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2 / 2)

传烛 竹叶心 17015 字 23天前

远处是烧制泥范的土窑与熔炼矿石的陶制坩埚,废弃无用的矿石与熔炼所余的残渣倾倒在一旁的深坑中。

炉火烧得正旺,将周围的空气折出一圈透明的涟漪,汹涌的热意令人无法再接近。

冶氏在近处停步,拿着一块掺杂着松石的矿石,“这是由随国贡赋的铜矿,确实是很好的料子。”

金工补充道:“今夏气候炎热,烧制的温度更易达到,因此我们想趁此时完成铸造。”

铜矿与锡石相混,熔炼成滚烫的金红色液体,当液面上的火光呈现出纯净的雪青色时,就是浇铸的最好时机。

工匠们正要为一尊大方鼎浇铸耳朵,鼎身上有着蕉叶一般的垂纹,正中饰有张着大口的饕餮,四面的边缘翘出板状的扉棱,长长的四足看起来过于纤细,四足中段还各自饰有浅浅的圆盘。

“这是什么?”外史绕着方鼎看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方鼎细腿上的扉棱,“从没见过这样的,这能用吗?还有这个圆盘又是什么……?”

白岄也侧头打量着怪模怪样的方鼎,“确实很少见。”

“这也太乱来了啊。”外史摇头,向她笑道,“巫箴不打算阻止他们吗?方才外面那件簋也是,怎么能做出四个耳呢?垂下的部分过长、也很不实用……而且你看,上面的神纹也有些不对吧?”

彝器上的纹样是神明投下的影子,繁复庄严,有一定的范式,以此赋予它们供奉神明的资格。

若是只为了好看就别出心裁地随意组合,总觉得会引起神明的不满。

白岄问道:“司工觉得呢?那上面应是饕餮的纹样。”

“我看各族从殷都的迁来的彝器、还有九鼎上的纹样,似乎也是如此。”司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其实他分辨不出那些神纹的细微区别,更不解商人究竟为什么将它们装饰在铜器上。

外史说那神纹不对,他看来看去,觉得大同小异,无甚区别。

“那些神纹曾经都有缘故,但年岁久远,除了巫祝,其实也没人记得其中具体的故事了。”白岄袖起手,向外走去,“随他们去吧。”

外史提步跟上,笑道:“巫箴对周人还真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怕你的那些神明发怒吗?”

白岄瞥他一眼,平淡答道:“那祂们要发怒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周公旦与冶氏在外谈话,闻言横了她一眼,“巫箴,别在工匠面前乱说。”

“没关系,这里都是白氏和陶氏的族人。”她说着,走至一旁制陶的作坊之内。

白氏的族人见了她,纷纷向她笑道:“阿岄来了啊。”

正在制作纹饰的族人将手中的陶范呈给她看,“陶工之前做好了泥范,我们正在做上面的纹样,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等待阴干的陶范旁摆放着数个铸好的范式,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尚未打磨完成,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毛刺。

“这个大小,似乎不是铎,那是……镈钟?”

“是铃。”白岄拾起一个,拿在手中摇了摇,小巧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越的响声,悠扬渺远,似乎能慑人神魂。

周公旦从她手中看去,铜铃上铸着云雷与夔龙的纹样,内壁则铸有白氏的族徽与她的名字。

与当时殷都的工匠所铸不同,族人们为她打造的铜铃,上面所铸的是一轮纤瘦的新月,氏族的徽记,则像是一点正在燃烧的火焰。

“要这么多铃铛做什么?”外史想了想,拿起一枚铜铃在手中抛了抛,“这么小巧的铃铛,难道是要系在你养的那只白鹤脚上?”

周公旦问道:“是为了教导女巫舞蹈的时候配合鼓点吧?”

“嗯……坠在鹭羽之下,挥动的时候,可以与磬声相应。”

灵动的铜铃声,与清越的石磬声,相和在一起,应是如同繁星坠入流水,响脆又明澈。

“巫祝们果然很有巧思。”外史放下铜铃,语气放缓,“但大巫还有许多要事,这些交给巫离做就好了。”

白岄侧身看向他,“百工征调已毕,秋收结束后,就可以洛汭测定方位,正式夯筑宗庙与宫室的基址。如果外史所说的‘要事’是指这个……”

“看来巫箴并没有如外间传言的那样,被排除在各项事务之外啊。”外史抱起手臂,笑了笑,“被迁去洛邑的各族终于听话了吗?”

白岄点头,“他们也都安定了下来,不过巫祝为他们编写了新的周祭谱系,他们不喜欢,仍在用从前的方式……”

外史不客气地道:“他们一向不满于周祭,而且你带着巫祝们编写的谱系比周祭的谱系更严苛。”

商人习惯于聚族而居,由数代先王的后裔一同管理城邑中的事务,也将他们敬为先祖,共同祭祀。

后来周祭的体系想要排除他们,只供奉商王的那一系,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旁支氏族的不满与抗拒。

年复一年,矛盾日益加剧,直到殷都覆灭,谁也没有得到好处。

“但从前的岁祭过于繁冗。”白岄低眸,她管理过殷都的岁祭,也翻阅了过往数十年的周祭记录。

雨水逐年减少,兽群南迁,田野贫瘠,祭牲的使用也随之减少,改岁祭为周祭,除了收归神权的目的,或许也是出于俭省祭牲的考量。

西土本就物产欠丰,周人认为那样的祭祀过于盛大、频繁、铺张,想要删去这种庞杂无用的仪式,要求巫祝们为各族编写新的谱系,删去旁支,只保留直系的五位先祖。

白岄问道:“各族不满了吗?因此委托外史前来陈明。”

外史点头,看着女巫平静的眼睛,她应当早已预料到人们的不满,却不打算迁就他们,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一向独断,“这样确实很有秩序,但少了些情味。殷民不接受,也可以想见。”

白岄凝眸望着他,“神明总会离开的,民众们至今仍不愿接受,等到神明和巫祝都不再回应他们的那一天,又要怎么办呢?”

新的王朝需要秩序,唯有秩序可以替代神明照亮漆黑的长夜。

一再沉湎于巫祝带来的长梦,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如果神明不愿回应,就请巫祝带他们返回天上吧。”外史说得轻巧,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他随后转向周公旦,问道,“当初先王与殷都的旧贵相盟,曾应允各族保留旧俗,还作数么?”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夏 祂们无形无貌,……

天边一连数日笼着浓云,只是不下雨。空气闷热,即便有风,也带着烦人的暑气。

女巫们穿着祭服,在宗庙的荫蔽之下排练舞蹈。

“好热啊……”巫罗坐在西侧的廊中,将翟扇遮在头上,拉扯着身上的轻罗罩衫。

太卜和太祝跪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竹帘半卷,冰鉴蒸腾着水汽。

巫隰接口道:“今夏确实炎热非常,而且已连着两月有余,丝毫不见秋凉的意思。”

太卜点头,面带忧色,“原本按历法算,还有一旬就要入秋。”

他向外望了望,夏蝉还在树上不倦地鸣叫,“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入秋的模样。”

巫罗侧过头笑道:“谁说要入秋,昨日的两寮议事上,巫箴不是提了要在月末置闰吗?再来一月的话,肯定能顺利入秋了。”

巫汾在旁幽幽道:“可召公和司土还没同意。”

太祝暂放下手中文书,“前两年并未置闰,算到今日时序大约提前了半月有余,按说置闰也足够了。但召公他们担忧之后入秋延迟,误了秋收。”

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农人又不是瞎了,也能自己看禾黍熟了没有,一定要那么死板地遵照太史寮公布的历法和节令吗?”

“少说两句吧,若传到太史耳中,又要说我们的不是。”巫汾拉了她,在她额上轻轻敲一下,“说到这个,巫箴应是算过了,恐怕直到下月末尾,暑热也不会退去。”

“西土往常没有这么热,巫箴她……”太卜皱起眉,没有继续说。

白岄的算学无人能及,他本不该质疑她算得准确与否。

而且如巫罗所说,巫祝们公布的历法不过用作参考,农人一贯是通过观察四时物候,来判断农时的。

昨日的议事未能统一意见,说到底……是公卿们担忧气候错乱,炎夏迟迟,引得民众不安。

“那有什么办法?从前商邑还没有那么冷呢。天气要变起来,那可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这一点,巫祝也无能为力。”巫罗叹息,斜倚着栏杆,扭头去看习练舞蹈的女巫,“唉,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还有心情在那跳舞。”

这几日巫离不在,白岄说习练舞蹈不可荒废,因此亲自来敦促女巫们练习。

她没有换祭服,穿着窄袖的青白色绸衣,罩着宽大罗衣,轻罗上用纤细的丝线勾出飞鸟的轮廓,简单却灵动。

鹭羽下坠着一只小巧的铜铃,随着她的每一步荡出一声脆响。

难得有些风拂过,托起罗衣的衣袂,烟气一般飘动。

巫襄笑着摇头,“怎么了?近来的公务也不多,置闰的事巫箴其实都安排好了,只待司土那边做好协调,召公点头同意就可以执行。既然没什么事,巫箴想去跳一会儿舞散散心,你还要管她?”

“我这不是怕她热着了吗?”巫罗耸耸肩,懒洋洋地半摊在栏杆上,望着坠在檐下的木铎随风晃啊晃的,拖着长长的调子叹道,“仗着年轻这样劳神耗力,以后有她苦头吃的。”

“小声些,不要扰了巫蓬。”巫汾向她摆了摆手,瞥向阶下。

巫蓬带着善于乐律的巫祝站在檐下,循着女巫们的脚步吹响竹篪。

铜铃的声音每一下都准确地敲在音节的末尾,为庄重的迎神乐曲增添了几分跳脱韵律。

巫罗抿唇笑道:“到底是巫蓬呀,比乐师吹得好多了。”

巫隰搁下笔,向她摆了摆手,“乐师也很努力在学了,你别笑话他们。”

巫罗向他眨了眨眼,“嘘,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可不会知道。”

一阙过后,乐声暂歇,铜铃的声音欢跃,一路跳到廊中。

白岄上前,低眸看着巫罗,“你们在说什么?”

“置闰的事嘛。”巫罗从翟扇五彩的羽毛下探出头,“小巫箴,你不热吗?”

巫汾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鹭羽,推着她往屋内去,“教完了就去休息一会儿吧?小王上的病才好了半月,若是你又病了,可要把大家都吓坏了。”

巫襄点头,“巫箴若病倒了,恐怕众人都以为是神明降罪,会很难处理。”

“所以才希望她好好在意身体嘛。”巫罗抱着翟扇起身,也走进室内,去找白岄说话,“对了,先前你说的那些药草……”

棤是领舞,将舞具交给巫祝,小步快走凑到巫蓬身旁,仰头问道:“主祭怎么来了?我听他们说,你去挑选蚕茧,要为新制的琴拧丝弦。”

“那里的事提前结束了,听说巫箴亲自带你们练舞,我过来看看。”巫蓬袖起竹篪,用衣袖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天气很热,她自己不怕热,也该体恤你们。”

棤受宠若惊,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毕竟秋祭在即,我们还没有练好,可不能躲懒。”

她回头瞥了一眼聚在远处角落里的女奴,“而且她们胆子小,除了习练舞蹈,没有其他事可做,会很惶恐。大巫也是希望她们能快些学会,好在丰镐有安稳一些的生活。”

巫蓬失笑,“巫箴哪会有这么好心?”

“怎么没有?大巫和主祭们都这么温柔、好看……”棤握起双手,向巫蓬认真道,“自然心地也是很好的。”

巫蓬连连摇头,“真傻,你和椒都是,巫箴竟还想让你们领导巫祝,真是糊涂。”

棤对此也很不解,“只要有大巫和主祭在,哪里用得上我们呢?”

主祭们个个年长稳重、所知广博,只要他们还在,其他巫祝就可以永受庇护。

白岄急于让椒和棤熟悉事务,除非……

巫蓬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又暗自摇头。

他可不觉得白岄会糊涂到做出那种事,那对于她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白岄倚着红漆的廊柱,见椒坐在廊中一语不发,缓步到她身旁,“怎么了?这样闷闷不乐。”

椒摊开手,掌心内放着新琢好的骨哨,“唔……大巫和主祭们能引来鸟儿,我怎么不行?”

白岄拾起骨哨,凑到唇边吹响。

哨声略有些尖细,在闷热的空气中像是一道闪电一般明快。

鸟儿们很快循声飞来,落在宗庙的檐上叽叽喳喳,在松树下小憩的白鹤也慢慢踱步过来。

“你钻凿的音孔没有问题。”白岄将骨哨交还给椒,“若想引来鸟儿,还要多加练习呀。”

太祝闻言抬头,看着总是跟在白岄身旁的小女巫,问道:“你是叫作‘椒’对吧?练这个做什么?”

“我……”椒一时语塞,或许是出于有趣,或许是出于倾慕,总之她也希望像商人的主祭一样,能引来飞鸟。

白岄代她答道:“要做巫祝,会引来一些神迹也是很必要的。”

太祝复又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三日后会再次组织议事,巫箴到那时能劝服众人吗?”

“应当可以。”白岄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初秋若行夏令,那才会令民众惶然难安。”

巫隰起身,向白岄低声道,“巫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白岄抬眼,“什么事?”

“到无人处去说吧。”巫隰走下石阶,绕至宗庙东侧的柏树下站定,看着白岄肃然道,“周人并不理解我们的神明。”

白岄伸手抚弄着白鹤的羽毛,轻飘飘地说道:“是啊,我知道。”

他们只是将夔龙、饕餮、凤鸟、猛虎都当成狰狞骇人的神兽,而不是将祂们视为神明的使者或是神明本身。

他们也不理解天上的神明与先王本为一体,又能各自管理人间的事务。

他们希望上天对人怀有怜悯与注视,不要像商人的神明一样喜怒无常,可他们又希望祂公正冷漠,不要像商人的先王一样对世人倾注过多情绪。

真是奇怪的人们啊,他们也想依赖神明,却又对祂们敬而远之。

巫隰拧起眉,“巫箴为什么不教他们呢?”

白岄摇头,“他们不想知道。”

“他们制造彝器、习练舞蹈与乐曲,改我们的祭仪作为己用,殷民的各族见了自然也觉欢喜。”巫隰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的欢喜,“可那一切不过徒有形式,其实周人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在殷民之中,也不是每一个都理解神明到底是何物的。”白岄抬起手,白鹤就依从她的动作,展开翅膀,在地面上方低低扑腾起来。

说到底,神明是什么呢?

祂们无形无貌,不言不语,一任地面上的人们随意解释、刻画。

除了巫祝费尽心思将祂们记载下来,其他人真的在乎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件可以寄托信念的东西,是神明也好,先王也好,或是天地本身,其实都无所谓吧?

他们希望那些原本没有情绪的东西,能理解凡人的感情,以此来对抗无边的孤独。

“巫箴,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吗?”巫隰看着她摇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将我们带到更远的路上。曾经先王从冀北而来,全部吸纳了此前的神明,周人不该这样做吗?”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木堇荣 她那双能望见……

大雨刚过,烈日从云层中探出半张脸,地面上水汽蒸腾,带着温热的潮气。

车马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停驻,赤衣的女巫不等随从协助,撑着车栏猛地跳到地面上。

“小巫箴!我回来啦!”巫离挽着裙子,甩开随从一路跑到官署门前,飞快地脱沾湿的鞋履,窜进屋内。

众人都在,闻言齐齐抬头看向巫离,脸色各异。

“怎么了?”巫离脸上仍挂着笑容,绕过召公奭和辛甲身旁,脚步轻快地贴到白岄身侧,“你们好像都不高兴?我刚才路过族邑,远远望了一眼,大家也很忙碌的样子……”

她又环顾一圈,疑惑道:“巫罗怎么不在?”

白岄搁下笔,轻声道:“夏季太长了,许多人不惯暑热湿气,都病了。”

巫隰揉了揉眉心,“人手不够,巫罗带着各族中的巫医都去医师那里帮忙了,因此族邑中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怎么会这样呢?”巫离霎了霎眼,斜撑在案上,“我在周原也听说了,太史寮在上旬宣布置闰,又恰好遇上酷暑,看起来这个夏天太长了……或许是他们得了心病也未可知啊。”

“这本就是很难说的事。”巫襄一边批阅文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天气闷热不适,离入秋偏又多出了一月,自然令人心中烦闷。”

巫离撇撇嘴,不满道:“这是什么话?不管置闰与否,入秋本就在那时候,分明是我们调回来了,后面的节令才能对得上啊。”

太卜被他们绕得有些晕,想了一会儿,迟迟地问道:“现在到底算什么时节呢?”

白岄点头,解释道:“昨夜与保章、冯相观测星象,日昏于亢星之东,尚未至大火,应在仲夏之末。”

“是啊是啊,你看,木槿还没有开败呢!”巫离从鬓边取下淡粉色的花朵,擎在手中给众人看,“木槿就是仲夏的花呀,我看山下的含桃也结满了实,引得鸟儿们都在树上呢,小巫箴说的一定不错的。”

召公奭看着她手中的木槿花,花朵上还缀着雨珠,大约是她刚从道旁摘来的,“即便如此,要说服宗亲却不是易事。”

“巫箴还是避一避吧?”辛甲满面忧色,文书也看不进去,“熬过这一月,等天气转凉,他们也就消停下去了。”

椒坐在一旁,抬起眼瞥了瞥白岄,轻声嘀咕:“是啊,我看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外,一副要把你吃了的样子。”

“难怪我方才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官署外。”巫离翻了个白眼,“真是闲得发慌,也就他们这些不用耕作、也不用处理公务的长辈,天天给我们挑刺。”

白岄摇头,“暑热尚且漫长,还是需要向长辈们解释明白,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辛甲随她一道起身,“那我与你同去吧。”

“我也去。”巫离急着起身,巫隰拉住了她的衣袖。

“做什么啊?”巫离瞪了他一眼,“难道看着巫箴被他们欺负吗?”

巫隰摇头,“你先别去,说得越多,越容易出差错。”

巫襄叹口气,“是啊,你这几日不在,因此不知道,巫箴已再三叮嘱我们慎言,所有事都由她自己出面解决。”

巫汾与巫楔各自处理着文书,也都垂首不语。

“我才去了周原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巫离扁了嘴,往案上一趴,随手拿了一卷简牍,垫在颈下。

椒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前日两寮议事结束,长辈们找来……”

她抬眼瞥了一眼,见召公奭也起身出去了,才续道:“我和主祭们当时不在,只是听作册说起,吵得很激烈,连外史都回族邑暂避了,原本周公和召公也希望大巫去毕原一段时间的……”

“竟然要躲到毕原去寻求先王的庇护吗……?”巫离转了转眼珠,贴着椒小声问道,“只是因为天气与疾病,也不至如此吧?有谁在刻意煽动他们吗?”

椒摇头,“……我们没有找到。”

巫离笑起来,抬手捧起椒的脸,揉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没事,既然我回来了,那就让我来找吧。”

宗亲们聚集在官署前的回廊中,或倚着廊柱抱怨,或垂眸站在重檐的荫蔽下不语。

夏季偶尔也会很长,他们已来到西土那么久,并不会仅仅因为节令错乱而不安。

可他们不明白这种难以排解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前路不明吧?

像是行走于浓厚的迷雾之中,看不到光亮,也看不到危险。

面对未知的前路,他们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巫祝,从巫祝那里得到解答。

可白岄却拒绝了他们,也禁止其他巫祝接近他们。

她那双能望见未来的眼睛,到底为什么不愿注视他们呢?

而且,分明眼前有现成的旧路,那上面千百年的足迹踩出了坚实的土地,为什么他们非要去走一条无人涉足的险路呢?

辛甲当先走出官署,“巫箴,其实你明白,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白岄“怎么没用?言语也是巫祝的利器,或许不能说服每一个人,但总会有人听进去的。”

见他们走出官署,众人围拢上去,迫切问道:“大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祝们真的将我们的意思传达到天上了吗?神明到底有没有满意呢?”

“先前是王上生病,才好了没多久,现在城邑中又有许多人病了。”

他们真的很难相信,那些神明真的听到人们的担忧与心愿了吗?

或许祂们只是在恶劣地捉弄地上不安的人们呢?

“今夏雨水繁密,又来的过早,因此人们染上疾病,并非上天有所不满。”白岄站在檐下,重叠的影子遮蔽着她,只有白色的裙袂上积满了耀目的阳光,“医师们知道如何治疗这种疾病,只是患病者过多,人手不足,我也派遣巫医去协助了。用不了太久,他们都会好转,各位不信吗?”

她说得温和平缓,有些人被安抚下来,犹豫道:“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您这样说,我们自然是信的,可……”

也有人不认账,挤上前质问:“非要在这时置闰吗?从前鬻子在的时候,总是在岁末置闰,您这样乱来,难道不会惹得神明发怒吗?”

嘈杂声惊动了两寮,椒悄悄探出头,主祭们则站在官署之内,远远望着外面的闹剧。

司土首先站出来声援女巫,“虽然今夏酷暑难耐,时节延长,但雨水充沛,禾黍繁密,虫害也减少了许多,对于耕作来讲是很不错的天气。怎么到了各位长辈口中,全无益处了?”

“只是禾黍草木生得好有什么用?”

“你们看看大家都病成什么样了?!”

宗亲们不依不饶,“一定是因巫箴随意调了节令,才至于此啊!”

司土一时语塞。

置闰与历法是深奥难懂的东西,他当初也费了不少功夫,才学会了些浅显的道理,虽比不上巫祝们能以星象校准时节,却可以凭借各种物候带着农人调节耕作的安排。

未经仔细学习的人,很难从只言片语之间理解置闰的必要,更难以分辨具体的节令正确与否。

他跟宗亲们说不清。

周公旦也走出官署,“四野蝉鸣正盛,黍稷初熟,你们不妨去郊外问问农人,他们也知道如今不过长夏之半,各位想必离开田野太久,因而看不见这些物候吧?”

“置闰是两寮共同的决定,并不是巫箴一人的决定。”召公奭扫过众人,“何况置闰本非易事,即便出了差错,也是寻常。我知你们心中忧虑,但不应如此借题发挥,对大巫无礼。”

道理确是这个道理,说到底,他们看不惯女巫,又知道她一向忍让,因此苛责于她,想要求得少许心安。

几名长者也恍然觉得这样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向后退开了。

但仍有人不服,“周公、召公,你们别总是护着她,她终究是商人的女巫,谁知道她到底存了什么心?!”

“您也不过是王的同姓,论亲近,还比不过各位公卿。”白岄看着他,语气玩味,“但巫祝们时常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各项政令,不知您又存了什么心呢?神明的眼睛,可是能看透一切的。”

“你——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吗?”巫离忍不住上前,凑到他身旁,刻意压低了声,笑眯眯地道,“我才去过周原,拜访了许多人,可是把你们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哦。”

她笑得狡黠又肆意,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的,众人都噤了声,不敢再说。

辛甲向巫离使了个眼色,将她唤回身旁,向着宗亲沉下脸,“闹够了就回去吧,这里是官署,先王在时,也容得你们这样三天两头地过来打搅吗?”

白岄瞥一眼巫离,“我们先回去。”

“他们也太凶了。”巫离快步返回室内,碎碎道,“敢对女巫这样呼来喝去,才会让神明看不惯呢,哼。”

“巫离,少说两句。”巫襄向她摇头,“巫箴不想跟他们闹得太过,你也该耐住性子。”

巫离冷哼一声,咬着唇瞪着走远的人们,“我刚才还在想呢,如果他们要欺负小巫箴,我们该一起出去把他们赶走。这里一点都不好玩,要受这么多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来……”

她回头在官署内瞧了一遍,摇头,“不行,我得去宗庙拿几柄小钺过来。”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换羽 我们已经失去了……

闹了这一通,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处理公务,各自散了。

巫离跟着白岄先行返回族邑,盛夏时节,陂池旁水草丰茂,菖蒲的嫩叶在风中招摇。

道路两旁栽种了许多木槿作为绿篱,经过这些年也生长得枝繁叶茂,此时全都开满了花,像是无数蝴蝶停歇在绿叶之间。

巫离玩心大起,挽了衣袖,动手去摘木槿花。

白岄望着她摇头,“怎么?簪了一朵还不够吗?若是将花插满了头,像什么样子?”

巫离回头瞪了她一眼,“不是的啦,我在周原的时候,看到那些小姑娘们摘这个花,说能像冬葵一样煮汤吃,我也想试试看嘛。”

白岄袖起手沿着石子路往水边走,“你又不会做饭。”

“怎么不会?”巫离将木槿花拢在手中,快步追上她,“大家都是主祭,还能不会做饭吗?虽然比不过亨人做的滋味好,但至少也能吃的吧?比那几位公卿好多了。”

“祭祀跟做饭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个是给神明吃,一个是给人吃嘛。”巫离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摇了摇,“反正神明也不是真的吃,说到底不还是分给了地上的人吗?”

巫离笑眯眯地跑到水畔,吹了声口哨,白鹤从水面上掠过来,停在她身前。

“哎呀,我许久不在,你有没有想念我?”巫离从怀里取出一支小骨梳,轻轻地梳着它的羽毛。

翅膀的末端笼着黑色的长羽毛,曾经被狠心剪断的飞羽,也早已生长出来了。

白鹤伸长脖子,亲昵地绕过她的后颈,将头倒挂在她胸前。

“乖一点,也要努力一点,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呢。”巫离笑起来,将白鹤抱在怀里,去翻它的脚爪,“你倒会撒娇,让我看看是哪一个?”

白岄垂手拨弄着菖蒲紫色的花穗,“这几日葞带着去郊外放飞过,应当已完全恢复了。”

巫离轻声应道:“那就好。我这次去周原,与兄长走访了迁至周原的殷民各族,现在已摸清了是谁与周人的宗亲尤其亲厚,又是谁喜欢散播闲言碎语,当然也有人存着别的心思……”

她掩眸,声音更轻,“小巫箴打算怎么处理呢?”

白岄问道:“外史知道了吗?”

巫离点头,“兄长还在周原未回,应是去找他了,至于他们打算怎么谈,我不知道。”

“那先等他们谈完。”白岄抬头望着远处的墙垣,抬手摩挲着白鹤的羽毛,“要一下子飞过这样的高墙,还得多多练习。”

巫离与白鹤亲昵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丰镐这里呢?宗亲们怎么又闹起来了。”

“不用担心,我已知道是谁……”

“哦……”巫离垂下头,咬了咬唇,“那你要……怎么做?”

不等白岄回答,她又喃喃道:“我有时候很想装作看不到。小巫箴,如果大家能永远像……”

她顿住了,像什么时候一样呢?

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还是初到丰镐的时候?或是他们刚从东夷返回的时候呢?

细细想来,无论哪个时候,都不是很圆满。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里,她或许也只是和宗亲们一样……

不想面对将来,因而想沉湎于过去。

白岄也退让了,“再等一等吧,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手段解决,那再好不过了。”

巫蓬抱着几节青竹,从石桥另一头走来,“巫离,你回来了。”

巫离抬眼,“对啊,我刚从周原回来,你怎么在这里?大家都在官署忙,原来你在族邑里躲懒?”

巫蓬无奈摇头,好脾气地解释道:“乐师要修理鞞鼓琴瑟,早春做的那一批簧管已经晾干,要做下一步的调音,我在忙这些事。”

巫离笑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嘛,这么正经解释做什么?好见外的。”

“你能不见外,那是最好。”巫蓬看着她怀里撒娇的白鹤,“这鸟方才还与我一同在宗庙内,这会儿已经钻到你怀里去了,果然还是在天上飞更快一些。”

巫离歪过头,十分得意,“自然啦,我好不容易养好的,厉害吗?”

“你从来是最会养鸟儿的。”巫蓬点头,温声道,“这一路上辛苦了,巫箴似乎也被那些长辈缠了好几日,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巫离放下白鹤,点了点它的长喙,“那我先走啦,你自己去玩吧。”

“说来……”错身过去的时候,巫蓬站定了,问道,“你妹妹呢?”

巫离和白岄也停下了脚步,侧身望着他不语。

巫蓬叹口气,伸手托起一只学飞的雏鸟,停顿了很长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想问很久了,这两月来,族邑中的人越来越少,现在连你妹妹也不见了。”

小鸟在他掌心停止了扑腾,也偏过头倾听。

巫离先笑了,“下月就要迁到周原,你们各族来的人不多,自然是白氏和陶氏多出些力,将新的族邑建造好,到时候才能安居嘛。他们都在周原忙碌,我去看了,有些人已迁入新居,所以不回丰京了。”

巫蓬仍和声细语,看着她慢慢道:“是吗?我却偶尔听乐师提起,在周原的巫祝,并没有离开丰京的多。”

“乐师懂什么?近来生病的人多,还有一部分族人出去采药了。”巫离摆摆手,拉过白岄,“你从来没出去采过药吧?让小巫箴给你说说,采药可是很辛苦的,有时候都不及赶回族邑,只能露宿在外呢。”

白岄附和道:“是啊,近来得病的人很多,医师们忙不过来,府库内所藏的药物也不够,因此我派遣了一部分族人,跟着阿岘和葞他们去协助医师。”

巫离在族邑内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将歇息的鸟儿们纷纷惊起,“所以你看,族邑里冷清得很呢,只剩了长辈们在。”

她们的解释并没有破绽。

巫蓬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驳斥,只是追问道:“所以你妹妹呢?你与陶尹一贯宠爱她,没道理将她一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周原吧。”

见他紧紧揪着不放,巫离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们现在又没关系,翛翛也不是你的妹妹。你非要问的话,我和兄长把翛翛嫁给微氏了,这也需昭告两寮百官吗?”

巫蓬一怔,略皱了眉,眼中流露出怀疑与惊奇,随口道:“她年纪尚小,想不到你们会这样急于让她出嫁。”

巫离笑着摇头,“那有什么办法?你也知道外史很难缠的,他催得急,我和兄长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先将翛翛送到微氏的族邑内,过些日子再完婚。”

“虽然她已不是我的妹妹,到底也是我们看着长大。”巫蓬抬起手,雏鸟自他手中振翅飞远,落在一旁的树枝上,“我去为她准备一些玉饰……”

巫离笑盈盈地点头,“那我就先代她道谢了。”

巫蓬侧身让出了道路,抱着怀里的竹节,静静望着女巫们走远。

走进院落,白岄轻声道:“他发觉了。”

“真是的,偏在这种事上心思这么细。”巫离抚着胸口松口气,“我方才没露馅儿吧?”

白岄摇头,“答得太顺畅,让人疑心是否早有准备。”

巫离抿起唇,无奈笑了笑,“可是我没预先准备啊,我可没想到才回来就被巫蓬发觉了,那都是我刚编的。”

“因为他一直在关注你吧?”白氏族长不知在矮墙旁站了多久,远远望见了他们谈话。

“叔父、姑姑。”白岄走上前,向两人问好,“族人们应当没有疑虑吧?”

“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白氏族长垂下眼,停顿了片刻,“葞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告诉他?”

“很快了,等我解决寮中的事务交接,会去找他。”

妇人拉了巫离,为她拍去身上沾染的羽粉和绒毛,问道:“怎么满脸不开心?刚才跟巫蓬吵架了?”

“没有、没有。”巫离扁了嘴,“他真讨厌啊,多管闲事。”

“翛翛是你和陶尹宠爱的妹妹,就像阿岘一样,许多眼睛盯着呢。”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们这一步走急了,自然会让主祭不满。”

巫离耸耸肩,“难免走到这一步的呀。”

妇人摇头,“你们那时候分开了,我们其实都觉得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巫离笑着摇头,“您曾是先王的王妇,但很快先王就崩逝了,之后您在族邑中独自过了三十余年,没有婚嫁,也没有宾客,是不是也很可惜呢?”

巫离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有很多事,跟别人看到的,是不同的。”

白氏族长叹口气,“阿岄,你跟我进来。”

长案上摊着许多简牍,一旁摆着各样的药草,白氏族长坐了下来,“你先前拿回来的脉案,我都已看过。”

白岄问道:“叔父找到治疗之法了吗?”

白氏族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挑出一卷简牍递到她手中。

白岄低眸看了许久,“……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那你和阿岘,还有医师们,能找到其他办法吗?”

“我不知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白岄放下简牍,闭上眼缓了口气,“如果到初秋还不能找到别的方法,我会劝说医师采纳叔父的方法。”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疾年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

夏日漫长,近暮时分,归家的行人与车马挤满了丰京的街道。

保章氏站在高台上,远远注目着将落未落的红日。

一旦夕阳接近了地平线,坠落下去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不敢松懈。

天边堆满云霞,低处被染得绛红一片,高处则镶着粲然的金边。

半月过去,群星移行,看看已到闰六月,天气溽暑,先前的病患们才好了少许,又伤于暑气,只得继续卧病,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再有。

辛甲送白岄到灵台,几名作册也陪同在旁,“要派去各国的史官,你都安排好了吗?”

“洛邑附近新封的各国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他们会与前去任命的卿士一起出发。”白岄回头注目于作册们,“派去东夷的尚未决定,寮中人手也有些紧张,若将作册们都派去,平日的事务可就没人处理了。”

辛甲停顿了一会儿,仔细衡量过后,提议道:“命巫祝们到寮中协助吧。”

“我还是信不过他们。”白岄低眸,沿着曲折的台阶慢慢往上走,蟋蟀挂在夯土的墙壁上,摩擦着长腿发出唧唧的鸣唱。

辛甲缓一口气,登上高台,晚风习习,将地面上溽暑的气息吹散了不少。

当初白岄带着巫族的族长、主事前来丰镐,后来殷都废弃,那里所余的巫祝与贞人或是跟随微子启而去,或是将他们迁至丰镐,之后指派到各国去协助神事。

还留在丰镐的巫祝想必会有怨言吧?可即便不信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天长日久,总有一日要接纳他们。

辛甲看着白岄无奈笑了笑,“你信不过他们,宗亲也信不过你。何必这么较真呢?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白岄不语,所有人都在说,好像只要退了半步,彼此妥协,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

到最后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什么也做不到,再留给后来的人去做吗?

辛甲拍了拍她的肩,“世事总是难免妥协,你性子固执,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白岄摇头,“如果我们付出这么多,只是为了再一次建立‘殷都’,那多不甘心啊……”

“太史,我想再试一试。”

“太史和大巫来了,太阳刚落下去。”保章氏抱着几支简牍,披了一肩的余晖返回室内,略低下头向辛甲和白岄问好,脸上难掩欣喜,“就像昨夜推测的一般,今日恰巧日落在大火的方位。”

日昏于大火之中,时序进入季夏,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将要结束了。

“是啊,前些日子巫离说小鹰们正在学飞,一圈一圈地在天上绕,夜里的萤火也多起来了。”白岄摊开手,掌心握着一只棕褐色的蟋蟀,一见天日,立即支起长腿跳走了,“虽然日中仍酷暑难耐,夜里有了凉意,鸣虫已躲到了墙壁上。”

辛甲眉目舒展了几分,“这样看来,实际的时序与目前所行历法,只差了一旬。”

冯相氏放下历书,也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些日子我们都很忧虑,生怕再出差错,每夜都守着看星星。”

“啊,小巫箴,你果然在这里。”巫离从门外探进头,好奇地张望屋内的情形,“灵台上原来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来呢,从前总在下面经过,我还以为像是典册们的宫室一样,原来只是普通的台子啊。”

这里没有外人,辛甲对巫离的态度也很温和,“怎么来这里?有事找巫箴吗?”

“太史也在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巫罗和巫汾、还有阿岘他们都诊病未归,兄长还在周原,我一个人待在族邑里很无趣。”巫离跨过门槛,上前挽了白岄的手臂,“你在这里冷清吗?我来陪你。”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个摇头,一个忍不住掩口而笑。

灵台上每日忙于测算、记录星象,有许多史官和作册往来,外面还有侍从,人来人往的,绝说不上冷清。

分明是巫离自己怕寂寞,却不肯直言。

白岄点头,“那你陪我坐会儿,我们后半夜再回去,到时候巫罗他们也都回来了。”

夜间的工作无外乎观星、推算、校对记录种种,巫离看了一会儿,趴在白岄身旁睡着了。

辛甲与他们一同校对了一遍之后的历书,也先行离去。

今夜的观测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去府库内整理文书,白岄叫醒了巫离。

“唔……?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巫离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晃晃脑袋,“小巫箴,你不累吗……?”

她迷迷糊糊地扑在白岄身上,枕着她的肩窝,抬手捏着她的面颊,“白天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是在宗庙忙祭祀的事,前半夜还要来看星星,铜人也撑不住,何况你……”

她幽幽地叹口气,抚弄着她的头发,续道:“我见你平日胃口也很一般,这样可撑不住的。如果是小鸟,羽毛也会变得没有光泽。”

“那幸好我没有长一身羽毛。”白岄覆住她落在脸上的手,“不用太久了,之后再慢慢休养吧。”

书案移到了门前,巫离和白岄并肩坐在蔺席上,仰头望着夜空。

圭表还摆在灵台上未收,月光落在石制圭表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巫离闻言有了精神,端坐起来,掰着手指,“算算日子,翛翛他们该走到哪里了?”

“从西土去荆楚,中间隔着大山,他们要从东绕行,行程不会那么快。”

“真让人焦急。”巫离揉了揉眉心,“翛翛可是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虽然有长辈们带着,我这几日总是噩梦连连。一会儿梦到他们赶得太急,路上染了病或是遇上野兽,一会儿又梦到他们走得太慢,被周人给追上,捉回了丰镐。”

白岄轻声宽慰:“哪有这样的事?出发之前,不是已占过了吗?”

“虽然这么说,临到自己头上,总还是会怕的。”巫离笑了笑,拉着她起身,“你倒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星星也该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刚走下灵台,转角的阴影中,有人斜倚着墙壁,似乎等待已久。

巫离眯起眼看了看,“是巫隰……?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隰迎上前,注视着白岄,“就算我不来,巫箴也会去找我吧?”

白岄点头,“嗯……等我很久了吗?”

“没多久,我们再谈谈吧?”

“我们应该没什么可再谈的。”白岄移过手中灯火,从他身旁经过,“你和巫襄深受太卜、太祝信任,不该如此。”

巫离转了转眼珠,了然道:“那些话果然是你和巫襄教他们的。”

“不错。”虽被当面揭穿,巫隰反而笑了,“巫箴,你看这就是周人,只要小小地挑拨一下,他们就会这样厌弃你!”

白岄摇头,“但他们是受你煽动,并非出于本心。”

“并非本心?”巫隰笑着摇头,“他们如果从未存着这样的心思,再怎么挑拨也不会奏效的。他们总是自诩已经对巫祝足够宽仁,可是你看,我不过是编造了些许毫无根据的事,他们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商人不会这样,他们无论如何都笃信神明,笃信巫祝。

他们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也绝不指责巫祝。

这其中,天差地别,不啻云泥。

巫离咬着唇不语,他说得没有错,巫祝的言语只是挑明了他们的不满,将那小小的不满放大,然后诱哄着他们说出口。

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他们原本就那样认为。

见白岄不答,巫隰上前握住她的双肩,“你还不明白吗?难道你指望公卿们护着你?他们一个也靠不住的!”

“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哪怕是那位小王,别看他一向与你要好、亲近,等他有朝一日掌握了权力,只怕第一个就要将你赶走。”

新的王朝和旧的时代,凡人的意志和神明的注目,终究难以调和,无法共存。

她应当退回到他们身旁,继续将神明高高地奉起,以此作为巫祝们的依傍。

“从始至终,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们啊。”巫隰抚了抚她的额头,温声劝道,“你还太年轻,又不惯与人交际,会被周人骗了也理所当然,不要紧,至少主祭和巫祝都会站在你身边,殷民也愿意听从你的号令……”

要么,跟他们闹个鱼死网破,要么,一点一点蚕食,将他们也变为神明的信徒。

“只有这样了。”

只有这样,巫祝们才能活下去。

白岄拂开他的手,冷淡地应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巫隰的手落了空,眼中染上愠色,提高了声音,“巫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向着他们又有什么益处?!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安定天下的最珍重的祭品,把你献给神明。”

“我从来没有希望他们选择我。”白岄摇头,擎着灯火,拉着巫离快步走了。

“小巫箴……”巫离忍不住回望一眼,见巫隰仍一动不动地站在灵台的影子里,阴冷可怖,叹口气,“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你不在丰镐的这两年,是巫隰与巫襄拉拢了百官和宗亲,巫祝们在丰镐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他说这些,也是出于好心,而且一点也没错。”

其实,她觉得反而是白岄回答得太过强硬,很不给面子,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