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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与神尊 三风吟 15917 字 27天前

“宠爱?何止是宠爱,简直是离不得身。” 沙哑嗓子咂摸着嘴,“沁芳苑里当值的丫头偷偷说,经常闹到大半夜,灯都不熄,里头那位……哭得都快没声儿了,求饶似的,咱们王爷哪管那个,劲儿上来了,停都不带停的……”

白童盘在阴影里的细长身体倏地一下绷直了,脑袋昂起来,小小的三角形竖得笔直,那一瞬间的姿态不像蛇,倒有点像被惊动,竖起耳朵的幼犬。

谁哭了?

是……大人哭了吗?

大人怎么会哭?在他心里,云岫大人是最强大的,是连那些凶恶的大蛇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这些可恶的,软弱的凡人!

他们居然……居然让大人哭了?

大人可是吞天蟒。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解和某种模糊焦躁的情绪,在他小小的身躯里窜动。

毒囊又开始隐隐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想咬点什么。

白童不再停留,细长的身体一摆,悄无声息地滑下窗沿,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那两人口中沁芳苑的方向,急速游弋而去。

沁芳苑并不难找,是这偌大王府里灯火最明亮,却也最安静的一处。

小蛇从院墙根一道不起眼的排水石隙里钻了进去,冰凉的腹部擦过湿滑的青苔。

院子里果然还亮着灯,不是通明的大亮,而是从正房雕花窗棂里透出的,昏黄柔和的光晕,朦朦胧胧,将窗纱上精致的缠枝花纹映成模糊的影子。门口守着人,一边一个,穿着王府侍卫的劲装,抱着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廊下还候着两个侍女,垂着头,倚着柱子,似乎有些困倦,强打着精神。

白童将自己紧紧贴在墙根最暗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

夜风拂过庭院里的花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他鳞片擦过地面的细微动静。

白童细长的身子沿着冰凉的墙壁蜿蜒而上,鳞片与砖石摩擦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绕到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木窗边缘,用尾尖勾住窗棂的凹槽,慢慢将上半身探过去,贴近那层薄薄的,被室内光线映成暖黄色的窗纸。

然后,声音便透过这层脆弱的阻隔,钻入他敏锐的听觉。

是抽泣。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呜咽。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

是大人。

是云岫大人的声音,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冷淡的平静。这声音里浸满了某种难以承受的东西,像被揉碎了的琉璃,一碰就要散掉。

他听见大人在不停地说,字句含糊,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是那个坏蛋王爷。

“怎么就不行了?” 那声音甚至含了点笑意,慢条斯理的,“我看……还行着呢。”

接着,云岫大人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不停重复着一个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绝望的低喃:“陈青宵……陈青宵……”

白童盘在窗棂上,细密的鳞片几乎要炸开。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两条极细的,燃烧着冰冷怒意的线。

私刑!

这肯定是在对大人动用可怕的私刑!所以大人才会哭,才会这样一遍遍地说“不行了”。

他细小的毒牙在口中磨了磨,恨不得立刻用尽力气撞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冲进去,把那尖锐的毒牙狠狠楔进那个坏蛋的脖颈里。

可是连大人都被他抓住了,成了他的手下败将。自己这样一条还没长成的小蛇,冲进去又能做什么?恐怕只会被那坏蛋随手捏死,像捏死一只虫子。

那样,大人最后一点逃跑的希望,是不是也就被他莽撞地断送了?

不行,不能这样。

屋内的坏蛋王爷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餍足后的随意,朝门外吩咐:“……叫水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又关上。隐约传来下人应诺和轻微的脚步挪动声。坏蛋王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些,似乎就站在内室门口,对着外面说:“水抬进来,你们就下去歇着吧,明早再来收拾。”

白童来不及细想,趁着外面侍女侍卫走动,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猛地将自己最尖细的头部对准窗纸一处因年久略显疏松的接缝,用尽力气往里一钻。

“噗”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裂声,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孔洞。

他将一只眼睛紧紧贴上去。

屋内烛光摇曳,光线比从外面看要昏昧许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他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甜腻的暖香混合着汗液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腥膻的浊气。

没有血腥味,但这味道同样让他不适,鳞片下的肌肉都微微发紧。

他的视线穿过孔洞,急切地搜寻,终于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帷幔半垂的雕花木床上。

云岫大人就在那里。

身上胡乱盖着凌乱的锦被,裸露出的肩颈和手臂在烛光下呈现出近乎脆弱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有些像指印,有些形状暧昧不明。

大人果然被打了。

云岫黑色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那张脸失了血色。他侧躺着,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嘴唇微微张着,还在无意识地,极轻地抽气。

那是被彻底掠夺干净,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了无生气的,奄奄一息的姿态。

白童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不行。

这样绝对不行。

他不能冲进去送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这样下去。细小的尾巴焦躁地拍打了一下窗棂。他得去找救兵。

对,回魔界,回蛇窟……不,蛇窟不行,那些大蛇不会帮他。

要去别的地方,找更厉害的,不怕这个坏蛋王爷的魔物来救大人。

白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近乎决绝的焦灼。

细长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窗棂上滑落,迅速隐入墙根最深重的黑暗。

屋内的陈青宵,伸手将裹在云岫身上的锦被一点点剥开。

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绸缎滑落,露出底下的身体,在昏黄烛光下白得晃眼。

“啪”一声轻响,算不上多清脆。

是云岫的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挥过来,指尖擦过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的脸还埋在散乱的发丝和残余的湿枕里,只露出小半边烧红的脸颊和紧咬着血色的下唇:“你就是个禽兽。”

陈青宵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没什么痛感,只留下一点微热的触觉。

他垂眼看去,确实挺可怜。

面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到锁骨,再到更下方被薄被半掩的胸膛腰腹,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原本肤色的地方,深深浅浅,乱七八糟地重叠着,像被暴风雨肆虐过的雪地。

现在连指尖都是粉的。

“过奖过奖,” 陈青宵开口,他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云岫滚烫的耳垂,“跟我还害羞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床湿了么?扔了,明儿让人换张新的便是。”

这话不知又戳到了云岫哪根神经,偏着头不看他,肩膀却绷紧了,无声地表达着抗拒和郁愤。

陈青宵也不恼,反而俯低身子,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云岫汗湿的额发,然后,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他紧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皮上。

那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温柔,与他刚才的言语截然不同。

“好,好,好,” 他低声哄着,“我是禽兽,我简直猪狗不如,行了吧?你骂不出来的,我帮你骂了,总成了?”

云岫还是没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揪紧了身下残存的,干燥一点的被角。

陈青宵直起身,转身去拧了条温热的布巾回来。他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率,将云岫从凌乱的床褥间半抱半拖起来。

水汽氤氲。

陈青宵还不忘臊他,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恶劣的笑意:“之前是谁一直缠着我要的?嗯?现在不都给你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你说说,除了我还有谁这么伺候你?嗯?”

除了陈青宵,确实没人敢这么对他。

剥开他所有冷硬的,用以自保的外壳,将他从里到外折腾得一塌糊涂,连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都碾碎在床///笫之间,事后还能用这般混不吝的,甚至带着点亲狎的态度,将他搓圆捏扁,随意调侃。

没人敢,也没人能。

云岫又气又恼,那股郁愤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可身体太乏了,累到了骨子里,连指尖都沉得抬不起来。

被陈青宵用温水粗手粗脚地擦拭干净,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再被塞回尚算清爽的被褥里时,那点挣扎的气力早已耗尽。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意识在温热包裹下迅速涣散,他几乎是立刻便昏睡了过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第二天醒来时,他是从陈青宵怀里醒来的。

窗纱外天光已是大亮,明晃晃地透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清明。

陈青宵还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沉甸甸的。云岫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体记忆先于意识苏醒。

他僵着没动,只微微抬起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睡着的陈青宵收敛了白日里那股凌厉的锋芒和玩世不恭,眉宇舒展开,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无害。

陈青宵自打和他那位皇帝父皇彻底闹翻之后,上朝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致来了去点个卯,不高兴了干脆称病不出,将闲散王爷的名头坐得实实在在。

云岫看着他从沉睡中缓缓睁眼,眸子里还带着点初醒的惺忪,忽然低声问:“你真不想要那个位置吗?”

陈青宵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眨了眨眼,那他盯着云岫看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不想要是假的。”

他手臂收拢了些,将云岫更近地箍向自己,声音压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可我父皇是不会给我的。”

这话里没什么怨怼,只是事实。有时候,母族势力太盛不是好事,会成为帝王的忌惮;可有时候,完全没有倚仗,更是灭顶之灾。

陈青宵的生母,不过是一个来自遥远异族,在宫廷宴饮上献舞的舞女,得宠一时,却无根无基,早早就香消玉殒,除了留给他这副常被兄弟暗中讥讽的容貌,什么也没留下。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到时候,只能任人鱼肉。”

陈青宵闻言,忽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蹭了蹭云岫的下唇,眼神却晦暗不明。

“我如果落到那副田地,你不是就轻松了,你就能跑了,不过如今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云岫眉心蹙起。

“以前,你好歹还是个女人的时候,我为了你,去争一争,抢一抢,哪怕手段难看些,也总还有个由头,说得过去。” 他指尖滑到云岫喉间那个微微凸起的,属于男性的喉结上,轻轻点了点,“可你现在是个男人,云岫,你告诉我,翻遍史书,自古以来……哪个皇帝,封过男人做皇后?”

寝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云岫看着他,甩开陈青宵的手指:“你窝囊就窝囊,自己没本事,怪到我身上干什么?”

陈青宵被他甩开手,也不恼,反而顺势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无赖又笃定:“就怪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欺负小朋友遭报应了。

小朋友以为大人被狠狠教训了,确实也是被狠狠教训了所以去搬救兵了,结果搬来个大灯泡[求你了]

第24章 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十分,非常,极其不讲道理。

那红颜祸水名头,就这么扣在了云岫头上。

若是哪天陈青宵真就夺位,朝野上下窃窃私语,史官笔下隐晦暗示,都将祸乱皇嗣,动摇国本的罪责往他这身上引,仿佛陈青宵所有的离经叛道与不臣之心,都是因他而起。

事实在某些方面,的确如此。

若有云岫,陈青宵或许还是那个行事荒唐却到底守着一条底线的闲散王爷;没有了云岫,那条底线便模糊了,崩断了,成了可以踏过去,甚至必须踏过去的废墟。

陈青宵,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生母微贱,无外戚倚仗,性情乖戾,不得君心,按常理,按祖制,按朝堂上那些老臣拨弄的算盘珠子,他应当是最不可能,也最没资格去碰触那至尊之位的人。

那条通往龙椅的路,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铺着锦绣的坦途,而是需要劈开荆棘,踏过血污,甚至需要亲手折断兄弟颈骨才能攀上去的峭壁。

若想要,便只有去抢。去争,去夺,去把生于皇家最后那点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让指尖沾上同源血液那永远洗不掉的黏腻与腥气。

这念头不是没动过。

在远离京城,风沙粗粝的北漠边关,当得知自己的王妃可能死于兄长陈青云的算计,而龙椅上的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压下,甚至隐隐偏袒时,那杀意,的确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过。

凭什么?他问过漠北凛冽的风,问过营帐外寂寥的星,也问过自己掌中那柄饮过敌人血的刀。

他觉得不公,那种被至亲轻贱,抛弃的不公。

但陈青宵又是极其清醒的,清醒到近乎残酷。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了,了解那副日渐衰老的躯壳里,跳动着一颗怎样冰冷,多疑,将权衡与制衡刻入骨髓的心脏。

生在皇家,是命,没得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戏,当不得真。龙椅下的白骨,从来不会分哪具更冤枉。

皇位?天下?那太远,太冷,太像个巨大的,吃人的漩涡。他只要抓住手里现有的,真实的,滚烫的,抓住云岫。

以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管那金銮殿上更换怎样的主人,颁布怎样的旨意。他只要和云岫在一起,就够了。他只要云岫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陈青宵。

梁松清那家伙,果然言出必行。

前脚才撂下狠话,后脚就把青谣长公主这尊大佛给搬来了,动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青谣长公主是不请自来,连张拜帖都没提前递。那辆挂着皇家徽记,装饰着流苏与鸾鸟纹样的华贵马车,就那么直接停在了靖王府正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车帘掀开,长公主搭着侍女的手,仪态端方地下了车。

王府的门房和下人们远远瞧见,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慌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险些在回廊拐角撞作一团。

长公主被迎入正厅,王府的管事嬷嬷亲自捧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茶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袅袅热气升腾。

青谣长公主却未碰那茶,只端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仪,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仆从:“你们王爷呢?”

下人们头垂得更低,诺诺地不敢吱声。他们王爷……他们王爷此刻,多半正陪着那位新纳的云公子在后院呢。

是在湖心亭喂鱼,还是在暖阁里对弈,又或者干脆就在那沁芳苑的主屋里,关着门,拉着帘,行那白日宣//淫的荒唐事。

幸好,今日他们王爷大约兴致没那么高,通报的人去了没多久,陈青宵便从后院方向过来了,步子不疾不徐,身上是家常的暗紫常服。

陈青宵踏进正厅:“皇姐,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靖王府?”

青谣长公主抬眼看他,她挥了挥手,厅内侍立的仆从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姐弟二人。

“松清都同我说了。” 青谣长公主开门见山,添上了几分长姐的严厉与不赞同,“你如今这做派,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强夺民男,纳入府中充作妾室,还闹得满城风雨,你是真不知道如今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还有你那些好兄弟,都是如何议论你的吗?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人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参你一本。”

陈青宵走到一旁,撩袍坐下。

“他们又不是没参过,我那些好皇兄们,巴不得我多些把柄让他们抓。再多一本折子,少一本折子,有什么分别?”

“你——” 青谣长公主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带着点劝诫的意味,“那云记的老板,虽说是个商户,但在京中名声不差,我当初还替他引荐过不少人,是个清白人。你这样做,将人强掳了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怎么,” 他慢悠悠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像个强抢民男的恶霸?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呢?”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懒得戳破的表情。

一个正常人,有自己的营生,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在京中商贾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脑子得被门夹了多少回,才会自愿跑到一个亲王府里,放弃自由和身份,去做个见不得光,甚至要被天下人耻笑的男妾?

这说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青谣长公主叹息,“不过是看着那云记老板,与过世的徐氏……长得有几分相似。”

“便是再像,赝品终究是赝品,你也不该如此,将人强拘在府里,平白辱没了人家,也作践了你自己。”

陈青宵摊了摊手:“皇姐,你真误会了,不是我看他像谁,他就是他自己,他真的喜欢我,离不开我。”

他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姿态闲适:“不信?您亲自去问他好了。我绝不拦着。”

云岫此刻正半倚在沁芳苑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他身上穿着素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陈青宵的旧外袍,领口处微微敞着,露出一段修长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面还残留着些未完全消退的淡红印记。

云岫又出不了门,穿什么都无所谓。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将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就看见青谣长公主在陈青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放下书卷,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对着长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腰弯下去的时候,寝衣的布料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腰线。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无声地投向陈青宵。

陈青宵几步走到他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点占有意味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人半揽在怀里。

他低头,凑近云岫耳边,声音不高不低,让长公主听清,语气里是炫耀般的亲昵:“皇姐,你仔细看看他。”

他用指尖点了点云岫的脸颊,又顺着下滑:“长得白吧?气色……嗯,脸色也红润,但这不正说明我滋补得用心么?”

他抬起云岫的下巴,话却说得混账至极:“你看他哪点像不顺心的样子?他啊,特别喜欢我,离不开我,离了我,怕是活不了呢。”

青谣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那张脸确实是极出色的,即使带着倦意,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什么情绪,倒确实没有被迫的屈辱。

长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最后的求证意味:“云老板,你……真这么想吗?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同本宫直言。”

云岫被陈青宵揽着:“……是,多谢长公主关心。”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陈青宵,她懒得再劝了,跟一个装睡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送她出府时,陈青宵跟在她身侧,到了王府门口,他停下,对着长公主:“皇姐,以后啊,在家闲着无聊,不如找驸马,生个孩子玩玩,逗弄孩子总比操心我的事有趣,是不是?”

他眨了眨眼:“您顺顺心,就别来管我这摊子闲事了。”

青谣长公主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谁愿意管你的闲事!”

说罢,拂袖转身,搭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驶离靖王府,在回府的路上微微摇晃。回到公主府,梁松清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青谣长公主脱下披风,递给侍女,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饮尽。

“你们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松清一愣,这又关他什么事了。

“喜新厌旧,自欺欺人。” 青谣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点物伤其类的凉意,“我今日看着云老板,真真是为那过世的徐氏,感到万分不值得。”

这边梁松清安慰可好一会青谣长公主才作罢。

梁松清心想,这陈青宵,看来是来真的了。

不是一时兴起玩玩,也不是找个替身慰藉相思,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人牢牢锁死在身边,不管外头洪水滔天。

没过几日,下朝时分,官员们鱼贯从大殿中走出,朱紫官袍在清晨微光里晃动。

梁松清刚迈出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瞧见了前面那个熟悉又扎眼的背影,陈青宵一身亲王蟒袍,背着手,走得慢悠悠,对周遭投来的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浑不在意。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便有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参了靖亲王一本。

奏折里直指陈青宵“强占民男”,“私德有亏”,“败坏人伦”,“有损天家体面”,龙椅上的陈国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御史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混账。”

既没说要罚,也没说要查,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揭过,提下一件。

梁松清快走几步,赶上前,与陈青宵并肩而行。宫道漫长,两旁是深红的宫墙,隔出一片压抑的天空:“殿下,您这下可是真出了名了。京城里里外外,茶楼酒肆,怕是没人不在议论您这桩风流韵事。”

陈青宵脚步没停,只斜睨了他一眼。

“驸马爷,少在这说风凉话。有空多陪陪皇姐,免得她闲得慌,总来管我的事。”

梁松清停下脚步,挡在陈青宵前面半步:“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送你那把穿云弓?是先到的云老板割爱,让给了我。后来,又是我,转送给了你。”

他吸了口气:“如今,云老板深陷你的魔掌,任你搓圆捏扁,你这是恩将仇报。”

陈青宵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被戳破的恼怒,也不是被指责的羞惭,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幽暗。

云岫诈死脱身,回来京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他陈青宵,而是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梁松清的线,通过他,才重新进入自己的视野。

从前也是,在一些宫宴,聚会场合,云岫的目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梁松清所在的方向,被他抓到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陈青宵不过是调戏,倒也没真的觉得有什么。

如今看来,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刮在梁松清脸上,半晌,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低又冷,那是极力克制却依旧透出的烦躁:“你少管。”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梁松清并非真的泥捏的。他自认脾气不算差,平日里也常做和事佬,可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反将一军的混账态度,实实在在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行。” 梁松清说,“您靖王殿下,天上地下,唯您独尊。是臣多管闲事,僭越了。”

“我管不着,行了吧。”

陈青宵不过是去上了个朝,回来时,那张脸上却像是结了层寒霜。下人们远远看见他阴沉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行礼问安的声音都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路径直回到沁芳苑,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云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质的棋子,对着棋盘上未下完的一局残局,半天没有动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青宵。

陈青宵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盯着云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某种更阴暗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云岫又不知道他犯什么病了。

陈青宵只是狠狠瞪了云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到了夜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和猜忌,便化成了变本加厉的折腾。

床帐摇晃,烛火明灭,陈青宵的动作比往日更带着一股蛮横的,近乎惩罚的力道,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要将自己的烦躁与不安,悉数贯///入身下这具身体里。

云岫起初还能咬着牙忍耐,后来实在受不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意识都有些模糊。

实在无法忍耐,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陈青宵结实的小臂,牙齿陷进皮肉里。

陈青宵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反而更重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云岫汗湿的颈窝。他俯下身,贴在云岫耳畔,声音又低又哑,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狠绝:“你就算是不喜欢我,心里装着别人,也不许离开我,这辈子,想都别想。”

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口,将脸更深地埋进凌乱的锦枕里,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背。

香云那丫头,那段日子确实日日垂泪。一双杏眼肿得像核桃,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陈青宵那时候看见了两次,第三次时,便皱了眉,单纯觉得这丫头留在府里哭哭啼啼,触景生情,只吩咐管家,给了笔不算少的银子,将香云送回了她南边的老家,出府了。

香云一走,云岫在这偌大的王府里,也不同其他下人说话,整日里多半待在自己的院子,看书,发呆,或者对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伺候的丫头们战战兢兢,也不敢多言。

白童不见了好几日,才有人发觉不对,慌慌张张地来报。

那孩子平日里就是自己一个人玩,要么蹲在墙角看蚂蚁,要么躲在假山石后头,性子孤僻得紧,跟谁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小兽般的警惕。

伺候他的小丫头起初还以为他又躲到哪里去了,没太在意。直到第三日,饭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这才慌了神,急忙去报了管家。

管家一听也急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王府里不见了,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派了人,把府里的水井,池塘,人工湖,所有可能落水的地方都细细打捞了一遍,连假山缝隙,废弃的柴房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云岫听到消息时。那小蛇……该不会是觉得府里憋闷,自己溜出去,跑到哪个角落玩野了,忘了回来?

陈青宵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一个活人,在他这守备森严的靖王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是有人蓄意掳走?还是那孩子自己长了翅膀飞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领地被侵犯,掌控力出现裂痕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不安。

他立刻下令,增派府中护卫,明里暗里加大巡查,同时派人暗中在京城内外搜寻白童的下落。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看着他那张也看不出太多焦急神情的脸,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过程全错[吃瓜]

第25章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陈青宵将那所谓通岐黄之术,实则更像江湖术士的老者又找了来。

王府书房里,檀香在紫铜香炉里静静焚烧,青烟笔直上升。

陈青宵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那老者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滑的扶手上。

“本王问你,” 陈青宵开口,“你那些手段,可能辨别……妖邪?”

那老者穿着半旧不新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他本就是为钱而来,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几手半真半假的法术混口饭吃。闻言,他立刻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脸上堆起既显谦卑又不失自信的笑容,故弄玄虚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妖邪多擅隐匿变幻,不易察觉,易在贫道浸淫此道数十载,专克此等阴祟之物,只要些许蛛丝马迹,或靠近其身,贫道自有法门,可辨其真身。”

他话说得圆滑,留足了余地。

陈青宵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想要那妖邪,为本王所控呢?”

老者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的黑色瓷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几步,放在书案的边缘。

“王爷请看此物,此乃贫道以秘法炼制的破障水。不敢说能降服所有大妖巨魔,但凡服下此水,任它是什么精怪妖邪,法力必受压制,妖气亦会大减,变得与寻常生灵无异,再难兴风作浪。” 他抬眼,偷偷觑着陈青宵的脸色,“届时,是魔是妖,是控是放,岂不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黑色瓷瓶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个瓷瓶。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云岫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陈青宵这几日,像是突然患了失心疯。脸上总是拉着,看他的眼神也变幻不定,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

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不像亲昵,结束后却又会紧紧抱着他,手臂勒得他生疼,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童已经失踪好几日了,音讯全无。

云岫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在陈青宵这种反常的阴郁笼罩下,发酵得越来越浓。

那条小蛇,很像他幼时在蛇窟里的样子,瘦小,孤僻,不合群,总被欺负。所以他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想着总能护上一二。

如今小蛇莫名消失,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非人的形迹,被京中的神仙,或是陈青宵请来的什么人,当作妖邪给收走了?

这天午后,陈青宵没出去,在看兵书,云岫难得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陈青宵面前,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给他倒了一杯。

“我得出去找那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陈青宵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端起茶杯:“你这是在讨好我啊。”

云岫迎上陈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不安和焦虑,被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讽刺,激成了一股混杂着怒意与无力的郁气。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根本找不到他。”

王府的侍卫再多,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追踪一条刻意隐匿,或许还带着妖气的小蛇?

陈青宵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阴鸷,几乎是立刻驳斥:“也用不着你去。”

云岫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找到他之后,就会回来。我只是去找他,不会走远。”

可陈青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的拒绝,

云岫看着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被长期禁锢,压抑的烦躁和某种属于非人的,源自本能的桀骜钻出来。

“陈青宵,” 他叫他的名字,“你这里其实根本困不住我。”

他想说,你这些高墙,这些侍卫,这些凡人的手段,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若我真的想走,你,连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都不过是纸糊的牢笼,一触即溃。

陈青宵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岫,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起。他没有暴怒,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你怎么不走啊?”

“你最好走的时候,将我一起杀了。”

“否则,” 陈青宵咬牙,“我是不会让你踏出这王府一步的。”

云岫仰着头,看着陈青宵近在咫尺的,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

云岫不明白。这个凡人,这个血肉之躯,脆弱无比的凡人,为什么骨头能这么硬?这么倔?明明没有缚住他的力量,明明知道困不住他,却还是要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固执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将他锁在身边。

云岫也想跟他好好说。

他不是石头做的,能感受到陈青宵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背后,翻滚着怎样激烈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哪怕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也终究是因他而起。

可陈青宵不会买账。

更重要的是,云岫不想伤害他。

不想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去强行打破平衡,也会让陈青宵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非我族类的差距。

“你给我几日的时间,我找到他,安顿好,就会回来。”

陈青宵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云岫的额头:“几日?几日之后……恐怕你就会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嗯?云,岫。”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长,近乎刻骨的恨意和自嘲。

“你究竟是觉得我太蠢了,还是太容易糊弄,才会一次一次上你的当?”

云岫手指微动,意念所至,原本静静挂在墙边作为装饰的一柄未开刃的仪剑,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铮一声轻鸣,剑身脱鞘,化作一道寒光,瞬息间跨越数步距离,稳稳落入他掌中。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陈青宵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

“陈青宵,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

云岫自愿雌伏于他身下,承欢榻上,忍受那些带着近乎暴戾的亲密。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对过他,碰过他,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他忍耐,退让,不是因为惧怕,更不是因为被凡人的力量所制。

陈青宵被剑锋抵着要害,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意。他甚至嗤笑了一声,脖颈微微向前,任由那冰冷的金属更紧地贴住自己的皮肤,留下一条压痕。他抬起眼,看向云岫,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近乎自虐的挑衅。

“动手啊,云岫,你动手吧。反正你们这些妖怪,不都是没有心的吗?冷血,无情,擅于欺骗和伪装。”

“你现在杀了我就是谋杀亲夫。”

云岫觉得,陈青宵简直不可理喻。

解释是徒劳,承诺是谎言,

他心下一冷,手腕微转,架在陈青宵颈侧的剑锋倏地撤回,化作一道流光,锵地一声,重新归入墙边的剑鞘,仿佛从未动过。他不再看陈青宵一眼,转身,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云岫!”

陈青宵见他要走,瞳孔骤然收缩,那强撑的平静与挑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恐慌。他几乎是本能地,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云岫的手腕。

“不准走!”

云岫被他拽得脚步一顿,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掌心向上,虚虚一握。

一道几乎无形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精准地拂过陈青宵的身体。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自己,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所有的力气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凝固。

他保持着前扑抓住云岫手腕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岫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走到陈青宵面前,伸手扶住他僵直的身体,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将他半扶半抱地安顿回刚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云岫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陈青宵:“陈青宵,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说了,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转身,门扉打开的那一刹那。

门外,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精明的老者。

他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此刻正眯着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云岫。

他在云岫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云岫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灵力涟漪处停留了一瞬。

老道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异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干瘪的嘴唇嚅动着:“难怪……刚才此处妖力冲天,原来根子是在这儿。”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老道身形倏动,他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枯瘦如鸡爪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数张颜色暗沉,画满诡异朱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朝着云岫的面门疾射而来。

纸符破空,带起一股阴冷刺骨,令人极为不适的腥风。

云岫没想到门外竟还伏着这样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突兀且狠辣地出手。

他本就未将这等江湖术士放在眼里,加之此刻心绪烦乱,只想尽快离开,竟一时大意,未曾全力戒备。仓促间,他只来得及调动部分灵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浅淡的防护。

然而,那老道掷出的符纸却并非凡物,上面附着的气息古怪阴邪,竟隐隐克制他属于山林精怪的清灵之力。

符纸触及他布下的灵光屏障,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般黏了上去,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嗤!”

一声轻响。

云岫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符纸侵入,瞬间搅乱了他体内灵力的流转。那力量并不算极其强横,却刁钻无比,直指他维持人形,收敛妖气的根本,加上他本就忌惮着天上神仙,压制着大部分灵力。

他身形一晃,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脚下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了刚刚被他合拢的房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房门被撞开,他整个人跌回了暖阁之内,恰好落在离陈青宵不远的地方。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阴邪的符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击着他维持化形的妖核。

云岫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试图稳住身形,调动妖力对抗,却已是迟了。

就在陈青宵那因定身术而无法转动,却将门外变故尽收眼底的,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瞳孔倒映中。

云岫修长挺拔的身形在那光芒中剧烈地扭曲,收缩,人类柔韧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细密光滑的鳞片纹路,双腿并拢拉长,化作一条有力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尾……

不过是瞬息之间。

那个方才还与他激烈对峙,冷言相向的云岫,就在他眼前,毫无遮掩地,彻底地,显露出了非人的形态,一条身形颀长优美,鳞片泛着幽冷光泽,上身还保留着几分人类轮廓特征的青黑色巨蛇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直到蛇身微微盘踞,云岫眼中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冰冷地,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痛楚和惊怒,直直地望向不远处椅子上,那个被定住身形,目睹了一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震骇与空白的陈青宵。

空气死寂。

檀香燃尽,只余冰冷的灰烬气息。

云岫下身化回蛇形,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光滑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攻击那门口的老道,反而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触感不对。

不再是人类皮肤的光滑温热,而是某种凹凸不平的,带着陈旧疤痕质感的坚硬。

伪装容貌的法术,在那阴邪符咒的冲击下,没用了。他此刻显露的,而是他原本的,属于云岫的真实面目,那张脸上,蜕皮留下的伤疤,狰狞可怖。

他竖瞳里的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云岫不再看被定在椅子上,亲眼目睹了他化形与真容的陈青宵一眼。

不愿,也不敢。

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丑陋不堪的模样,更不敢去看陈青宵此刻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是震惊之后的恐惧?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云岫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怒意,都转向了门口那个始作俑者。蛇尾猛地一甩,带着冰冷的杀意,朝着门外那惊疑不定,正准备掏出更多法器符咒的老道疾冲而去。

被强行打回原形,被迫暴露最不堪的真容,属于蛇类精怪的阴冷与暴戾,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怒。

云岫不再顾及这是在人间王府,不再收敛那磅礴的妖力。周身青黑色的鳞片上,骤然迸发出幽暗却慑人的灵光,妖气冲天而起,将这方精致暖阁的屋顶都冲击得微微震颤。

他要撕碎这个多管闲事的老道。

就在蛇口即将噬咬到那惊慌后退的老道,妖力如怒涛般汹涌澎湃,即将把这片区域彻底搅乱之际。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威压极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不远处的虚空响起。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话音落处,半空中,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底滚金边的繁复古袍,长发未束,仅用一根暗红的丝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随风拂过线条凌厉的下颌。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心一点暗红魔纹若隐若现,周身缠绕着一种与云岫的妖气截然不同,却更为深沉霸道的,属于纯粹魔物的威压。

他赤足踏在虚空,衣袂当风,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路过,俯瞰着下方王府暖阁前的这场混乱。

正是赤霄魔尊。

他出现得太过突兀,气息又太过强大,让那老道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赤霄魔尊的目光淡淡扫过云岫,又掠过远处天边,那里,隐约有几道属于仙家法力的清光,正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而来,显然是方才云岫爆发妖气引来的注意。

他“啧”了一声,随即,他从空中一步踏下,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云岫巨大的蛇身旁边。他甚至没看那老道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赤霄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云岫。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暗紫色魔气,从他掌心汩汩涌出,注入云岫因符咒侵袭而紊乱的妖核与经脉之中,迅速压制住云岫体内横冲直撞的阴邪符力,并强行将他暴走的妖气收束,安抚。

庞大的蛇身在魔气的包裹下,幽光流转,开始迅速收缩,变化。鳞片隐去,蛇尾收拢。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那骇人的蛇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化回人形的云岫,依旧是那身素白的衣衫,脸上却是未加任何伪装的,布满疤痕的真实面容。

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脱力,连站立都难以维持,身体晃了晃,便要向一旁瘫软下去。

赤霄眼疾手快,在他倒地之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拦腰捞起,打横抱在了怀中。

云岫的身体轻得有些过分,靠在他怀里。

赤霄抱着他,抬眸,又瞥了一眼天边那越来越近的仙家清光,以及室内那个死死盯着这边,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脸色惨白如鬼却无法动弹的陈青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一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字:“走。”

话音未落,赤霄足下一点,抱着云岫的身影,连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魔气余韵,消散在空气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只留下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道,暖阁内能够动弹却僵如木偶的陈青宵,以及这片被妖气魔气先后浸染,一片狼藉的庭院。

还有天边那几道迅速逼近,却注定扑空的清光。

【作者有话说】

魔尊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