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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20001 字 1个月前

“说够了吗?”凌无非打断他的话,道,“你还要她怎样才满意?跪地求她,让她再冒一次险?”

齐羽眉心一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没尝过人心险恶,所以活该为你卖命?”凌无非冷眼瞥他,目光凌厉犹如冰锥,“这次遇上高手,幸亏她命大,只是受了内伤。如今好不容易脱险,你也别再来添麻烦。若非你起初对江家隐瞒实情,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自己惹的祸,与她又何干?”

“你从一开始便这么说过,”齐羽攥紧了拳,道,“她是你的女人,当然由你说了算。百般推诿,不就是担心她万一失节,会坏了你的名声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顿觉怒火中烧,差点站起来。

然而念及沈星遥仍在昏迷且需要休养,他只能强忍怒意,压低嗓音道,“她本与你的事毫不相干,却心怀侠义,舍身试探,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不说声谢也就罢了,还想得寸进尺在这羞辱她?我便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吵了。”江澜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多大一件事怎就非说不明白了?都少说两句,别没完没了。”

“也对,毕竟身处险境的是我姐姐,与你们无关。”齐羽阴沉着脸,显然也被方才的话所激怒。

“快出去!”江澜见凌无非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便忙推了齐羽一把,道,“瞎说什么呢?真要不在乎她的死活,我们又怎么会忙到现在?”

“你倒是很护着他?”凌无非看了一眼江澜,嗤笑摇头。

“有吗?我倒是想帮你,可你要是和他打起来,三个齐羽都不是你的对手,你用得着我帮吗?”

凌无非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桌台跳动的烛火倒映在他眼里,随着眼波一丝丝颤动。

良久,他沙哑着开口,低声说道:“四年前我受人之托,为了拿到一件东西,曾去过一个小县城里的青楼寻人。那天我经过后院,听到柴房里传出惨叫,走近一看才知道,屋里关了好几个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因为不肯接客,被锁起来调教,手段极其下作。”

“我看不惯,便故意在邻院惹出动静,声东击西支开那些人,打碎门锁把人放走,其他的人,都跑得很快,只有一个小姑娘,被打伤了腿,一瘸一拐走出门来,便要跪下谢我,被我拦住,救了出去。”

“那件事以后,还不到一年,我在临近的镇子办事,碰到一个乞丐。她伸手讨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心手背都长满了脓疮,本想多给些钱让她治病,谁知她一看见我的脸,转身就跑,我觉得古怪,拦下一看,才发现是当初那个被打伤了腿的姑娘。”

“那她……可是家中遭遇了变故?”江澜好奇问道。

“她告诉我,第一次进青楼,是被她爹所卖,可她逃走以后,因为无家可归,只能再回去找她爹。”凌无非说着,眉心越发紧蹙,“第二次被卖,再没有人能够救她逃走,由于年纪小,相貌也不出众,她只能被迫频繁接待客人,直到患了花柳。”

“我的天,这是什么杀千刀的爹?”江澜的心立刻被揪紧,“后来怎么样了?”

“起初发病时,老鸨会用烙铁烧去她身上的脓疮,后来病情恶化,再也无法接客,便被赶了出来。她告诉我,在我那次把她救走前,便已被锁了十几天,受过无数欺辱。即便是逃回家以后,夜里做梦所见到的,也都是那些天里受苦的情景。即便没有遭遇后来的事,也很难释怀。”

他顿了顿,转向江澜,眸中血丝清晰可见,道:“事情一旦发生,便不可更改,所有的痛苦,都可能伴随一生,成为不可抹去的阴霾。”

江澜听到此处,不由锁紧眉头。

凌无非长叹一声,话音又低沉了几分:“那天,我想送她去病坊,却没有一个医师愿意收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倘若星遥真遭遇何事,不必她出手,我也定会将伤害过她的人碎尸万段,可这改变不了她遭遇过的屈辱。有些事,一旦经历了,哪怕她自己不在意,世人看她的眼光也会成为烙印。日后所有的痛苦,都只能由她自己承受。她又何其无辜?凭什么要为了不相干之人遭遇这些?”

“那……”

说完这话,他冷眼一瞥一旁一动不动的齐羽,又道:“有些人,满口仁义亲情,却从不顾及他人处境。到底还是个俗人,毕竟连自己同胞姐姐受尽屈辱也能视作上不得台面的事,这样的人,配不上这么大的恩惠。”

“你不必在这指桑骂槐,我承诺过的事,必然都能做到。”齐羽说道,“你若想消气,等找到我姐姐,这条性命必会全权交予你处置。”

“若是找不到呢?”凌无非沉下脸道。

齐羽咬了咬牙,没再与他置辩,拂袖便走。

“老弟,我发现你最近很不对劲。”江澜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若有所思道,“原以为你行事作风比我要冷静,如今看来,真要是遇上你所在乎的人,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凌无非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周老四那帮人,根本不问拐来的女人都叫什么名字,要,在他手上辗转失踪的人口又有多少……这一回,真的希望渺茫啊……”

凌无非长叹一声,俯身看了看沈星遥,见她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情,不免焦灼道:“梁先生不是去请医师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江澜站起身来,刚一回头,便看见一名白发白须,年逾古稀的老者走到门前,不由喜道,“梁先生!”

“这位是鲁医师,”老者说着,便将一名驼背的中年男子请了进来,“病人就在里面,还请先生看看,大概多久能醒来。”

鲁医师点了点头,蹒跚走到床前给沈星遥诊脉,过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怪,怪事。”

“还请先生明说。”凌无非只觉心都悬了起来。

“她的脉象虽然微弱,体征却很平稳,照理说,也该醒过来了。”鲁医师道。

“也就是说,她确无性命之忧?”江澜问道。

“不错,”鲁医师道,“我去开些调理的方子,你们按时给她喂下即可。”说着,便转身走去桌旁研起了磨。

“我来帮您。”凌无非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墨条。

“看她这个样子……怎么像是在做噩梦?”江澜望着沈星遥的脸,若有所思。

她的话的确没错,此时的沈星遥,正真真切切陷在梦境之中,无法自拔。她看见自己置身于玉峰山的深谷中,眼前万物在周遭都放大了数倍,一切都是那么浩瀚,反衬得她无比渺小。

沈月君搀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穿过一地尸首走出深谷,来到飘满尸首的河边,只见水上翻滚起巨浪,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条浑身长满尖刺的巨大怪鱼随之冲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水上漂浮的尸首,大快朵颐。

披头散发的女人缓缓伸出了手,垂落在两侧脸颊边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星遥看见那张面孔,不由大吃一惊。

那面容像极了她,只是深邃的眼底满载尘世的风霜,女人眼底映出怪鱼的身体,与滔天的巨浪,下一刻便被翻涌的河水所淹没。

紧跟着,周遭一切便陷入了无边了黑暗。

“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沈月君颤抖的话音穿破黑暗,在她耳边响起。

“即便我当初就能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也定会义无反顾。”这个回答的声音,是沈星遥从未听过的,可不知怎的,她却觉得这个话音已十分熟悉,仿佛在很多年前便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沉稳、睿智,背后的襟怀,必也广博。

一片混沌之中,沈星遥缓缓伸出了手,可眼前所看到的那只“手”,却浑圆短小,分明是婴孩的臂膀。

以这婴孩般的手掌为中心,周围的黑暗也渐渐褪去,换作雪景,那是昆仑山里一年四季都有的景象,孩童掌心向上,接下一片片白雪,又看着它们在掌中融化,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张纸笺在风雪中零落,盖在婴孩的手掌上,字迹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沈星遥终于睁开了眼,这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梦里虚幻的景象,而是眼中忧色重重的凌无非。

“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沈星遥不自觉念出了梦里那张纸笺上的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沈星遥缓缓摇头,抚着胸口试图起身,却觉浑身虚脱无力。

她若有所悟,侧过脸来打量四周的情形,此刻已是深夜,屋子里只有她与凌无非两人,烛火在有形的空气中昏昏跳动,时不时揉碎一抹清波。

“你总算醒了。”凌无非长舒一口气,道,“好险。”

沈星遥见他满脸憔悴,正待说些什么,却忽觉胸口闷痛,侧身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凌无非连忙将她扶稳,柔声道,“你身子虚得很,要多休息。”

“找到齐音了吗?”沈星遥问道。

“那些送到码头的女人都被救了下来,你帮了大忙。”凌无非道。

“也就是说,还没找到齐音是吗?”沈星遥眉头紧锁,“有几个人?”

“听江澜说,好像是……十二个。”凌无非想了想,道。

“不对,有十三个人,”沈星遥道,“他们被送到一个老宅子里,接应的是个白发老者……不,我不知道他的年纪,他从里面挑选了一个,带到别处去了,没准就是齐音。”说着,便要挣扎起身,却被凌无非将肩头按下,被迫躺回原先的姿势。

“我知道你说的是何处,可那间宅子里没有别人,所有接头的混混也都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操心了。”凌无非蹙眉,直视她双目,正色说道。

“可是……”

“你已经做了很多,足够了。”凌无非道,“打伤你的人,就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个怪人?”

沈星遥略一点头:“嗯。”

“此人深不可测,继续深入调查,恐怕便无法像这次一样脱身了。”凌无非无奈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往后的事,还是随缘吧。”

“那……齐羽一定很伤心吧?”沈星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伤心?”凌无非紧盯她双眸,一字一句道。

沈星遥蓦地一愣。

“你为救他人于水火,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我偏偏帮不了你什么。”凌无非道,“我不是想要拦你,只是想告诉你,对齐羽而言,骨肉分离的确痛苦,可若是为了成全他,令我失去你,我也不会比他如今好过。”

“无非……”沈星遥听到这话,不免动容。

“我也不想让你对此事遗憾,只是我如今所能,实在做不到……对不起,星遥,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你,也会竭尽所能做到更多,不论武学、心境,都不会拘泥止步于眼下这般……请你原谅我。”凌无非言罢,阖目长叹,摇了摇头,再也没说更多的话。

沈星遥认真凝望他良久,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柔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鲁莽了。”

凌无非仍旧闭目,回握她抚摸他面颊的那只手,摇了摇头,眼角隐隐渗出半颗泪珠,却始终悬挂在原处,不曾落下。

第67章 . 入我相思门

清晨, 朝阳初升,暖光穿过半开的房门照进客房,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凌无非端着汤药, 推门而入, 走到床边矮凳旁坐下, 扶着沈星遥坐起身来,舀起一勺吹凉, 递到沈星遥嘴边。

沈星遥喝下汤药,只觉味苦, 却不得不强忍着咽下, 眉心蹙成一团。

凌无非瞧见她这神情,不自觉放下汤匙, 温声关切问道:“苦吗?”

“良药苦口, ”沈星遥莞尔, “师父常说,人生来便是要受苦的。苦是磨炼, 不经苦楚, 哪得栋梁?”

凌无非听罢,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同这话。

“可我娘却告诉我, 旁人要做什么, 她管不着。但我来这世上一遭, 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何事能让我欢喜, 便选择什么, 莫吃亏、莫吃苦, 只要不伤人害人, 旁人怎么议论,都不必管。”

凌无非又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嘴边,道:“其实你师父的为人之道,我一直无法认同。总觉得……她一心认定只要妥协迁就、听从安排,便能令一切向好。可这么做的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随性而为,固然畅快,”沈星遥喝下汤药,略一思索,道,“或许,对师父而言,周详的人生才最完美吧。”

“那你呢?”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笑着问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沈星遥笑了笑,道,“我虽不认可师父的想法,但至少对她而言,她的一生,谨言慎行,依照自己所遵循的一切,始终过得平稳安逸。这已经是她所想要的,最完美的人生了,倒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至于我,我想做什么,也只能由自己决定,旁人做不得主。”

说完,她看了看凌无非,忽然坐直身子,朝他凑了过去,唇角一弯,双目与他对视,道:“何况现在,不只是我自己,我也想看你欢喜。”

凌无非听罢,不自觉展颜。

他放下汤匙,摸了摸药碗外壁,觉察温度退了稍许,便微微起身,挪了挪脚下的矮凳,靠近床头,道:“药不烫了,快点喝了吧。”言罢,便即揽她入怀,托起药碗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喂她服下剩余的药,却没留意到碗底落了几片药渣,随着汤药一起入口。

“咳……”沈星遥被药渣呛到,当即捂着嘴咳嗽起来。

“怎么了?”凌无非顿时紧张起来,赶忙拍了拍她后背,一手托起她下颌,仔细观察情形,眉心也蹙成了一团。

沈星遥见他这般模样,咳着咳着便笑了出来,一面摇头,一面抱住他的胳膊,弯下腰重重咳了几声,这才稳住气息,又靠在他怀里歇了好一会儿,方笑着开口:“我初下山那三年,一直独来独往,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后来遇上你,也就只当是多交了个信得过的朋友,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缘分。”

“你不喜欢这样?”凌无非略微一愣。

“喜欢。”沈星遥展颜道,“有你在我身边,很好。”

“是吗?”凌无非舒了口气,扶着她坐直身子,道,“你这说话少一半,听得我提心吊胆。还好,没被你嫌弃。”

沈星遥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很快收敛笑意,拍拍他手背,道:“说正事吧。虽说齐羽反叛之事算是过去了,但我还是觉得古怪。我在那间老宅子里看见那个怪人用银针从每个女子身上都取了一滴血,滴在盛了蓝色药水的盘子里。”

“那些没被选中的女子,血水滴进去都毫无反应,只有被带走的那一个——她的血,让那一整盘的水都变清了。临了,那个怪人还说了一句话:‘可净冥池水’。”

“你可知道,这‘冥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人又是从哪来的?天玄教当年,不也四处掳掠女子吗?会不会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

“很有可能,可是,”凌无非蹙了蹙眉,摇摇头道,“没有确切的证据,那些人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光是猜测,还远远不够。”

“现在回想起来,玉峰山那里更像是一个被弃置的据点,那里埋藏的线索,多半只是冰山一角。”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略一沉默,忽然问道:“对了,昨晚你醒时所念的那句诗,又是什么意思?”

“诗?”沈星遥仔细回想许久,才隐约想起梦中情形,犹犹豫豫道,“好像是梦里看见的……也许是胡诌的,又或许在多年以前见过……这我真记不清了。”

说着,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看见我娘……是义母,扶着一个相貌与我极其相似的女子,站在玉峰山下的那条河边,说了很多我听不明白的话。”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只是梦而已,不必太过在意。”凌无非随手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道。

到了午后,江澜前来客舍探望。沈星遥也主动将前日探查所见悉数告知,无一处隐瞒。江澜得知,直呼怪事,对如今结果虽有遗憾,却也不得不接受。

随即双方道别。沈、凌二人收拾行装之后,便即启程离开,往金陵而去。

由于沈星遥内伤未愈,二人便放慢了脚程。等过了几日,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方加快行进。这日在城郊,忽然天降大雨。二人找了许久,方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一间废弃的茅屋,便赶忙躲进其中避雨。

此刻二人衣衫皆被雨水浸透。虽是初春时节,但沈星遥向来不畏寒,早已换了夏季穿的对襟衫子,眼下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些许肌肤的颜色。

凌无非无意瞥见,忽觉此时与她面对面,颇有冒犯意味,便忙背过身去,却在转身之际,忽然瞥见她右侧肩头似有烧灼伤痕,不由一愣,便指着自己右肩同一位置,对她问道:“你这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沈星遥困惑不解,低头瞥了一眼,瞧见那伤疤,也愣了一愣,“没印象,从前都没见过有这伤口。”

凌无非不免诧异:“你也不知道?难道是在宿松县遇见的那个怪人……”

“也许是吧。”沈星遥无心避他,下意识掀开右肩衣衫仔细察看,瞥见那道如同灼烧过的伤疤痕迹,不禁蹙眉道,“我只是受了那人一掌,没有伤口啊……”

“是吗?”凌无非背过身道,“也许是无意被何物烫过,未曾注意吧?”

“昆仑山那么冷,遇上灼热之物,必然能够察觉。”沈星遥仔细端详伤口,摇摇头道,“至于下山之后……更是没有印象。”

“是吗?”凌无非略一点头,陷入思索,却还是背对着她。

“你干嘛这么说话?”沈星遥合上衣衫,见他这般局促举动,不免好奇,便即上前去拉他的手,却被他挣脱。

“我去找些柴火,你在这等我。”凌无非找到借口,立刻跑出茅屋,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帘中。

沈星遥不明就里,只好摇摇头,从屋角找到一只蒲团,掸了掸灰,坐下身来。

她看不懂凌无非这般非同寻常的反应,心下越发觉得古怪,可在这时,头脑忽感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一只惨白枯瘦的手从门口伸了进来,缓缓探向她脖颈,却被另一只手用力拍开。

“你认错人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女人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不是张素知。”

枯骨般的手主人也站直了身子,骷髅一般的形貌,几乎被披散下的银白长发完全盖住,愈显诡异。

“早在半年前我便发现了她。”女人说道,“我自有打算,不必你来插手。”

“这个打算,要等多久才能不再只是‘打算’?”银发怪人冷笑。

“做好你的事,我才是教主,”女人说道,“不该问的话,就别多问。”

银发怪人听完这话,嘿嘿冷笑了两声,如鬼魅一般,飘也似地离开屋子。

等凌无非回到茅屋,见沈星遥躺在地上,便忙扔下手中柴火,将她抱了起来,探过鼻息,确信无异常后,又掐了掐人中,见她悠悠转醒,方长舒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他扶着沈星遥坐起,见她一脸懵懂之色,不禁目露狐疑,“有谁来过这儿吗?”

“没有吧?”沈星遥摇头,道,“只是突然觉得头很晕,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

“多半是伤没好全,还是小心为妙。”

沈星遥摇了摇头,往他怀里又靠近了几分。凌无非只觉得自己扶在她腰间的手,隔着薄透的衣衫,已依稀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身子不由一僵。

“你今天怎么这么古怪?”沈星遥伸手探他额头温度,却被他向后躲开。

“没什么。”凌无非扶着她坐稳,转身拾起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木柴,堆在她跟前,小心生起篝火。谁知这些木柴在雨里受了潮,一碰火便腾起黑烟,顺着风向,直往沈星遥脸上窜去。

凌无非大惊,本能拉了她一把。

沈星遥是习武之人,反应原本就快,她正向后躲避,又被这一拉,直接便失了平衡,向旁栽倒,直接便跌在凌无非怀里。

凌无非想到自己今日为避免心乱神迷,几番逃避与她肢体相触,却还是避不开这种尴尬局面,便索性放弃挣扎。谁知如此想后,反倒变得清心寡欲,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

沈星遥近距离看着他这古古怪怪的模样,越发困惑,再次伸手探了探他额间温度,问道:“你没事吧?”

凌无非摇头一笑,拉过她的手凑到火堆旁取暖,温声说道:“小心着凉。”

沈星遥将信将疑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星遥,”凌无非看了看她,忽然开口,“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沈星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问这种问题,不由一愣。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方道:“从没想过,也看不穿。”

第68章 . 知我相思苦

沈星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问这种问题, 不由一愣。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方道:“从没想过,也看不穿。”

凌无非万万料想不到她会给出这种回答, 不禁笑道:“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 便敢如此信任我?”

“这有什么冲突吗?”沈星遥扭头望他, 不解道,“只要对我没有恶意, 不就好了?”

“那你便不担心我会算计、拿捏你?”凌无非笑问。

“我有何值得你算计之处吗?”沈星遥不解。

“没有吗?”凌无非笑道,“你还记不记得, 刚到姑苏时, 我对你说过的话?”

“刚到姑苏的时候……”沈星遥一手托着下颌,仔细回想道, “你是说……段夫人撺掇段逸朗向我示好之事?”

凌无非略一点头, 道:“那时你一直看不明白他们母子的心思, 我也只好把话直接说与你听,你在这方面的心思, 似乎一直以来就很迟钝。”

“说得有理, ”沈星遥略一颔首,若有所悟,可想了想,又蹙起眉道, “可是, 你对我的心意, 已经说得很直接了。我没必要再多猜测什么。”

凌无非听罢, 不禁扶额。

果然还是没听明白。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 凝神思索良久, 又缓缓松开, 随后,叹了口气,道:“你被人带去赌坊时,那些地痞流氓对你动手动脚,定会觉得厌恶吧?”

“当然了。”

“那你可知道他们那么做,是想对你做什么?”凌无非又问。

“当然知道,我又不傻。”沈星遥扑哧笑出声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这些你都明白,那么近在眼前的危险,你也感觉不到吗?”凌无非无奈已极,摇头苦笑,“适才你进门以后,当着我面便敢解开衣裳查看伤疤,还真把我当成圣人了?”

沈星遥恍然大悟,下意识将胳膊挡在胸前,点了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凌无非摇头,一脸哭笑不得。

“笑你还是那么坦诚,什么都告诉我。”沈星遥莞尔。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我倒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明白,我还记得,三年前我刚下山的时候……”

二人说起从前旧事,侃侃而谈,不知不觉天色便晚了。可屋外的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显然只能在这茅屋里过夜。他们围着火堆坐了许久,衣裳头发渐渐干透,举止也越发亲昵。

沈星遥久坐感到后腰僵硬,便侧身躺在凌无非半屈的腿间,听着火堆里升腾的星子在空气中爆炸的细微声响,忽然想起前几日的那场梦,缓缓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手还冷吗?”凌无非伸手碰了碰她掌心,却未觉出有何异样。

“你还记得我从梦里醒来提过的诗句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稍加回想,略一颔首,道:“应是‘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

“这是夸人的,也非出自名家之笔。”沈星遥道,“一定是在哪里看过……”

“难道是在昆仑山?”凌无非略一蹙眉。

“梦里看见这句诗的时候,周遭也是雪景,多半是了。”沈星遥道,“而且下山也是这几年的事,若是在此期间见过,应当不至于忘记。”

“那琼山派之中,可有人擅长此道?”凌无非问道。

“读书写字,大家都会。”沈星遥摇头,若有所思,“写诗……我娘倒是会,可是,她写这么一句,又是在说谁呢?”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凌无非眉心微蹙。

“此人既已身死,必然不是唐阅微,除非……对了!”沈星遥坐起身来,道,“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应当就是我的母亲。我还看见我娘问她:‘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

“那,她怎么回答?”

“她说即便当初知道结果,也定会义无反顾,可这个人又是谁呢?也曾身陷天玄教之中吗?”

“不为世人所容……”凌无非眉心一沉,道,“星遥,你可曾想过,那个人会是……”

“你说张素知?”沈星遥身形微微一滞。

“只是猜测,不要瞎想。”凌无非摇了摇头,神情虽还镇定,心却悬了起来。

倘若沈星遥真是张素知之女,比起寻常圣婴流落江湖的身份,显然危险得多。

从“天下第一刀”这万人瞻仰的高位上跌落泥沼,沦为妖女,这个张素知,显然不是普通人。而她当年所面对的腥风血雨,也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若是被人知晓她还有后人在这世上,江湖之中,岂非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沈星遥仔细想了想,道,“从目前所能找到的种种证据看来,这个可能最大。”

她说这话的模样,认真而平静,显然是不知道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

“星遥,”凌无非拿起放在身旁烧火的粗木棍,拨弄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柴,又放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相视,郑重说道,“倘若事实真是如此,若非情势所逼,决计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何?她是她,我是我,就算有因果,难道还能报在我的身上?”沈星遥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话。

“这些江湖门派,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于出身最为讲究。张素知不是一般人,而是世人眼中搅弄风云的大魔头,”凌无非道,“倘若你真是她的女儿,受腹诽嘲弄是小,最麻烦的,是会有别有用心之人,会千方百计取你性命,好让自己扬名立万。”

“我不曾作恶,杀我也能扬名立万?”沈星遥陷入沉思,“可是……可是如果我梦里的那个人,真是张素知……从诗句内容来看,她绝不可能是个恶人,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若是如此,为人子女,难道不应当竭尽所能,为她洗雪沉冤吗?”

凌无非听罢,一时哑然。

良久,他方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话虽如此,只是……罢了,若是日后真的到了那一步……只能见机行事。”

“莫非连你也觉得……”

“没有。”凌无非摇头,坦然说道,“天玄教覆灭时,我尚未出生。没亲眼见过的事,绝不可能妄下定论。只是……”

“只是什么?”

“前些日子,师父说过几句话,我觉得很对。”凌无非充满疑惑的眼神,渐渐变得笃定,“张素知在英雄会上一战成名后,四处行侠仗义,所传出的都是佳话。而且段元恒主动挑衅,在她手中落败,还是靠她引见,得以受鬼医柳无相救治。愿为小人做人情,如此胸怀,怎会是个魔头?”

“你说秦掌门?”沈星遥一惊,“所以说,你们早就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为何不早告诉我?”

凌无非摇了摇头,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你心性赤诚,未尝过世间险恶,我不想让你为了不确定之事受到伤害。”

“且不说这些,”沈星遥摇头,道,“要是真相真如你我今日猜测,纵使眼前有刀山火海,我也不能舍了子女之本,对过往之事不管不顾。”

“我会帮你。”凌无非握住她的手,低头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眼神恍惚了一瞬,又重新变得坚定。

第69章 . 风回雨初晴

宁谧的午后, 陈设简陋的小木屋里,一名披头散发,焦黄脸色,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了眼。

“老秦啊, 来就来吧,怎么还带个毛头小子?难道是你那个小徒弟?”中年男子瞥见他身后模样恭谦的萧楚瑜, 蹙了蹙眉,道, “不对, 那小子从小就鬼灵精,这个呆了点, 模样也不像女娃。不是他, 不是他。”

“前些日子不是给你说过吗?”秦秋寒摇摇头, 打趣说道,“莫不是书信也被你当做下酒菜给蘸着吃了?”

“开个玩笑罢了, ”中年男子睁开醉眼, 大略打量一番萧楚瑜,道,“你是叫……萧什么来着?”

“晚辈萧楚瑜,见过前辈。”萧楚瑜施礼道。

“前辈?你叫我前辈?哈哈哈哈, ”韦行一指了指萧楚瑜, 笑得直拍大腿, “你这孩子, 一点都不好玩, 看见年纪大的就喊‘前辈’, 看见年轻丫头就喊‘姑娘’。一板一眼, 来来去去都是些客套话,也不知道多说几句别的。老秦啊,要不这小子还是你来教,把你那小徒弟给我换过来,我看他比起这小子,可有趣多了。”

“这……”萧楚瑜听到这话,不禁一愣,一时没能明白过来自己是否因出言不慎得罪了这位酒仙,便忙躬身行礼,道,“是在下不懂这里的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嘿嘿哈哈哈,你看他还当真了,好玩好玩。”韦行一笑得更欢了,当即坐直身子,望向二人带来的几只酒坛,嗅了嗅,指着秦秋寒道,“有好东西也不拿出来。你这是在刁难我。”

“事出有因,想必韦兄能够体谅。”秦秋寒在他跟前坐下,道,“那么,我所说之事,你可考虑过了?”

“你别唬我,说他是萧辰的儿子,总得有证明呐。”韦行一道。

萧楚瑜听到这话,连忙取下腰间佩剑,俯身双手递上。

“好剑,真是好剑……”前一刻还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指尖一碰到碧涛剑身,眼神立刻变得明亮起来,“想不到冷月剑的儿子,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也罢,看在这把剑的份上,小徒弟我便收下了。”

“那就多谢韦兄了。”秦秋寒拱手笑道。

萧楚瑜眉心微蹙,怀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韦行一。

“拜师嘛,礼数不能少。”韦行一说着,便对萧楚瑜招招手,道,“来来来,茶就不必敬了,你给我倒杯酒。”

萧楚瑜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取酒开封,替他斟上满满一碗,递了上去,道:“弟子萧楚瑜,给师父敬酒。”

韦行一端起酒碗,一口饮尽,随即一拍大腿,大喊一声:“好。”言罢,他拿起碧涛递回给萧楚瑜,却在半途打了个旋,陡然拔剑出鞘,挺刺而出。

萧楚瑜大惊不已,本能跃起疾退,却还是晚了一步,被那长剑架上脖颈。

“不错,反应不算太慢。”韦行一笑眯眯收剑入鞘,将碧涛抛回他手中。

正是二月天,江南春好。

金陵城里风月依旧,春寒料峭,满城绿意却已盎然。

清晨时分,细雨忽至,打湿一地青砖,初开的桃花、杏花淋过春雨,色泽愈显清透明亮。

雨停后,城南搭起一方戏台,唱起傀儡戏来。这戏台靠近城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进城,碰巧路过多看了一眼,正听得台上人唱道:“西海龙女,你擅离职守,令富贵村遭受大旱,村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死伤无数,你可知罪?”

“又是那出戏?”沈星遥眉心一动。

“你看过?”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点点头道:“上回与江澜姐出门,看的便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故事说的是西海龙女渡劫,暂任清水河龙王,庇佑乡里。忽然有一日,一条蟒蛇精席卷村子,龙女化为原形,与之争斗,将蟒精杀死。蟒精化为烟尘的刹那,一个无知村民闯入斗法之所,窥得龙女真身,便把她当做了劫掠村子的妖精,将‘妖龙作祟’的谣言传开,并聚集一众村民筹集资金请来修道之人除妖。”

“那道人见钱眼开,虽知龙女本是仙身,亦作法将她重创。龙女悲愤不已,离开清水河,从那以后,这个村子便再未下过雨,耕地龟裂、庄稼枯萎。天帝因此责罚龙女,说她不守职责,要降罪于她。”

“龙女心灰意冷,回到村子,看见哀鸿遍地,又生怜悯之心,最终,身化甘霖,化解大旱,救活那些死去的村民,龙女也因此神形俱灭。可村民活过来后,仍旧不知此番渡过大劫乃是龙女恩泽,只当是妖龙终于伏法,还建起庙宇供奉天帝。”

“到这就完了?”凌无非好奇问道,“后面呢?”

“完了,到这就结束了。”沈星遥点头道,“上回看时,江澜还问那耍傀儡的,说为何龙女一生仁义,却不得好死,即便真要让她牺牲,也该叫村民知道她的功绩。”

“那他们怎么回答?”凌无非好奇道。

“他们说‘村民不知道’,还说这是卖戏折的人说的话,这故事的结尾,即便他们想改,也改不得。”

“这不就只是个故事吗,为何村民不能知道?”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说,他们也曾问过,可那人就是说,村民不知道,不论再过多少年,也都不会知道。”沈星遥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写的戏文,这么执拗。”

“可照江澜的性子,应当追问下去才是。”凌无非笑道。

“那天人太多了,我们就没多问。”沈星遥道,“要不今天去问问?我也很好奇,为何村民就是不知道呢?”

凌无非欣然点头,牵着她的手,拨开人群来到最前边。此时一出戏正到高潮,伶人操控着一条龙形木偶“飞”上戏台上空,上演龙女降下甘霖,又烟消云散的戏码。

另一伶人正从后台退下,走到一处摊位前,那里坐着一位裹着方巾的中年书生,正是这戏班的班主。

沈星遥见了,立刻走了过去。

“班主,这不是上次那位姑娘吗?”那个伶人认出了沈星遥,对班主说道。

“姑娘,你可别再问我为何村民不知道了。”班主摆摆手,却忽然愣了愣,又道,“不对,上回是同你来的另一位姑娘问的,怎的这次不来?”

“吴班主,上回我姐姐本想问你,这戏文是何人所写,你却忙别的事去了,”沈星遥道,“这次,我是来替她问的。”

“何人所写……叫什么来着……”班主挠挠头,将一旁的戏折拿起来,递给她道,“这后面有她的印,你自己看。”

沈星遥好奇接了过来,随意翻了几页,正翻到龙女几度受难辗转,又对村中旱灾于心不忍,舍生取义前内心挣扎的情节,不禁摇了摇头。

她忽地想起梦中的诗,下意识便道:“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

“你咋也知道这话?”班主问道,“那写戏文的人也这么说。”

凌无非一听这话,眸光倏地一紧,立刻拉过沈星遥手里的戏折,翻到最后一页,只见落款处是一枚朱文方印,“松荫居士”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沈星遥大惊,当即拉过班主衣袖问道,“这戏折从哪来的?卖它的人又在何处?”

“哎哎,姑娘你可不能这样,”班主被她突如其来的急迫态度吓住,连忙挣脱她的手,道,“这……这我哪说得清楚,那是个四处云游的刀客,年纪……同我差不多大。这戏折是她自己所写,给每个见路过的戏班都送了一本,我也是瞧着大伙儿都爱看,才留下的。”

“那您上回见她,是在何处?”沈星遥眉头紧锁。

“都是年前的事了,她好像说过要往山南道去……大概是商州地界吧?”班主说完,自己似乎也不确定这答案,不禁问道,“小姑娘,你找这个人做什么?这出戏你要喜欢,折子送给你也成啊。”

“我……”沈星遥一时无言,不禁抬眼望向凌无非,道,“你说,这故事会不会意有所指?”

“走。”凌无非将她手中戏折拿了过来,放回摊位,握紧她的手,快步走开。

沈星遥被他牵着,浑浑噩噩走到街道正中,却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将他拉住,道:“我要去商州!”

她眼神坚定,显然已下了决心。

“上回出门走得急,没带行李,处处不便。”凌无非点点头,道,“我身上钱也不多了,先回去取些,收拾好东西我们再走。”

“你要同我去?”

“这话说的,难道不管你吗?”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

她早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身边多了一人,事事照应,相随相伴,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可这样的安全感,又让她分外安心。

二人回到鸣风堂,听闻秦秋寒也才回金陵不久,商议权衡,还是决定将如今的种种推断与出行目的禀告于他。毕竟沈星遥如今寄身鸣风堂,她的身世,也与鸣风堂的名声息息相关。

书房里,秦秋寒听完二人讲述,沉默良久,方长长叹了口气,对凌无非道:“其实星遥初来金陵时,我便有此猜想,如今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可要真是这样,她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凌无非说着,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

秦秋寒摇头而笑,道:“当年我一直设法让自己置身事外,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却还是卷了进来。不忙,倘若这是事实,天玄教之祸,背后必有隐情。鸣风堂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这世间有太多被隐藏的真相,若不能解开,我还做什么掌门呢?”说着,便即回身,从角落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凌无非跟前。

“打开看看。”秦秋寒道。

凌无非不解其意,当即打开木匣,却见其中躺着一柄长剑,剑柄手握处镀了一圈白,通体银色,明净如玉,剑鞘全无雕饰,却自有一番意蕴。

“此剑名唤‘啸月’,是为师前些年偶然得来,据说此剑在铸造之法上,有所改良,比寻常的剑稍重些许。”秦秋寒道,“苍凛至今不知所踪,这些年来,也从未见你找到过趁手的兵器。我不擅剑术,此剑于我也无太大用处。既然前路艰险,多有障碍,为师也帮不了你太多,这把‘啸月’从今天起便是你的了。”

“谢师父厚爱。”凌无非感激不已,当即躬身拱手道,“这份心意,徒儿必不会辜负。”

“你懂得事理就好。”秦秋寒说完,拍了拍他肩头,转身走到沈星遥跟前,道,“老夫这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掌门但说无妨。”

“我这徒儿的性子我了解,一旦决定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他既心系于你,我也相信,这份执着必定值得。我作为师长,也该多为你们二人考虑。”

秦秋寒说着,顿了顿,又道:“你长居雪山,心性纯良,不知这俗世之人问物断事,最爱讲究血脉。我信那张素知是一代豪杰,可世人不信,他们非但不信,还对她恨之入骨,对一切与她有关之人,都会设法除之而后快。就好比段元恒,‘天下第一刀’之名,始终来得不光彩,加上他与无非亦有过节,若知道你是张素知的女儿,定会借此生事。”

“我并非要你夹着尾巴做人,也并非要你向世人妥协,只是,若你证实自己真是张素知的女儿,除了段元恒,还会有千千万万人加害于你,阻你成事。你的目的既然是要查明真相,便更该在一切大白之前藏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些阻碍,只会令你再次踏上她的老路。”

“多谢掌门提醒。”沈星遥感激不已,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鲁莽行事。”

“好了,话就说这么多,你们既急着去商州,便早些收拾东西去吧。”秦秋寒说完,转身将匣中啸月取出,交给凌无非。

可瞧见二人转身后,他又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非儿。”

凌无非闻声回头,瞥见他眉宇之间重重忧虑之色,迟疑问道:“师父您……”

“为师曾问过你,这位沈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你可还记得是如何回答我的?”秦秋寒问道。

“是……‘见之忘俗’?”凌无非略一迟疑,道。

“不错,这也是当年少寰当年提起沈尊使时说过的话。”秦秋寒心下感慨万千道,“在他说完那四个字后,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凌二人听罢此言,不禁相视一眼,皆是无言。

很显然,这对少年男女,还处在意气风发的热血年纪,无知无畏,尚难料想接下来将遇见的会是何事,更是从未想过可能到来的生离死别。

未经凌寒彻骨,又怎会知道愁情滋味?

第70章 . 前路未可知

凌无非回到房中收拾行装,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细听,只当是沈星遥来找他,便随口问道:“收拾好了?”

可他问完以后, 却没能听到回应, 于是转头去看, 一时愣住。

站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段苍云。

“你把我当谁呢?”段苍云很是不满, 当即翻了个白眼,道, “又要去哪儿啊?”

“你又不是我祖宗, 管那么多干什么?”凌无非懒得理她,而是回身继续整理行装,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还想怎么样?”

“我天天在这待着, 都快憋死了!”段苍云上前拽过他的手摇了摇,道, “你要出门的话, 带我一起出去玩嘛!”

“你这人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凌无非用力甩开她的手,退开两步,瞪着她道,“怎么还赖上了?”

“那……那我也知道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段苍云撇撇嘴, 稍稍收敛了些, 低头嘀咕道, “我这不是……想同你和解吗?”

“不必和解, 哪凉快哪呆着去。”凌无非说着便要去拿包袱, 却不想却被她抢先抓在手里, 双手扬起散开,将所有东西都洒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就这么对我?”段苍云趾高气昂说着,一脚踩在一件衣裳前襟处,印下一个鞋印,挑衅似的对他瞪起眼睛。

凌无非安安静静看着她发完疯,极力平复心下渐渐升腾的火气,不声不响拾起被她踩过的衣裳,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扬手抛了出去。

这还没完,身后又传来段苍云兴奋的喊声:“这把剑好漂亮啊!”

“你别乱动!”凌无非见她拿起啸月,便即上前一把夺了回来。

段苍云因这拉扯,脚下踉跄,险些栽倒,站稳后便立刻大骂:“你有病吧!”

“我看你才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凌无非放下啸月,上前抓着她的胳膊一把拎了起来,走到门口推了出去,摔上房门,扣紧门栓,这才转身蹲下收拾那一地杂乱。

“喂!”段苍云用力拍门,大声喊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来找你说话,你居然还……”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苏采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的姑奶奶!还真跑这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奉命关照段苍云起居。虽说秦秋寒交代过这丫头性子跳脱,得多加留意,却又不便像看押犯人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紧紧盯着。加上前些日子,段苍云也较为安分,是以苏采薇也放松了戒备,这才有此一幕。

她赶忙上前拉回段苍云,却被狠狠推了一把。

“你烦不烦啊?我又没同你说话!”段苍云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说段姑娘,别人对你彬彬有礼,可不意味着我不会打你。”苏采薇说着,便开始摩拳擦掌,“你走不走?”

“不走,你给我让开!”段苍云理直气壮道,“别打扰我。”

“你……”

然而苏采薇还没把话说完,段苍云的脖子上,便多出一把匕首来。

段苍云诧异扭头,却刚好撞上陈玉涵冷冰冰的目光。

“他们对你客气,我可不会。”陈玉涵漠然道,“我不是鸣风堂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连自己义父都能杀,对待你这样的小角色,更不会留情。我劝你最好听她的话,乖乖回房。不然我就动手了。”

“你怎么……”段苍云本不信她的话,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完,颈上便觉疼痛,方知是陈玉涵手里的匕首,又朝她脖颈近了一步,于是不敢造次,只能乖乖跟着苏采薇离开。

陈玉涵跟在二人身后,直到段苍云进了屋,看着苏采薇锁上房门,才长舒了口气。

“还是你有本事。”苏采薇对陈玉涵竖起大拇指。

“我在这里白吃白住,总该帮你们做点什么。”陈玉涵垂眸,摇头黯然道。

“早知对待这种人只需用强,就不那么好声好气对她说话了。”苏采薇双手叉腰,摇摇头道。

“她这性子很麻烦,我来看着她吧。”陈玉涵道。

陈玉涵话才说完,便听见屋内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你别乱丢东西!打坏了要赔的!”苏采薇隔着门高喊。

陈玉涵略一沉默,本想打开门锁进屋看看,却发现里边的门闩已被段苍云推上了。

“你们不要进来!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来找我,我也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东西都不吃!”段苍云狂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那怎么行……”苏采薇话未说完,便被陈玉涵伸手捂住了嘴。

“那你就这么呆着吧。”陈玉涵淡淡道。

可她二人怎么也没能想到,段苍云所说的绝食竟然并非气话,自沈、凌二人离开后,她一连几日前去送饭,都被拒之门外。屋里的段苍云也似铁了心一般,连窗都紧紧关着。

这日午后她又端来饭菜,见陈玉涵正贴在门透过门缝前往里看,便也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见段苍云瘫软着身子躺在地上,似已晕了过去,不由啧啧两声道:“她到底想干嘛?”

“可能……希望你们都能答应她的无理要求吧。”陈玉涵迟疑道,“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她?”苏采薇想了想,不禁摇头,退回到院子里,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让她吃东西。”

“她自己不想活,别人也没办法。”陈玉涵淡淡道。

“可掌门之前不是这么交代的,谁想得到,是这种人……”苏采薇只觉头疼不已,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藕色衣衫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不由唤了声,“师父?”

来人正是坤字阁长老石凤漩,她见近几日苏采薇练功总是心不在焉,便猜到是与秦秋寒交代的任务有关,便亲自前来查看。

“师父您来得正好,那位段姑娘她……”苏采薇赶忙迎上去,道。

“我问过掌门了,”石凤漩淡淡道,“你找个人,把门撬开,给她灌点水保住性命,等天色晚一些,就把她扔到大街上去。”

“扔出去?可掌门不是说过,鼎云堂的人一直在找她,要是落在那些人手里……”苏采薇不免迟疑。

“就是要让她落在那些人手里,才会知道害怕,便不至于成天在此颐指气使,要所有人都按她的心意来。”石凤漩道。

“可要真是那样的话,不是也给我们自己惹麻烦吗?”苏采薇困惑不已。

石凤漩摇摇头,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苏采薇听了恍然大悟,重重一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饿得迷迷糊糊的段苍云忽然隐约感到自己被人灌了几大口凉水。她试图睁开双眼,却觉眼皮软塌没有力气,只觉得自己在浑浑噩噩中被人抬了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又被重重丢在地上。

段苍云费了好大劲,才缓过几分气力。她勉强睁开双眼,却发现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自己亦置身于一条空荡荡的小巷内,放眼望去,道路尽头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是哪啊?”她懵懵懂懂站起身来,愈发感到慌乱,起初还疑心这是做梦,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便因虚脱摔倒,疼痛传遍全身的一刹,才意识到眼前所见都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呢?”段苍云话里带着哭腔,恐惧已极,被抛弃的无力感将她重重包裹,一时之间,她已不知自己应当何去何从,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原来你在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巷尽头传了过来,语调之中,暗藏杀机。

“枉我们找你这么久,原来真在金陵。”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一先一后从小巷另一端的阴影下走出来,一步步逼近段苍云。

“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啊!”段苍云几次试图起身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挪腾着后退,却还是被其中一人拎起胳膊反扣在后,压在墙面上。

“少废话,偷了东西,还想全身而退?”钳制住她的那个蒙面人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扎入墙面,道,“交出来。”

这声音是个女子,故意压低了嗓音,段苍云若能仔细听一听,当也能觉出几分熟悉,可她早已慌了,哪里还想得到那么多,一时间口不择言,道:“你们是鼎云堂来的?东西又不是为我偷的,早就被鸣风堂的人给拿走了,你去问他们要啊!”

“是吗?那你就去死吧!”那人登时怒了,拔刀便要刺她脖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将那人手中短刀击飞落地。

另一蒙面人本能拉了那蒙面女子一把,护在身后。

“秦掌门!”段苍云瞧清来人面目后,本欲奔上前去,却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她猛然抬眼,只见秦秋寒纵步上前,双手一齐出掌,分别攻向那两名蒙面人。三人很快便缠斗在了一处,转眼间便过了十余招。

段苍云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不知三人斗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对方一人道:“既然秦掌门执意袒护,我等便只好回禀堂主,看他如何定夺。”

她闻声抬眼,刚好瞧见那二人纵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秦掌门……”段苍云缩成一团坐在墙角,不知所措。

“现在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了?”秦秋寒沉下脸色,道。

“知……知道了……”段苍云心虚不已。

此时此刻,另一头的两名蒙面人走出小巷,又转了几个弯,来到鸣风堂后门,方各自解下面巾,其中一个便是苏采薇,另一人则是宋翊。

“气死我了,她居然还出卖我们。”苏采薇双手叉腰,道,“你说,我们凭什么帮她?她有什么用啊?成天就知道撒泼、闯祸,净会给人添麻烦,我就不明白了,掌门帮她干什么?”

“不是听说她从鼎云堂偷来的刀谱疑似段堂主偷学他人武功吗?”宋翊微微蹙眉。

“是啊,可是他们也不肯说明那刀谱来历,只知与星遥有关。”苏采薇道,“神神秘秘也就算了,还要我们扮刺客。”

“也许今日过后,那位段姑娘能消停些时日,也不算坏事。”宋翊道。

“说到底,还不是凌师兄惹的祸?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惹这么个玩意,真是气死我了……”

宋翊听罢,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说了这么多,我怎么觉得你是向着他们的?”苏采薇忽然抬眼问道。

“有吗?”宋翊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要设法解决,总是由着她那么胡闹,也不管用。”

“这就叫做……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苏采薇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道,“不过,我还真是生平头一遭见到这种人,实在是大开眼界……”

宋翊缓缓摇头,却不说话。

“对了,我看你平日话也不多,怎么今日师父找你同我假扮刺客,立刻就同意了?”苏采薇忽然又问。

“我没想太多。”宋翊道。

“明知是做戏,掌门出手的时候,你却还顾着我,看来从前是我小看你了,”苏采薇展颜道,“总是同刘烜混在一起,我还以为近墨者黑呢。”

“过奖。”宋翊神色平静。

“别那么客气,”苏采薇在他胸口一拍,双手叉腰道,“都是师兄弟姐妹,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改天请你吃饭。”说着,便踏着欢快的步子,跨过门槛走进院去。

宋翊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完全想不明白她为何一开始还一肚子不满,却突然变得如此高兴,只好摇摇头,也回了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