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缄口 自古歃血祭旗,杀俘……
白岄拿起荆木,翻转卜甲,于背面钻凿过的痕迹上点灼。
牙白色的骨质被熏黑,随后伴着清脆的声响,卜甲显出断裂的纹路来。
——莘妫还能好起来吗?
——是神明想要带走莘妫吗?
——能否用我自身换回莘妫呢?
白岄吹灭荆木上的火星,低头看着卜甲上现出的兆纹。
邑姜遣退了女史和女祝,问道:“巫箴怎么不说话?”
白岄抬起头,望着她看似平静的面色,“王后希望我说什么呢?神明同意了,或是不同意?兆纹的解读,从来并无定数,我可以按照您希望的意思去解读,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莘妫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她性子活泼好动,像是自由的鸟儿,在死气沉沉的城邑里飞来飞去,让人见了很是欢喜。”邑姜低着头,轻声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阴影投不到她的身上,她什么都不怕。可是我怕……”
若自身即是火焰,又怎会被黑暗所扰呢?
但被那火焰照亮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这仅存一缕的微光的。
“我不能失去她……”邑姜抓住白岄的手,“王上也不能失去她。”
白岄摇头,“可占卜是没有办法救任何人的,请您不要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痴望。”
邑姜紧抿着唇,沉默许久,才问道:“巫箴也有弟弟,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会怎么做?”
“当年摘星台上,我与兄长便是这样选的。我们做到了,并不是借由神明之力。”白岄将手覆在卜甲上,慢慢地说道,“商人信仰的神明,自由、神秘又充满了感染力,祂们会将每一个接近殷都的人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白岄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请您忘记祂们吧,不要再受到‘神明’的诱惑。”
邑姜轻声笑了一下,“忘不掉的,就像你说的那样……直到死去的那天,才能忘记。”
繁华的殷都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梦,既是噩梦,也是好梦,无法逃离,诱人沉迷其中。
一阵风动,帷幕被揭开一角,有人走了进来。
“是谁?”邑姜起身,看清了进来的人,不由后退了半步,“父亲……”
吕尚前往追击溃败的商军,才返回牧邑,听闻邑姜到来,连甲胄都未解下,便匆匆来寻她。
“你来做什么?你该留在丰镐,安定人心。”吕尚显而易见地面色不悦,“而不是在这里添乱。”
“我率胥徒们前来,并不是添乱。”邑姜轻声答道,“您若是觉得我在此碍眼,明日我就将启程返回丰镐了。”
“没有添乱?那这又是在做什么?”吕尚拾起放在案上的卜甲,看了一看,随手掷在地上,“离开的殷都时候,跟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被修治钻凿、又经火烧灼过的甲片本就很脆,落在地面上霎时碎成了数片。
邑姜点头,“我记得。”
“你一直很听话,也做得很好。”吕尚放缓了语气,“我等十余年筹谋,正当决胜之际,不要在此时任性,误了大局。”
“……是,我已经做得很好了。”邑姜埋下头,轻声道,“可是、我真的很累了,这些年来,您和先王一直要求我闭口不谈过去的事,要求我做一位庄重守礼、最恪守德行的王后。”
她抬起头,少见地流露出不满,“只要是王后就可以了,不管是谁的王后都可以。”
“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你明日要返回丰镐,早些休息吧。”吕尚看向白岄,“巫箴,走吧,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王后召我前来占卜,尚未命我离去,卜甲也不应这样随意处置。”白岄没有动,巫祝应当为每一个被黑暗所困的人提供帮助。
“别这么固执,巫箴。”吕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做主祭的性子都太傲了,你该听话一些,要知道刚则易折的道理。”
“您是很严厉的父亲。”白岄在殷都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巫祝们相争从来都是靠气势压人一头,她并不认可吕尚的劝告,“可是太公,一味回避是没有用的。您心志坚定,自然无所畏惧,但……”
吕尚猛地抬起手,染了血的矛尖直指白岄,冷声打断她:“那是我与先王的约定,不容任何人质疑,更不容外人置喙。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对先王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父亲!”邑姜想要将白岄拉开,但矛尖离白岄太近,她不敢擅动,“是我将巫箴唤来的,请您不要迁怒于她。”
武王正与辛甲、丽季、周公旦和召公奭在旁议事,众人闻声赶来便见到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
吕尚是先王倚重之臣,行事刚毅果决,不知他与白岄因何相争,无人敢出言劝阻。
唯有辛甲同为长者,上前劝道:“太师!不要对大巫无礼。”
太公望,意为太公亶父所望之人,为文王对吕尚的敬称。
自那之后,丰镐从上至下都喜欢称他为太公,以示尊敬,也表亲近。
而吕尚在丰镐的职务为三公之一的太师,兼任冢宰,为最高的辅政官员。
但巫与王是一体的,身为大巫的白岄,即便是太师也该让她三分。
白岄倒是神色平静,伸手轻轻拂开指向自己的矛尖,“太公,大敌当前,此时与我置气,并没有益处。至少,我们目前的利益,仍是一致的。”
吕尚冷哼一声,女巫的性子虽惹人讨厌,这样冷静、迫人的态度倒不得不令人佩服。
“阿岄!”丽季见吕尚收了铜矛,快步上前,将白岄拉开一些,护至身后,“太公,阿岄的性子一贯如此,殷都的主祭绝非柔顺之辈,若你们要让鸷鸟为你们所用,就不要忌惮她的爪牙锋利,更不能剪掉她的羽毛!”
辛甲喝止了他,“丽季,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还嫌不够乱吗?带巫箴离开这里。”
“等等。”一道人影从帷幕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你们究竟在争什么?”
武王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莘妫……你怎么起来了?”
“殷都到底有什么?就那么可怕吗……?让先王和太公都不愿再提起?”莘妫拂开了武王的手,踉跄走到白岄面前,“巫箴姐姐……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莘妫……”
莘妫脸上现着浮越的红色,眼眸布满血丝,声音虽虚弱,仍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你们都不要过来,让巫箴姐姐说。”
白岄伸手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商人会以人为祭,下至俘虏奴隶,上至王公贵胄,均可成为人牲。”
莘妫摇头,“那又如何?自古歃血祭旗,杀俘献祭,不足为惧。”
“祭祀过后会分食祭肉,人牲亦在其中。”白岄平静地道,“如何料理六畜,便如何料理人牲。”
她说得太平静、太寻常,以致让人乍然一听,觉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是这样啊。”莘妫埋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起来,“我全都明白了。所以……”
“所以……”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噙着泪的眼眸望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一直都不愿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她一边凄惨地笑着,眼泪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王上,我们不是亲人吗?!为什么我不能分担……我不能为你们分担这样的痛苦吗?!”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怜悯的、疼惜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这十余年来,她亲眼看着大家为噩梦所困,痛不欲生,渐行渐远,却连安慰他们都无法做到。
“竟然只是为了这种事……真是可笑。”莘妫连连摇头,或许是气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吗?我杀过的人一点也不比太公少,难道我会怕这些?!”
她缓了一口气,向后靠在白岄身上,喃喃道:“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商王倒行逆施、无道无义,原来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我们是去报仇的,原来我们与商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莘妫。”白岄揽住了她,“既已知道了这些,回去休息吧。”
莘妫低头捂住嘴,终于不笑了,她埋在白岄怀里,哭道:“巫箴姐姐……他们骗得我好苦,这样自以为是……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邑姜上前按住她的肩,“抱歉,莘妫……”
黑暗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内,而被独留于光明中的人,又何尝不是独自徘徊,惶然无依呢?
“我想回家……”莘妫轻声道,“邑姜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莘妫,我带你回家。”
乙丑日的平旦时分,载着伤者的车马自牧邑启程,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土而去。
莘妫躺在邑姜膝头,望着刚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朝阳,“邑姜姐姐,天亮了呢,可是我好困……”
“那就睡吧。”邑姜抚着她的额头,那上面带着虚浮的热度,沁着一层薄汗。
“好啊,我要睡一会儿了……”莘妫拽着她的手,轻轻笑一下,“等到了,记得叫醒我。”
“好。你睡吧,等到家了,我再叫醒你。”邑姜红了眼眶,见她慢慢闭上眼,才扭过头,捂住了双眼。
“一定会叫醒你。”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压抑的低泣声也如此渗出,“一定。”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将倾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
牧邑的郊野再次迎来清晨,连日的降雨之下,地面仍泥泞不堪。
湿润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踩在上面的时候会现出浅浅的凹坑,渗出一洼淡血色的积水。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战役的惨烈情状,只用了四个字——血流漂杵。
他们没有记录下任何一个死难者的名字。
许多人埋骨在此,为了从今往后不必成为殷都祭坑中零散的枯骨。
朝歌城外人群攘攘,自昨夜开始,商人便陆续在此聚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郊外,夜间那场盛大的燎祭余烟未散,夔龙的虚影在天空中徘徊,似乎仍在诉说强大的殷商并未失败。
贵族们簇拥在微子启身旁,商王不知去向,禄子尚未赶回朝歌,箕子被囚已久,微子启是商王长兄,此时俨然是商人的领袖。
商王的近臣则以胶鬲和费仲为代表,与贵族们相隔一段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平民们对于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他们一夕兵败,但取胜的西土之人并未像从前来犯的羌方、夷方那样,在王畿地带肆意劫掠伤人。
交战结束之后,西土的军队退回了牧邑,仅派遣了几名官吏前来,在朝歌城外宣扬商王的各种不义之举。
众人也摸不清周人的打算,难免有些惶然。
微子启安抚众人道:“王上无道,惹怒了神明和先王,因此上天派遣周人前来矫正纲纪,拥立新王。”
胶鬲在旁说道:“听闻周人已在西土自称为王。那位继任的周王,是过去周方伯的次子,也是一位仁主。”
微子启瞥了他一眼,“胶鬲,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胶鬲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周方伯十余年前曾在殷都为客,于卜筮一道很有心得,贵族之中也还有许多人记得他。
商人大都不关心外服的事,连周方伯换了人也不知,听闻周人自称为王,一时间觉得又是惊异又是稀奇,议论纷纷。
“上大夫开什么玩笑?神明怎么可能认可西土之人做‘王’呢?”
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先王也是商人的先王,一向享受历代商王奉上的祭祀与血食,怎么可能偏向于外人呢?
“你们说这个‘天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是因王上不遵旧典,许久不祭祀旁支的先王们,惹恼了他们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没有惹恼旁支的先王们这不好说,但商王的行为肯定惹恼了那些旁支的贵族们。
殷都的贵族们大多不愿理会商王调集步卒的命令,仅有一部分族邑参与了会战,但他们或是在战场上提前回撤,或是直接调转矛头攻打起商王的队伍。
他们怨恨商王,怨恨到即使战败也无所谓。
“你们看,前面来了许多人!”
“那些人里,哪个才是上大夫方才说的‘周王’啊?”
“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吧?”
“诶?有鸟儿飞过来了。”
飞鸟从远处群集而来,正停聚在空中宛转翩飞。
“那是——白氏女巫吗?”
身着青白色祭服,佩戴着夔龙纹的面具,伸手让鸟儿落在手中的女巫,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扎眼。
“白氏女巫?是上任大巫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那个白氏女巫吗?”
微子启面色一凝,喃喃道:“巫箴的女儿,果然没有死……”
当初在摘星台上闹得那么凶,女巫被风神带走的流言直至今日仍在朝歌和殷都流传,她现在回来做什么?想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她不是被风神带回天上了吗?”
“不对不对,我当时就在摘星台下,看到她是化作飞鸟返回天上了。”
“可回到了天上的人还能再返回地上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啊。”
“你笨啊,大家都说,白氏的女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肯定是神明派她回来的啊。”
“神明派她回来?可、可——她现在跟在周人的身边啊!”
“难道说、神明真的抛弃我们了?!”
“还有后面那个人,是辛甲大夫吧?”
“原来辛甲大夫也去了西土?”
“你们不知道?从前那位大巫鬻子也去了西土,还有祖伊、太师和少师,听说他们都仰慕周方伯的贤明,前去依附于他。”
事情的发展趋势似乎与预想的并不全然相同,可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瞬息之间已在民众之间传遍,此时想要控制事态发展,已经来不及了。
微子启沉下脸,低声向身旁的贞人涅道:“你速至殷都,务必将各族邑的族长请来,有要事相商。还有巫鹖,命他带着王上的近臣,赶在周人之前去鹿台为王上收敛入葬,尽快将昨日燎祭的情况传开。”
贞人涅一一听着,皱眉道:“想不到白氏的女巫竟然回来了,真是棘手。那您呢?还依照先前的约定行事吗?”
依照之前的约定,由微子启代表商人,做出战败者应有的态度,恭敬请罪。
“现在也只得如此。”微子启接过侍从递来的祭器和茅草,向前请罪道,“过去王独断专行,数谏不听,我只得返回微地。可为王者有过失,作为臣子难道就能不去辅佐、匡正他吗?如今我族被天命所弃,终是我等的过错。”
武王亲自扶起微子启,向众人道:“商王任用小人,扰乱朝政,甚至囚杀贤明之人、背离宗亲旧人,这并非微子和其他臣民的过错。我等西土之人,乃是受天命而来,为天下讨伐商王一人。不知商王现在何处?”
微子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人们已七嘴八舌抢先答道:“王上在鹿台,昨夜举行了很隆重的燎祭,大伙儿都看到了。”
“既如此,我等先前去鹿台。其余人等,各安其处,不必惊惶。”
贞人涅与巫鹖趁乱溜出人群,匆匆返回朝歌城,正要命人备下车马,一柄小钺蓦地从旁横了出来。
白岄站在城门下,手执小钺,冷冷望着两人,“众人都在城外相迎,两位要去何处?”
贞人涅反应很快,先发制人指责道:“女巫,你可是殷都的主祭,怎能返投周人?”
“是么?您不提起的话,我都快忘了。”白岄横过小钺,将闪着寒光的刃口在两人面前缓缓地移过去,“许久没有做主祭,处死人牲的手段倒是有点生疏了。”
巫鹖吓得倒退一步,一把拽住贞人涅,“贞、贞人……我们快走,他们这些主祭都是疯子,别同她废话!”
白岄将小钺一甩,从巫鹖身旁抡过去,将将擦着他的衣袖,“先别急着走,两位还没回答我,你们匆匆返回城中,要去做什么?”
“这……”巫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臂,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向贞人涅道,“贞人,要不您在这里先抵挡一下,我先去鹿台那边……”
鹿台好歹还在城里,就算不备车,他跑过去也花不了太久,至于殷都,贞人涅肯定是去不成了。
说完,他也不等贞人涅答应,当即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才踏出去两步,面前又有铜制的长矛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尚站在不远处,笑道:“我乃是周王的太师,两位想必便是殷都的大巫和贞人领袖吧?王上要与微子议事,请两位也在旁列席,做个见证。”
“这……”贞人涅眼睛一转,前有矛后有钺,这两个煞星看起来没一个好商量的,恐怕还是乖乖听话为妙,遂笑道,“我与巫鹖俱是微末之人,何须周王命两位贵客亲自相迎?这礼节倒是隆重。”
巫鹖小声道:“贞人,可是……”
“别废话,想活命就跟着我走。”贞人涅瞪了他一眼,向吕尚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在何处议事?我们这就去,绝不敢怠慢。”
吕尚指了指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阁,“摘星台。”
贞人涅赔笑应下,拉着巫鹖快步赶往摘星台,一路上目不斜视,遇上相熟的小臣向他打招呼都不予答复。
白岄收起小钺,远远望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问道:“太公怎么没有随王上去鹿台?”
吕尚道:“我见你向礼官取了一柄小钺,匆匆尾随这两人而去,想必是有什么要事。”
虽然昨日才起过冲突,大动干戈,两人倒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白岄将小钺在手中掂了掂,“这不过是柄祭祀用的礼器,贞人和那位大巫也太过胆小了,这样都能被唬住。”
她看着摘星台方向,沉下脸色,“商王昨夜于鹿台以自身行燎祭,微子当时命人封锁消息,如今派遣贞人与大巫匆匆而去,想必是改主意了吧?”
不过真是遗憾啊,因为他们也改主意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对不会更改的盟约,不过是看谁能争夺到更多的利益,谁又变卦变得更快而已。
白岄收起小钺,也向摘星台走去,“那位大巫不足为惧,贞人却是极难缠的。”
“王上那边不要紧吗?”吕尚快步走到她身旁,“殷都的那些贵族和巫祝,恐怕比贞人还难以应付。”
“我昨日已将商人的礼仪告知王上,有太史他们在,即便有突发情况也能应对。”白岄摇头,“何况商王已死,又能有什么突发情况?”
料理一个死人罢了,应该不用她陪着吧?
“至于殷都的巫祝……”白岄向北望去,庞大的商邑已在洹水旁盘踞两百余年,根深蒂固,无法动摇,“巫祝与贵族不同,或许可以说动他们。”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天命所终 自成汤大败夏桀……
摘星台上,靡丽的歌舞不再,女奴们还不知一夕之间,王朝已经倾覆。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瑟缩在冷清的宫殿角落处,如同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白岄走上前,“商王已死,你们离开这里吧。”
见走上前的是名女巫,有人鼓起勇气道:“可我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白岄道:“庸、蜀、羌、髳、卢、彭、濮等各方驻于牧邑,若与其人有故,可前往寻求庇护。”
“巫箴。”辛甲走到她身旁,语带不满,“你方才去哪里了?一错眼就不见了你。”
白岄瞥了眼一旁的贞人涅和巫鹖,“去捉不听话的老鼠了。”
辛甲摇头,“仍有许多商王的近臣不愿臣服,企图继续组织兵力抵抗,虎臣正在城中清理,如今局势并未安定,你不要随意乱闯。”
“太史放心,我不会涉险。”
辛甲并不相信,叹口气,“王上他们也到了,快去落座吧。”
装饰着松石的描金门户洞开,早春的阳光透入,扰动着室内凝重的氛围。
武王坐于上首,商人居右,周人居左。
微子启被奉于右侧首位,侧身看向巫鹖与贞人涅。
贞人涅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计可施。
左侧首位是吕尚,其次是周公旦、召公奭、白岄、辛甲、丽季等人。
列席的人并不多,均是知晓内情者,自然也不必再说什么场面话。
微子启起身道:“白氏主祭曾跃下摘星台,为神明所眷,如今随行于周王身侧,果然是天命所归。只是这样的大事,西土竟从未宣扬,召公曾与我相盟,亦隐而不告,很是见外啊。”
召公奭答道:“巫箴到达丰镐,不过是今岁之事,确是未及相告,并非有意隐瞒。”
贞人涅也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倒怪了,女巫离开朝歌已有一段时日,难道此前当真侍奉于神明之侧?”
“巫祝们不都侍奉于神明之侧?”白岄反问道,“想来贞人不是如此,才会有此一问,那贞人所占的甲骨,原来也并非神明之意?”
神官们之间说话很是不客气,若任由他们争下去,恐怕要闹得不可开交。
武王制止了白岄,“巫箴,微子与贞人于周是宾,于你为长,不要无礼。”
白岄嘲讽地看了贞人涅一眼,坐回辛甲身旁,不再言语。
微子启的面色并不好看,这里是朝歌,是商人的地盘,却将他们称作“宾”,多少感到令人不快。
“商王既已伏诛,当依照先前的约定,拥立小王禄子继位为君,为上公之爵,都于商邑,以奉祭祀。”武王看向坐于右侧下首的官吏,“听闻禄子此前常在封邑之内,恐怕一时难以料理殷都事务,微子为王父,当复为卿位,与太史违主持各项事务,辅佐新王。”
坐于下首的太史违起身,作了一礼,表示接受任命。
微子启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道:“我欲命长子追随周王,前往丰镐。”
众人倒有些吃惊,贞人涅低声问道:“周王尚未有此意,微子何必如此?”
命长子前往丰镐,虽名义上是追随周王,实际不就是作为人质吗?
微子启不答。
周人迟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不如主动示好,赢得更多转圜的余地。
门外守卫的侍从来报,“禄子到了。”
禄子圣不等相请,已越过侍从,大步跨进殿内,他才从封邑赶来,身上还带着行路的风尘。
对于侵入了朝歌的周人,他并不服气,略带不耐烦地扫视过殿内众人。
微子启向他使了个眼色,命他暂时忍耐,“禄子,你到我身旁来。”
贞人涅和巫鹖起身为禄子圣让出坐席,令他坐于微子启下首。
贞人涅附到他耳边,将方才的谈话向他复述。
禄子圣听罢,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贞人涅劝道:“禄子,不要意气用事。”
武王对于禄子圣的不满只作不见,向微子道:“我等将返回牧邑,明日会派遣胥徒前往殷都修整王宫、亳社。”
随后带着众人离去。
白岄在经过禄子圣身旁时,轻声问道:“不知禄子何时成了‘小王’?先王真的认可你了吗?”
“你——”被戳到了痛处,禄子圣瞪着面前的女巫,但白岄只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便随丽季一同离开了。
走至凭栏处,丽季停了下来。
他探身向远处望去,高台下的草木行人都显得分外渺小。
“阿岄。”丽季沉声问道,“你真从这里跳下去了?”
白岄缓缓走上前,抬头望了望撑在一旁的华盖,上面珠玉如故,在春风的拂动中发出清脆声响。
她的手轻轻搭在东侧的栏杆上,“是啊,就在这里。”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丽季攥紧了手下的栏杆,闭上眼,“昨日胶鬲大夫告诉我,你那时受了很重的伤,他派人将你送出朝歌,也不知你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你父兄到底为什么要你做这些……?”
白岄侧身看向他,“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跃下高台,散播流言,一为拖延时间,令族人顺利离开殷都,二为今日,在神明面前争得一席之地。这是当时,我们能够计算出的最好的方案。”
丽季摇头,“……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不论多绝妙的计划,都不值得你搭上性命。”
禄子圣攥着拳,重重砸在坐席上,“伯父当初不是说,要借周人里应外合,让我取代先王。为何我赶到朝歌,所见却是周人在城中肆意抓捕先王的近臣?”
微子启与贞人涅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白氏族人离开殷都后,商王新任命的大巫名鹖,曾是王宫中负责豢养鸟儿的巫祝,因与贞人涅相善,受他扶持成为大巫。
他一向唯贞人涅马首是瞻,此时自然也要为贞人涅开脱,忙道:“禄子有所不知,我等原本计划万全,要以退为进,感念西伯前来讨伐先王、匡正社稷的义举,随后宣布先王自愧于天下,已于鹿台自经。于是我等便请西伯主持大事,拥立您为王,仍封西伯为三公之一,命其主持西土各方国的事务。”
“大巫计划得挺好啊。”禄子圣斜倚在小案上,看着他,“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巫鹖不悦道:“谁知那白氏女巫突然出现,平民与贵族都因此大惊失色,认为她是神明所使,周人乃天命所归。还有胶鬲,在一旁说什么西伯已自称为‘王’……”
贞人涅正闭目思忖,“胶鬲昨日为何没有回报此事?他不会不认得女巫,他过去分明与白尹相善,时常去族邑中拜访。”
说到这里,贞人涅恍然,“胶鬲如今人在何处?”
微子启道:“听闻属下回报,他已携家眷离开朝歌,前往牧邑投靠周王。”
“看来他早已在为周王做事。”贞人涅叹口气,“我早知那些平民和奴隶都是信不得的,与周人一般反复无常,微子是信错了人。若非胶鬲反水,煽动平民说出王上去向,我等还能借由燎祭之事,扳回一局。”
虽然公布燎祭的详情,于贵族们也很不利,但先把外患摆平了再处理内忧也不迟,强于现在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微子启摇头,“不,巫箴也好,胶鬲也罢,只是他们的借口罢了。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的‘天命’。”
“巫箴……?”禄子圣皱眉,“白氏的巫箴吗?那……她就是白尹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据说被风神带走的女巫?”
微子启道:“当日我不在朝歌城中,但有不少贵族亲眼见巫箴被风卷下高台,应是做不得假。”
能拼上性命做到这一步,这些巫祝们还真是疯狂。
“哦,说到这个,还不是贞人干的好事吗?”禄子圣没好气地看着贞人涅,“你看看,当初你非要对白氏赶尽杀绝,这下好了,那女巫不仅活了下来,还投靠了周人,如今她回来了,只怕第一个找你报仇。”
贞人涅干巴巴地笑了笑,“禄子多虑了,巫祝行事与常人不同,周王也会约束她,不会来寻我报私仇。”
禄子圣不以为然,“贞人,她可是主祭,你也知道那些主祭都性子古怪,行事残忍,我劝你先下手为强,早些把那女巫给解决了才好。”
禄子圣看向微子启,“伯父,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吃了这个亏,任由周人取得天下?”
“便依照周王所说,你前往殷都继位为王,废除先王的政令以安抚、联络殷都的贵族旧人,取得他们的支持。”微子启起身,走到高台上,“至于朝歌城中,本就都是先王提拔的新贵,他们对先王死心塌地,我也难以管束,便交由周人处理,不必耗费我们的力气了。”
也只能如此了。
说到底,大家都是心怀鬼胎、与虎谋皮。
只不过如今他们棋输一着,让周人给占尽了先机,愿赌服输,自然要接受这样的结果。
微子启凭栏俯瞰,阳光正洒落下来,城邑繁华如旧。
传说巫祝能从星象云气之中望见未来之事。
当年女巫从此处跃下高台,是否已预见了今日王朝的倾覆?
自成汤大败桀于鸣条,商受夏之大命,历经十七世三十一王,享国五百五十四年。
煌煌大邑,余烈将销。
天下共主,从今日起,改为周。
人祭的王朝,至此结束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余胥 作为人牲死了,不就……
春风和煦,人们正在牧邑的郊野打扫战场。
清理、收集那些折断损毁的兵器和戎车,交给工匠们修补、重铸。
用麻布包裹、麻绳捆扎好阵亡兵卒的尸体,由巫祝举行仪式后葬入深坑。
人们相信,如同蝉眠于地下俄而羽化重生,人葬入地下后亦能羽化前往天上。
一片狼藉的战场逐渐变为微风吹拂下春草茵茵的平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屏退了众人,这是仅由王、大巫和三公出席的议事。
局势初定,连日的忧虑和紧张渐消,武王稍稍松了一口气,“所幸依照原定的计划,并未出现太大纰漏。”
吕尚神情肃然,仍紧绷着脸,“那位‘小王’很不满,令他成为殷君,领导殷民,迟早会生出祸端。”
“禄子年少气盛,微子会约束他的言行。”召公奭宽慰道,“商人旧贵们对于新君恐怕还存有警惕,不会轻易拥护他,太公不必过于忧虑。”
白岄道:“但微子也十分不满,只是面上不显罢了。朝歌与殷都不过半日路程,想必贵族和巫祝们已知晓商王之事,流言很快就会传开了。”
贵族与神官们一向高傲自矜,即便心中不满已极,面上也不过斯斯文文地出言讥讽几句,背地里该搞的小动作倒是一点不会少的。
毕竟在笃信神明的王朝之中,商王、贵族、神官都十分精于操纵、利用流言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巫箴认为应当如何应对?”
白岄垂首思索片刻,“先王曾与商王结盟,此事商人大多知晓,贵族们必会以此大做文章。虽然我认为,商王以自身为燎祭,或许还是为诅咒倒戈的贵族们更多一些,可宣扬此事,对我们很不利。”
胜败乃是常事,五百年来四处征战的商人从来都是愈挫愈勇的,打了败仗只需要再打回去就行了。
至于撕毁盟约,那更是各方国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商王并不会真正信任外服的各位方伯,自然也不会因为毁约心生怨恨,乃至亲自前往天上去向先王们告状。
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发觉贵族们铁了心背叛他,甚至连亲兄长也背离了他。
他无法调集军队,也无法容忍这种背叛,才会效仿汤王的烄祭,以求神明和先王一窥地上的乱象,降下惩罚。
“请王上留驻于商邑,若数旬过后,未有祸事降临,我将命人在殷都散播新的流言,既能平息此事,也能扭转局势,反击贵族与巫祝。”
“周边有众多依附于商人的方国尚未平定,我将移驻于管地继续讨伐。”武王点头,“巫箴,明日你带着胥徒前往殷都,修葺亳社与王宫,迎立殷君,同时监视殷都的贵族,安抚民众与官员。”
吕尚深表赞同,“万不可宣扬倒戈一事。殷民崇尚武力,若认定他们并非为西土所败,会立即掀起风波。”
“尚父认为,应如何处理殷民?”
“殷民剽悍难驯,我倒认为全部杀了为好。尤其是那些贵族,即便示好投诚,也不可信。”吕尚居于殷都数十年,他了解商人,甚至不如说,他就是商人,对于他们的想法和做法,他一清二楚,也甚为忧虑。
此话一出,除了白岄,其余人都皱起眉。
“既与微子约定,不伤其人,这样不妥,会落人口实。”
“让他们再也说不了话,就不会有什么口实了。”白岄笃定道,“活下来的人,本就可以随意评说往事。”
“巫箴同意尚父的意见?”武王并不意外,毕竟白岄也曾这样提议过。
白岄侧身看向吕尚,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是,我同意太公的提议。尤其是殷都的旧贵族们,手握权柄与兵力,顽固不化,商王要动他们的利益,惹了他们不快,如今是什么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
“但商邑人口稠密,其中尚有工匠、渔人、牧者种种。”周公旦反对,“如太公提议的这样,不问缘由,尽数屠杀,太过残忍,会令天下人离心。就让他们仍旧居住在族邑内,继续原本的事务,安定人心。”
“残忍?”吕尚冷笑一声,“对待仇人难道还需要仁慈吗?永绝后患才是最要紧的。”
白岄则平静地分析道:“城邑中的平民、百工之类,他们笃信神鬼之事,很容易被贵族煽动,引发暴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便如太公所说,还是全部杀了最为稳妥。”
白岄续道:“还有……商人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是无法被打动的。因此商人相信力量,并不相信温情,他们是不会被你那些‘仁义’所打动的。”
“可他们是你的同族吧?”周公旦深觉无力,白岄说商人之间并无温情可言,这种冷漠与残酷确实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同族……?”白岄敛下眼睑,眼神微沉,“非要这么说也没有错。但商人所重的乃是族邑,并没有那么看重宗亲血缘,过去先王们在封邑各自为政,为了争夺权力,也常斗得你死我活。”
见他不语,白岄续道:“微子与商王兄弟相残的例子,不就近在眼前?”
召公奭插进话,“太公与巫箴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久在殷都,清楚商人的秉性。但自先王受命以来,我们始终以仁义为名招揽各方国前来归附,若在此时贸然纵兵屠杀,会令其他方国、诸侯震恐,不利于安定局势。”
“召公也认为应对殷民宽容以待?”
“虎臣在城中搜捕不愿臣服的商王近臣,听闻多至数百人,这些人不能留。”召公奭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其余贵族、平民或许心有不满,但并未表露,至少表面上仍是友好的,便如微子所提议的那样,将他们中一部分人迁往丰镐为质,同时也能分散殷都贵族的势力。”
白岄道:“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作为人牲死了,不就可以继续追随先王了吗?他们还会觉得十分欣慰呢。”
武王沉吟片刻,问道:“巫箴,献俘的仪式,多少人为宜?”
“殷都的旧制,用牲一般十人为组,斩首后埋入同一祭坑之内。祭祀可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百人、三百人,武丁王时期,曾有用牲多至千人。”
十人为组,一排一排的头颅,献祭千人,便要将头颅堆垒整整百层,看去很是壮观,也十分可怖。
“不必这么多。”武王及时制止了她,以防她说出更恐怖的话,“告祭上天,数十人或许不够庄重,便定为百人,你在殷都早做准备,安排好各项事宜。”
白岄起身,领命而去,“我今日就动身,太史、内史都与我同去。”
“他们曾在殷都为官,或许还能招揽故人。你在巫祝之间也有许多旧识吧?若他们愿意,也可迁往丰镐居住、继续担任巫祝。”
白岄摇头,“王上管不住他们的,还是让鸷鸟先留在殷都吧。”
周公旦忧虑道:“就这样让她回殷都吗?巫箴行事出格……”
“商人脾性古怪,尤其是贵族与巫祝们,除了巫箴,又有谁能弹压他们?内史也说了,要利用她便让她放开手去做吧。”吕尚也起身告辞,“我带兵去追击方来的残部。”
天色刚亮,朦胧的日光洒落下来。
白岘和葞走在最前面,脚步均有些沉重。
这里曾是白氏聚居的族邑,如今族邑内一片荒芜,泥土所筑的屋舍已经在风吹日晒下渐渐坍圮,道路两旁的草木无人修剪,长得横七竖八,乱蓬蓬的。
丽季四下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呢,和我记得的完全不同。”
胶鬲也一同前来,叹息道:“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见是人烟稠密,一派繁荣的景象。听闻你们离开后,无人敢接近白氏族邑,竟已荒芜至此。”
白岄倒没有显得悲伤,只是回望了一眼王城,“若人们迁离,将来殷都或许也会如此。”
“这里是白氏过去的族邑,有些古怪,请不要接近。”两名巫医从远处追来,待看清了众人,惊讶道,“你们是……你是阿屺的妹妹?你……没死?”
“是。”白岄看向他们,“你们是邻近族邑的巫医。”
“我叫巫腧,与你兄长也算是旧识。”巫医将他们带到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的一处屋舍内,“听闻你跃下摘星台,不知所踪,你父兄又自戕前去面见神明和先王,王上和贵族们认为太过不祥,因此不再追究白氏族人离开殷都之事。我们不知白氏是否还会返回,担忧有人乱闯,因此在这里搭建屋舍,不时来居住一段时间。”
“竟是这样……”白岘拽住白岄的衣袖,“所以真的是……”
他低下头,哽咽道:“真是……这样……”
族人们顺利离开殷都,一路上未被侵扰,原来真是用父兄的性命、和姐姐的涉险换来的。
“巫医。”葞上前拉住巫腧的双手,“您是否知道,兄长他……在哪里?”
巫腧摇头,“王上命人将他们葬于宗庙旁的祭坑之内,恐怕无法找到了。”
数不清的祭坑,其中埋葬着许多零散的骨骸,想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葞颓然跪倒在地,连连摇头,“怎会这样……兄长他、分明救了那么多人……”
巫腧也叹息,“阿屺他……一直在找治疗那种病的方法,最后也没有找到吧?”
“不,他找到了。”白岄认真地看着他,“巫腧,我是为此而来,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会考虑的,现在还不能答复你。”巫腧打量着异常冷静的女巫,“所以这一任的巫箴,是你么?”——
余胥,意为藩篱、篱笆,出自《说苑·贵德》,其具体内容为三公对殷商遗民处理的不同态度。其中太公认为爱屋及乌,怨恨一个人则需要把他房子旁边的篱笆都除掉,应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该提议未被武王采纳。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嘉客 他日史官笔下,殷君……
辛甲带领胥徒们到达亳社,贞人涅和巫鹖也带着巫祝和奴隶们聚集在亳社外。
商王久未回到殷都,祭祀的区域略显荒废,人们正忙于清理道路上过于繁茂的草木,并修缮、打扫亳社。
辛甲与贞人涅是旧识,关系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差,彼此和和气气地打过招呼。
“怎不见殷君和微子?”
“先王自数年前迁居于朝歌,王宫久未修葺。”贞人涅四下一望,未见丽季和白岄,意味深长地笑道,“殷君与微子先去看看王宫的情况,片刻后就来。辛甲大夫的那两位小友呢?我与先前的两位大巫,倒也是旧识。”
鬻子出奔,白氏惨祸,都与贞人涅脱不了干系。
辛甲冷冷瞥他一眼,道:“巫箴他们先回族邑一趟。”
一语未了,白岄与丽季已到了。
丽季自是听到了,拉着白岄快步上前,“不是昨日才见过么?想不到您这样记挂我们。”
贞人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史还是同从前一样莽撞啊,想必给辛甲大夫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才没——”
白岄制止了他,看着贞人涅,“贞人有功夫在这里闲聊,倒不如想办法去挑唆贵族们。”
“过几日周王要来亳社告祭,修缮亳社可是头等大事,我等是万万不敢擅离的。”贞人涅眼珠子一转,“女巫想必也要留在这里吧?看来我们得共事一段时间,还是彼此和气一些的好。”
白岄并不给他面子,“那真是可惜了。您也知道,主祭从来不会与任何人和气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辛甲不满地瞪了贞人涅,又给丽季使眼色,令他不要再多言,“一起进去看看吧。”
贞人涅仍笑眯眯地道:“亳社平日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们是托了女巫的福。”
推开门,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工匠们正在用白垩重新粉刷墙壁,用大漆重新涂抹门扇和支柱。
商人设有禘喾、郊冥、祖契、宗汤、报甲的五世宗庙制度,虽如今已基本被周祭制度取代,亳社内仍设有帝喾、冥、契、成汤与上甲微的神主。
在先王神主面前,自然是谁也不敢吵闹的。
微子启带着殷君走入亳社,望着先王神主,“当年汤王代夏而立,曾于夏社举行告祭。”
如今见不肖子孙失了天下,不知是何滋味?
殷君走出亳社,冷笑道:“有伯父和贵族们的相助,周王这天下得来的倒是容易。”
“难道殷君得位不容易吗?先王与微子在牧邑外会战之时,殷君又在何处呢?”丽季很不客气地嘲讽道,“他日史官笔下,殷君可是周王所立的殷君,而非先王认可,商人拥立之君。”
殷君横了他一眼,“内史果然是牙尖嘴利,但别忘了,你乃是荆楚之人,何必与周人一条心呢?周人又何时将你们楚人放在眼中了?”
“您与微子为汤王之后,均是周王的宾客。”辛甲上前,将互不相让的两人隔开,向殷君作了一礼,“您更是受上公之爵,当有上公的气量与仪态,何必与内史置气?”
这话看似抬高了殷君的地位,却明摆着是在摘除丽季的不是,指责殷君小肚鸡肠。
殷君冷哼一声,“辛甲大夫如今做了周王的太史,怎么也这样拿腔作势起来了?”
小辈们吵架倒是无妨,但辛甲是长者,又是殷都的旧贵,微子启不能再放任殷君冒犯,忙喝止,“辛甲大夫是长者,不要无礼。”
“无妨,殷君与内史尚且年少,气性大一些也是有的,彼此将话说开了便好。”辛甲向丽季道,“我要与巫箴前去会见殷都的主祭们,内史,太史违在王宫处理各项事务,你前去相助吧。”
微子启并不想掺和巫祝之间的纷争,带着殷君告辞,“我与殷君与几位族长约定会面,便不与太史和巫箴同去了,烦巫鹖与贞人作陪。”
主祭们正聚集在祭祀区的中心,约有二十人,有几人戴着与白岄类似的铜面具。
世人大多觉得商人性子古怪,但在殷都,人们只会觉得主祭们的性子古怪。
高傲的主祭,一向连商王所任命的大巫都不会放在眼中。
贞人涅作为贞人集团的领袖,在主祭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向众人道:“昨日的事你们应当都已知晓,巫箴如今是丰镐的大巫,受周王所托前来协管殷都的神事,各位往后要听从巫鹖与巫箴的调遣,不得怠慢。”
主祭们冷冷地打量着白岄,白氏的女巫,从成为主祭的那天开始,便是他们之中特别古怪的那一个。
更不要说她竟离开殷都,前往西土成为了周王的大巫。
真是不能让人理解的女巫啊。
白岄也不想理睬众人,辛甲则不知如何同主祭们打交道。
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巫鹖干巴巴地笑道:“众位与巫箴也是旧识,不要这么冷淡,也说几句吧?”
主祭们仍是一动不动,连打量白岄的眼神都收回了。
良久,一名女巫走上前,笑道:“你是小巫箴吧?一年多未见了,原来还活着啊,真是稀奇。”
白岄于十五岁时接替兄长成为主祭,是时任主祭中最年轻的女巫,巫祝们不知她的名字,因她为巫箴之女,故习惯于唤她“小巫箴”。
贞人涅横了她一眼,“巫离,不要对周王的大巫无礼。”
巫离并不理睬贞人涅,径自走到白岄面前,“哦,原来小巫箴这一年多不辞而别,是去了西土啊,那现在又回来做什么?我知你兄长是一向讨厌祭祀的,难道——你是回来,打算废除这种祭祀?”
白岄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巫离,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如此相称。”
巫离娇笑起来,伸手在她腮上捏了一下,“呵呵,在姐姐眼里,你不管多大了,总还是小孩子哦。”
白岄皱起眉,“再动手动脚,就把你丢到祭坑里去。”
“别这么记仇嘛,小巫箴。”巫离后退了半步,故意作出伤心的夸张神情,“当初想要捉弄你,是我的不对。可最后掉进祭坑里的人,可是我和巫蓬诶,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爬上来的?”
被点到名的巫蓬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在一片死寂的祭台前,只有巫离一人夸张地笑着,也是相当诡异的画面。
连贞人涅和巫鹖都觉得有些不适,向辛甲提议道:“辛甲大夫,主祭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在场,大概有许多话他们都不愿说……”
白岄难得赞同了贞人涅的意见,“贞人说的不错,太史也去王宫中吧,我与主祭们有话要说。”
他们一走,巫离更肆无忌惮,伸手就要去搂白岄。
白岄侧身避开,“都说了不要动手动脚。”
“哎呀,这么久没见了,我们可是很想你的呀。”巫离耸了耸肩,“怎么小巫箴去了丰镐,就和姐姐这样生分了?”
白岄扫了一眼在场的主祭,最初他们不认可她,给她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后来主祭逐渐接受了她成为一员,彼此相处得也还算融洽。
但要说想念什么的,恐怕冷漠的主祭们是不会有这种感情的。
“原来大家还会想我啊。”
另一名女巫死气沉沉地开口了,语气中还带着一缕埋怨,“小巫箴,你也知道的,我可是迫不得已做了主祭,与你兄长一样,最讨厌处理那些人牲了。”
她缓了一口气,仍是用一副哀怨、没睡醒的口气续道:“自从你离开了殷都,那个新来的大巫,叫什么来着……哦巫鹖是吧,总也没能挑出合格的新主祭来顶替你,我们的轮次便少了一人,真是的……害得我主持祭祀的频率更密集了。”
巫离凑到白岄身边,“巫罗可是最怀念你的呢,来来来,不给巫罗姐姐一个拥抱吗?”
“还是别了。”巫罗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走到一旁,“你要是真为姐姐好啊,早点让周王把这种祭祀给取消了……哦,说起来,周祭可以停止了吧?总觉得明日,似乎又轮到我主持祭祀了。”
“巫罗,你在胡说什么?”也有人极不同意巫罗,冷声问道,“往日你总是抱怨,对神明不敬也就算了。竟还想借西戎之手断绝祭祀,到底安得什么心?!你们族中真是后继无人,连你这样的败类也配成为主祭!”
“大家别吵。”一名青年站出来调停局面,“巫繁,巫罗素来是这样,虽然抱怨多些,在主祭的工作上也从未出过纰漏。而且巫箴到底与我们共事多年,她既然安然无恙,这总是件好事,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
“巫隰,这倒显得就你识大体。”巫繁冷哼一声,也不与他争论,拂袖而去。
与巫繁交好的主祭们也都随他离去。
巫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白岄,笑道:“巫箴,我过去与你兄长交好,常听他说起你的事,一向也将你当作妹妹看待,如今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何事?”
白岄道:“是为解决那种怪病。”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明夷 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
亳社和宗庙已修葺一新,白垩的墙面抹得没有一丝纹路,重新涂过的大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彩。
巫鹖按照告祭的礼仪,命巫祝们提前筹备祭祀所用的礼器、祭器和牺牲。
白岄暂居在宗庙旁,监视着巫鹖的一举一动,并未察觉他怀有异心,也未见可疑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