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行。”凌无非起身,从桌下抽出啸月,朝他走了过去。
“别……别……陆公子你行行好,我这……”
“你叫我什么?”凌无非目露讶异。
“陆公子呀,”刀万勍许久不混江湖,根本不知凌无非名号,“你爹不是陆靖玄吗?”
凌无非闻言,一时愕然。
“怎么?你不信陆?难道姓白?”刀万勍愣道。
“随你怎么说,”凌无非提剑直指刀万勍喉心,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声称是最后一个见过我娘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那个盒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乖乖,原来你不知道啊?”刀万勍惊道,“那可不就是我从那姓陆的手里偷……不,抢来的嘛,不是……你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些事一概不知?等等你该不会是……”
刀万勍刚要表达疑虑,颈上已被啸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疼得哇哇大叫起来,当即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开赌坊的,当年无意见了你娘一面,便带着一帮人追去了玉峰山,谁知才见着面呢,就看见她带着陆靖玄走了,后来……大概过了好几个月,我又遇见了姓陆的,可只见着他一个人……我就……”
“就把我娘留给他的东西偷走了?还拿在手里招摇撞骗?”凌无非抬腿将他踹翻在地,“然后呢?那东西在哪?”
“哎呦喂,小祖宗,那盒子非金非玉,非木非石,我又没钥匙,怎么打得开它?前些日子有人来追杀我,我就顾着逃命,东西早被抢走了。”刀万勍说着这话,低眼瞥见啸月剑锋再次贴上他颈侧猪皮,当即嚎了起来,“苍天为证,小的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您就饶了我吧少侠……”
“是李温。”沈星遥翻窗而入,瞥见这情形,微微一愣,看着那刀万勍一副屁滚尿流的模样,扑哧一笑,指了指仍旧未卸去伪装的凌无非,道,“哎呀,这位叔叔,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不就在眼前吗?怎么还能吓成这样?”
“阿遥。”凌无非无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随口说说,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沈星遥走到他身旁,问道。
“被李温拿走了。”凌无非叹道,“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说着,即刻上前一步,反手以剑柄重击刀万勍耳侧穴道,令他昏死过去。
“什么收获?”沈星遥问道。
“我大概……知道我爹是谁了。”凌无非道。
第217章 . 秀色照清眸
静夜, 厢房,炉烟袅袅。
凌无非已卸去浓妆,换回平素装束, 同沈星遥、玉罗敷与袁愁水围坐在桌旁。
在李温逃走后, 袁愁水又派来护卫, 暗中押了刀万勍到后院,轮番盘问一番, 来来去去,问出来的却始终都是同样的答案。
“玉面郎……陆靖玄……”袁愁水眼波微茫, 口中沉吟, “的确……也只有他才配得起白女侠……”
“可听刀万勍说,在我娘他们离开玉峰山后几个月, 又遇见过陆靖玄, 却只有他孤身一人。”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疏离?令我娘宁可把秘密藏在襄州,也不愿让他参与其中?”
“你娘曾经说过, 她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玉罗敷若有所思, “也不知是陆靖玄的执着打动了她,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哎,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呀?”
凌无非长叹一声, 摇了摇头, 沉默半晌, 忽然站起身道:“我再去问问他。”言罢, 便即拉开房门, 走了出去。
剩下三人, 面面相觑, 良久不言。
“这小子,真的还不到二十岁?”玉罗敷看着半开的门扉,摇了摇头,道,“心思这么重,老气横秋的,真是可怜。”
“他以往不会这样。也不知从几时起,才……”沈星遥眉心微蹙,渐渐陷入沉思。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意气和轻狂,”玉罗敷双手轻拢发髻,道,“像你这样就很好,没那么多心思,两眼清澈……”正说着,却忽然听见外头吵嚷起来。
三人出门一看,只瞧见刀万勍带来的那帮护卫围在关着人的那间屋前,气势汹汹举着兵刃。凌无非则双手环臂抱剑,倚门站着,面对着近三十个护卫的言语威胁,无动于衷。
“坏了,这人得早些放走,不然误了生意。”玉罗敷赶忙上前,却被沈星遥拦住。
沈星遥收起横刀,交给玉罗敷保管,走到人群之后,冲那些护卫问道:“各位,别再吵了。”
“这不是那个丫鬟吗?”
“好像就是她……”
“看什么看?都是一伙的。把她拿下!”
护卫纷纷回头,当中大半朝她围拢过来。
凌无非见状,眉心一沉,正待开口说话,却见沈星遥高举双手,似乎是在示意众人安静。
“鸢梦楼还得做生意,人是肯定要放的。不过,你们要想把他带走,就得约法三章。”沈星遥朗声道,“第一,放人以后,不许闹事,带着你们家主子,立刻离开忠州,不得逗留。”
“凭什么?”护卫们叫嚣开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身形晃过人群,倏忽间,右手已扼上方才起哄的其中一人咽喉。众人见之大惊,竟没有一人看清她的身法。
“就凭我这身手,想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沈星遥目光清冷,如皎月粼光,虽无温度,却可照亮万物。
凌无非怔怔望着她,心下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第二,不许对任何人说见过我们,也不能把这里发生过的事说出去。”沈星遥虽知这帮人就算现在答应这个要求,日后也绝不可能做到。但既到了这个份上,这种话,无论如何也必须得说。
“第三,银钱退回,两清之后,就当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玉罗敷从袖中掏出两枚分量十足的金铤,姗姗走至人前,高声说道。
沈星遥朝她投去感激之色,缓缓松了捏着护卫咽喉的手。众护卫仓皇退开,却始终盯着厢房的正门。
“最后一条,祸是你们主子自己惹的,日后生死,与我们无关。若滋事报复,就等着死吧。”沈星遥说完,方缓步走到门前,见凌无非点头,方伸手推开房门。
门扇一开,众人便听到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厮竟然自己睡着了?
刀万勍的事,仿佛一场闹剧,闲杂人等散尽,留下的只是一个看似无关痛痒,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沈、凌二人所付出的代价,似乎没有,又似覆水难收。
翌日一早,二人便向袁愁水与玉罗敷拜别,继续向西南行去,当天夜里便到了丰都县。
丰都县隶属忠州,因民间传说之故,素有鬼城之称,到了傍晚,街上便不剩几个行人。寒风一吹,更显萧条。
福运客舍,名字喜气,店里装潢陈设却十分简陋。小县城里客舍不多,避开招摇的大路,能在小巷之中找到这么一家门面,已属不易。
“只剩最后一间房,就在楼顶。”堂内唯一的伙计一面掸着鞋面的灰尘,一面漫不经心道,“里边还算宽敞,都已干净,窗也关得紧,就是楼层太高,夜间风冷。”
沈星遥一向不畏寒,过了冬至也仍旧只是换了身薄棉衫子,倒也不介意此,正待点头,却听得凌无非问道:“没有其他空房了?”
“没了,”伙计这才抬起眼,打量一番二人,道,“你们不是夫妻?”
“还是分开住好。”凌无非并未直面回答他的话,继续问道,“那这附近可还有其他客舍?”
“不知道,自己找。”伙计本就在磨洋工,无心招待,一听这话,更是直接拉下脸来。
沈星遥看了看那伙计,登时不悦,然而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已转身走出客舍大门。
她莫名感到一丝怅然,只觉从那日和好以后,他待她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不论身旁是否有人,都刻意保持着君子之礼。即便不得已要接触,也至多拉着胳膊。
这分明的疏离,让一向习惯了与他亲近的沈星遥极为不适。于是想了想,立刻转身追出,却见他并未走远,只是等在门口,见她走近,方微微一笑,迈开步子走向街口。
沈星遥越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默默走在他身旁,披满身月华,穿街过巷,寻觅良久,沿途好不容易找见两家客舍,都已打了烊,紧闭着大门。
“算了吧,刚才那家也不是不行。”沈星遥道,“大冬天的,露宿野外,你的腿也受不住。”说着,便即转身,然而走出几步,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扭头一看,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低眉望着不远处的河堤,一言不发。
“怎么?已开始厌倦我了吗?”沈星遥苦笑摇头,忽觉得周遭夜风凉了几分。
“你怎么会这么想?”凌无非笑中泛苦。
“那我应当如何作想?”沈星遥回转而来,走到他跟前,直视他双目,道,“将你的刻意疏离视作无物?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觉得,是我待你疏离?”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我改。”说着,便去拉她的手,却被用力甩开。
“你还希望我怎么做?你教教我。”凌无非与她对视,眸中隐有忧色,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话音,对她问道,“自相识起,不论我有意或是无意,一步步冒进,你从不阻拦。是,你无世俗之见,对我的失礼向来宽纵,我也把这当做理所应当,对你越发冒犯,没有分寸,差点酿成大错。”
“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记得,继续唐突下去,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是我贪欢纵欲,是我失礼,险些伤了你,明知你宽仁不计较,难道还要继续放纵自己,再伤你一次?”
话到最后,音调渐渐失衡,几已喑哑。
“你怨我纵容你?”沈星遥听到这话,一时难以置信,睁大双眼朝他望去。
“我不是怨你,我是看不起我自己!”凌无非眼底隐有悲戚,深藏心底的惶恐不受控制涌上眸间,“我自私傲慢、无耻、下流,没有半点配得上你。再不谨言慎行,还能如何?我已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感受……我不想再尝第二遍。”言罢,鼻尖已泛起酸楚,眼底清光再难藏住,只得背过身去。
沈星遥站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曾经在她眼中意气无双的少年,忽地颓然不堪,好似日月褪去了颜色,黯淡无光,不复风华。
她陷入沉思,心下忽然变得出奇平静,脑中回溯近两年的种种画面,敛息凝神,将回忆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一丝一缕铺开,仔细回想。
“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便能如此信任我?”他曾如是问道。
在那之后许久,她也渐渐懂得: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他也曾年少轻狂,满腔意气,除却与生俱来的赤诚之心,又是因何缘故,无所畏惧?
他也曾经受多方庇护,安然成长,走南闯北,得师门倚仗,仰父母声名,得以扬威立信。
可如今的他,还有什么?
时光倥偬,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亲手撕毁半生闯荡出的侠名,身世昭然,赫然成了拖累两家人妻离子散的元凶,徒有一身本领,却落于浅滩,遭虾讥蟹讽。
而这所有的一切,尽是为她。可她却成了他手心抓不住,也捧不起的沙,明知他这一身已千疮百孔,却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断考验折磨。
他说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
而他眼里的风尘,一重重,一幕幕,都是她撒上去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终究还是落到了尘埃里,仰望着曾唾手可得的光明,卑微乞怜,如履薄冰。
沈星遥忽觉心痛如绞。
若不是她曾说过那一句“看不穿”,他又何须打碎了牙,和血吞下,不敢言,不敢怨,凭一己之躯,背下种种重担,对她还以笑颜?
她想明白这一切,微微仰面,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再次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环拥。
凌无非还以拥抱,身子却不自觉发出微微颤抖。
“这世上还有千百条路,除了我脚下的,条条都是通途。”沈星遥惨然而笑,“千百种人,谁不胜于我?”
凌无非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你总说你不配,可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沈星遥伸手轻抚他面颊,凝视他双目,话音轻柔,似春水流波,“可因萍水相逢,跨越千山万水,到昆仑救我出禁地;可不惧污名,三番四次替我挡下灾祸,毫不顾惜性命;待我,你始终如一,待挚友亲朋,更是死生不二;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却从未随波逐流。你究竟有哪里不好?非要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眼波隐隐颤动。
“我承认,最初同你下山,是因感怀你情深义重,不忍辜负。可在下山以后,你我同生死、共进退,曾经的可有可无,也变得至关重要。”沈星遥道,“一起走过那么长的路,生关死劫,刀山剑树,无一不刻骨。我需要你,不管身处何时何地,最想见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受再多苦痛,也都值得。”
“阿遥……”凌无非认真凝视她双眸,眼中怜惜愈盛。
“我宽纵并非因为大度,也不全因我不畏世俗,只是觉得,与你牵连越是紧密,便越是安心,可也正是因为在意,我才会多心,会患得患失,会茫然失措。”沈星遥继续说道,“那日你在门外,我一听你说话,便想开门见你。我也恨我自己,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可走到今天,我又怎么能够做到……”
凌无非没让她继续把话说完,便已伸手掩上她的嘴。他凑到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可知道,一旦毫无保留,受伤的便是自己?”
沈星遥闻言,眸间浮起一刹愕然。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凌无非轻抚她面颊,柔声说道,“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君子立世,自当奉行,也无甚可贵。你也切莫因为见多宵小,便将我所做的这些,看得举足轻重。”
言罢,他微微低头,轻吻她前额,眼中爱怜依旧,温声说道:“方才是我失态,让你多想了。刚才那家客舍,伙计的确不靠谱,可天这么晚了,你说……”
“回去吧,别冻伤了。”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头一笑,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沈星遥也不反抗,只是搂着他脖颈,靠在他怀中,神色仍旧凝重。
二人赶在福运客舍打烊前的最后一刻跨进大堂,未免解释起来麻烦。凌无非便推说是妻子扭伤了脚,走不得太多路,便将就着住进了楼顶唯一那间空房,进屋关上门后,方将沈星遥放下。
“你的腿没事吧?”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摇了摇头:“玉娘的药酒的确有效,这几日都没发作过。”
沈星遥略一颔首,心里虽还有话,瞧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却也只能暂时放下。
至夜,二人相拥,和衣而眠。
云稀月明,月光透过窗槅照入房中,打在床笫靠外的一侧,照亮少年睡颜。沈星遥看着眼前人如玉一般明净的面庞,缓缓伸出食指,抚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唇瓣上,忽地心念一动,凑了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凌无非缓缓睁眼,轻抚她发间,柔声道:“早点休息。”
沈星遥不言,径自靠了过去,再度吻过去,舌尖挑开他唇瓣,肆虐过每一个角落。
凌无非略一蹙眉,轻轻推了一把,却反被她翻身压了上来,亲吻也变得越发放肆。他忽然察觉沈星遥正伸手解他腰间衣带,连忙按下,却被她以蛮力拽开,一番挣扎,却还是拗不过她。
窗外风起,落叶离枝。微斜的月影落在床沿,似也露了羞怯,向后移了半寸。
“阿遥……遥遥……你别……”
“原来你也会怕?”沈星遥将他上衫尽数解开,伏在他胸口,指尖顺着他肩头锁子骨一端,缓缓滑至脖根,轻声说道,“扯平了。”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住摇头。
“放纵是你,推脱拘谨也是你。本该前途大好,平安顺遂的一生,落此境地,这般动荡,换谁都做不到心境平稳。”沈星遥语调轻柔,似云烟缥缈。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一紧。这几个月来,经历种种波折,他始终无暇顾及自己,更不曾想过这一连串来心绪的动荡,竟是因此而起。
他豁然开朗,当即拥着怀中人坐直身子,捻起被褥盖过她肩头,静静凝望她片刻,忽而展颜,笑了出来。
也是这一刹那,沈星遥立刻便觉得,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少年,又回到了眼前。
凌无非拥她入怀,轻吻她面颊,笑容越发畅然。
不愧是她,几次三番,将徘徊在深渊前的他,拉回原地。
心底日月,又镀上了光,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熄灭,也会永远照亮她。
第218章 . 山头明月来
剑南道, 山高路崎。到了三九,年关已近,泸州城里, 家家户户都开始往门外挂起灯笼。
“去年这个时候, 还是在金陵。”沈星遥踩着自己的影子, 轻手轻脚走到凌无非身后,忽然伸手环拥着他, 踮起脚尖,下颌靠在他肩头, 粲然一笑, “那时多好啊——一切都还平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糊涂的日子, 非要求个清醒, 如今对当年的事, 几已心知肚明,却再也感受不到那时的舒心。”
“这可未必, ”凌无非反手揽过她腰身, 绕了半圈,拥入怀中,柔声笑道,“只要能看见你, 我便舒心。”
沈星遥嫣然一笑, 任他拥着走进路边的茶肆, 刚坐下不久, 便瞥见两名伙计站在厅堂后门的边上, 交头接耳, 时不时朝二人看来。
过了一会儿, 其中一人将毛巾往肩头一搭,转身掀帘,一溜烟直奔后院雅间。
“不是吧?这都快到边境了,那些人还这么有精神?”凌无非嗤笑一声,摇摇头,对沈星遥道,“一会儿恐怕又得动手了。”
“随他们去。”沈星遥端起茶盏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一帮乌合之众,听风便是雨,活该处处扑空。”
话音刚落,便见后门布帘大开,紧跟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师兄!星遥姐,你们真在这儿啊?”
“采薇?”沈、凌二人齐齐一愣,扭头瞥见苏采薇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采薇快步跑至二人桌旁,搂着沈星遥的胳膊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上回分别后,我们便回了金陵,想着简单修整修整,谁知道,找到一件东西。”
她说完这话,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小心打开,递给凌无非,道:“阿缨同我说过,那次段苍云无理取闹,弄丢了一封信件。那池塘的水现在都干了,这张残缺的信,就卡在假山下的石头缝里。”
“所以你们千里迢迢,还专程把它送过来?”凌无非一愣,随即从锦囊中取出残信,仔细一看,果然是上回遗失的那一张。
“从金陵到这来,和去云雾山的方向差不了太多。”苏采薇道,“先前打听到你们往蜀中一代来,想着你们可能会去渝州,便跟来看看。”
“渝州就不必去了,密室早已封锁,去也无用。”凌无非说完,便向店家讨了清水,洒在那张残信之上,然而等了半天,直到水渍完全浸透纸张,那片残信也仍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我爹不会又耍我吧?”他蹙紧眉头,两手捏着残信抖了抖,转了无数方向,左看右看,也仍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同其他几张不一样?”
宋翊静坐一旁,闻言微微蹙眉,朝他手中信件瞥了一眼,果然仍如先前一般,毫无变化。
“会不会是信在水中泡得太久,失效了?”沈星遥道。
“有可能,你说那张羊皮纸会不会也这样?”凌无非凑上前问道。
沈星遥飞快摇头:“这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吗?”苏采薇只觉一头雾水,“什么羊皮纸?”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给她道:“这是从那上面抄下来的。”
苏采薇好奇接过展开,看着满纸的鬼画符,眉头越蹙越紧:“这什么玩意儿?”
凌无非两手一摊,接过她递回来的纸张,重新叠好揣回怀中,摇头一笑。
“是在襄州老宅地下找到的。”沈星遥道,“背面还写着‘南诏圣灵教’。”
“圣灵教……”宋翊略一思索,眼前忽地一亮,“似乎是几百年前,从天玄教内脱离的一支分教。”
“有这事?”凌无非愣道,“怎么没听说过?”
“我记得……是我小时候在母亲的一本藏书上看过。”宋翊想了想,道,“圣灵教是南诏国教,记载不多,又不在中原,也很少听人提起。”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宋翊的母亲许芷阑曾是官宦人家的娘子,随身带有这类藏书,倒也不稀奇。
“哦……我明白了。”苏采薇点头道,“也就是说,这些鬼画符和圣灵教有关?你们来蜀中,也不是因为要去渝州,而是要越过边境,到南诏去?”
“线索不多,只能如此了。”凌无非道,“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而且出了边境,暂时也能避一避追杀。”
“那我们一起去吧。”苏采薇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
“这倒不必,”凌无非道,“毕竟是南诏国教,去了未必能打上交道,也不必太多人同行。”
“可就算我们现下就在云雾山,封长老也肯定会让我们去帮你们的,”苏采薇道,“这件事已闹得太大了。前几天我还听说,玉华门正打算设伏抓那个李温呢,再不早些收场,得闹到什么时候啊?”
苏采薇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宋翊。
宋翊一手支在额前,似乎在思索何事,被她这么一撞,不由愣了愣,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想起来,那本书上还说,他们教中流传着一种神秘的文字,会不会就是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闹了半天,你在想这个?”苏采薇瞥了他一眼,神情颇为讶异。
宋翊点点头,一脸困惑看了看她。他适才一直在回想有关圣灵教的那些记载,根本没听见身旁三人说了什么。
“算了算了,”凌无非深知苏采薇是什么脾气,连忙岔开话头,道,“不管怎么样,等到了那再说吧。”
“那信的事怎么办?”苏采薇问道。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失望,随遇而安。”凌无非神色平静,略一耸肩道。
剑南一带多为山地,哪怕不眠不休,到达下一个市镇,也得耗费几日的工夫。因此直到正月过半,四人也才到达黎州。
不过也正是因为山路难行,那些先前还纠缠不休的各门各派弟子及闲散游侠,才未一直紧追,总算让几人过上了安生日子,不必成天防备有人偷袭。
正值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黎州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欢腾。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街头巷尾,灯影错落,人声鼎沸。
四人穿行人潮中。看着眼前一派欢声笑语,苏采薇忽然“咦”了一声,扭头对宋翊问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差点同刘烜打起来?”
“那是年前,不是灯夕。”宋翊淡淡道。
“这你都记那么清楚?”苏采薇睁大眼道,“那么早就开始关心我了?”
“这倒没有。”宋翊说完,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伸手挡格,“因为上元节那日,我根本没出门。”
“谁会在这种时候跟他出去扫兴?”凌无非摇头笑道,“不记得是哪一年,轮到刘烜出去采买,好像是和盐贩子讨价还价,吵了起来,还说要去官府检举人家贩卖私盐,当时那事闹得可大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说着,还看了一眼宋翊。
宋翊摇头,阖目不言。
“总之啊,要不是师父同封长老护着,阿烜怕是早已被人剁了手脚挂城墙上了。”凌无非感慨一声,拍拍宋翊的肩,道,“你也是,太听封长老的话了。像他这样一直纵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你看,不光是我说吧?”苏采薇得意洋洋瞪了一眼宋翊,道,“也就是某些人,还帮着他,骂我泼妇。”
此言一出,沈、凌二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之色,朝宋翊望去。
“那是他添油加醋,我没说过。”宋翊眉心一动,立刻解释道。
“反正都是差不多的话,没差。”苏采薇吐了吐舌头,拉过他右臂,狠狠掐了一把,道。
宋翊拿她没辙,只能点点头,以示认栽。
黎州靠近南诏边境,街头到处可见苗商,摆摊卖的小玩意儿甚是新鲜。苏采薇最爱凑这些热闹,挽着沈星遥的胳膊便挤了过去,东边看看,西边逛逛。
沈星遥一向喜欢各色新奇玩意,同她一路闲逛,不知不觉便离那师兄弟二人越来越远。
“无妨,”凌无非见宋翊远远望着二人背影蹙起眉头,便即笑道,“有星遥在,就算遇上有人找茬,也动不了她们,不必太担心。”
宋翊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凌无非见他还是那闷不作声的模样,随手从一旁摊上拿起一张绀青色面具,扣在他脸上,笑道:“别总是闷闷不乐,天大的麻烦也不如开心重要。”
话音刚落,二人身旁便似闪过一道风似的,窜过一个穿着赤色衣裳的人影,自顾自低着头往前跑来,根本不看路。
适逢宋翊被凌无非手里的面具挡了视线,正往外推搡,正巧与来人撞了个满怀,面具也掉在了地上。
“谁呀?”撞人的是个个头娇小的姑娘,撞了人也没道歉,抬头便要理论,谁知瞥见宋翊愕然的模样,却愣了一瞬,耳根飞快掠过一丝红晕,又迅速转过身,拨开人潮飞快跑远。
“自己撞了人,倒先怪起你来了。”
凌无非说着,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却忽然听到有人问话:“请问,二位可曾见过一位穿红色衣裳的姑娘?”
“有啊,往那边去了。”凌无非随手一指那人离去的方向,回转身来,瞧清那问话的女子面容,忽地愣住,“是你?”
那少女见了他,也怔了怔,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虽不熟识,却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当初在东海县外假装哑女的灵儿。
“谢谢啊。”灵儿飞快避开他的目光,往那红衣少女跑开的方向追去。
“你认识她?”宋翊问道。
“见过,不熟。”凌无非点头一笑,俯身拾起面具,兜上一串铜钱递回摊主手里,随即伸手勾过他肩头,朝着远处站在银摊前的沈、苏二人走去。
“所以说,正是因为苗银里掺了铜,色泽才会与寻常银器不同?”苏采薇拿着一支银杏样式的簪子,听完商贩的解释,便即转过身去,在沈星遥头顶比了比,正瞥见她发间那支黄花梨木簪,“黄花梨啊……那可就真比下去了。”说着,便将手里的簪子放了下来。
“看来他眼光不错。”沈星遥唇角一扬,从摊子上拿起一串苗银风铃,在耳边晃了晃,听着清脆的响声,笑意越发粲然。
“在看什么?”凌无非从二人身后走来,轻轻揽过沈星遥腰身,问完这话,便看见沈星遥一脸灿烂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苗银风铃。
凌无非微微一笑,抬手向小贩递上银钱。
“哦,我想起来了,去年你也是这样把人劫走的。”苏采薇说着便将沈星遥从他怀里拉了出来。沈星遥没有防备,被拉得一个趔趄,有些懵然地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身后的凌无非。
“怎么了?”宋翊揽过苏采薇肩头,低头问道。
苏采薇抬眼望他,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同样是在这般热闹的情景之下,眼前的少年还是她与同门斗嘴时不忘揶揄的对象,如今却陪伴在她身边,同看日升月落,共赏人间繁华。
“采薇,这次师兄可没丢下你。”凌无非狡黠一笑,指了指她身旁的宋翊,拉着沈星遥的手转身穿入人潮。
“喂!”苏采薇追了两步,却被宋翊拉了回来。
“所以上回年关,你在路上遇见我和刘烜,看他百般不顺眼,是因为这件事?”宋翊笑问她道。
“就算没这事,我也不想看见他,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苏采薇朝他吐了吐舌头,道,“从前讨厌,现在就更讨厌了。”
“为何?”
“因为要是没他使绊子,我也不会到现在才了解你。”苏采薇眨了眨眼,这才推搡着仍有些愣神的宋翊,继续往前走去。
墨色夜幕下,烟火骤然腾空。漫天花炮点亮暗夜,窜得格外高。山城夜景,比起江南烟水,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还是山下好。”沈星遥仰望漫天璀璨,倚在凌无非怀中,忽然说道,“若无那些非议,能像这样宁静过完一生,也好。”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说过,人都会变。”凌无非握住她挽在他肘间的手,道,“幸好,给你的承诺,我都守住了。”
“可代价却是一无所有。”沈星遥道。
“谁说的?不是有你吗?”凌无非侧身在她耳畔道,“有仙人相伴,把臂同游,这不比那些可有可无的虚名好得多?”
“果然,”沈星遥故作嗔态,轻轻推了他一把,道,“过了这一年多,别的本事不见长,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值钱了。”
凌无非听了这话,只是笑笑,随她揶揄,并不多说其他。
山城多树木,年前官府便下了禁令,不得放孔明灯,即便燃放烟火,数量亦有限制。是以许愿之人,多都去了城中观音庙前的莲池,燃放河灯。
沈星遥从寺里的姑子手中接过河灯,回转至莲池边,看着池中一簇簇或明或暗的灯火,黯然说道:“去年我还许愿,盼今生平安顺遂,永无憾事,如今再看,怕是我放的那盏灯,半路便熄火落了下来,根本没被菩萨看到。”
“这次可不一样……”凌无非回身看了一眼庙门前的牌匾,蓦地想起玄灵寺里的许公碑来,没说出口的话,忽然便哽在了喉头,再回身来,却见沈星遥已点亮河灯,放下了莲池。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遥遥……等会儿,”凌无非大惊,连忙伸手捂上她的嘴,摇头说道:“别胡说八道,这么轻的年纪,往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别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框了起来。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
“你放心吧。”沈星遥掰开他的手,道,“要是你英年早逝,我再找别的男人,定不言婚姻之事,只做野鸳鸯。”
凌无非一时无言,半晌,哑然失笑。
适才还被她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可还没一会儿,尚未完全酝酿好的心境又被她的话破坏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味来,摇头长叹一声,对她笑道:“挺好,至少这唯一的名分,你还愿意给我。”言罢,立掌为誓,收敛笑容,凝视她双目,正色说道,“我愿与天地为盟,以日月为聘,与沈星遥结为夫妻,尽一生所能,护她平安周全,前路顺遂。”
他向来不信誓言,也从不发誓,而今破例一回,只愿换她欢颜。
佳人眼眸,皓如明月,映着满池灯辉、璀璨烟火和那远天长夜,浩瀚如海,似水中清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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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是唐时期的国名,一开始有想过用宋的大理,后来觉得南诏顺口就用了南诏。
架空故事莫太深究,有些宋代诗词引用,真考据起来挺多禁不住推敲的,毕竟唐朝早期连凳子都没有。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出自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第219章 . 南风不知意
出了边境, 再往南行,便是姚州。
南诏国境内,林多瘴深, 十分危险。是以四人走出疆界后, 便尽量避开丛林, 来到城镇找了家客舍住下,并未贸然行动, 而是先向当地的居民打听起了圣灵教。
圣灵教入境已久,早已成了此间最为鼎盛的教派。
南诏国内多族混居, 以苗人为主, 还有许多汉人,各族语言早已相通。除去巫师, 当地人大多都会说汉话。
四人下榻的客舍旁的吊脚楼里有位老妇人, 年事虽高却不糊涂, 对着他们几个外来的年轻人十分健谈,说了不少关于圣灵教的事。
圣灵教来自中原, 传入南诏多年也并未完全与之相融, 圣灵教中枢人员尽为汉人,即便招揽其他部族的人入教,也有着一套严密的规则,绝不收怀巫蛊毒术者。这些人得王室扶持, 自恃高贵, 自也不屑了解这些南诏民间的隐秘术数。
教中掌权教主, 被唤作圣君。
每一代圣君即位, 都会精心选出一名圣女, 也就是最为纯净、天真的女子, 在十八岁那年, 将循教义,坐进一顶金蓬轿子,送去王宫,嫁与当世在位的南诏王。取意将天赐给神教的甘霖雨露,托以君王之手,转授百姓,泽被万民。
可再多的美化,也掩盖不了这些女子被以神为名的骗局哄去牺牲的事实。
教中正统传人授予的秘术武学,她们无法染指半分。只因被选做圣女,从小就被蒙上眼睛,养在与世无争的樊笼里,等到血肉丰满,又被赶进另一个笼子,一生都不知道何为天高地广,何为随心所欲。
曾有一任南诏王,因宠姬病故,发布了一条旨意:凡圣灵教中圣女,在嫁入王宫前,若遇上心仪之人,准许自行嫁娶,王室绝不干涉。
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这么做过。
当今圣灵教的掌教圣君叫做上官耀,他的妹妹上官红萼,则是本教圣女。
二人父母早逝,年纪相差了十多岁。上官耀作为兄长,早就知道唯一的妹妹终有一天会被送去王宫,便将所有的宠溺与爱护都给了她,纵着她无法无天,四处玩乐,只是为了让她在这仅有的十八年里,尽可能拥有更多的快乐。
上官红萼今年刚满十六岁,离嫁去王宫还有两年光景。据说,因有先王旨意,这上官红萼一直都在民间四处寻觅着如意郎君,显然是不想同那些先辈一般,做那笼中之雀,困死宫中。
除了这些逸闻,四人还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坏消息——圣灵教传至上官耀这一代,已逐渐式微,许多古老的传承,诸如术数文字这一类,似乎早就销声匿迹。
那老妇人知道的也不多,问得再深一些便答不上来。几人打听完这些,商议一番,虽觉希望渺茫,但还是决定去王都碰碰运气。
圣灵教总部驻扎在王都阳苴咩城,要从姚州到阳苴咩城,必然经过宁南,几座城池间,是漫长的山路荒野,四人又对此地不熟悉,即便从乡民那里买来了地图,也得花费好一番工夫寻路,如此往复,花费了不少时日,才到达宁南。
谁曾料想,四人刚一进城,苏采薇便病了。
她脸色不佳瘫在房里,谁也不让进,直到沈星遥单独上前敲门,才小声唤她进去。被关在门外的两人不明就里,却也不便多问,只能站着听候吩咐。
沈星遥进屋后,在床前坐下,伸手摸了摸苏采薇的额头,却见她捂着小腹,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这才明白过来,小声问道:“是癸水来了?”
苏采薇飞快点了点头。
沈星遥帮她揉了揉肚子,仔细打量她一番,摇头不解道:“你也是习武的身子,不应该啊。”
“上回经过宿州时,正逢癸水,又碰到那么多事,落了病根。”苏采薇压低嗓音,小声说道,“这里山高峰险,白天暖,夜里冷,我实在是……”
“那你先歇着,一会儿我去给你抓药。”沈星遥指了指门口,道,“那宋翊他……”
“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才不要他管。”苏采薇剧痛缠身,无心思考,随意一摆手,道。
沈星遥莞尔一笑,略一颔首,起身拉开房门。
“她怎么样了?”宋翊略一蹙眉,问道。
“昨日来的时候,不是听说圣灵教的人经常会去城里那座巫神庙吗?”沈星遥笑道,“不如你们先去打探消息,我留下照顾她。”
“她真的没事?”宋翊将信将疑问道。
他素知苏采薇嘴硬,实在有些不放心,不自觉探头朝屋内看了一眼,正望见苏采薇双手抱着床头,一脸幽怨朝门口望来,不由愣了愣。
“行,那就走吧。”凌无非拉了宋翊一把,回头对沈星遥道,“要真是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回来再同你们说。”
沈星遥略一颔首,笑着关上了房门。
“这……”宋翊仍旧一头雾水,却被凌无非推搡着走开。
凌无非见他眼中仍有担忧,便冲他笑道:“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早些回来也就是了。”
“可你不觉得她……”
“她嘴硬又不是一天两天,你不早该习惯了嘛?”凌无非道。
宋翊听到这话,不觉语塞。
南诏建筑与中原不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吊脚楼,高低错落,倒也别具一番风味。
位于城西南的巫神庙,也是同一般的建筑,只是建造格局更为大气恢宏。正殿一枝独秀,拔地而起,屹于大院正中,门楣上挂着羊头骨牛角造型的面具,颇具威仪。
巫神庙的后院靠着一条小河,一名红衣少女披散着长发,光着两只脚坐在竹制的渡头,用手抔起清水浇上秀发,河水倒映出她娇俏的脸,正是少女最鲜活的二八年华。
那个曾自称灵儿的少女,眼下也穿着苗人的衣裳,坐在那洗头的少女身后,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灵沨,下次有机会,你再带我去一趟黎州好不好?”红衣少女跪坐渡头,回身说道。
“你还说呢,”姬灵沨叹着气道,“一进城你就乱跑,害得我好找。”
“汉人的灯会热闹,我没见过嘛。”红衣少女撇撇嘴道,“而且,那天在灯会上,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呀?”姬灵沨问道。
“是个汉人,长得可好看了。”红衣少女说着这话,两颊不自觉泛起红晕,眼波也似醉了一般,沉浸在回忆里,“我不小心撞到他,他没有恼怒,也没有说话,那个样子……好像很惊讶,应是被我吓住了。”
“那你同他说了话吗?”姬灵沨听到此处才回过味来,“你是不是想……”
“没有呢,都没来得及,”红衣少女撇撇嘴,道,“那天,他身旁还有个男人,一看就很多事的样子,我想着……想着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就算逃出去了。可仔细想想,如果当时我能认识他,说不定……哎,你说要是我还能遇见他,再过两年,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嫁给大王了?”
“可是,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寻呢?”姬灵沨认真想了想,道,“你确定他是黎州人士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话都没问他呢。”红衣少女撇撇嘴道,“所以……所以我还是想去黎州,再看一眼,不然我可不甘心。”
“可这也太渺茫了。”姬灵沨若有所思,“那么大的黎州城,要找一个不知名姓之人,谈何容易?”
她犹犹豫豫,本无恶意,谁知那少女却怒了,“蹭”的一声站了起来,赤足踩着渡头的竹板,一跺脚道:“你根本没想过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衣少女一把将半湿的长发甩去身后,冲姬灵沨喊道:“你身为汉人,能在南诏立足,不就是靠着我和我哥吗?如今回了中原一趟,便当我什么也不是了?”
“我待你这么好,你却丝毫不为我着想!我可是圣女啊,只有在十八岁前找到如意郎君,才能避免和教中那些姑姑姐姐们遭遇同样的命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你竟然还不肯帮我!”
“我真没那个意思,只是……”姬灵沨赶忙起身,摆摆手道,“你先别急。我只是说,此事没那么容易,还得从长计议,我都没见过你说的那人,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能帮你,何况……”
“何况什么?”
“我……”姬灵沨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这次同上官大哥置气,他还当你在外边,总归要同他说一声再走吧?不然这样来来回回地跑,等他知道了又得有别的想法了。而且……而且别的不说。你要如何确定,那天你遇见的人一直都在黎州?要是这回去了,又找不到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
“我才不管,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官红萼一面弯腰穿鞋,一面说道,“我现在就回去找大哥,同他说这件事。”
她说完这话,不等把鞋穿好,便撒开了腿,转身朝院子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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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上官红萼这部分剧情不算是雌竞,虽然目标是得到宋翊,但是核心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苏采薇也没有和她产生冲突。
本质上本书内的女性包括女主在内都是把男性配偶作为私有物的(当挂件当宠物),自己的意志占据绝对高地,男人愿不愿意都是浮云。
第220章 . 始欲识郎时
“你等等我。”姬灵沨拔腿便追, 然到了前院,却见上官红萼突然停了脚步,蹑手蹑脚往正殿前走。
姬灵沨颇为不解, 即刻放缓脚步跟上, 小声问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来拜巫神。”上官红萼两手扒在门边, 小心朝内探头,只见巫祝跟前站着两道高大挺拔的男子身影, 背对着门的方向。
左边那人穿着牙色暗纹长袍,外罩墨绿裘衣, 另一人的衣裳则是暗沉的墨灰色的。那巫祝对汉话半懂不懂, 咿咿呀呀说着,加上手势一起捣鼓半天, 也说不明白什么。穿着墨绿裘衣的少年听了许久, 无奈两手一摊, 耸了耸肩便回转身来。
姬灵沨一瞥见那人的脸,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定是巫神保佑……我终于见到他了!”上官红萼盯着庙内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激动起来, 回身拉过姬灵沨的手退到一旁,两眼熠熠发光,充满喜色。
“你说的是他?不行不行,”姬灵沨连忙摆手, 道, “我上回去中原遇见过他。他好像有妻室了。”
“你说哪一个?”上官红萼脸色一变。
“那你说的又是哪一个?”
“那个穿灰色衣裳的呀, ”上官红萼紧张不已, “你刚才说的不是他吧?”
姬灵沨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上官红萼翻了个白眼, “旁边那人一看就很爱找事, 谁会瞎了眼喜欢他呀?”
说完这话, 她忽然怔住,猛地回过味来,一把将姬灵沨拽到跟前,盯住她的眸子,问道:“你刚才可是说,你认得他旁边那人?”
姬灵沨一愣。
“你去把他支开,”上官红萼不等她答话便已开口,“我要同他旁边那位公子说话。”
“怎么支开他呢?”姬灵沨当即摇头,“此人颇有城府,我不敢……”
“哎呀,让你去你就去嘛!”上官红萼目露不悦,“反正又不用讨他喜欢,随便找个理由就好。”言罢,不由分说便把姬灵沨拉去门边,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推进了门。
“哎!”姬灵沨被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发出惊呼,才刚站稳身子,便察觉正殿内一片安静,方才的对话声也都停了,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尴尬不已,抬头却听见了凌无非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
“我……我是来……”姬灵沨无计可施,只能指着凌无非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凌无非疑惑不已,指着自己,问道。
姬灵沨点了点头。
却在这时,巫祝突然指着他,冲凌无非与宋翊说了一句并不流利的汉语:“对对,问她找。”
“什么?”凌无非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更觉茫然。
“我有事情跟你讲,你一个人过来。”姬灵沨懊恼不已,一跺脚便转身往外跑去。
“哎,姑娘……”凌无非见此情形,越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无奈,只得回头嘱咐宋翊暂作等候,无奈离开正殿去寻姬灵沨,看看究竟有何名堂。
宋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正待转身找个地方坐下,却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欢欣的呼声:“公子!”
宋翊略微一愣,扭头望向门外,见上官红萼一面挽起发髻,一面踏着小碎步走到他跟前停下,不由一愣,好奇问道:“姑娘是在叫我吗?”
“嗯。”上官红萼咧嘴一笑,“我叫上官红萼,公子你呢?”
上官红萼?宋翊听见这个名字,不觉一愣。
这不就是圣灵教中第六十五代圣女的名字吗?
他想起姚州那个苗人老妇说过的话,便即对她拱手施礼:“在下宋翊,见过上官姑娘。”
“见过?”上官红萼从小生活在南诏,对汉人的礼仪用词,并不十分清楚,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窃喜起来,心想定是因为上回在黎州那无意间的一撞,被他记在了心里。
可她哪里知道,宋翊压根已把那日灯会的时忘在了脑后,所谓“见过”二字,不过就是中原见礼的敬词罢了。
“是见过呀,”上官红萼喜上眉梢,“就是上次在黎州……”
“在下来此,实是有事想请教姑娘。”宋翊并未留意她这莫名的喜色,直截了当表明来意,然而一抬眼,见凌无非还未回返,略想了想,便对上官红萼道,“抱歉,姑娘能否在此稍等片刻?”
“当然可以啦。”上官红萼沉浸在喜悦中,立刻点头道。
宋翊谢过上官红萼,便即转身走出大殿,去寻凌无非踪迹。
原来,适才姬灵沨把人唤走后,懵懵懂懂便跑去了后院小河边。
凌无非虽不明就里,然而想到巫祝的指点,和她那副古古怪怪的模样,还是跟了上去。他见姬灵沨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姑娘,其实在下方才是想向那位先生打听圣灵教之事。他指着你,莫非是说……”
“你说圣灵教?”姬灵沨神游天外许久,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僵硬地点头道,“我是知道一点,不过也不是很了解。”
“那,在下能不能问问,姑娘刚才唤我出来,可是有话要说?”凌无非诚恳问道。
“我……我不知道圣灵教里的事,只是有些交情……不是不是。”姬灵沨用力晃了晃脑袋,这才勉强捋清思绪,道,“对,我是想同你说……对了,东海县……你知道田员外后来怎么样了吗?”
她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转过弯来,立刻将话茬往田家父子身上引。
“田员外?”凌无非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了?”
“不止田公子,田员外也死了。整个田家大宅都被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放火的人,还找去了飞龙寨,”姬灵沨道,“不过……幸好,寨子里的人,都提前听到风声,早早逃走了。”
“是这样吗?”凌无非闻言懵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此说来……多半是天玄教所为。对了,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圣灵教原是天玄教分支,可我在这许久,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等等,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姬灵沨回过味来,立刻捂上了嘴。
“师兄。”
听到宋翊的话音,二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
“你……不是在大殿里吗?”姬灵沨怔怔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这是……”
“这位是我师弟,宋翊。”凌无非道。
“哦……”姬灵沨始终处于半呆滞的状态,似乎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其实……全名叫做姬灵沨,不是什么‘灵儿’。”
“姬姑娘。”凌无非略一颔首。
姬灵沨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许是上回突然被指出身份有异,加上心存戒备,莫名生了恐慌之感,可如今与他交谈一番,倒是看得出他性子温润,谦和守礼,是个好人。
她长舒了口气,却又猛地想起上官红萼的交代,不由望向宋翊:“你……”
宋翊不明就里,眼中浮起疑惑。
“没事了。”姬灵沨避开二人目光,飞快跑远。
“这人怎么越来越古怪了?”凌无非迷惑不已,转向宋翊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圣灵教的圣女上官红萼,如今就在大殿。”
凌无非闻言一惊,本想着无巧不成书,谁知同他回到大殿,刚一跨过门槛,便看见上官红萼拉下脸,狠狠朝他瞪来。
“你说的是她?”凌无非素来记性不错,立刻便想了起来,“这不是前些天在黎州灯会上撞到你的那个姑娘吗?”
“是吗?”宋翊摇头,神情略显茫然。
上官红萼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忽地大步向前,伸出双手便要将这师兄弟俩推开。二人本能避嫌,不约而同退开一大步,主动让出一条道。
“说好了一个人……都怪她。”上官红萼小声嘀咕完,便即跑了出去。
凌无非大张着嘴,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方转向宋翊,问道:“阿翊,你觉不觉得……”
“什么?”
“你觉不觉得这里所有人都不正常?”
宋翊摇头叹息,一时无言以对。
凌无非摇摇头,愈感费解,本想回头再寻那巫祝问个究竟,但终究还是碍于语言不通,只得作罢。
“师兄。”宋翊这才发问,“刚才来找你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问得好。”凌无非两手一摊,“我也很想知道。”言罢,摇头长叹一声,转身大步流星朝神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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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两个名花有主的男人的自觉性 灵沨有自己的cp的哈,本人绝对不搞那种退而求其次的设定,小姬妹妹对主角团的友谊很纯粹,现阶段对主角团主要是恐惧 上官红萼:谁会瞎了眼喜欢他(凌无非)呀? 沈星遥:你好我叫瞎子。 凌无非(掀桌):我有那么差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