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 莫忘来时路
乐游盈双手耷拉在身前, 呆坐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徐承志,你终于惹上硬茬了……”
沈星遥闻言, 冷冷瞥了她一眼。
“瞪我干什么?”乐游盈道, “我又不是哑巴!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从头到尾, 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徐承志眉心一沉,回头朝她望去。
“蠢材!”乐游盈瞥了他一眼, 神情颇为不屑,“还不都怨你?混账东西!”
“女侠……”春草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深深躬下身道, “我家夫人她……”
“算了算了,别再说了。”凌无非伸手捂住双耳, 蹙起眉来, 不耐烦道, “这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追究了。”
沈星遥捏着药棉的手微微一滞:“可你的伤……”
“找徐承志呀!他有的是钱!”乐游盈道, “工钱、药钱, 还有方才在密室里,趁机……哎,对呀,徐承志, 你得手了吗?”
“你给我闭嘴!”凌无非放下双手, 怒目视之, 大声喝止她道。
“都别吵了。”沈星遥拎起啸月, 在地面重重一杵。在场众人见状, 纷纷安静下来。
“早些走吧……”凌无非单手扶额, 疲倦至极, “此事不宜宣扬,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算了。”
徐承志低着头,木然盯着地上石砖呆了许久,忽然抬眼朝沈、凌二人望来,笑容惨然。
凌无非当即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徐承志没有说话,而是起身从屋角木箱中找出一只小匣,拿到桌前打开,露出两枚金铤,道:“这里一共是一百两黄金,你们都拿走吧。”
沈星遥略一迟疑,拿起盒中金铤看了看,对凌无非问道:“收吗?”
凌无非单手掩目,缓缓点头,神情颇为无奈。
沈星遥看着手中金铤,略一思索,想到如今施正明等人还在外边四处搜寻凌无非的下落,倘若今日与徐家结成死仇,他们能否平安活着离开相州都成问题。她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护心丹,站起身来,趁徐承志不备,一把将之塞入他口中,对着一脸错愕的他,道:“此药一个月后便会发作,只要这段日子,你们不再惹出新的名堂,我自会回来给你解药。”言罢,便即收起金铤,便即挽着凌无非的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着浓云散去,一轮明月静静在夜的黑暗里崭露头角。
夜风吹过耳际,夹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凌无非嗅着这气息,扭头认真望着沈星遥,忽然感到自己悬了许久的心,忽然便放了下来。
他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对沈星遥道:“对了,陈二他……”
“钱我给他了。”沈星遥道,“要是被人看到我们去找他,那姓徐的没准还会去找他麻烦。还是尽快走吧。”
二人离开徐宅,回到沈星遥下榻的客舍,回到房里,凌无非左右看了一番,扭头朝她问道:“你一个人离开云梦山,那些人可有阻拦过?”
“江澜姐告诉我,要打消他们对我的怀疑,就得装作被你辜负,恨你入骨,甚至想取你性命。”沈星遥道,“我陪着他们演了好几天的戏,等他们不再怀疑我时,才偷偷下山。”
“可住在这里,他们不会找来吗?”凌无非略一蹙眉。
“他们早就查过此处。”沈星遥打开房门,接过伙计送来的一盆热水,一面放下,一面说道,“短期之内,应当不会再找来。”
凌无非点了点头,摸着脑后的伤口,缓缓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地板上,渐渐恍惚。
沈星遥拿起毛巾,在水中打湿拧干,走到他身旁坐下,轻轻擦拭他颈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块污迹。凌无非本能往后一缩,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惊慌,定睛与她对视,又立刻平静下来。
“我……”凌无非不自觉别过脸去,“你今日亲眼目睹那种场面,会不会……”
“不是说好过去了吗?”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别再想了。”
凌无非眉心略颤了颤,伸手环拥着她,下颌靠在她肩头,沉声说道:“今日在你赶到密室之前,有一段时辰,我因七日醉发作,意识全无……在那段时辰里,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看到,我也无法知道……”话到此处,他搂在沈星遥腰间的手,食指本能屈起,揉皱了衣衫。
沈星遥自与他相识以来,还是头一回看他如此无助。
可她涉世不深,对今日所见之事也是闻所未闻,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任何言辞能够安慰。良久,方开口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没发生过……总不能为了这个杂碎,下半辈子都无法安生。其实刚才在徐府,我本就想杀了他,可偏偏那个叫春草的姑娘闯了进来……”
“星遥……”
“你若不是为了帮我遮掩身世,也不会遇上这些,”沈星遥道,“早知如此,你在云梦山上就该澄清身份,别让那些人给你泼脏水。”
“说起来,那个谢辽,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凌无非扶额道,“你醒之后,可有见过他?”
沈星遥摇摇头:“他做贼心虚,早带着王瀚尘跑了。说起来,那个王瀚尘不应该是你爹的人吗?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你安这么个罪名?”
凌无非缓缓松开她,道:“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我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我爹对我提过,白女侠与张素知一战归来,对她的武功、容貌夸赞不已。可所有人都知道,白女侠在那一战后便已失踪,所以……”
“所以她离开玉峰山后,去找过你爹?”沈星遥眉心一紧,“王瀚尘的话,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凌无非略一点头。
“对了,江澜姐告诉我一件事,你……大概真的不是凌大侠与他夫人的孩子。”沈星遥道,“她说,秦掌门当年在凌夫人怀胎七月时曾见过她。而你的生辰,是在那五个月之后的事。”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蓦地一紧:“此话当真?”
沈星遥点头,道:“当真,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迟早得弄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罢了……”凌无非扶额长叹,一想到眼前还有无数烂摊子等着自己,便觉头痛欲裂。
沈星遥起身端起铜盆走向房门,凌无非见她要走,神情忽然像个即将与亲人别离的孩子一般惊慌失措,问道:“你去哪?”
“怎么了?”沈星遥回头望他,不解问道。
“我……”凌无非迟疑片刻,方道,“我是说……你今晚……能不能……你放心我绝无非分之想,只是……”
沈星遥这才明白过来,略想了想,侧身走到一旁放下铜盆,又回到他身旁,凝视他双目,柔声说道:“客舍早就打烊,我也没有第二间房可去。你现在经脉淤阻,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不管。放心,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凌无非心中涌起暖意,当即伸手拥她入怀。
二人同床共枕,和衣而眠。沈星遥因前些日子都在找人,几乎没睡过安稳觉,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可凌无非却不同。他只要一闭上眼,这几日的遭遇便会浮上眼帘,一幕幕重演。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反反复复的噩梦,坐起身来,眼中浮起的,不再是惊慌恐惧,而是浓郁的杀机。
他调整呼吸,闭目深吸一口气,极力想要将这段经历从脑中剜除,然而每每试图静下心来,都会被莫大的挫败感击溃,多番尝试,几乎接近崩溃,心也跟着跌落谷底。
沈星遥察觉到动静,便坐起身来,握住他的手,却觉掌心所触一片冰凉。她自知到了此时,任何言语慰藉也是多余,便不多说什么,当即倾身将手从他腋下穿过,环拥住他。
凌无非隐隐嗅到她脖颈间沁人的幽香,一时之间,所有意志都跟着崩溃瓦解,环臂与她相拥,双目轻阖,默然落下泪来。
沈星遥察觉到此,只是伸手轻抚他后背,仍旧什么话也不说。也不知过了多久,凌无非吸了吸鼻子,渐觉心下豁然,方缓缓松开了手,沉声在她耳畔道:“没事了。”
“这一年以来,大多时候,都是你在照拂我,教我一些从前我都不曾领会的事。”沈星遥柔声道,“我一直以来,都受姐姐和师父她们照顾,粗枝大叶,也不知怎么安慰人,虽然心里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却不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有用。”
凌无非听到这话,本已收回的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他匆忙伸手掩鼻,勉强笑了笑,却免不了咳嗽两声,随后方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既不想你跟着我受累,又盼着能够见你一面……我如今这般,与废人无异,什么也做不了,往后还有更多无法预料的艰险,我真是……”
“话不能这么说,一时的落魄,代表不了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人各有所长,谁也免不了遇上无法应对之事,世上哪有人能样样俱全?便是圣人也不敢说自己事事精通,能看透天地万物,超脱极致。”沈星遥道,“我知道,道理谁都明白,可是真的落到头上,心里一定不会好受。从前是你陪着我找身世,现在换我陪你,我们一起找到真相,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好,就是你是乞丐、地痞流氓或是什么大魔头的儿子,你也依旧是我的凌无非,是我眼里唯一要相守一生的人。”
凌无非听到这话,微微张口,却觉哑然失声,再次拥过她,在她耳畔轻轻一吻。
第117章 . 鸿飞惊梦里
晨光熹微, 穿过窗格照入客房,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清晰的光斑。沈星遥微微睁眼,忽觉阳光刺目, 伸手略略遮挡, 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一摸身旁空空如也,便即扭头朝床边望去, 却见凌无非站在桌旁,正摆放着碗筷。桌上摆着一大碗粥同几碟小菜, 散发着情人心脾的香气。
“好香啊……”沈星遥翻身下床, 走到桌旁,低头闻了闻, 唇角浮起笑意, “自打离开江南, 到哪都只能吃到汤饼馒头,一家粥铺都没见过。”
“北方多是面食, 粥汤的确少见。”凌无非说着, 拿起一只空碗,一面盛粥,一面道,“还是今早托小二跑了几家铺子才找到大米, 借他们厨房熬了些银耳白果粥。你我现在都是一身伤病, 气血双亏, 该好好补补了。”言罢, 便将盛好的粥放在她面前, 双手按在沈星遥肩头, 让她坐下。
“你做的?”沈星遥略微一愣, 端起面前的那碗粥闻了闻,只觉香气醇厚,勾得腹中馋虫大起,“你一大早就起来熬粥,都没好好休息吗?”
“反正也睡不着,不妨事。”凌无非道。
他舒展眉眼,微微一笑。沈星遥见了,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他一番,半晌,方迟疑问道:“你……没事了?”
“倒也不是……”
凌无非想了想,道,“只是觉得,既已于事无补,不如就让它过去。”言罢,冲她展颜一笑,道,“粥要凉了。”说着,便拿起碗给自己盛粥。
沈星遥瞧着他这模样,似已恢复如常,同以往没什么两样,心底却更加担忧起来,可仔细一想,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闷头喝粥,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他。可她总是偷瞄,眼皮上下翕动,右眼几根睫毛也因此松动,落入眼底,刺得她不自觉“哎”的一声,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伸手往右眼揉去。
“怎么了?”凌无非听得异样,起身端起凳子坐到她跟前,小心拉开她的手,拨开她眼皮查看。
“眼睛里有……”沈星遥越发觉得眼底不适,话没说完便又伸手欲揉,却被他将手按住。
“眼睛揉得多了,容易发痒红肿。”凌无非道,“别动。”
他的话音平稳而有力,是沈星遥所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温暖,听得沈星遥心下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凌无非一心查看她眼底情形,并未留意到此,只是轻轻托着她下颌,往她眼中缓缓吹气,却忽然被她推开。
“很难受吗?”
凌无非低头打量,却见她伸手用拇指在眼角轻轻一擦,小声回道:“没事,几根睫毛而已,已经冲出来了。”
他只当是她被睫毛扎了眼睛,受到刺激才落泪,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人便已扑入他怀中,低声抽泣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凌无非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不觉一僵,心下蓦地发出颤动,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凝眉轻抚她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
自与她相识起,除了上回在地洞濒死之时,听她话音抽噎,凌无非还从未见过沈星遥落泪,哪怕是被逐出师门,与至今别离,受千夫所指,也能一身潇洒。可是今日,竟为了他……
顷刻之间,凌无非只觉得她落在他襟前的几滴眼泪,重逾千金,比起他的性命还要珍贵,有这样一个女子在他身边,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振作?
“别哭了,星遥,”他收敛神情,扶稳她的身子,正视她双眸,认真说道,“你看着我,我真的没事。按李兄所说,再过半个月,七日醉的毒性便可散尽。之前的事也并未对我造成损伤。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吗?”
“可是……”
凌无非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唇,柔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说好,谁都不要再提此事。往后也都像从前一样,一切都好好的,好吗?”
沈星遥认真端详他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
凌无非微微一笑,端起被她搁置的粥碗,拿过一只干净的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沈星遥眼里晃过一瞬错愕,微微张嘴,略显别扭地咽下了勺里的粥。
“我又不是病人。”沈星遥说着,便即从他手里抓过粥碗,仰面囫囵灌下。
凌无非摇头一笑,放下汤匙道:“这几天,外面情形如何?”
“李成洲和陆琳都退出了比武,舒云月起初也说不想争夺掌门,可似乎还是决定要参加比试。”沈星遥道,“我下山的那天,舒云月还没恢复,按何长老所说的时辰,比武大典即使推后,这几日也该结束了。”
“也就是说,师父他们也该下山了?”凌无非眉心微蹙。
“不光是他们,你最该留意的,应当是段元恒。”沈星遥道,“我问过秦掌门他们,这几天也仔细想了想,这个姓段的,应当很早就已开始留意你的动向,有意不想让你翻出当年旧事的真相。”
“那个老匹夫,沽名钓誉,没准真会为了夺回名号害死你娘……”凌无非略一沉默,道,“他与折剑山庄交情匪浅,会不会……”
“不管怎样,他现在一定恨不得立刻要你死。”沈星遥口气笃定。
凌无非听罢摇头,凝眉不语。
二人用过早饭,便即退了客房,离开客舍。沈星遥心知眼下的凌无非并无自保之力,由始至终都牵着他的手,不敢轻离半步。
行至东城门前不远,二人慢慢放缓了脚步,远远打量着城门口的动静,只见不远处,六名劲装打扮的人坐在一辆板车前,一面说着话,一面盯着城门。
“大哥,你说徐家那小妞的信到底准不准?”其中一个山羊胡子捋了一把胡须,冲另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问道,“那两个人自称兄妹,还说自己姓白,到底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管他姓白姓黑,只要认得准那把剑,就不会错。”壮汉指了指城门前来回的行人,道,“你就往这看,整个相州城里,找得出几个像他们那般相貌的年轻人?只要咱们的人手,把四面城门都把守着,等他们一出城,就一定能逮着!”
“你说,咱们要不要通知其他门派的探子?”山羊胡子道,“徐家那小妞说,那女人武功好像挺高……”
“听她放狗屁,”壮汉瞪了他一眼,道,“徐家人就是做生意的,手下有几个能打?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把他们唬住。那小子现在形同废人,旁边跟着的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那倒也是,”山羊胡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听庄主说,那小丫头在山上被他们盘问,连把剑都拿不稳,切菜都嫌费劲。”
“就是,”壮汉嗤笑道,“何况庄主交代了,这事不能太多人插手,不然,又得像在山上一样,十几个门派吵得不可开交,连个处置的法子都商量不出,白费功夫。”
凌无非立在墙后,听到“连把剑都拿不稳”的字眼,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沈星遥,又看了看她握在手里的啸月,却听得她冷哼一声,沉下脸道:“果然,徐家人还是出卖了咱们。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刀杀了那个徐承志。”
“无妨,日后有的是机会。”凌无非淡淡道。
“听他们这么说,附近应当没几个人。”沈星遥道,“你在这呆着,等我回来。”言罢,不等他回话,便即从藏身的墙后走了出去。
凌无非本想唤她等等,可才伸出手去,人已走出数尺开外,只得无奈摇头。
沈星遥走到那山羊胡子等一行人身后,见他们毫无反应,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发出声音。
“嘿!”六人陆续回头一看,立刻便将她团团包围起来。
“这下你可逃不了了。”壮汉板着脸道,“快把那小子交出来!”
“行啊,”沈星遥唇角微挑,“打赢了我,我就把他送给你们。”
“还说大话?看招!”
几人嚷嚷着,立刻摆开架势,一齐扑上前来。凌无非远远看着,不禁蹙眉摇头,心想这一帮人真是枉称名门正派,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还要以多欺少,群起攻之,简直就是耻辱。于是左右看了一眼,无意瞥见不远处有个射箭□□的小摊,由于时辰太早,还没有客人,两张弓箭冷冷清清摆在摊前,无人问津。
沈星遥手腕一翻,剑鞘横扫开来斜带向上,直点为首那名壮汉面门。几人见她身手迅捷,与传闻中的“连剑也拿不稳”分明不是一人,才知上了当,便纷纷将兵器掏了出来,刀尖棍棒一应俱全,七手八脚朝她砍砸而去。
壮汉吃了亏,只想着扳回一局,身子一挺直直跃起,劈头盖脸朝她便是一刀。沈星遥挽剑展势,在空中划开一道半圆,松手退握剑柄,向前一抖,剑鞘立时打着圈飞了出去,分点敌方两人头、肩,破其收势退守,随即挺剑刺出。她的本事,远远在这几人之上,几乎不必防守,只消攻势不落,便能逼得几人手忙脚乱,自乱阵脚,只听得玎玎几声,六人手里已有四把兵器落在地上,那用剑的山羊胡子兵器本也脱手,伸手在空中乱抓一通,才勉强把剑薅回手里。唯有那壮汉还抓着一把大刀,一声断喝朝她劈来。
啸月通体清亮,在阳光之下泛起熠熠光泽,在沈星遥手中好似游龙一般,转眼间便走了七八招。壮汉瞧着自己费了这么大劲,还动不着她分毫,越发焦躁起来,一声高呼之下,喊着几个弟兄捡回兵器,再次一拥而上。
沈星遥心知她与凌无非眼下身份微妙,不可妄动杀心,全局未攻几人要害,见这些人纠缠不休,便提腿踢飞一人,反手肘击又断了另一人肋骨,随即挽了个剑花,迅速攻向剩下四人手、腿、肩腰,等到六人纷纷倒地,那壮汉的刀也被她夺在手里,劈手一折,立时断为两截。
却在这时,从城门前另一侧的围墙之后,忽地跃出三个人影,飞身扑向沈星遥。凌无非见状大惊,一句“当心”刚到嘴边,便见她已飞身跃起,与那三人都在一处。
这后来的三人,与山羊胡子等人并未一路,一个个穿着红色衣裳,头脸都用方巾裹着,仿佛见不得人似的。他们虽藏于暗中,身手尚可,却也算不得有头有脸的高手,以三敌一,才勉强与沈星遥战个平手。
“大哥!”山羊胡子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腿,冲那壮汉喊道,“是飞鸿门的人。”
第118章 . 淡月微云斜
“奶奶的, 贱人……”壮汉见沈星遥与那三名红衣人斗得正酣,便悄悄捡起山羊胡子落在一旁的剑,一步一个踉跄绕到沈星遥背后, 举起便要砍下。
而在这时, 一支羽箭凌空而来, 径自射穿壮汉肩胛,透骨而出。
壮汉惊惧回头, 方愕然瞧见凌无非正拿着弓箭,从藏身的围墙后走出来。
山羊胡子等人见了, 纷纷一愣。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手持三支羽箭挽于弓上,直指那几名红衣人, 指尖一松弓弦, 只听“嗖”地一声, 三支羽箭同时飞出,无比精准朝向那三名红衣人的肩背等空门射去。
沈星遥见状, 当即凌空翻身跃起, 退出战圈,其中两名红衣人躲闪不及,被羽箭刺中肩背,另一人似是他们的首领, 见情形不妙, 便屈指作哨一吹, 带领两名手下离开。
□□摊的店家瞧见此间动静, 连忙跑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凌无非把手里弓箭都放了回去, 掏出一把铜钱塞进他手心,头也不回走开。
“你……你不是中毒了吗?”山羊胡子瞪着凌无非,道。
“中毒而已,我又没瞎。”凌无非嗤笑一声,神情颇为不屑。
“走吧。”沈星遥还剑入鞘,拉过他的手朝城外走去。
中箭的壮汉倒在地上,冲着二人背影狠狠骂了一声粗话。
凌无非揽着沈星遥走出城门,回头瞥了一眼,问道:“他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沈星遥点头:“可他打不过,就算骂赢了有什么用呢?”
二人出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在一处树荫前停下歇脚。沈星遥揉揉手腕,道:“好在只有这几个人,不过这次见到我出手,心里应当都有了数,下一回……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下回再见到他们,我的身子应当能够复原。”凌无非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道:“对了,你方才动了人家弓箭,店家不同你计较吗?”
“用了他们四支箭,算他一支五文。我给了三十文,当还有多。”凌无非道。
“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沈星遥拿起他给她的那只银囊,晃了晃,道,“我认识你也快一年了,从来就没见你缺过钱,怎么赚的?”
“鸣风堂替人寻人问事,都要收佣金。”凌无非道,“我是掌门弟子,佣金自然不低。”
说完,他想了想,道:“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我现在这种身份,肯定不能再回金陵,也就剩这些盘缠可用了。”言罢,伸手从怀中掏出所剩的几张飞钱递给沈星遥道,“还有几张,你都收着吧。”
“别了,现在这个处境,万一又走散了,你把钱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办?”说完,她像是想起何事,拿出徐承志给的那两枚金铤,道,“再说了,不是还有这些吗?”
凌无非瞥见那两枚金铤,略微一愣,方想起这么回事来,不禁摇摇头,叹道:“敢情我就值一百两。”
“谁说的?”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撇嘴笑道,“就算真有人想出钱把你买了去,千金我也不换。”
凌无非听罢一笑,却不说话。
沈星遥将金铤装入一只空的锦囊,把他手里那几张飞钱也塞了进去,放在他手心,道:“不管怎样,以后流落在外,什么情形都可能遇上,得做两手准备。”
凌无非点头,将银囊收了起来。
沈星遥不言,便待站起身来,却忽然蹙紧眉头,转身望向不远处的一片林子,只瞧见一名穿着苍色劲装的青年从中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叶惊寒?”沈、凌二人俱是一愣,先后站起身来。
“沈姑娘上回不辞而别,可是有何要紧事?”叶惊寒走到二人跟前,淡淡问道。
“这话得我问你,”凌无非道,“你不声不响把不相干之人从金陵绑走,又是何意?”
“我没有绑她。”叶惊寒神情淡漠,“是她为寻李温下落,自愿与我同行。”
“即是如此,她自愿要走,也同你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淡淡说道。
叶惊寒听罢嗤笑,片刻之后方开口道:“伶牙俐齿,不改当年。凌少侠这张嘴,当值千金。”
“多谢。”凌无非道,“不必拐弯抹角。你到这来,到底有什么事?”
“我听到消息,说施正明在云梦山的比武大典上,找出了当年天玄教一战,妖女张素知的后人。”叶惊寒道,“所以特来向凌少侠请教,想问问当年的事。”
凌无非眉心一动,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足下大概是找错人了。”言罢,当即转身要走,却听得“铿”的一声,回头一看,却见叶惊寒已亮出刀来。
沈星遥上前一步,挡在了二人中间。
“沈姑娘,”叶惊寒波澜不惊,平静说道,“江南风土养人,像他这样纤婉弱质的男人,还有很多。随便挑一个,都是身家清白。你资质绝佳,着实没必要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蹙,回身望他,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从小到大,听惯了这般嘲弄他相貌的言语,本已麻木,可听叶惊寒这么一说,心下顿时便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既听得懂,又何须多问?”叶惊寒淡淡道。
沈星遥眉心微蹙,脸色一沉,将剑横在胸前,对他说道:“叶惊寒,我虽不了解你,却也看得出来。你这人真是自负得很,只当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你若是想过嘴瘾,不愿听到反驳,自可去找面墙、找棵树,它们不会说话,不管你说得多么难听,都不会反驳。可若是这些话,非得找个人来说,对不住,没人有空听你孤芳自赏。想要拿人,直接出手便是。”
凌无非看了看她,正待开口,却见叶惊寒手中刀已挺刺而出,未免自己成为沈星遥的负担,只好向后退开。
习武之人,兵刃在手,武功常用常新,只要不是天资过分愚钝,每日都会有所精进。叶惊寒此番出手,身法比起上回短兵相接,已迅捷许多。
沈星遥亦有不同,与他刀招对上,也不遑多让。她手中已染血腥,应敌经验比起初见时,已截然不同。叶惊寒也很快瞧出了她的变化,不禁摇了摇头,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惋惜。
二人出招迅疾,有来有往,短时间内难分高下。凌无非退到树下,仔细观察叶惊寒刀招,找寻突破之处,见他旋身一斩,腋下空门大开,便即朗声说道:“坎一坤二,他是虚招,不必理会。”
八卦方位,坎在正北,坤在西南,叶惊寒此时背对正是东方,这两个方位,分别所指的便是他的腋下与左腿。
沈星遥武功虽高,却因上回与叶惊寒交手落过一回下风的关系,因此出招过于谨慎,反而束手束脚,听了这话,手中啸月一转,当即攻向叶惊寒极泉、渊腋二穴。
叶惊寒眉心一紧,当即退开半步,侧刀挡格。场中局势,登时逆转。沈星遥从沈月君手里习得那套无名刀法后,一直未有得心应手的兵器,无处发挥,却记得这套刀法行的乃是刚猛一路,于是转了思路,以剑代刀,使出一记“渡千山”,震得叶惊寒虎口生疼,连连退开。
凌无非见她占了上风,长舒了口气,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忽觉脖颈一凉,斜眼一瞥,却见玕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拎着一柄长刀,架在他颈边。
与此同时,沈星遥亦劈手夺了叶惊寒的刀,疾点他胸前膻中、天池二穴。
叶惊寒不慌不忙,淡淡对她说道:“回头看看。”
沈星遥蹙眉回头,瞧见玕琪已将凌无非挟持在手,不禁一怔。
“兵不厌诈。”叶惊寒道,“我虽未真正与你交过手,也知道你的来历绝不简单。”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凌无非虽受钳制,嘴上却不饶人,“叶惊寒,还是你高明。”
“把他放了。”沈星遥将啸月加上叶惊寒颈项。
“带他走。”叶惊寒冲玕琪道,“你不放人,她也不会杀我。”
凌无非闭目长叹,摇头不言。
“叶惊寒!”沈星遥怒视叶惊寒道,“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星遥!”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当即变了脸色,连忙喝止她道,“别说了。”
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恼怒,当即横肘在叶惊寒胸前重重一击。叶惊寒穴道受制,无力抵挡,当即便向后跌倒,重重摔倒在地。
凌无非见此情形,脸上当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可他也高兴不了多久,下一刻,玕琪便收紧刀锋,将他单手反扣在身后,只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叶惊寒,便即将人押走。
他是杀手,行事自然干脆,沈星遥也拿他毫无办法。她恼怒回眸,瞪了一眼叶惊寒,却见他漫不经心似的一笑。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放了你。”沈星遥俯身封了他督脉上的大椎、身柱二穴,回手解开胸前天池,道,“这样一来,你和他也一样了,只能走动,不可动武,等什么时候玕琪把人换回来,我再给你解开。”
“你打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吗?”叶惊寒摇头一笑,“倒也不必如此。”
“你说了不算。”沈星遥站直身子,道。
叶惊寒眼中含笑,也不多说什么,自行站起身来,问道:“那么,沈女侠现在打算去哪?”
沈星遥不答,只抬手推了他一把,淡淡说道:“走。”
第119章 . 簟纹看灯影
郊野间, 老树丛生,漫道崎岖难行。玕琪本欲施展轻功行路,然而凌无非如今这般, 显然跟不上他的步履, 他又偏偏只有一只手, 面对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大男人,着实无计可施, 只能押着他徒步而行。
野地里歧路无数,凌无非被迫走出老远, 再回头时, 已是一片苍茫,哪里还看得到沈星遥的身影?
“别再看了。”玕琪松开押着他的手, 道, “叶惊寒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局面, 一时半会儿,她也追不到这。”
“你想问我什么?”凌无非道, “早点说完早散伙, 也别浪费时间。”
“天玄教的事,你知道多少?”玕琪问道,“二十年前那一战,到底是何情形?那些活着走出来的人, 后来又去了哪里?”
“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凌无非瞥了他一眼, 神情活像看个怪物。
“我怎知你知不知道?毕竟外边人人都说, 你是张素知的儿子。”玕琪说道。
“天玄教留女不留男, 即便我真和当年的圣女有血缘关系, 也是天玄教门人追杀的对象, 怎么会知道他们的秘密?”凌无非道。
“留女不留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玕琪问道。
“你们先前不是还在追踪李温吗?”凌无非没好气道, “怎么现在又来问我这些?”
玕琪不言,双手环臂打量他一番,摇头说道:“果然。”
“果然什么?”凌无非蹙眉。
“果然如叶惊寒所说,想从你嘴里打听到实话,比登天还难。”玕琪说道。
“既然都知道会是如此,还来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你不会说实话,不代表她不会。”玕琪坦然道。
“你们……”凌无非直到这一刻才明了叶惊寒的目的,不觉扶额。
“所以,还是他略胜一筹。”玕琪点头,若有所思,“果然年长几岁,还是不同。”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紧,口中如同被人塞入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时近五月,气候渐暖,又是晴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到了午时,烈阳高照,日光炫目灼眼。他满身是伤,又被玕琪押着行了半日路,早便倦了,于是不再理会,而是径自走到不远处一株古榕的树荫下坐下歇息。
玕琪性子原就淡漠,话也不多,见他这般,亦不多言。
这株古榕少说也有千岁,枝高叶阔,树冠笼罩下的阴影,方圆十丈有余。玕琪本不想离凌无非太近,可想到自己心思不如他缜密,恐他趁机逃脱,便只好在他近旁坐下。
“放心,我不会走。”凌无非双手环臂,背靠树干,漫不经心道,“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到处都是追兵,独自行路,与送死无差。”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叶惊寒会伤害她。”玕琪说道,“上回从金陵把人带走时,我听他说话,像是对那位沈姑娘有些兴趣。”
“你说什么?”凌无非认识叶惊寒多年,虽没打过多少交道,却看得出来他无害人之心,起初本无担忧,可听到这话,立刻便坐直了身子,扭头对玕琪问道,“什么叫做‘有些兴趣’?”
“还能有什么意思?”玕琪一摊手道,“觉得你配不上她。”
“这我看出来了,还有呢?”凌无非目露不屑,嗤笑一声,道。
“没了。”玕琪道。
凌无非不言,略一沉默,便要站起身来,却在这时,忽然瞥见远处的树荫底下有一块刻着“巍翠”二字的石碑,仔细看了一眼,忽然蹙起眉来,仰头望了望树冠,眉心又蹙紧了几分,对玕琪问道:“我们刚才是不是来过这?”
“有吗?”玕琪展目望去,见四周都是树林,摇摇头道,“这林子里不止一棵古树,你是不是看岔了?”
“那个东西也能一样吗?”凌无非伸手指向远处的石碑,道。
玕琪听他如此说,便即起身走近石碑,打量片刻,身子忽地一僵。凌无非踉跄着走到他身后,问道:“你们对这的路熟不熟?”
“不熟。”玕琪道。
“不熟你还带着我到处乱跑?”凌无非心中本就窝火,一听这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少废话,再吵杀了你。”玕琪说着,目光在林中扫视一番,挑了条僻静狭窄的路纵步跑去,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条路走来,看着那块石碑,默然停下。
凌无非双手扶额,无力蹲下身去。
“这是鬼打墙吗?”玕琪走到他跟前问道,口气无比淡漠。
“有人布了阵法,”凌无非耐着性子解释道,“有心要困住你我。”
“落月坞并无人精通阵法。”玕琪道。
“那就是冲我来的。”凌无非凝神思索良久,方开口道,“我记得,无极门周正手下有个叫蒋庆的人,擅太乙术数。”
“我不懂这些。”玕琪道,“要怎么出去?”
“你问我?”凌无非睁大眼看着他,“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你最好不要指望我。”言罢,便即走回树荫旁坐下。
然而过了一阵,他又自己站了起来,推着玕琪朝方才不曾走过的另一条林荫小路上走去。
午后,碧空如洗,天地旷然。山林野地,岩石环绕,千回百转,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歧路,直晃得人眼晕。
沈星遥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当心。”走在她身后的叶惊寒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向旁拽开。沈星遥不明就里,一回头却听见啪嗒一声,垂眸一看,竟是一滴鸟粪从天而降,就落在刚才她所站之处的地面上。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觉语塞。
“你心不在焉,是在担心他的处境?”叶惊寒问道。
“他没有你们想打听的消息。”沈星遥神情淡漠。
“何以见得?”叶惊寒问道。
“信不信由你。”沈星遥走到一旁有岩石遮挡的山壁下站定,道,“你们没追上李温吗?”
叶惊寒摇头:“从那次以后,李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到底是在找李温,还是在找李温背后的人?”沈星遥话音刚落,眉心便蓦地蹙紧,跳步一跃,扬起手中啸月,拂过叶惊寒颈边的一刹,发出“叮”的一响,随即便见两枚长满倒刺的黑色小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穿龙棘。”叶惊寒镇定如常,“是无常官人。”
“无常官人?既同是落月坞手下,为何要杀你?”沈星遥刚问完这话,便听得身后劲风袭来,举剑挡格已不及,只得一把拖住叶惊寒双臂,疾步退开,低头再看,又是两枚同样的小镖,径直钉入山岩之内,足可见其力道。
“先给我解开穴道,你应付不了他们。”叶惊寒低喝一声。
“他们?”沈星遥眉心一紧,凌空一跃再次躲过一枚小镖,回身本想问话,回身却见一名白衣白面的清瘦男人已站在山路前。身后亦传来利器破空声响,沈星遥反手以剑格挡开暗器,无暇抽身,只得抬手解开叶惊寒背后二穴,正待解他膻中,却觉耳边一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抹,竟瞥见一抹鲜血。
叶惊寒抽出佩刀,格下欺身而来的白衣人一记杀招,然他任脉膻中未解,行气仍有淤阻,应对乏术,被这连发的暗器与那白衣人的掌力迫得左支右绌,颇为吃力。不过走了三五招,胸前便已中了一掌,右臂也被穿龙棘划开一道老长的血口。沈星遥眼色一沉,回身瞥见一名黑衣人立在山坡上,立即拾起一枚石子抛出,正中叶惊寒胸前膻中,将穴道冲开。
黑衣人两袖一振,同时发出穿龙棘,密集如电,在她周身几乎织成一张密网。沈星遥一咬牙,挥剑斩下一截枯树,抬腿踢飞出去,枯树躯干中空,撞入那张穿龙棘织就的黑色密网,顷刻便被扎成了马蜂窝,密网也被撕开一道狭窄的小口。机会难得,她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当即翻身跃起,从那道小口翻出密网,飞身纵步,一剑刺向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似乎不擅近战,见沈星遥靠近,当下垫步后跃,袖中又发数枚穿龙棘。
沈星遥自知此时若退,再不知何时能有机会近身,便即挽剑格挡,啸月剑身与数枚穿龙棘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其力之刚猛,竟震得她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当即涌出鲜血。
一道剑花转过,两枚漏网之鱼径自朝她而去,一枚朝着眉心,一枚冲着肩胛,沈星遥仰面避开一枚,仍旧防不住另一枚穿龙棘没入肩头,随即手腕一动,向上斜挑,直接向他右臂削了下去。
白衣人瞥了一眼沈星遥,眼中晃过一瞬疑惑,想是因为以往从未见过,不知她身份来历。他足尖点地,挑起一块石板踢出,迫得叶惊寒侧身闪避,得了空当,立刻抬手,按动机扩,三枚穿龙棘应声而出,尽数往沈星遥背后空门而去。
叶惊寒见状,身关一拧,扬刀一扫,却只扫下两枚,剩下的一枚,去势不减反增,只得高喊一声:“当心身后!”
第120章 . 半湖明月倾
沈星遥铁了心要废掉此人, 对那白衣人这记阴损手段,浑不在意,一剑全无惧势, 径自砍下。黑衣人错步疾退, 仍旧未能逃过, 被她一剑斩断右手,顿时鲜血喷涌, 渐了沈星遥满身。与此同时,沈星遥肋下也中了一镖, 随着剧痛传遍全身, 不自觉向前弯下腰去,险些跪倒在地。
“鬼卿。”叶惊寒瞥向白衣人, 眼底杀机毕现, “方无名几时交代过你, 连个外人也不放过。”随即刀锋一转,出势陡然变得阴狠, 再无一丝余地。他与这两人同出一门, 虽武功不及,却熟知二人手段,纵不能制胜,也有法子自保。
可沈星遥那头却不同, 黑衣人痛失一掌, 恨不得将沈星遥当场毙于掌下, 于是寸步跃起, 一掌拍向她颅顶。生死在即, 沈星遥将心一横, 不顾肋下剧痛, 勉力抬手,一剑向上刺出,将那黑衣人仅剩的左掌捅了个对穿,随即拔剑斜挑,直接抹过那人脖颈。一时之间,鲜血狂飙,黑衣人口中喷出猩红,当场向后仰倒。那名叫做鬼卿的白衣人见势不对,即刻收势转身,纵步离去,一刻也不停留。
到了此刻,沈星遥已是精疲力竭,勉力站直身后,忽地便觉晕眩,向后栽倒,身如落絮一般坠下山坡。叶惊寒见状,即刻纵步跃起,飞身将她接在怀中,稳稳落在地面,见她气息微弱,不由怒道:“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不会逃吗?”
“逃?”沈星遥嗤笑道,“我若逃了,你还活得了吗?救你性命,不知感恩,却在这大吼大叫……”
“你……”叶惊寒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下明了,凌无非在玕琪手中,要寻下落,少不得要把他留在手里,所谓恩惠,可以说与情义二字毫不相干,可不知怎的,他的心底,就是忍不住发颤。这些年来,自己身在落月坞,行生杀之事,眼里除了母亲,任何人的性命,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可到了这一刻,他却开始祈祷,愿上苍垂怜,让沈星遥逃过这一关生死劫。
“我身上有药,一只青绿瓶子,一只褐色葫芦……”沈星遥肩胛亦中了一枚穿龙棘,一条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对叶惊寒道,“帮我拿一下……”
叶惊寒将她放下,然而一伸手,却不免犹豫了一瞬。他岂会不知男女有别?可眼下情形危急,只能将此抛在一边,于是从她怀中找出两只瓶子,各倒出一颗丹药,给她服下。
“穿龙棘入体之后,倒刺会伸长。”叶惊寒说着,再次将她打横抱起,道,“你伤在要害,得尽快取出来。”
他抱着沈星遥一路寻找,终于在半山腰处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山洞周围长满青藤,上方还有一棵向下倒生的老树,树冠与青藤交错,严严实实遮蔽住洞口。叶惊寒将沈星遥抱入洞中,靠着石壁放下,吹亮火折放在平缓处借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方才在外面不能取吗?为何偏要走这么多路?”沈星遥有气无力道。
“无常官人只是个名号,那两人不过是探路的先锋,后面还有其他人。”叶惊寒道,“而且穿龙棘入骨,要割开皮肉方能取出。我想你就算是死,也不会想让人把身子看光吧?”
“当然是性命重要,爱看就看吧。”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叶惊寒没能料想她会是这么个回答,于是不动声色将她右侧衣襟拉下肩头,将匕首刺入她肩胛伤口,挑出一枚血淋淋的穿龙棘。
沈星遥本能发出一声痛呼,只觉眼前一花,险些昏死过去。
“这就觉得疼了?”叶惊寒淡淡道,“待会儿只会更疼。”言罢,托着她的胳膊,让她背靠石壁,掀起她腰间衣衫,找到另一枚穿龙棘刺入的伤口,挑开皮肉。
沈星遥可不管他说什么,觉得疼了便直接喊出来。
“刺得太深了。”叶惊寒将匕首叼在齿间,拿起火折照了照,眉心不禁一紧。
“怎么了?是要告诉我大限将至吗?”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这一支已压迫到你气脉,若有不慎,只怕……”叶惊寒取下匕首,略一迟疑,看了她一眼,道,“不管等会儿取出时有多疼,你都别乱动。”
“不如你喂我点蒙汗药。”沈星遥道,“我可不敢保证。”
“蒙汗药会令你气脉麻木膨胀,只会更危险。”叶惊寒道。
“那就快动手,不要废话。”沈星遥咬牙道。
叶惊寒不言,将匕首末端刺入伤口,一点点挑开,找到那枚穿龙棘,以匕首末端勾出倒刺,向外一点点挪了出来。这一过程谨慎而漫长,疼得沈星遥咬紧牙关,几乎将牙咬碎,等到取出丢下,她已浑身脱力,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额头沁满汗珠。叶惊寒再次拿起火折,照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吸一口气,方收起匕首,用衣角擦去掌心冷汗,取出金疮药敷在她伤口上。
她疼得浑身麻木,良久方缓过些许力气,缓缓拉上衣领,回身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枚裹着血肉的穿龙棘,看着上头纵横伸展的倒刺,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叶惊寒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条,将两枚穿龙棘裹在其中,扔到一旁。
“其实你想的,不是从他口中套话,而是我。”沈星遥道,“不然,在我给你解开穴道的时候就该走了。无常官人的目标是你,根本不会与我过多纠缠。”
叶惊寒闻言,蓦地朝她望去,心中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女子虽看来简单,却又一点也不简单。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找错人了。”沈星遥道,“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消息,说不准,你知道的还比我多。”
“我早就知道,云梦山里传出的消息,不可能是真相。”叶惊寒道,“我虽不了解他,却也看得出来,他这样的人,决计做不出那些下作勾当。但此事恰恰能够说明,你们一直在追查的事,已让相关之人有所忌惮,才会用这种手段,设法赶尽杀绝,好不让真相浮出水面。”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
“我只是发现,你们在追查的事,与我正在找的人有些关联,”叶惊寒道,“我虽看不惯他,倒是觉得,若能与你合作会很不错。”
“所以你就用这法子支开他,再来告诉我这些?”沈星遥摇头一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何你一直瞧他不顺眼?是因为当年结下的梁子?”
叶惊寒缓缓摇头,道:“倘若你也生在黑暗里,一生见不到光,半生劳累奔波,却只换来一身风尘,却遇上一个人,生来就在阳光下。你处处胜于他,却又处处不如他。这样的人,你却不得不面对他,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厌不憎?”
“那你误会他了。”沈星遥摇头道,“哪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叶惊寒闻言,眼底隐隐散开一圈波澜,随即起身望了一眼洞外,却忽然蹙起眉,压低嗓音道:“有人来了。”
沈星遥扶墙起身,伤口却传出钻心的疼。叶惊寒扭头瞥见,又闻得脚步声近,目光飞快扫视洞内,见尽头处石壁内凹,刚好能容下一人,不由分说拂灭火折,一把揽过她腰身,推入石壁凹处,双膝抵在她腿上,一手扶着她伤臂,另一手支在她耳边墙面。
洞内火光一灭,顿时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二人几乎脸贴着脸,距离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星遥颇感不适,气息忽然变得急促。却在这时,叶惊寒伸出手来,掩住她口鼻,轻声对她说道:“屏息。”
沈星遥蹙眉,飞快屏住呼吸。叶惊寒也扭过头去,眸光沉敛,透过重重绿叶,留意洞外动静。
脚步声到了洞口,忽地停下。沈星遥不觉握拳,却又听得脚步响了几声,转而又远。待得脚步声消失,她一把拨开叶惊寒捂在他口鼻的手,站直身子,正待将他推开,却不想他刚好回过头来,唇瓣不经意相触,惊得她向后一倾,撞在石壁上。
叶惊寒不由瞪大了眼,立时松开了她,退到一旁。
沈星遥扶着腰间伤口,踉跄走了几步,透过洞口绿叶向外望去,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你伤势不轻,适才只是简单包扎,最好还是去病坊看看。”叶惊寒道。
“从这到济北还有几十里路。”沈星遥道,“只能回相州。”
“你怕那些人找你麻烦?”叶惊寒问道。
“他不是被你的人带走了吗?”沈星遥淡淡道,“那些人要找的不是我。我也不想死在这儿,回头吧。”言罢,面无表情掀开洞外青藤,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