟通病情。

他神色淡然, 将状况告诉医生, 没有提及其他事情。

“你终于醒了。”小柳走过来, 询问他的情况。

“我没事。”

“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在山洞过夜?”

苓端礼张了张嘴, 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 感冒又复发了。

小柳看他状态不佳:“你先休息吧, 剩下的事情晚点再说。”

苓端礼躺回担架, 医生为他检查伤处, 池霄处理很好, 暂时不用动, 当务之急先下山。

池霄从后面抬起担架,像只大型护卫犬,寸步不离守着他。

山路狭窄陡峭,两边的树冠向中间聚拢, 蓝色的天空像蜿蜒的溪流穿过绿色的海。

初看觉得惊艳,时间一长不免有些压抑。

他还是喜欢宽阔的天空。

救护车停在山下。

池霄将苓端礼抬上车,跟他说要回趟村子。

“你去干嘛。”

“收拾行李,顺便找个人。”池霄没准备瞒他,“萧程昊过来了。”

苓端礼皱眉:“他来干嘛?”

池霄:“昨晚的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不怕笨蛋懒,就怕笨蛋积极,萧程昊人不坏, 但脑子不聪明,经常做出一些超出逻辑的事情,昨晚那群人真可能跟他有关。

“但就算跟他有关,你也不能动手。”

池霄没吭声,给他掖了掖被子。

“听到了吗!”苓端礼抓住他的手指,“他毕竟是我发小。”

池霄眼神一冷,略长的头发遮住眉眼,掩盖了戾气。

“嗯。”

车门关上,苓端礼想睡一会儿,刚闭上眼,想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昨晚竟然没有做梦!?

是睡得太沉,还是他忘了?

苓端礼眼前闪过零碎的片段,算了,不想了,忘了也好。

救护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池霄转身往村子走。

他先回民宿换了身衣服,然后带上帽子去茶社民宿。

大毛的踪迹不好判断,但小厮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客官是要喝茶吗?”

池霄走进浓酽堂,一名面生的店小二过来迎客,池霄绕过他,问之前的小厮在哪儿。

新来的店小二见此人来者不善,打起马虎眼:“他回家去了,今天我给他顶班,你改天再来吧。”

“号码给我。”

小二假模假样说:“我跟他不熟,不知道啊。”

池霄懒得跟他掰扯,大马金刀往茶社中间一坐:“今天我要是找不到他人,你们这店就别开了。”

他满身戾气,眼底的血丝透出渗人的光,周围的客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没走,小二吓得双腿打颤。

“他在后面,我现在就带你去。”

茶社是四合院结构,前面是茶社,中间是院子,后面是民宿。

民宿分为三层,一楼靠外的两间房是员工宿舍。

“就在里面。”小二拿出钥匙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你耍我。”

“不敢不敢。”小二也傻眼了,“他跟我说他昨天没休息好,要在宿舍睡觉,怎么会不在啊?”

池霄环顾一圈,床上被子凌乱,地上有双运动鞋,但是少了拖鞋,他还在这栋楼里。

小二发现房卡不在,说:“他可能是去查房了,要不你等一会儿?”

“把你房卡给我。”

小二努努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把房卡交给了他。

民宿隔音效果很差,哪间房里有声音,小厮就在哪间房里。

池霄拿到房卡,一层一层往上找,在三楼最里面听到了声音。

“……您放心,事情都办妥了。”

“照片呢。”

“昨天我们一直追人追到山里头,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没拍到照片。”

“没有证据,你跟我在这里说个屁呀。”

“有证据,有证据,那人今天被送去医院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过去,保准你瞅见他那衰样,笑得合不拢嘴,嗙——”

池霄没刷卡,一脚把门踹开。

小厮吓蒙了,萧程昊一见到池霄,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鼻窦。

“你**不是跟我说他在医院吗,人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小厮捂着脸摔倒在地,迷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伸出手指向池霄:“他不是你相好吗?”

“放你的狗屁!老子能看上他。”萧程昊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们**的到底把谁送进医院——”

他话还没说完,池霄揪住小厮的领子,一把把他扔了出去,这些杂碎轮不到现在动手。

“蠢货!”

“你骂谁蠢货?”

池霄扔完人回头,萧程昊见他双目赤红,心里有些发怵,不敢正眼看他。

池霄已经放过他一次,不可能再放过他第二次,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的领子,一拳朝太阳穴砸了下去。

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秤砣砸中脑袋,萧程昊两人一黑栽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拳是替苓端礼打的。”

他拎起萧程昊,压抑已久的血性不断沸腾,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揍趴下。

但他答应苓端礼,不能把事情闹大,收紧的拳头终究没有再挥出去,把人扔回地上。

萧程昊顺风顺水一辈子,哪里受过这种气,可事出有因,他这次真把苓端礼害了。

“他没事儿吧?”

池霄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你别这样看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萧程昊慌了,“他是我兄弟,我怎么可能害他,我是让他们去揍你的,谁知道他们会打端礼的主意,我真**是个蠢货。”

池霄没有听人忏悔的义务,转身往外走。

萧程昊见状,赶紧捂着脑袋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别走,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快带我去见他。”

池霄将门一摔,木板砰的一声撞上去萧程昊脑袋,他晕头转向倒在地上,耳边总算清净。

从茶社出来,小厮已经跑没影了。

池霄没工夫收拾他,回民宿给苓端礼收拾了几件衣服,带去医院。

镇上医院离得不远,池霄到病房时,苓端礼正在打电话。

“……我这边出了点意外,要晚两天回去,公司的事情你帮我盯着。”

白助理应下,问他要不要再派一些人过去。

“不用,池霄在就行了。”苓端礼嗓子还没恢复,说了几句便挂了。

池霄推门进去,苓端礼看到他手里的箱子,觉得他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没有多问。

“脚伤严重吗?”池霄看向他缠着绷带的右脚。

“不严重,把电脑给我。”他要开始工作了。

池霄没有动,拿起一旁的病例,翻看起来。

脚踝韧带部分撕裂,有明显淤血,关节活动受限,建议休息1~2周。

“这么严重,你休息两天就回去?”

“医生都喜欢小题大做,路上小心点不就行了。”苓端礼怎么也不可能躺两周,“快把电脑给我。”

他一向工作要紧,谁劝也劝不动,池霄架好床上桌,放好电脑,在他旁边坐下。

“后天我背你回去。”

“不用,你去给我找根拐棍,我自己能走。”

池霄一言不发看着他,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去,身上一股硝烟味。

他的情绪很不对,苓端礼的预警雷达响了起来:“我饿了,你去买饭。”

他对池霄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微微抬起下巴,大抵是为了彰显自己作为上司的地位,又或者隐藏眼神,不让人读出情绪。

但么做也露出了全部的脖颈,一手就能按住。

“好。”

许是察觉到心里的阴暗,池霄没有犹豫,起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刹那,房间里的低压也跟着消失了。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苓端礼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打算回去之后给他放个长假。

医院后面有一条小吃街。

池霄买饭之前,到超市买了包烟。

他一年没碰这玩意,早就戒断了,但心里那股烦躁劲一直下不去,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烟点燃,池霄咬着烟蒂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在五脏肺腑间流窜,跟那股翻涌的血气对冲,最后两败俱伤,伤身又伤心。

他讨厌苓端礼逃避的态度。

现实里是,梦里也是。

明明自己也动心了,但就是藏着不说,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互相折磨。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半包烟转眼没了,池霄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买了份粥,让护士送去病房。

他一身烟味可不敢靠近苓端礼。

但出乎意料,午休结束没多久,苓端礼自己给他打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