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房中可有打斗的痕迹?”沈星遥问道。
萧楚瑜缓缓摇头。
“那应当不是被劫走的,”沈星遥道,“不过,她毕竟是玉露的女儿,薛良玉不一定会放过她。还是四处找找看吧,免得又出岔子。”
萧楚瑜点点头,正待走出小巷,却听得耳边传来尖锐的声响,惊惧回头,却见凌无非已伸出手去,将那枚凌空激射而来的短镖接在手里、
那枚短镖的箭头上,还插着一张小笺。
凌无非微微蹙眉,取下小笺展开一看,忽地瞪大双眼:“是师父的字迹。”
“写了什么?”萧楚瑜赶忙上前,接过字条一看,只见上边写着一行小字——陈娘子已脱险,勿念。
三人大惊,一时面面相觑,俱沉默不言。饶是凌无非当先反应过来,奔出小巷左右观望一阵,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影。
“怎会如此?”沈星遥走上前道,“照理来说,以你如今身手,就算追不上,也该能看到影子。”
“来的人未必是师父,或许是他的某一位朋友,”凌无非若有所思,道,“而他亲手写这字条,只是为了让我们安心。”
三人就近寻了家客舍落脚。至黄昏,残阳夕照,烧透了云霞。
凌无非坐在窗前,透过围墙窗槅,远远望着隔在一道院墙之外的萧楚瑜练剑的身影,忽然长声叹了口气。
“你这样,算不算是窥伺别派武学?”沈星遥双手扶在双膝,俯身靠在他肩头问道。
“只过眼,不过心,不偷师便不算。原先在金陵,也无意看过一次。”凌无非望了她一眼,道。
“那你觉得,他如今剑法如何?”沈星遥问道。
“比起从前,的确精进许多。”凌无非认真想了想,道,“不过,他这个年纪,内息本不该如此单薄。”
“那得看同谁比了。”沈星遥莞尔,“还有不少在这个年纪,尚不如他的人呢。”
“可他毕竟是萧辰的儿子,”凌无非若有所思,道,“可惜了。”
“他有心向上,总会越来越好的。”沈星遥绕至他身前,坐在他腿上,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捏了捏他的脸,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只是在想,当今江湖这幅衰败之景,究竟拜谁所赐。”凌无非眉心微蹙,凝神思索,道,“若是当年无人出手针对天玄教,任由发展至今,是会更糟,还是会更好?又或者……薛良玉没有私心,且愿与你娘通力合作,是否便能减少伤亡。至少……到得如今,不会只剩下玉华门这唯一的大派苦苦支撑,还要处处受那些宵小掣肘。”
“恶不论大小。大恶难赦。小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积少成多,亦不容诛。”沈星遥道,“天玄教迫害的是寻常百姓。薛良玉摧毁的那些人,倘若在世,都有可能成为当今江湖中人口耳相传的神话。”
“听你这么一说,还是薛良玉的行径更不可原谅。”凌无非若有所思。
“我倒觉得没有区别。”沈星遥道,“白菰村的村民未必是例外,但也不能代表所有。我当年离开昆仑的时候,满身都是内伤,是在山脚的村子里,沿途受人接济救助,才能平安无事离开。你见的人比我多,一定遇上过比他们更善良,待人更好的寻常人。他们虽无天纵之才,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个人的性命,都很宝贵,绝不比那些顶天立地的大侠轻贱。”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心念也跟着颤了一颤,沉思良久,忽然抬眼朝她望来,眼中充满感佩。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沈星遥笑问。
“看你襟怀广阔,心系天下,突然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凌无非见她髻边发簪倾斜,便即伸手替她扶正,眼中柔情愈浓,“你还是很像她。”
“但我不会成为她。”沈星遥听出他所提正是张素知,莞尔笑道,“她愿守天下,我只守我这颗心。”
“那天听韦叔说你的刀法,如驱邪伏魔的神将,我便在想,若你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些个天玄教门徒肆意横行的时候,又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凌无非笑问。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以我的性子,多半会抢在薛良玉前头,纠集人马,先把剿灭魔教这事给办了,让他出不了风头。”沈星遥随口笑答。
“如此说来,那还真是可惜了。”凌无非摇头而笑。
窗外,天色愈昏。本该是灿金色的天空,渐渐氲成了妖冶的赤红色,血一样的染遍了层层叠叠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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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无非:你扎我媳妇一剑,我也想扎回去,可是不能,我好气 全文结束后我会修文,把所有引用处标注出来放在作话里 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系辞传下·第五章 》
第277章 . 风定云墨色
萧楚瑜终究还是不告而别。沈、凌二人对此虽有担忧, 却并未过多追查。
惊风冷月,曾齐名于江湖。如今的凌无非,虽然落拓, 但凭玄灵寺一战, “惊风剑”此威名, 他已受之无愧。
而冷月剑,却已萧条凋零。
凌无非不知如今的萧楚瑜面对他时所怀怎般心境, 但不去打扰,是他如今最容易便能做到的善举。
沈、凌二人在去见韦行一前, 便已去过一趟红叶山庄。一年前还洋洋得意, 以为能干出一番大事的施正明,如今已同他的手下人一起, 成为躺在残垣断壁间的冰冷尸体。
谢辽不在其中, 也不可能在其中。毕竟, 一帮被利用的小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红叶山庄, 如今已成死城, 也不知能不能算得上是求仁得仁。
夏雨不似春时候那般淅淅沥沥,而是噼里啪啦地坠落,其声激烈如潮,急遽的风吹得屋瓦连片震动, 颤颤抖落一条条水迹, 砸向大地。
沈星遥阖目抱臂立在荒屋檐下,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 一动也不动。
因着这些日子以来, 一连串的命案, 各派门人已结成联盟,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为首的便是玉华门的李成洲与同行的两位碧波堂弟子钟柏、池旭,身旁站着鼎云堂的张盛,与一名叫做仇霆志的年轻人,其余随行人等,还有飞鸿门、太和派等门派中人与单誉等已在江湖中已有侠名的年轻侠士。
“这小妖女如此气定神闲,该不会有埋伏吧?”说话的人出自太和派,是个尖嘴猴腮的后生,顶多十六七岁。
李成洲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她身周,未瞧见凌无非的身影,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疑惑。
他还记得玄灵寺一战时,听凌无非说过,张素知一事另有隐情。
可如今玉华门下,亦有好几人丧命于那诡异的刀法之下,直令他心中生疑,猜测起眼前这女子的居心。
“先前不是听谁说过,在忠州曾见过她与那姓凌的小子待在一起吗?”人群之后传出小声议论,“怎么这会儿又没看见了?”
“谁知道呢?没准是被她利用,又给害死了。”
李成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沈姑娘,我等来此,是因为……”
“方鹏真的死了?”沈星遥缓缓睁眼,漫不经心问道,“这手都伸到玉华门了?真是越闹越大。”
“听你这口气,是不想认账了?”钟柏怒道。
“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沈星遥道,“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我所为?”
“那尸首的刀伤,分明出自你手,”一飞鸿门弟子怒斥,“还来行刺我们副掌门,你是何居心?”
“我要真想杀卫椼,就不会等到今天。”沈星遥依旧气定神闲,道,“你们还没回答我,为何认定那些伤口是我所为?你们见过几次我的刀法?”
“你在玄灵寺所使过的那些招式,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人高声道,“难道我们还能看错不成?”
“渡千山、行云驻、棹歌回……”沈星遥一面念着招式之名,一面用手指比画出招式,“可是这三招?”
“你总算承认了!”池旭道。
“那贼人偷画的拓本,统共也就几式,难道还能使出其他花样?”沈星遥唇角微挑,轻笑说道,“几十条人命,都死于这三招。身为张素知的后人,就这点本事?岂非送上门给人取笑?”
听到此处,李成洲眉心一动。
“妖女,还想狡辩!”那最先说话的瘦猴指着她道。
“我要真的只是想杀人,大可使些你们没见过的功夫来掩人耳目,如此明显的嫁祸,你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不出来吗?”沈星遥道,“不如你们谁来受我一刀,好好对比一番,看看那冒牌货的手法,到底有多拙劣。”
“死性不改,”单誉上前一步,“上回在玄灵寺里,若非方丈大师出面,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这一回,可没人能再保你。”
“说起这个,你那一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沈星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陡现杀意,“你欠他一条好腿,过了这一年多,也该还了。”
“无药可救!”众人闻言,一拥而上。
李成洲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便已被两名师弟挤到了人前。
“你也来凑热闹?”沈星遥瞥了一眼李成洲,挽刀斜扫,却并未使出全力。
李成洲瞧出她有意放水,心中疑虑又添了一重。他挺剑向下斩出,震开玉尘刀意,回手拦住身旁的钟柏,道:“别忙。”
“李少侠,上回你便因为儿女情长误了大计,这次特意没让陆女侠来,你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张盛说道,“当初从二位长老手下救下你等的人可是凌无非,你可别弄错了。”
李成洲恍惚回过神来,思绪一转,还是一咬牙,递上剑招。
他虽不知真相如何,却也知道凡事须得亲身验证的道理。沈星遥若脱身,一去又得无影无踪,如此一来,方鹏等人的死因,便更加难以调查清楚了。
骤雨如注,落在刀锋剑尖,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叮叮当当有如破阵之曲,如高山流瀑,琅玕碎玉。剔透的水浮漾出炫彩的光影,宛若流虹。
各门派中人距离上回见沈星遥出手,已一年有余。记忆之中,她执刀浴火,所向披靡,虽然高超,却也并非完全无法战胜,然仅过了一年多,她的身手,竟已一日千里,刀意裹挟着破碎的雨滴,已有翻山倒海之势,简直非凡人之力所能匹敌。
“当真是个妖女……”人群中不知是谁颤声感慨,“听闻那天玄教中供有一池圣水,服之可使内力大增,这女子必是……”
听到这话,李成洲眼底晃过一丝迷惑。
他也是第二次见到沈星遥出手,也实在难以相信,除却神仙鬼怪,还有什么人能在这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如此大的本事。
若真未借助任何外力,这女子当真可以算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世英才,要真在此殒命,岂非可惜?
雨落潇潇,一如沈星遥手底刀招,异常冷彻,似可摧心折骨。
沈星遥与此间人等大多无仇无怨,加上书信已在手中,揭开旧事在即,她也不愿杀人,处处留予情面,唯独想让那曾在玄灵寺一箭射碎凌无非右腿的单誉也尝尝瘸腿的滋味,偏偏这厮用的是弓箭,始终站在远处,被那高墙似的人群挡住,不得近身。
她心性刚烈,遇强则强,本可轻易脱身的困局,愣是不肯舍断,非要破开人墙攻那姓单的不可,但也正是因此,越困越深,受十数人牵制,围在人潮正中。单誉也瞧出了她这独一份的“厚待”,当即挽弓,朝她射出一支金环箭。
沈星遥眉心一紧,左手取下刀鞘上挽欲挡格,却被好几把兵刃压住。
箭支飞跃而来,距她面门仅余一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天而降,竟生生将那精铁所铸的箭身断为三截,箭身金环亦随之崩飞,不知掉去了哪个角落。
青年一袭白衣,尽被雨水染透,身形却依旧翩然,稳稳落在沈星遥身旁。
“凌无非?”众人愕然,手中招式亦有迟滞。
“诸位,”凌无非挺剑直指眼前一干人等,神色凛然,“近来所发命案,在下皆已知悉。当中疑点数不胜数,凌某便不一一列举。我自六岁拜入鸣风堂,各类悬案见过不少,自有办法找出真相。尔等若愿信我,三个月之内,在下必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复。”
“凌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一位老者走出人群,双手负后,正色说道,“而是你身旁这个女子,身怀如此高超的武艺,却从一开始就在隐瞒身份来历,行止诡异,实在叫人难以信任。”
“但凡她口中有两句真话,我们都不至于如此!”钟柏大声喝道。
“事出有因,各位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为何如此。”凌无非目光诚恳,一丝战意也无。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继续乖张行事,只会把祸越闯越大,唯有尽快压下众派疑虑,早日找出薛良玉下落,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快途径。
“凌公子,你当真不是被这妖女蛊惑了心智,才会如此肆意妄行?”来人之中不知是谁,大声诘问道。
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还剑入鞘,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还请诸位信我这一次。”
沈星遥眉心微颤,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三个月,真的够吗?”
凌无非闻声朝她望来,微微一愣。
沈星遥眼中倔劲骤然褪去,忽然收回玉尘,双手握拳递出,竟是束手就擒的姿态。
凌无非诧异不已:“你……”
“我信你。”沈星遥目光淡然,温声说道,“到了这一步,过多辩解也无用,还不如让他们安心,也好有充裕的时间把那人找出来。”
“可是……”凌无非眼有错愕,“万一……”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松弛下来,反倒令联盟人等震惊不已,一时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起她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你这小妖女,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那老者意味深长打量她一番,将信将疑道,“当真不再反抗?”
“怎么?我想杀你们难道还需要用这手段迂回?”沈星遥嗤笑道,“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老者气得脸色发白,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到得此刻,在场诸人皆已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谁也不愿在此过多耽搁时辰。
“那好,我们这就押你回去。”张盛上前一步,道,“可你这妖女,武功太高,只怕……”
“李大侠可曾带着七日醉?”瘦猴似的男人问道。
李成洲闻言蹙眉,正待回答,却听得凌无非道:“刚才的话,你们是听不懂吗?方才动手,她若真有杀心,你们谁拦得住?”
“那可不一定,”钟柏说着,便即转向李成洲,“师兄,临出门前,掌门不是给过你一瓶……”
凌无非眉心一紧,正待护住沈星遥离开,却听得身后传来雨点落在刀刃上的声音,不及回头,便觉二人中间刮起一道劲风,迫得他不得不向旁退开,再回头看,却见沈星遥身旁已多了一人,手持一把比玉尘短些,又极其相似的刀。
竟是唐阅微!
“臭小子,我就说你不是好东西,竟要出卖她?”唐阅微提刀直指凌无非,怒喝道。
凌无非顿觉百口莫辩:“唐姨,我……”
“你不必再说了,我早便知道,这傻丫头跟着你,迟早要吃大亏!”唐阅微眼中怒火越燃越旺,提刀直指凌无非道,“她遭人陷害,你不维护便罢,竟还要把她交给这帮是非不分的混账东西。当初我怎么就没杀了你?”言罢,即刻欺身而来。
第278章 . 何以书别离
各派门人一下子傻了眼, 俱不知这是怎么回事。饶是李成洲反应够快,见凌无非只是退后,并不出手, 便立刻纵步上前, 一剑架住唐阅微刀势, 扭头朝他问道:“这又是何人?”
凌无非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张嘴算是白长了。
这等局面, 还如何解释得清呢?
李成洲的仗义回护,更令唐阅微心中坚信是凌无非出卖了沈星遥, 手底招式, 一刀更比一刀凶狠,分明是想取他性命。
“唐姨你误会了……”沈星遥上前一步, 本要解释, 却被蜂拥而至的各派门人团团围住, 陷入缠斗,一时无法靠近二人身旁。
泠泠冷雨, 如寒濑奔涌, 倾泻在寒铁铸就的锋刃上。沈星遥在人群之中,纵跃翻飞,刀势迅疾,光影几已融入雨帘, 铮鸣声、雨声、风声交加, 如厉鬼哭嚎, 震彻四周, 不绝于耳,
凌无非面对唐阅微攻势, 未免李成洲卷入乱局, 只得举剑相迎。他身手原就不弱,如今精进,更非昔日可比。只是唐阅微到底还是沈星遥的长辈,他无论如何也不便伤她,只得以守为主,少有进攻之势。
唐阅微虽不解其意,却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
“凌公子,你这总该看清这妖女的真面目了吧?”人群中不知是谁发话道,“像这等居心叵测,蛇蝎心肠的女人,哪里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袒护?”
凌无非听到有人如此辱骂沈星遥,眼底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愠色,然而唐阅微手中凝琼,已然劈头盖脸朝他砸了下来,离他面门只差半寸距离,他方回过神来,一剑荡开刀势,脚下也被此劲力反震,向后退了半步。
唐阅微见他眼有怒意,还当是他露了本性,更想取他性命了。
沈星遥忽觉头疼不已,未免刀意过于凶险伤着这帮蠢货,只能合上刀鞘,接连使出“断”“明”“空”三势,将人群撕开一道口子,纵步蹿跃而起,试图拉开唐阅微,却被李成洲当成了她的帮手,举剑格挡开来。
沈星遥不觉一愣,再回过神来,又已陷入人群中,气得她只想骂人。
可有张盛等人在场,书信之事,的确不宜在此时公之于众。于是她咬了咬牙,又把话憋了回去,然而一抬眼,却看见凌无非对她使了个眼色。
是让她早些抽身而退的眼色。
“唐姨,有什么账我们改日再算,”沈星遥接连数刀逼退人潮,冲唐阅微高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唐阅微听了这话,眉心倏地一沉。
要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取下凌无非项上人头,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在这走转挪腾,与他过招的时辰内,她亦已察觉到,自己的身手,对付这年轻后生,居然有些许吃力。
更何况看起来他还没使出全力。
也不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抽身退出这战局,与沈星遥二人一先一后飞掠上身后房顶,在重重雨帘中飞驰而去。
凌无非远远瞧着二人背影消失在骤烈的急雨中,心下暗自舒了口气。
“你没事吧?”李成洲拉过凌无非的胳膊,左看右看了半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怎么觉得,你刚才是有意让着她们……”
“我同你们又不是一路人。”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要走。
那老者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道:“分明该是当世英杰,竟怎的入了魔障……可惜,可惜啊……”
“你不能走,”李成洲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凌无非,道,“我还有事想问你。”
“问什么?”凌无非回头望他,挑眉问道。
李成洲张了张口,扭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雨中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顿了一会儿,方清了清嗓子,道:“再过半个月,便是我与琳儿大喜之日,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不到场观礼,难免遗憾。”
“这关我什么……”凌无非正要拒绝,却见他眼底似乎还藏了什么话,旋即扫视一番身后众人,略一沉默,点了点头,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风声憭栗,骤雨凄切。
脱身后的唐阅微与沈星遥,很快便离开市镇,来到林野间。
唐阅微快步疾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沈星遥对她连声不断的呼唤。
“唐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去,拦在唐阅微跟前,道,“您这些天究竟去哪了?先前留书说顾叔来找你,难道……”
“这么惦记那姓顾的?”唐阅微停下脚步,铁青着脸色,“没了男人,你便活不了了是吗?”
“您说哪里去了?”沈星遥摇头,道,“我压根没深想过这些,只是……”
“我问你,那小子出卖你,你为何不杀了他?”唐阅微质问道。
“他没有……”沈星遥摇头道,“您误会了。”
“误会?”唐阅微冷笑,“那他为何对那些人如此客气?”
“我们找到了一些当年的书信,能够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道,“只是如今还没查到薛良玉的下落,不便托出,这才会……”
“这就是你对那些人好声好气的理由?”唐阅微怒色更盛。
“可这时要是胡乱伤人,日后不就更扯不清了吗?”沈星遥不明就里,“这样也有错?”
“那你告诉我,书信在哪里?”唐阅微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向上。
“没在我身上。”沈星遥道,“那些书信,都是陆伯父交给无非的,一直是由他保管。”
“你真是……”唐阅微指着沈星遥,手指颤抖不止,显已气急,“你怎的一点防心也无?那个陆……陆什么东西,又是谁?”
“是无非的身生父亲,”沈星遥道,“话说回来,其实我们对这件事一直都有误会。白落英前辈当年虽追上了母亲,却并未加害过她,反倒是一直在为给母亲证明清白而奔波。那些书信,也是她转交给陆伯父的。”
“等等,那小子不是凌皓风的儿子吗?”唐阅微眼中流露出疑惑,“怎么又多了个姓陆的?”
“他的亲生父母,是白落英与玉面郎陆靖玄。”沈星遥道,“想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被薛良玉给盯上了,这才会托孤给凌家。”
“乱七八糟。”唐阅微没好气地拨开沈星遥的身子,大步往前走去。
“那么唐姨,”沈星遥继续跟上她,问道,“您这些日子又去了何处?”
“还用问吗?”唐阅微冷冷瞥了她一眼,道,“躲那姓顾的瘟神,哪里都住不长。”
“那您现在避开他了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真希望这世上的男人通通都死绝。”唐阅微嗤之以鼻。
“那……柳前辈也……”
“他那模样,充其量只能算半个男人,”唐阅微道,“尤其是那姓凌的小子,心眼那么多,真要动了歪念,你防都防不住!”
“可如今他不在这儿,不是正合了您的意吗?”沈星遥不紧不慢道,“既然眼不见为净,现在您当高兴才是啊。”
“你……”唐阅微朝她瞪了过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沈星遥不解。
“你这丫头当真是……”唐阅微不再说话,拂袖转身踏着一地泥泞走开。
沈星遥也不言语,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
暴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随着雨住风停,乌云退散,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你不像你娘。阿月的孩子,也不像她。”唐阅微忽然开口。
“您见过姐姐?”沈星遥眉心一动,立刻意识到不妙,“她下山来了?”
“她和另一个姓徐的丫头,到处打探你的踪迹,被卫家兄弟给盯上,”唐阅微道,“好在徐菀那小丫头还不算太傻,把她救了出来,被飞鸿门的人追着,漫山遍野乱窜,刚好被我撞见。”
沈星遥顿时蹙紧了眉:“怎么阿菀也……”
“听她们说,徐菀也去过玉峰山旧址,”唐阅微道,“怎么会失忆呢……”
“我……前些日子找到了罗刹鬼境的入口,”沈星遥道,“遇见了青葵。”
“什么?”唐阅微一愣,“那她人呢?”
“死了,”沈星遥将在罗刹鬼境所遇情形娓娓道来,末了,摇头叹道,“薛良玉逼得很紧,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
“要是因为傀儡咒的话,还真不知有什么法子可解。”唐阅微道,“你柳叔替她看过,查不出异常,只能以银针刺激穴位,死马当活马医。”
沈星遥闻言低头,愁眉始终不得舒展。
柳无相此人,颇具逸兴洒脱,幽居之地无数,处处都取了个雅致的名字。
上回那个山谷,叫做流湘涧,这一处,则叫做落霞栖。
因下过雨的缘故,山涧水雾尚未散尽,氤氲着阳光,在两座山峦之间画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唐阅微将沈星遥带回山谷后,便独自走开,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倩丽纤秀的身影姗姗走来,正是沈兰瑛。
沈星遥看见她出现在眼前,眼底晃过一丝错愕。沈兰瑛喜极而泣,当即上前紧紧抱住她,过了老半天,才止住哭声。
“我总算见到你了……小遥……你真是让我好生担心……”沈兰瑛抽噎不止。
沈星遥眼眶渐红,一言不发回手将她环拥。
“我下山以后,听到很多对你不利的传闻,”沈兰瑛道,“没想到……你的身世竟是如此曲折。对不起……我本该替娘亲好好照顾你的。”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微微仰面,把眼泪都憋了回去,拍拍她道,“没事,我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
“小遥,”沈兰瑛抹了把眼泪,松开搂着她的手,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若你实在无处可去,我们可以偷偷回昆仑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姐姐也能保护你。”
“不用担心。”沈星遥欣慰笑道,“这一切就快结束了,不出三月,应当便能有结果。”
这个模棱两可的期限,是凌无非对各派联盟的承诺。而她也坚定地相信着他,相信他一定能够履行这个承诺。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可为何唐姨脸色那么差?”沈兰瑛狐疑问道。
“不说这个,”沈星遥道,“你们怎么下山来了?”
“是我发现师父去见了掌门,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沈兰瑛咬了咬唇,抚着心口,摇头喃喃,“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这都过了两年多,要是挨不过去,也活不到现在。”沈星遥走到一旁的小溪边坐下,道。
“可唐姨为什么说,你被人骗了?”沈兰瑛走到沈星遥身旁,蹲下身道,“凌公子去哪了?我记得,先前你同他下山的时候,他……”
“自生自灭去了。”沈星遥淡淡道,“反正有钧天阁与鸣风堂做后盾,那些人也伤不了他。若是李成洲他们愿意相助,或许这事还能结束得更快一些。”
“这个薛良玉,当真是可恨,”沈兰瑛眉头紧锁,“枉被人称作英雄豪杰,背地里却做这样的事。”
“要不是下山来走了这一遭,我也不知世上还有这种人。”沈星遥不自觉叹道。
说完,她转向沈兰瑛,问道:“阿菀呢?她又是为何与你一起下山来的?我曾答应过苏师伯,终生不会再靠近阿菀,如今这般,岂非是我食言?”
她心中懊恼,更多的则是愧疚。
玉峰山里种种,这牵连甚广的身世,本与徐菀无关,却无端把她卷入其中,不得脱身。
到底还是对苏棠音失信了。
“是因为我要下山,被她看见了。”沈兰瑛道,“这几日柳叔一直在给她扎针治病,也不知……几时会好。”
沈星遥摇头不言,眉心渐渐锁紧,仰面望向天空,渐渐陷入沉思。
湛蓝天际,流虹水汽被阳光蒸散,斑斓的色彩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留言:
唐阅微这个角色,重度厌男,其实也没什么错,错的是顾旻不尊重人,是薛良玉倒行逆施。 感觉更新时间点没法固定一个,每次同一个时间发久了,曝光率就会变低,又得换一个时间反而那种每天都不固定时间点发的文,曝光率还高一些
第279章 . 前事翻疑梦
匡城县内, 追云客舍。
夜沉天寂。李成洲轻手轻脚经过钟柏与池旭的客房,屏息聆听,确认二人都睡下之后, 方迈开脚步, 走到最东边的那间客房前, 伸手叩响了门。
“没锁。”屋内传出凌无非漫不经心的话音。
李成洲略一迟疑,方才伸手, 推开房门。
屋内灯火未熄,凌无非仍坐在桌旁, 并未歇下, 双目轻阖,两手揉着额角穴位, 休养生息。
“我记得李兄原先不是这么鬼鬼祟祟的人……”凌无非话音未落, 忽然顿了一顿, 缓缓睁眼朝他望来,定定说道, “不, 这听墙根的毛病,似乎就不曾改过。”
“我哪有那么猥琐?”李成洲跨过门槛,双手向后合上门,道。
“那倒也是, ”凌无非淡然笑道, “怪只怪那些人太执着, 非得一直跟到山脚下才肯罢休。也不知我这是触了哪的霉头, 从玉华门比武大典开始, 便再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说着, 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 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盏推向李成洲。
李成洲不声不响走到桌前坐下。
“有什么话想问吗?”凌无非道。
“你是不是知道杀方鹏的人是谁?”李成洲问道。
“只是猜测,还不确定。”凌无非略一思索,道。
“其实一直以来我便好奇,你同沈姑娘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李成洲道,“是不是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她武功这么高,以你的敏锐,一开始就该猜到,她绝非凡俗,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便能遮掩过去。”
“我何时知道,这很重要吗?”凌无非笑问,眸色意味深长。
“你这人怎么……”李成洲一时语塞,半晌方指指他,道,“不对,你变了。我要再这么听你说话,迟早会被绕进去。”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却不说话。
“的确,这一年多是发生了许多事,”李成洲感慨道,“先是你被指为魔教遗孤。等沈姑娘承认身份,鸣风堂又陷入麻烦……一波三折,是个人都该学得老谋深算,不再意气用事了。”
凌无非听罢一笑,仍旧不言。
“那,就算这事不是沈姑娘所为,总得有个真凶吧?”李成洲道,“你可别提李温,前些日子,我们的确是打探到有个叫‘木水鱼’的怪人,与李温特征极其相似,可那人的武功尚未到达登峰造极之境。他要是懂得张素知的刀法,当初又怎么会落到薛庄主的手里?”
“若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呢?”凌无非问道。
“这……还是不像,”李成洲道,“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虽总听人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世上高深精妙的功夫,皆有其过人之处,哪怕只学得皮毛,也比寻常武功更为强劲。我看,最少对方得是个善于用刀之人,才能仿得出如此伤口,嫁祸于沈姑娘。”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凌无非展颜道,“你既相信此事非她所为,为何一开始还那么振振有词,附和那些蠢材,一起找我们麻烦?”
“这我就同你不一样了,”李成洲道,“你堂堂惊风剑传人,为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断亲缘、悖大道、舍家声、弃侠名而不顾,陪她做尽离经叛道之事。这是你没看到,那些人表面对你和和气气,背地里是怎么说你?我呀,情愿看起来同所有人都一样,也不想在背地里受人指摘。”
“这你就想错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目光平静道,“此事也不全是我感情用事。”
“那是为了什么?”李成洲困惑道。
凌无非唇角微挑,摇头不答。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
李成洲眉头蹙紧,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哎,李兄。”凌无非站起身来,在他背后唤道,“既然你要问的都问完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先前你答应我回黎阳,是说要出席我与琳儿的婚礼。等到了那日,其他门派也会有人到场,若是你不在,岂非要被人当作是我包庇你逃脱?这又是置我于何地啊?”李成洲停下脚步,回头道。
“也对。”凌无非微微颔首,思忖片刻,一耸肩道,“那在下只好勉为其难,成全李兄这个做俗人的心愿。”
李成洲听罢,唇角扬起,冲他拱手一笑,方大步离开。
几人一路风雨兼程,终于在次日黄昏回到云梦山。何旭听闻凌无非随同前来,立刻便将他请去,说是有话想问。不过来来去去,问及之事与李成洲所提大致相同。
只是在长辈面前,凌无非又多了几分谨慎和礼数,而不似面对李成洲时那般随便。
山间日落,霞光烧红了天,又渐渐淡去,沉入一片灰烬里。银月随之升起,光华如洗。
凌无非抱剑立于客房门前,远眺月光,神情逐渐凝重。
两年苦心追寻,生死边缘来去,到了今日,总算越来越接近曙光。这本当是件喜事,可他的心境却始终无法松快。
薛良玉神隐多年,直到近日才逐渐冒头,背后究竟在策划什么,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猜透,只觉得眼下这局面只是个开始,离真正的落幕,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只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想得太多,最好真能如愿,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日出东方。
自方鹏命案发生以来,程渊便定了规矩,每日轮派几名弟子去山中巡查,以免再发生意外。由于前些日子李成洲不在,轮到他的班次,都是由华洋、陆琳等人代执,因而回来以后第一日便派了他和其他几个低辈弟子同去巡山。
山路间,乱草丛生。云梦山地势广阔,一日下来走不了整个来回,只能分头巡视。李成洲独自一人走在南山道,用剑拨开乱草荒枝,向前行去,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满身是血,倒在乱石间。
李成洲大惊上前,将人扶起来一看,竟是秋月堂的卢胜玉。
她的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手臂与肩头的伤口,皮肉翻起,几可见骨,两眼紧闭,却未完全昏迷,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李成洲忙封住她伤口周遭穴道,避□□血,打横抱起便要带回山上,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迟疑了。
她周身伤口,与方鹏死时所受刀伤一致,就这么带回山上,势必又会引发一轮新的猜测——他昨日才将凌无非带进山门,隔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岂非引火烧身?
于是思索片刻,他只能先将人抱进附近山洞安放,又取了泉水回返,给她喂下,随即在一旁盘膝坐下,等她醒来。
他从晌午等到日头西斜,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扭头一看,正是卢胜玉醒了过来。
“你慢点,”李成洲上前扶着她坐起身来,蹙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不知道……”卢胜玉见是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去,一面摇头,一面啜泣。
“哭什么?”李成洲见状愣道,“看清是谁伤你了吗?”
“那个人蒙着脸,我看不出来……”卢胜玉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李师兄,我害怕……”
“哎,你……”李成洲尴尬不已,可瞧见她如此可怜,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方拍拍她后背,温声说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师兄在这儿呢,别怕……”
卢胜玉浑身颤抖,哭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抽噎着松开手,看着李成洲前襟一团被她眼泪洇湿的痕迹,忽然恐慌起来,双手扶着地面向后退去,仓皇解释道:“李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你先别急,”李成洲拍了拍前襟泪迹,摇了摇头,直视她双目,正色问道,“我就是想知道前因后果,是谁伤了你?你又为何会下山?”
“我……我就是因为这些天,各堂弟子轮流巡山,觉得成日如此,太过乏味,就同掌门师兄请示,想下山走走,谁知道,还没到山脚就……”卢胜玉撇撇嘴,很是委屈道,“都怪那妖女,惹出这么多事端,还到处杀人……”
“你确定是沈星遥对你下的手?”李成洲眉心一紧。
“是个男的,”卢胜玉道,“可难保不是她的手下啊。”
“男的?”李成洲眉头蹙得更紧了。
寻找李温之事,一直只有他们几个长老堂的弟子与何旭知道,并未告知其他弟子,免生祸端。
“那……那人蒙着面,你定也看不清楚,”李成洲思忖片刻,脑中忽地闪过灵光,“那人看起来年纪多大?”
“都说了蒙着面了,怎么可能知道?”卢胜玉撇撇嘴,道。
“蒙着面,也会露出手和半张脸,皮肤是否有褶,这总能看到吧?”李成洲继续问道。
“手?”卢胜玉茫然望着他,“这能看出什么呀?我只能看出,是个男的……哦,你说褶皱,好像是有皱纹,但不多……”
“那这年纪不就……”李成洲似有所悟,不觉小声念道,“难道真是李温……”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卢胜玉不解道。
“没什么,”李成洲摆摆手,道,“不管这些,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话,到时再对何长老他们说一遍就行了。我先带你回去。”说着,便即扶着卢胜玉的胳膊,试图搀她起身。
然而卢胜玉原就武功平平,身子柔弱,如今受了如此严重的刀伤,根本完全提不起劲力,稍一起身便又跌倒下去。
李成洲愣了愣,方道:“这样吧,你先在这等等,我去喊你师姐来。”言罢,便即转身往洞外走去。
“可是师兄,我怕……”卢胜玉的话带着哭腔。
“很快就回来了。”李成洲摆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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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李成洲不会劈腿
但他是个极品大傻子! 我才不会让陆琳跟他结婚!!!
第280章 . 残云归空山
日落西山, 月初升。
凌无非坐在客房里,见桌上铜灯盏里的油快烧尽了,便拿起篾子拨了拨灯芯。
就在这时, 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请进。”凌无非放下篾子, 上前拉开房门, 见是陆琳站在门外,不由一愣, “怎么是你?”
陆琳不言,进屋后, 先是回身看了看周遭情形, 确定四下无人后,方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这一举动, 如同做贼一般。凌无非见了, 不自觉退后一步, 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早传回来的消息,那个叫木水鱼的人, 已经死了。”陆琳直视他双目, 说道,“长老想看个究竟,就让人把尸首运回来,谁知到了半路, 尸首便严重腐烂, 像是死了很多年的人一般。”
“是吗?”凌无非闻言嗤笑, “这倒有点意思。”
“看你这样子, 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陆琳一愣, 道, “现在李温死了, 尸首那副模样,事情根本说不清楚,人证物证俱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此事知道的人多吗?”凌无非不慌不忙问道。
“不多,何长老只知会了我们几个长老堂的弟子,除了成洲……他今日巡山也不知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到现在都没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陆琳说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忽地一蹙眉,摇摇头道:“不过也无所谓了,人死债消,多一个人知道,也没多大意义。”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对待此事的态度,十分古怪。”陆琳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许多,“先前我师父的事,我不愿意声张,还是你一路推着我,将真相公开。你这样的人,但凡有一点法子,都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又怎么可能一直忍气吞声,宁可漂泊无定,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哦?”凌无非淡淡一笑,“我竟不知,陆女侠如此了解我。”
“谈不上,只是觉得古怪。”陆琳直视他双目,郑重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凌无非微微蹙眉,却不答话。
“人人称颂的薛折剑,是不是根本就与传闻中的模样迥然相异,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陆琳问道。
凌无非由于惊讶,本能瞪大了双眼,又匆忙收敛,换回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这稍纵即逝的异样,还是被陆琳察觉到了。
世人皆奉薛良玉为这江湖正道魁首,顶天立地的大侠,即便被他当众处置的李温尚在人间,何旭等人也一直认为,这厮是漏网之鱼,只是那位薛庄主百密一疏,才被钻了空子脱身,决计不会怀疑到他本人头上。
可陆琳不同,她虽还谈不上是个离经叛道之人,但因自身经历之故,看人断事,与那些遵循世俗大道的正派侠士截然不同。对她来说,既然一直以来深为信赖的师父,也可以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一切将自己置于死地。那么像薛良玉这般,自己从来都未见过,只是活在他人口耳相传中的虚无缥缈的“大侠”,又为何不能是个无耻小人?
“我明白了,”陆琳恍然大悟,当即指着他道,“所以你们根本就是……”
“陆女侠,话不能乱说。”凌无非强压下心头说出真相的冲动,平静说道。
“你不必装了,我能猜得到。”陆琳目露鄙夷,道,“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亏我还总对成洲说,你这人比他坦荡,敢想敢言,毫不遮掩。”
“总说……”凌无非眼睛瞪得更大了,疑惑问道,“你为何要在他面前提我?”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成天在我面前,还要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上回为我放弃比武,成了他天大的损失,耿耿于怀。还以此要求我收敛脾气,学得贤惠一些,再善解人意一些。”
“他真这么说?”凌无非听罢愣了一瞬,点点头道,“确实像他说得出的话。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答应嫁给他?”
“比武大典一事,已让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我还跑得掉不成?”陆琳说道,“反正他也只是嘴上说说,又不敢真同我动手,我有什么不敢嫁的。”
“可心里怀着怨气,总不是长久之计。”凌无非道,“若不是什么大事,最好能当面说清楚,免得……”
他说着这话,忽然蹙紧眉头,从陆琳身侧绕了过去,拉开房门,展目望向山野。
空无一人。
“怎么了?”陆琳见他此举,不解问道。
“可能是听错了,”凌无非摇摇头,道,“时辰不早了,若没有别的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传扬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对了,忘了告诉你。”陆琳本待离开,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回头对他说道,“长老交代过,暂时还不能放你下山。”
“我要真想走,这里也没人拦得住我。”凌无非唇角微挑。
“那就最好不过。”陆琳说着,便即大步走远。
她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去了李成洲屋外,然而敲了许久的门,都未听见回应。
“李成洲,这才什么时辰,就睡死过去了?”陆琳不由分说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别说是人,连只耗子也没有。
“什么玩意儿?”陆琳蹙起眉来,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
她哪里知道,李成洲并不是没有回来,而是回来过一趟,又离开了。
原来李成洲遇见受伤的卢胜玉后,因男女有别,颇为不便,便将人留在山洞,回山来寻陆琳一道去救人,可到了陆琳屋前,却没找见她。
他想着此事同沈星遥也算有些关联,便打算去找凌无非商量一番,谁知走到房外,刚好便听见陆琳那句“我还总对成洲说,你这人比他坦荡……”
接在这后头的,也没一句好话。
凌无非武功极高,听辨之能自然不差,于是没说几句,便察觉到屋外有人。李成洲觉出不妙,便立刻纵步而去,途中想着陆琳的话,越觉愤愤,想到若去寻舒云月相帮,那丫头定会多嘴问他为何不先去找师姐。
那自然是赌气她去同别的男人抱怨自己,憋着一肚子火,他哪里会想见她?
可就这么把卢胜玉丢在山里一夜,也不是个事。少年气性与侠义之心两相矛盾,李成洲一番权衡之下,便又折回山洞,打算想个法子先把人带回山门。
他借着月光,穿行在静谧的夜里,就快赶到山洞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连忙扒开林叶,纵步上前,正瞥见一名蒙面人举刀劈向卢胜玉。
卢胜玉骇得花容失色,挣扎着试图起身,却根本动弹不得。
李成洲即刻拔剑出鞘,飞身上前,荡开蒙面人刀意,定睛一看,不由怔了一瞬——眼前那蒙面之人,身量高大,脖跟微有驼相,手背上沟壑纵横,还长着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少说也过了花甲年纪,显然不是才四十上下的李温。
那厮手中兵器也是一柄横刀,粗看起来,除却装饰纹路外,与玉尘大差不差。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伤我玉华门弟子?”李成洲纵步飞刺,挑向那人面巾,一招未老,虚晃一动,转而斩向那人腰间。
对方似乎早已觉察他先前一剑是诈,旋身横刀往背后一架,震开李成洲剑招。此人上了年纪,身法老辣得很,刀光一转,便是连续好几招,快得几乎将寒芒都融入了风里。
李成洲大惊,立觉此人绝非凡俗之辈,却怎么也想不到,那掩藏在蒙面方巾下的老脸,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人人赞誉的刀中魁首——段元恒。
段元恒不知李成洲是否能够认出自己,但也知道,相比方鹏、卢胜玉等小角色,若能让李成洲也死于“催兰舟”的刀法之下,所图之谋,胜算必将大增。
毕竟,这可是当初最被江湖中人看好的玉华门继任掌门人选。
李成洲在他刀意之下走转挪腾,本就略占下风,还需留心回护毫无招架之力的卢胜玉,愈觉左支右绌。他心知取胜无望,只得纵步飞身,剑锋向下,猛力朝敌方头顶斩落,以全无防守,杀伐果决的一式,逼退段元恒身形,旋即退开两步,将卢胜玉一把拉起。
情势危急,他已无暇顾及男女大防,只得一手提起卢胜玉扛在肩头,纵步逃开,却听得身后的段元恒发出一声戾啸。
随着这声音响起,四五名与他同样打扮的黑衣蒙面人,从周遭密林间蹿跃而起,朝他扑来。
“这……”李成洲瞳孔急剧一缩,只得横剑扫出。
寒芒颤动,光影霍霍。李成洲一手扛着卢胜玉,一手执剑迎敌,却渐渐觉出这些对手的怪异之处来。
他武功虽不及段元恒,但也绝非寻常之辈,几个回合下来,手中长剑已在对方好几人肩、颈、胸膛留下伤痕,可这些人却似乎不知道疼痛为何物,即便伤势透骨,也依旧横冲直撞,仿佛非要与他斗个不死不休一般。
李成洲心里腾起无数疑问,却都无从解惑。只得尽力挑开一人面纱,却见那人脸颊浮肿,下颌还兜着好几层肥肉,手背也是一坨坨的肥膘,眼神涣散无光,甚至根本不像个习武之人。
他正疑惑着,却见这几个喽啰毫无征兆地相继倒地,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难道是傀儡咒?”李成洲心头蓦地涌起一个猜测,然而想及此处,刚一抬眼,便觉眼前一阵劲风猛至,匆忙后撤,却一脚踏空,肩上的卢胜玉也跌飞了出去。
先前李成洲所立之处,乃是个数丈高的斜坡,斜坡下方刚好是条河。好在李成洲眼疾手快,即将滚落坡底时,及时抱住一棵树稳住身形。他浑身沾了碎叶与污泥,手、腿、背后胀痛不止,仿佛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
卢胜玉便没那么幸运了,她原就满身是伤,滚下山坡后,惨呼一声便跌入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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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大家看着可能又要动气了 再三强调,不雌竞,无雌竞,要有错也是大猪蹄子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