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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与神尊 三风吟 10978 字 27天前

不过,青宵神尊既然已经亲手做了,云岫还是很给面子地拿起了一旁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汁咸香微甜,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修行到了青宵这种境界,早已无需依赖外物,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甚至呼吸吐纳皆是修行。于是便又回归到了一种近乎凡人的,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种几畦菜,钓几尾鱼,煮一碗粥,甚至做一道红烧鱼。

云岫默默吃着鱼,他偶尔抬眼,偷偷觑一眼坐在旁边的青宵,在这枢明山晨光与烟火气的氤氲下,竟也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淡漠。

他想问: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云岫不敢问,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更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后,自己又会生出不该有的,更深切的奢望。他也想问,青宵为何会搬到这靠近魔域,灵气驳杂的枢明山?是为了离谁更近一些吗?

青宵开始变着法地,想给云岫找点乐子,似乎很怕他无聊。

比如,带他去潭边钓鱼。

云岫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他坐在青宵身边,看着平静如镜的潭面,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灵力充盈带来的慵懒倦意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这种安宁,无所事事,被圈养起来的日子,美好得像是一场偷来的幻梦,让云岫既贪恋,又隐隐不安。

在他即将靠着身后的石头睡过去时,青宵伸出手臂,将他揽了过去,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云岫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温暖坚实的怀抱很快就让他放松下来。意识模糊间,他听到青宵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的却是些极其遥远的事。

青宵讲起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时,最早的那批生灵,并无明确的神魔之分,力量也更为原始磅礴。后来天地渐分,才有了如今神,仙,妖,魔的界限与纷争。他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史,最后慨叹:“如今的神仙妖魔,都不行了。”

云岫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等到青宵的声音停下,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水声,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什么时候会放我离开?”

他问得很直接,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将一个魔界妖物留在身边,当个新鲜有趣的玩物,这兴趣能维持多久呢?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一些?

青宵揽着他的手臂似乎紧了一下。

“以后,你都在这里。”

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敢抬头去看青宵的表情,只是感觉揽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些。然后,青宵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青宵的目光落在一直被他用头发小心遮掩的疤痕上。

“不过就是容貌有些不同,” 青宵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值得你当初那么拼命?”

云岫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触碰和目光:“其实我很讨厌神仙的。”

“这就是一个神仙在我蜕皮最脆弱的时候,想要强行降服我,给他当坐骑留下的。”

那几乎是他生命中最屈辱,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经历。

青宵听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松开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说了句:“知道了。”

云岫心想,知道了?你知道什么?

云岫连着吃了几天鱼,虽然味道不错,但也确实有些腻了。

青宵看在眼里又开始开发新菜色。

云岫看着他忙活,提出想要一个浴池,他不喜欢浴桶,太小了。

枢明山没有仙侍,连个打下手的童子都没有。所有事情,都得青宵自己动手。青宵走到竹舍后面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仙光,对着地面虚虚一划。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地面便出现了一个长方形深坑,看起来轻松,但控制力道不破坏周围环境、还要挖得方正合用,其实极难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青宵便开始一点点地砌筑、打磨那个浴池。云岫偶尔会走过去看看,然后给青宵递一块干净的湿布巾。

青宵接过,随意擦了擦汗:“我感觉我跟你雇来的长工似的。”

云岫没接话,不过晚上长工又要吃蛇。

浴池终于修好了,引来了后山一眼温热的灵泉,池壁光滑,雾气氤氲。青宵于是理直气壮拉着云岫先享受了一番劳动成果。

这日,青宵对云岫说,他要出门一趟:“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云岫:“我毕竟是魔尊的护法,失踪太久,魔境那边……”

“我会解决。你出不去的,这里的结界,你打不开,”青宵说,“等我回来,知道吗?”

云岫留下了两枚玉质的传话符,放在云岫手边:“若有急事,捏碎它。”

青宵离开后,云岫走到山门处,尝试着寻找结界的薄弱点,甚至动用了妖力去冲击。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蚍蜉撼树。

他果然出不去。

就在他郁闷之时时,枢明山的结界,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青宵气息的波动。

有人来了。

云岫立刻警觉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来者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幽篁上仙。他看到站在竹舍前的云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恍然的神情。

“我说呢,” 幽篁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着云岫,“青宵最近怎么脑子抽风似的,非要搬到这鸟不拉屎的枢明山来住,原来,是为了金屋藏娇啊。”

云岫看到幽篁,本能地有些警惕,毕竟,上次见面,这位上仙的锻神剑,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幽篁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笑了笑,语气诚恳了几分:“抱歉,小蛇,上次伤了你。我也没想到咱们这位青宵神尊,这次是来真的,他这红鸾星,可是万万年没动过了,头一遭,动静就这么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清简却处处透着生活气息的竹舍,又看了看云岫身上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怎么就把你一个人留这儿了?”

云岫:“他说让我等他。”

“哦,” 幽篁点了点头,“他既然不在,那就算了,我本来有事找他,不过看你们这日子过得倒还挺有凡间烟火的味道。”

云岫听着他的话:“你能带我出去吗?”

幽篁闻言,摆了摆手:“我可不敢。青宵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提着长戟追杀我到九重天外。”

他看着云岫眼中闪过的失望,又安慰道:“你放心吧。有青宵在,这天上地下,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便是天帝亲临,也不可能对你怎么样。”

云岫却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未了。我也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可是,我身上还有恩情没有还完,我想了断完心无芥蒂地跟他在一起。”

幽篁看着他,眼中闪过欣赏:“看不出你这小蛇妖,还挺有风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昨天出门吹了风,给我吹了头掉感冒了,吃了包感冒药,一直昏昏欲睡。

第43章 你护着他

云岫将那件颜色浅淡,触感柔软的青绿衣衫仔细叠好,放在竹舍内室的矮柜上。

幽篁临走前的话还言犹在耳:“我是见到你当初宁愿死在我锻神剑下也不肯退缩的勇气,才决定帮你这一次。去吧,把该了的恩怨了结。但切记,早些回来。”

“若是你归期太晚,恐怕青宵神尊,就不是杀到你魔境那么简单了,怕是要直接提着长戟,踏平我这上仙府邸来找我要人了。”

云岫当时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拿起青宵惯用的紫毫,蘸了点墨,却悬腕半晌,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落下极简短的几个字:事毕即归。

想了想,又添上两个字:勿念。

他将纸条压在镇纸下,确保青宵回来一眼就能看到。然后转身,朝着幽篁,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枢明山外围的结界。

一路疾行,重返魔境。他径直前往赤霄所在的魔宫大殿,却扑了个空。殿内空旷冷清,只有几个守卫的魔兵。

他心中疑惑,随手抓过一个侍卫询问。

那侍卫回答:“禀,禀护法,尊上他率兵前往无涯之海,镇压谵妄一族作乱去了!”

无涯之海,谵妄一族。

云岫记得这个名字。谵妄族盘踞在无涯之海深处,天生精通水性与幻术,性情凶悍,不服管束。

当年,正是云岫擎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以龙骨为芯,魔蛟皮为鞘的骨鞭,孤身潜入深海,于万千水族环伺中,生生击杀了他们上一任凶暴的王,才让整个谵妄族勉强臣服于赤霄麾下。

如今,他们又有了新的王,想必是觉得羽翼渐丰,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赤霄竟然亲自带兵前去,云岫心中一动。他了解赤霄,若非事态严重,或别有目的,他通常不会轻易离开魔宫中心。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无涯之海疾掠而去。

无涯之海,黑水翻涌,浪涛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血腥气。

海面上,赤霄麾下的魔军正与无数从水下涌出的,形态扭曲怪异的谵妄族战士激烈厮杀,魔气碰撞,炸开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赤霄悬于半空,一身暗红魔纹战甲,手持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剑,正与一个体型庞大,生着数条触手,头颅似章鱼又似恶鬼的谵妄新王战在一处。

那谵妄王嘶吼着,触手挥舞间,带起滔天巨浪和惑人心智的尖啸。

赤霄的脸色有些沉。他带来的人马不少,但这谵妄王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尤其在这片属于它们的主场。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的是,跟随他最久,也最得力的云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麾下最初的魔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征战中凋零殆尽,唯有云岫,一步步跟着他走到如今,若云岫也离他而去……

这个念头让他出手越发狠戾,却也透出焦躁。

就在赤霄与谵妄王一条粗壮触手硬撼一记,双方皆被震退数丈,海浪轰然炸开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快得只剩残影的鞭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刁钻地切入战局。

那鞭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缠上了谵妄王一条正要再次袭向赤霄的触手。

鞭身之上,细密的倒刺瞬间弹出,深深嵌入那滑腻坚韧的皮肉之中,爆开一团暗紫色的腐蚀性魔气。

谵妄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转头。

赤霄也猝然回身。

只见翻滚的黑浪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浪而立,一身身玄色劲装,墨发被海风吹得狂舞,手中紧握着骨鞭,黑色的竖瞳在漫天魔气与浪花映衬下,冰冷锐利锁定了谵妄王。

是云岫。

赤霄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愕和震怒,还有松了口气般的复杂情绪:“你去了哪里?”

云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骨鞭一抖,将那截被腐蚀的触手狠狠甩开,溅起一片黑色的血雨。

“尊上,还是先把他解决了再说吧。”

赤霄被他这副语气噎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那因为剧痛而更加狂暴的谵妄王,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废话。

两道身影,一暗红,一玄黑,如同两道撕裂暗夜的闪电,携着滔天的魔气与杀意,同时朝着那庞大的谵妄王疾冲而去。

云岫的修为确实精进了。骨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鞭影重重,鞭梢过处,海水自动分流。他抓住一个破绽,骨鞭如同毒龙般猛然收紧,竟硬生生将那谵妄王一条堪比巨柱的粗壮腕足,勒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而后“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黑色的血液染黑了更大一片海域。

赤霄看在眼里,长剑横扫,他与云岫之间,在这生死搏杀的战场上,那份经年累月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却依旧存在。

两人合力,一近一远。

那谵妄王虽然凶悍,但在这样的联手绞杀下,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伤口不断增加,嘶吼声也渐渐带上了穷途末路的凄厉。

这场激战搅动了整个无妄之海,连天空常年不散的魔云都被震得翻滚不息。那谵妄王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竟想舍弃大部分躯体,化作一道暗流遁入深海逃窜。

“想跑?”

云岫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他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急剧膨胀,拉伸,瞬间便化作了一条几乎遮蔽了小半片天空的,鳞甲森然的漆黑巨蟒,那巨蟒随即头颅一低,猛地扎入了翻涌的漆黑海水之中,朝着那逃窜的暗流追去。

深海之下,传来更加沉闷恐怖的撞击与撕裂声,海水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

片刻之后,那片海域的海水,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粘稠的暗红色,仿佛半边大海都被血水浸透。

巨蟒破水而出,重新化为人形。

云岫踏在水面之上,玄衣湿透,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混着血水的海水。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微促,黑色的竖瞳在血色海面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属于猎杀者冰冷的光。

周围的魔族将士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咆哮。他们高举着兵器,呼喊着云岫的名字,声浪要压过海涛。

在他们眼中,护法大人依旧强悍无匹,是能深入深海,撕碎强敌的恐怖存在。

就在这片沸腾的欢呼声中,赤霄几步上前,竟张开手臂,一把将刚刚从海里出来,身上还带着血腥与海水湿气的云岫,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云岫身体一僵,本能地抬手抵住了赤霄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尊上……”

赤霄好像没有意识到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矩和失控,他松开了手臂:“本尊是太开心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夜里,驻扎的军队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魔族天性狂放,不羁小节,气氛很快就被点燃。

美酒如流水,烤肉香气四溢,魔女们妖娆的舞蹈和战士们粗犷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云岫独自坐在席间的一角,面前摆着酒水,却没有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赤霄忽然朝云岫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醉意的威严:“云岫,过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走向赤霄的王座。

走到近前,他微微躬身:“尊上。”

赤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云岫猝不及防,竟被直接拽着,坐在了赤霄宽大王座的旁边。

是同坐,在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魔宫,已然是破格的亲近与殊荣。

从前,赤霄再怎么宠爱那些容貌艳丽,擅长逢迎的魔姬或者男宠,顶多也只是让他们跪伏在自己脚边,或是慵懒地趴伏在自己膝头,像豢养的宠物般接受抚摸与赏赐。

他的王座从不允许任何人,以平起平坐的姿态沾染。

云岫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矮几上的一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玄色的衣摆:“尊上醉了。”

赤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云岫迅速起身,避之不及的动作,也跟着站起身,他没有再强行拉拽,而是伸出手,在云岫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本座没醉。” 赤霄的声音压低了,“就是让你坐,云岫,坐在本座旁边。”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灼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本座会同你分享权势,地位,这魔境的一切,只要你点头。”

魔境另外半个主人?享受这万千魔族的匍匐与簇拥?不必再以臣属的身份。

的确诱惑。

云岫迎上赤霄的目光。没有赤霄预想中的激动或是贪婪,只有平静。

“尊上抬爱了,属下觉得原来的位置,就很好。”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被宴席的喧嚣掩盖,不远处狂欢的士兵们早已听不真切,只能看到赤霄忽然甩袖,脸色阴沉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喧闹的中心。

云岫转过身,面向下方那些仍在饮酒作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的魔族将士们。他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旁边立刻有机灵的侍从为他斟满。

他举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诸位之中,有人追随尊上,亦有人曾与我并肩作战,今日之功,非我一人之力,在下感激不尽。”

云岫将酒杯举高:“今夜,敬你们。”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呐喊:“敬护法大人!”“护法大人英勇!”

曾经,在蛇窟最阴暗的泥潭里挣扎求生时,他想,只要修为够高,能活下去就行。后来,他成了魔尊座下最令人畏惧的护法,终日与血腥,杀戮,阴谋为伍,手握权柄,却依然觉得心底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并不快乐。

云岫执着于修补脸上那道残缺的疤痕,以为只要变得完美,或许就能得到一份他渴望已久纯粹的爱。

可倘若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完美,包括那道丑陋的疤痕,包括你阴暗的过往,包括你偏执的性子,告诉你不用改变,只是看着你,就愿意给你一个安定的,可以停靠的归处呢?

云岫站在阴影里,望着魔境永恒暗红的天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环。

他是想和青宵过那种安定的日子的。哪怕那日子清简,甚至有些无聊,哪怕那个人嘴毒又霸道。

他是愿意的。

宴会仍在继续。

云岫穿过这片沸腾,走向回廊尽头,找到了独自凭栏,望着宫外永恒暗红天幕的赤霄。赤霄的背影挺直,暗红长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云岫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

“尊上。”

赤霄没有回头。

云岫:“当年,您于蛇窟救我性命,后来又给予我机会,让我得以立身,得掌权柄。此恩此遇,云岫感激不尽。”

“属下愿为尊上,再做最后一件事。无论何事,但凡尊上吩咐,云岫倘若能做,必竭尽全力,以偿恩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愿尊上放我离开。”

赤霄缓缓转过身,眼睛紧紧地锁住云岫的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你要离开?” 赤霄觉得荒谬,“去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云岫:“魔境,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生于斯,长于斯,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在这里!”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尊上,曾经属下是真的愿意追随您,至死方休,可是属下现在已经不想了。”

赤霄:“云岫,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背叛于我。”

云岫摇了摇头:“属下没有背叛尊上,若是属下不曾去凡间,或许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那一趟凡间之行,像是投入他死水般生命里的巨石,激起千浪。

赤霄盯着他:“若我不放呢?”

云岫决绝:“属下非走不可。”

回廊里的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赤霄看着云岫看了许久,然后,赤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合着自嘲:“云岫,你根本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云岫想,赤霄错了。不是从来没有爱过,只是那份带着仰望,依赖,甚至混杂着卑微渴望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一次次的失望,忽视和看清之后,早已消耗殆尽。

现在不爱了,也就无需再提曾经。

赤霄重新面向回廊外那片暗红的天空:“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有一瞬间想过很多种阻止你的方式。把你关起来,锁在魔宫最深的地牢,让你永远见不到天日。或者废掉你的修为,折断你的骨头,让你变成只能依附我生存的废物……”

“可是我知道,那样做不会改变你。你宁折不弯,骨头硬得很。宁肯死,也不会低头。”

“我曾经还担心过你功高震主。” 赤霄轻轻摇了摇头,“结果呢?你什么都不在乎。权柄,地位,你不想要了,什么都不在乎,我最近时常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蛇窟,你那么小,那么弱,满身是伤,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头濒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小兽……”

“你爱那个神尊什么?”

云岫:“尊上曾经和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属下很伤心,可是他不会让属下伤心。”

这些年,他看着赤霄身边人来人往,看着他对不同的人展露或真或假的宠爱,看着那些短暂的欢愉和更迭,他并非毫无感觉。只是他的伤心,从未被真正在意过。

赤霄闻言,想说什么,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岫那些年的沉默和恭顺之下,也曾有过波澜。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就像云岫想的那样,赤霄好像永远都慢一步,永远在他已经收拾好情绪,将一切都深埋之后,才隐约察觉到异样。

而青宵总能在他情绪低落,甚至尚未完全明晰自己为何低落的前一秒,就用那种别扭又直接的方式,接住他。

这种对比,无声且致命。

赤霄:“我会对外宣布你死了,死在了无妄之海,被谵妄王所伤。”

“我不想听到我座下的护法,追着一个神尊跑的消息,太丢人了。”

云岫:“谢尊上成全。”

赤霄最后说:“云岫,我抱你一下。”

云岫愣住,赤霄那么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就分开了。

第二日魔族士兵们得到命令,开始整队,准备跟随魔尊返回魔宫深处。

云岫在暗处看着赤霄的背影,恩怨两清,前路未明,但至少,他做出了选择。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朝着与魔宫相反的方向离去时。

异变陡生。

头顶那片永恒暗红的魔境天空,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浓稠的魔云被一股沛然莫御,纯净到刺眼的煌煌仙气蛮横地撕裂,驱散。

那仙气如同决堤的银河,汹涌澎湃,带着涤荡一切邪祟,镇压万物的无上威压,从天际垂落,目标明确,直指正欲离开的赤霄。

云岫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一道身影携着那无边仙气,出现在魔兵队列的不远处。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袍,手持一柄缠绕着冰冷雷霆之力的银色长戟,正是青宵神尊。

他凌空而立,周身仙光缭绕,面无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漠地扫过下方惊骇的魔兵,最终牢牢锁定了赤霄。

仅仅是被青宵目光扫过,就有修为稍弱的魔兵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赤霄:“神尊为何在此挡我的路?”

青宵垂眸看着他,如同看着脚下蝼蚁。

“在凡间,你曾想杀我,不过一个魔尊而已,杀了便是,后继者无数。”

话音落,杀机现。

青宵手中长戟微抬,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白流光,携着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势,朝着地面的赤霄,疾刺而下。

速度快到连残影都难以捕捉,只有那凛冽到极致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赤霄瞳孔骤缩,他毫不怀疑,青宵是真的要杀他,而且,是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暴戾与不甘的兽吼从赤霄喉咙里迸发,面对青宵这样的对手,赤霄根本不敢有丝毫保留。周身魔气疯狂涌动,暗红光芒暴涨。

眨眼间,原地已不见人形魔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短毛,唯有头颅雪白,四足赤红如血的巨大凶兽,朱厌。

兽目猩红,獠牙外露,散发着上古凶兽的滔天凶威与蛮荒气息。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显露本相就能弥补。

青宵神色未变,长戟挥洒间,雷霆万钧,法则相随。他的招数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海的恐怖力量。

仙光与魔气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毁灭性的能量涟漪,将周围的地面,建筑摧枯拉朽般摧毁,魔兵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根本不敢靠近战圈分毫。

赤霄化作的朱厌凶兽咆哮连连,奋力扑击撕咬,却根本近不了青宵的身。

庞大的朱厌身躯上,不断增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兽血如同瀑布般喷洒,染红了地面。

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青宵手中长戟雷霆之力骤然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足以刺穿星辰的银色厉芒,撕裂空间,直刺朱厌凶兽。

这一戟,快准狠,要终结一切连同赤霄的命。

赤霄猩红的兽瞳中,终于闪过绝望。他已无力躲闪,也无法抵挡。

就在那银色戟尖即将刺入赤霄胸膛,将其神魂俱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毫无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赤霄那庞大的,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前。

是云岫。

那足以刺穿一切银色戟芒,在触及云岫后背衣料的瞬间,骤然凝滞,被硬生生地,强行地扭转撤回。

凝聚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骤然失去目标,反噬之力如同狂暴的逆流,狠狠撞回施术者自身。

青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喉头似乎滚动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下。

那冰冷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被背叛般的刺痛。

云岫近乎哀求:“青宵,不要杀他。”

青宵的目光死死钉在云岫身上上,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烧穿,他咬着牙低吼:“你护着他?”

云岫看到青宵眼中翻腾的怒火和那抹罕见失控的情绪,心头一紧:“他会死的,我已经……”

“我就是要他死!” 青宵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杀意。那股反噬带来的气血翻腾让他身形竟有些踉跄,这失态,更让他觉得难堪和暴怒。

云岫看着青宵这副模样,知道他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他不能让青宵真的杀了赤霄。

若青宵今日在此斩杀魔尊,必将引发仙魔两界滔天战火,生灵涂炭。

云岫向前一步,挡在赤霄与青宵之间:“你要杀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青宵握着长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云岫,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愤怒,失望,受伤。

几息之后,青宵忽然猛地抬手,却不是攻击,而是将手中的长戟重重一顿。

然后,他看也不再看云岫,猛地转身。

雪白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云般的银色光华,快得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云岫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脚步刚动,那道银色流光已然彻底消失在天际。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赤霄粗重艰难,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云岫闭了闭眼,迅速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与决断。

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赤霄的伤势。魔尊本相朱厌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气息微弱,但神魂尚存。

云岫抬起头:“回魔宫。”

【作者有话说】

老神仙去给老婆找可以做医美的机缘,回来就发现老婆不见了。一看到魔尊竟然抱老婆,必杀之。

老房子着火是这样的,不过这点小虐,就是魔尊伤得比较重[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