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早饭,收拾了一下碗碟,之后去了甜品店。

下午,去薛荔学姐的工作室拍了几组图片。

他如今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了,不断有私信发来邀约,那个游说他进娱乐圈的经纪人依旧不死心,时不时就堵在他回家的路上,一直游说到很远。

今天又被对方“偶遇”了。

应浔心里藏着事,一整天心神不宁和心不在焉,敷衍了几句,就匆匆忙忙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了。

回到家,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距离早上最后一条消息十二个小时过去,那个飘着零星雪花的雾林头像再也没有跳到自己眼前。

应浔盯着这个头像发了一会儿呆,随便吃了点什么,就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时间还早,他打开直播。

周祁桉不在,屋子里冷清清的,下午一片冷空气飘过,到了晚上,下起了冰冰凉凉的小雨,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

他开了暖气,待在暖烘烘的室内。

知道周祁桉现在是在气候温暖的海岛之城,他看天气预报,那里天气晴朗,南北温差大,昨天周祁桉发过来的照片,甲板上,穿得是夏天的衣服。

而应浔现在都快要给自己裹成一个球了。

打算直播和水友们玩两个小时的游戏就早早睡觉,看小哑巴第二天会不会回自己。

然而设想的很美好,打开直播没多久,就吵哄哄的。

自从被人认出自己是甜品店的售卖员,以及薛荔学姐工作室那组出圈的摄影图,应浔的直播间粉丝数暴涨。

每次开直播,直播间就特别热闹,跟一开始没什么人观看的冷清场面完全是两个境况。

这让应浔感到开心,同时也很苦恼。

开心的是有钱赚,他现在的直播流水越来越高,除了稳居榜一的Heng老板,一直不放弃争夺榜一的榜二大佬荔枝姐姐,现在有越来越多的粉丝给他刷礼物。

苦恼的是乌烟瘴气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大概是看的人多了,什么人都有,原本和谐的弹幕区现在经常会有人吵架,带节奏。

比如——

“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火了,玩的这么菜还有这么多人看?”

“我不懂你们看这个主播什么,看脸?脸能当饭吃吗?”

“有这个钱干什么不好,非要花在一个主播身上,你父母知道你这么败家吗?”

然后看不下去的网友就会回击。

一来二去,直播间就变得乌烟瘴气,搞得应浔不得不亲自禁很多带节奏的账号。

除此之外,还有动不动要和他连麦pk的。

应浔不想pk,也不喜欢pk,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直播。

可是最近有一个叫“小猫不爱吃鱼”的男主播一个劲儿地要和自己打pk。

这名主播的粉丝体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小一百万,算不上头部主播,但也有很多死忠粉。

应浔不明白他为什么找上自己,明明就不是一个赛道。

自己是游戏区的,对方是颜值区的。

可每当自己拒绝,他的粉丝就会过来刷弹幕,言语间充满了挑衅,最后把直播间弄的乌烟瘴气。

今晚又来了。

应浔脾气不太好,这段时间学会了收敛,可对方屡次挑衅,加之他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宁,记挂着什么,心情不佳,就应了下来。

能赢不能赢另说,反正不能让对方这么跳脚。

就是疑惑,周祁桉今天一整天不见回信,平常只要一开播,无论什么时间段,都会第一时间顶着张扬华丽的贵族头像高调进入直播间的Heng老板也没有来。

应浔瞥了一眼直播榜和直播间上方,心想Heng老板可能是比较忙。

何况直播间人来人往,老板们今天给这个主播刷礼物,转头去捧另一个主播也是常有的事。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调整了下心情,准备专注打pk。

同一时间,海岛之城的棕榈大道上,一辆急救车正闪着刺目的车灯飞速行驶在马路上。

车内,周祁桉一身是血地躺在担架床上,急救医生正在帮他止从胸口处汩汩流出的鲜红血液。

宋延云在一旁重重拧眉,脸上是焦急万分的表情,不住叮嘱医生要尽快帮他把血止住。

注视着救护车远去的宋怀商眉宇间的情绪也相当复杂,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

时间倒回到白日赛船的时候。

宋怀商和手底下的船员正驰骋海上,船尾掀起巨大的波浪,正要将紧追其后的船甩开夺取胜利之时,突发意外,被另一艘变道的船重重撞上。

船上设备出现故障,桅杆断裂。

撞毁的斜撑杆笔直砸过来时,如果不是被一个闪过来的身影快速扑开,宋怀商现在已经被一杆子钉死在大海上了。

一行人快速乘救援船从海上撤离。

但显然,今日的意外是有预谋的。

早年的时候,宋怀商在港城做生意用了些激进的手段,为人处事狠辣决绝,为自己树了不少仇敌,因此转来了内陆。

他料想会有人记恨自己,但没想到会在时隔这么多年的今天才动手,要取他的命。

也怪自己年纪大了,舒适的环境待太久,放松了警惕。

在撤离到岸上没了心情准备回别墅时,又被人群中一个拿刀子的捅了过来。

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年轻人推开自己,只是这一次,就没那么好运,那个年轻人挨了一刀。

宋怀商咬上助理点燃的雪茄,示意司机可以离开了。

急救车内。

宋延云见血慢慢止住了,躺在担架床上的人也恢复了一点神志。

他揶揄的语气:“今天连救了我哥两次,这如果不能再取得我哥的信任,我都看不下去了。”

周祁桉扯开唇角,勉力笑了笑。

“你小子,还真是拼命,你是真不怕死啊。”

宋延云不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接近他们兄弟是什么目的,事实上,每一个想办法巴结他们的,他都清楚对方的心理。

只是投其所好,各方面顺从自己的心意,又能为自己所用,帮自己做做事,留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何乐而不为?

但以命相搏的,宋延云没见过几个。

周祁桉对此依旧是无声笑笑。

他探手摸了摸。

一刀子捅穿肋骨,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却也够要人命的。

帮他止血的急救医生让他不要乱动。

宋延云把一台手机递过去:“你在找这个?”

周祁桉点头,接过,吃力地打开。

早上编辑完那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叫走了。

接下来一整天都在海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到现在他才能有时间回消息。

但显然,那句话现在再发送过去已经不合时宜。

何况,周祁桉也只是心里想想。

他在赌命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赌赢了,往后时间还长。

等他回去,沈阿姨出院,浔哥家被法拍的房子走完手续,他们搬回去,开启新的生活,他会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说这句话。

赌输了,就让这句话和他一起埋葬。

不知道就不知道。

或许离开像自己这样的人,浔哥会有更好的生活,会遇到更好、更合适的另一半。

他那么昳丽明媚的一个人,皎如天上月,又像引人向往的灼目太阳,不应该被自己这样腐朽到根子里的变态缠上。

周祁桉一字一字删掉那几个字,重新编辑。

宋延云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告诉自己:“祁桉,算了,有什么等你伤好转一点再说,你先安心躺下,免得弄到伤口又要流很多血。”

包括急救医生在内的所有人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通知——

【你关注的“Xun_Y想要暴富”开播啦,直播火热pk中,等你来支持~】

什么?

浔哥在打pk?

周祁桉有些意外。

随后强撑着坐起一点,点开直播。

看到是这段时间一直搞事情的那个管他爱不爱吃鱼的主播在和浔哥打pk。

眼看着pk时间就剩一分钟了,浔哥这边的pk条渐渐落后。

周祁桉急忙充了一大笔钱,把平台的礼物刷了一个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浔哥输。

直到远远甩开对方,最终赢得pk的胜利。

他继续编辑那条没有编辑完的消息:[浔哥,按时吃晚饭了吗?]

还没来得及发送,因伤口再次裂开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宋延云:“……”

没能制止住他的急救医生:“……”

第44章 骄矜美人破产第四十四天

宋延云简直要无语死了。

急救医生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没办法理解。

命都快没了的紧要关头, 胸口流着血,竟然还不忘给自己关注的主播打榜。

好在救护车已经到了医院,医护人员将人匆匆推往重症室, 宋延云望着关上的重症室的门, 低头, 看了眼手上遗落的手机。

屏幕上是之前无意间瞥到的那张壁纸。

漫天霞光下,一切都被镀上了金橙色的色彩。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生脸色有些臭地勾住另一个男生的脖子,被勾着脖子的男生往下矮了矮高大的身躯。

平时过于成熟稳重,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 这时却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脸上难得流露出错愕和羞涩。

还有惊喜。

哎,年轻真好。

宋延云已经许久没有为什么事触动过,他认出照片上这个男生就是祁桉刚才流血也要挣扎着起来打榜的那个主播。

要告诉他祁桉现在的情况吗?

说来祁桉这小子今天救了他哥两次,上次还帮自己搞了那么大一笔钱, 低价帮自己收购了一家想要的公司。

这么大的谢礼……宋延云想到刚才瞥见的那句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待从医生口中得知祁桉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宋延云用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直播间,刷了一个最贵的礼物。

很快, 主播念着他的id感谢他的礼物。

宋延云又送了一波礼物,刷了个眼熟, 随后给他发了一条私信:[瑞康医院, 周祁桉在这里。]

医院?

周祁桉?

看到这条私信的时候, 应浔心口重重一跳。

他先是愣了愣, 以为是网上那种专以亲人好友为目标的诈骗犯。

等看到对方发过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周祁桉的手机,手机上的划痕应浔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有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那门应浔太熟悉了。

妈妈晕倒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许多个日日夜夜,应浔守在这样的大门前,心仿佛被炙烤,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身处地狱般煎熬。

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现在再次看到这样一扇门,和周祁桉联系在一起。

白日里那种烦躁和不安似乎有了由头,一整天杳无音信。

应浔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颤,问:[周祁桉怎么了?]

宋延云忽然不确定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不对:[受了点伤,我看他一直想给你发消息没发出去,就联系上了你。]

没去思索对方是怎么找上自己的直播间,也顾不得思索这个人为什么会把周祁桉和自己的直播联系到一起。

应浔收到对方发来的地址,第一时间订了一张机票连夜就飞往海城。

一路上,他的心都在突突跳着,指甲掐进手心,也没觉察到疼似的。

他只满脑子想着,周祁桉受伤了,怎么受得伤,是又和别人打架了吗?

早上小哑巴那个叫江照的朋友才跟自己说过很多不曾知晓的事情,虽然听得心惊肉跳,可总归没出什么事。

周祁桉每天都是那么完好完美地站在自己眼前。

可现在,他受了伤,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和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从自己家里离开不太一样。

应浔气恼周祁桉走得仓促,一句道别的话不说,可至少他知道对方只是离开了自己的家,和周阿姨一起,搬去了某个地方。

不像此刻,生死不明。

那种在雨夜盘山的后怕涌上心头,一种巨大的害怕失去什么的空洞重重纠扯着他的心脏。

继生命中最重要的妈妈,应浔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失去另一个人。

他紧紧地盯着手机。

从京市飞往海城要四五个小时的行程。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飞机上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海岛咸湿的气息,他打了辆车,一路催促司机快一点把他送去医院。

找到重症监护室,门口,宋延云一眼看到了那个急匆匆走过来的男生。

太漂亮惹眼了,过目难忘的惊艳长相,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忽然明白祁桉为什么生死关头还惦念着心上人。

宋延云走过去,简单介绍了下自己,随后将祁桉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下。

说完,看到美人脸色苍白如纸,从唇瓣咬出的字眼却冷冰冰的:“我知道了。”

宋延云一时间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情场老手,难道是自己弄错了?

他安慰了两声,告知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只是觉得,祁桉醒来会想见到你,他一直想给你发消息,没来得及。”

宋延云把手机交给眼前人,看了眼重症室,之后又安慰了几声就离开了。

等人走后,应浔握着手机,坐到等候区的座椅上双目发怔地盯着监护室的门。

早上发来的消息犹在眼前,那句“我说疼呢,浔哥要怎样”的话也仿佛才刚传递到自己这里。

明明那时还好好的,同往常一样,平淡又温馨的早晨。

现在却虚幻的像一场遥远的梦境。

那个叫宋二少的说他们今天赛船遭遇了意外事故,桅杆断裂,又遇袭。

应浔不知道小哑巴为什么会和这些人牵扯在一起,只从那人口中描述的这些,心脏攥紧。

担忧,害怕,惊心,恼怒……

所有的情绪在同一时刻涌上心头。

当然,更多的还是惶恐。

是比在盘山那次看着大货车笔直地冲来还要后怕的惶恐。

因为这次,熟悉的重症室的门。

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应浔曾在这里看过太多无助,并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个人就躺在一门之隔的地方。

尽管被告知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光渐亮,医院的长廊也照进来明亮的光线,一切仿佛有了生气,冰冷冷的室内被镀上一层温度。

从京市赶往南地,太过匆忙,他身上还裹着深秋的外衣。

太阳照进来,他手心攥了汗,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样。

直到护士推着一道熟悉的人影转往普通病房,他跟过去,手心的汗才仿佛被漏进来的风吹散一些。

他守在病床前。

宋二少给小哑巴安排的病房是一间vip病房,屋子宽敞明亮,也很安静。

护士告知他一有什么情况直接按响那个紧急按铃就可以,这些流程应浔再熟悉不过,点点头。

他等护士走后坐到床头,望向还没有醒过来的人。

好奇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视角。

重逢小哑巴后,周祁桉高大结实的身躯总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打架狠戾,平时温温和和的笑脸又那么乖巧,让人安稳又安心。

现在,这个一向让他感到安心乖巧的男生却因为替人挡刀,躺在病床上。

常常盯得他无法招架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紧闭着,凌厉分明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抹脆弱。

应浔心里生出心疼的情绪。

还有些气恼。

“逞什么能啊?替人挡刀子,你是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是吧?”

“真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忙些什么,差点把命搭进去了。”

“喂,周祁桉,你赶紧给我醒过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做饭呢,你不在家,我自己煮的饺子糊成了一团,你朋友的厨艺虽然过得去,但你不能天天麻烦人家吧?”

“还有,再过一段时妈妈就能出院了,不是说好了等你找到房子一起搬家吗?你现在躺进医院是怎么回事?”

平心而论,应少爷平时话不怎么多。

相比于周祁桉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更多的时候,他才是那个惜字如金的哑巴,懒得搭理人。

现在,对着一个抢救过来没多久还在昏迷中的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注视着眼前人,手不自觉抚上这张脸庞。

柔软的指腹触碰着冷硬的线条,视线下移,是缠着绷带的结实胸膛。

雪白纱布遮住了胸口的伤,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可洇出的一丝血迹提醒着他那里发生过什么。

应浔的心脏莫名揪疼得厉害。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句“如果我说疼,浔哥要怎样”的话。

应浔不知道要怎样,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想俯下身,亲吻一下这些伤痕。

他被这个想法惊到了。

而这时,耳边响起一道手机提示音。

是被自己放到一边小哑巴的手机里传来的。

应浔恍然回神,如梦初醒一般,探回身,望向手机的方向。

因这条不知什么人发过来的消息,屏幕亮了。

一张在甜品店外面的街道合拍的照片映在眼帘。

那照片应浔有印象,正是自己招架不住小哑巴的眼神,一把勾过他的脖子拍的。

那天天气很好,傍晚的天空铺了瑰丽的烟霞。

连风都仿佛有了形状,还被涂抹了从甜品店沾染的香甜的气息。

他臭着脸,和身边的人定格在这个傍晚,却因为拍的突然,画面有些扭曲变形。

可即便这样,周祁桉那天下午看起来很开心。

糊糊的,变了形的照片也一定让自己传过去。

应浔当时理解不了小哑巴的想法,两个男生拍的照片有什么可传来传去的,还糊成了那样。

现在,他望着这道亮起的锁屏。

霞光下过分亲密的两个人,一个脸臭,一个脸傻。

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应浔心脏一跳。

耳根泛起一阵热意,白皙的脸上也飘来一抹红晕。

那些他看不懂的眼神,时常让自己有些无措的感觉。

以及从试衣间遮挡的头纱下,雾一般模糊的轮廓,忽然在这一刻凝聚成型。

原来、原来……

周祁桉对他是这样的。

第45章 骄矜美人破产第四十五天

其实,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不是吗?

从一开始被收留,不计回报地对自己好,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 到一有时间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应浔的方方面面被渗透。

他早该意识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过于亲近了, 这不是两个正常男生之间应有的相处模式。

甚至更早的时候,那个午后阳光斜斜照射的更衣室。

被围攻的男生颓丧地缩在角落,身旁散落着自己的衣服。

“小变态。”

应浔脑海里拼凑着这些细枝末节的画面,视线长久凝视着手机上这张合拍, 挪回昏迷的那张脸庞上时,没忍住骂了声。

又仿佛尘埃落定。

他想起之前走过每日经过的那座桥时,问周祁桉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周祁桉告诉自己有,随后问自己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当时暗影涂抹周祁桉整个身躯, 不知道是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人心跳加速,乱了节拍,出于一种自己都摸不清的别扭心理, 应浔逃避了这个答案。

现在想来,他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不是自己吧。

原来骄矜高傲的应少爷曾经也做过一回胆小鬼。

应浔内心纷乱着。

摁灭手机, 重新放回一旁。

再骂骂咧咧地责怪昏迷中的人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生命时, 语气中多了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疼惜。

他就这样一直守在病床前。

天黑的时候, 交握的手指动了动, 床上的人才悠悠转醒。

[浔哥?]

周祁桉睁开眼,看到趴在床沿睡着的一张熟悉的漂亮面孔,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撑了撑身体,抬起头。

这动作让守了一整天不小心睡着了的应浔惊醒,下意识就要去按响铃,却被一只覆着粗茧的宽厚手掌紧紧握住。

应浔挣了挣, 没挣开,见是昏迷中的人终于醒了,惊喜道:“周祁桉,你醒了?”

周祁桉像是抓住一个一松开手就会消失不见的梦境,紧紧盯着眼前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生怕错开一个眼神,这张脸就会化为虚幻的泡影。

他无声,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应浔见状,担心他的身体出了别的什么状况,连忙用另一只手按响了紧急响铃。

很快,医生和护士就赶来了病房。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告诉他:“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悉心修养就可以。”

应浔这才舒了一口气。

等医生走后,小哑巴还是用一种恨不能把人盯穿的眼神看着自己。

换作以前,应浔只觉得奇怪,浑身一阵鸡皮疙瘩后,他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现在,知道对方这样是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应浔没办法视而不见,耳根一阵一阵地升腾着热意,却努力迎上这样的眼神:“周祁桉,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说一声,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看着我?”

终于,靠坐在病床上的人有了反应,一张失去血色的俊逸面庞流露出熟悉的委屈神色。

[浔哥,我没想到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因为胸口有伤,缠着绷带,小哑巴比划手语要比平时艰难,抬起胳膊的时候,眉心轻微蹙了下,显然扯到了伤口,却又很快压下,强作镇定。

应浔看得又气又心疼,素白的指尖没忍住在他没有受伤的另一侧手背上捏了捏:“现在你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细小的触感沿着手背上的经络传递,酥酥麻麻地流蹿到心脏,周祁桉再度抬了抬胳膊,吃力比划,唇角溢出开心的笑意:[不是做梦,浔哥。]

傻狗。

应浔在心里数落了声,却也忍不住跟着翘了翘唇角。

他问周祁桉想吃什么,昏迷了这么久,肚子一定饿了,而且养伤期间身体需要营养,应少爷虽然不会做饭,却可以帮着订饭。

然而眼前的人像是没听到自己的话一样,只一个劲儿地问:[浔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应浔实在被他问的烦,就把那位叫宋延云的宋家二少找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

[原来这样。]周祁桉有些意外,垂了垂眸,[对不起,浔哥,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我没想过……]

“你少比划两句吧,扯到伤口不疼吗?”应浔看他每次比划手语,都会牵扯到胸口的伤,虽然男生刻意压下眉宇间的折痕,可看在眼里还是让人跟着疼。

仿佛痛感能够传递一般。

主要应浔担心他做的动作太多,会影响到伤口的愈合,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自己重要的人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了。

从床头取过那台倒扣着的手机,丢过去,似是想起了什么,昳丽的人一张白皙漂亮的脸上浮出一层薄粉。

应浔脑海里闪过那张被设为手机壁纸的两人的合照:“你有什么话用手机打字告诉我吧,或是我去便利店给你买个记事本,你写字跟我说也行。”

周祁桉愣了愣,盯着眼前这抹让人心旌荡漾的红晕,又移向面前这台手机。

[浔哥,我——]

“手机是宋延云交给我的,我拿了就放在一边,也不知道什么人总给你发消息,一直响个不停。”

应浔试图掩盖自己看过这台手机的事实,尤其是那张合照,一想到,心脏就扑通扑通乱跳。

周祁桉也用手掌遮了遮手机,耳尖微微泛红:[那浔哥,你帮我买个记事本吧。]

应浔连忙以去订餐和买记事本为由,出了病房。

此时暮色已经降下,深秋的天,但因为地处气候温热的海岛之城,吹来的风没有一丝秋的凉爽气息。

但这缕风还是将应浔脸上还有耳根上的热意驱散了些。

他从便利店买了个方便携带的记事本,拿了一支笔,又去医院的餐厅订了一份营养餐。

等回去,应浔把本子和笔递给小哑巴,然后帮他把病床上的小饭桌打开,推到面前。

[浔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周祁桉全程目光锁在眼前人身上,视线一秒钟没有移开。

应浔顶着这道炽热的目光,把饭盒揭开:“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现在看到你好开心。]男生在新买的记事本第一页纸张上写下这句话。

用左手写的,周祁桉伤在右侧靠近肩膀的地方,那里缠着绷带。

他用左手写字,字迹不如右手写的工整好看,可也能辨认出来。

他还在这句话的后面画了个开心的笑脸。

应浔望一眼这个笑脸,笑脸上的笑容像是不自觉转移到他脸上一样,他压了压唇角:“好了,我知道了。”

[浔哥。]小哑巴又写,[你从昨晚就一直守在这里吗?]

应浔拆开另一份排骨汤:“那不然呢,我订了飞机票连夜就赶过来了。”

[对不起,浔哥。]周祁桉画了一个道歉的小人。

那小人之前也画过一模一样的,把自己追问毛了的那一次。

总是这样,一到这种时候就卖惨,偏偏应浔就吃这一套。

可他知道这次不能再心软了,他已经察觉出他面前这个温和乖巧,对他言听计从的男生美好的皮囊下隐约藏着一副逆骨。

应浔夺过小哑巴手中的笔,也画了个小人。

双手交叉,意为这次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画完,看到男生漆黑的眼眸垂敛,露出让人怜爱的表情。

应浔刻意装没看到,重重写下几个字:[你下次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试试。]

写完,打了几个大大的感叹号。

眼前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应浔把汤勺塞到他手里:“吃饭。”

周祁桉:“……”

吃过饭,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护士过来帮忙换了一次纱布。

换纱布的时候,应浔就在一旁看着。

白天一直被纱布还有病号服遮挡,除了一点洇出的血痕,应浔看不到什么。

然而当看到护士拆开一圈又一圈的白纱,逐渐露出可怖的伤口,粘黏着模糊的血肉,和小哑巴身上本就遍布着的那些狰狞的伤疤一起,看的人触目惊心。

一只胳膊抬起,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周祁桉无声说道:[浔哥,别看。]

应浔纤密的羽睫在掌心扫了扫。

太晚了,它们已经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等护士换完药和纱布离开后,周祁桉看眼前人的脸色不太好,总是微微上挑带点冷意的眼眸里闪烁着忧忡的情绪。

[没事的,浔哥,长长就好了,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了?”

应浔几乎是下意识嘴硬。

可他向来是藏不住心思的性格,脸上的担忧情绪早已出卖了他。

周祁桉也没拆穿,只忽然嘶了一声,重重抽气,随后捂上心口。

“怎么了?”应浔见状,连忙坐到床头,问他是不是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痛不痛啊,要不要我找医生过来?”

他言语间充满了慌张,漂亮面庞上的表情也很是慌乱。

周祁桉黑漆漆的眼眸泛着笑意地盯着他。

好一会儿,应浔对上这双含笑的眼睛,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

他“腾”一下站起身,推开眼前人。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记重重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周祁桉是真扯到伤口了。

[浔哥。]小哑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用左手在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写道,[我疼。]

“活该,谁让你刚才骗我。”应浔气呼呼的,为自己被这么拙劣的把戏骗到而羞恼。

可看到眼前人撕扯着一张俊逸乖巧的脸,看上去是真的被自己刚才那一下推疼了,刚换好的纱布又洇开一丝血迹,他感到愧疚的同时又难免心疼。

他于是一转羞恼语气,弥补的口吻:“要不,我找医生给你看看?开点止疼片?”

[止疼片没用。]周祁桉一字一句写在纸上。

应浔急了:“那怎么办,我刚才不是故意推你的。”

[浔哥,我痒。]在应浔有些焦急,想着怎么帮他止疼,弥补刚才推的那一下时,小哑前言不搭后语地写下这两个字。

应浔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痒什么?哪里痒?你到底是疼还是痒?”

周祁桉歪歪扭扭写道:[又疼又痒,应该是昨天在海上待得太久,泡了海水,没洗澡,后背和腿上有些不舒服。]

“那你想怎样?我帮你挠挠?”应浔说着,就要伸过去手。

眼前温和乖巧的男生摇摇头,随后在纸上写了什么,举到自己眼前,还用一双期待的眼眸注视着自己。

应浔辨认那行小字,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心砰地一跳,雪白脖颈也迅速红了。

周祁桉写:[浔哥,我想你帮我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