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任着她拉扯,温声道:“大家都起得很早,让你们久等了。”
“今天脾气这么好?”巫罗讶然,扶着她的肩笑道,“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白岄敷衍道:“见到你们回来,不值得高兴吗?”
“唔……我不信。”巫罗直起身,歪头仔细打量她,眼珠转了转,“算了,不猜这些了,他们说你今日还要去官署,我们先说正事吧。”
“我们此行跟随医师在周原出诊,还跟着遂师、虞人手下的属官去采集了药草和香木。”巫汾收起骨梳,缓缓走下回廊,来到白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你在丰镐还顺利吗?巫祝们没做什么吧?”
“没有,他们即便有怨言,却也要看各族的脸色。”
巫罗将手掌合在胸前,笑道:“我们动身离开丰京之前,已再三告诫族中长者约束族人,幸而这些话他们还是听的。”
葞冷哼一声,“自然,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分辨不出走哪条路更好吗?”
微氏一族最早投靠了周人,现在已是这里的新贵,巫即与巫率也带着愿意追随的族人在这里建立起新的族邑,在新的城邑中拥有一席之地。
既有这样鲜明的例子在眼前,殷民与巫祝应当知道该怎么选择。
“哎呀,小弟弟,你不懂的,商人之中性子古怪的可多了。”巫罗竖起一根手指,在葞面前摇了摇,碎碎道,“他们是很固执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神明,他们看不到人间的事。”
葞不服气,“如果真有什么神明,怎会坐视殷都被毁弃,不理不顾呢?”
“说不定祂们在打盹哦。”巫罗有意吓唬他,笑眯眯地道,“等祂们一觉醒来了,忽然发现地上变了,就要开始发怒,报复人们了——”
白葑制止道:“巫罗,别说这种话。”
“怕什么嘛?我随口说说,又不是巫楔说的。”巫罗绕到巫楔身后,推了推他,“巫楔,你说是不是?”
从前她是不敢与巫楔这样玩闹的,但相处了两月下来,她发觉巫楔只是不爱说话,其实性子随和,所谓的“预言”当然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巫楔面无表情,也不理她。
“哼,没劲。”巫罗垮下肩膀,不满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不要这样拉着脸?”
众人都没什么精神,巫离又不在,她想学着巫离那样逗大家开心,却没人回应她,真让人扫兴。
白岄揽着她,轻声道:“迁居在即,许多事务堆积,我今日还约了医师详谈,早些安排好之后的事,各自去忙吧。”
“……小巫箴。”巫罗攀着她的肩,“你可别玩脱了。”
巫楔语气平平,“你要相信巫箴。”
“谁说我不信了。”巫罗回头瞪了他一眼,将手贴在胸口,“我只是担心……”
“我们也担心,但现在正事要紧。”巫汾在她肩上拍了拍,声音平稳,“算上此前巫罗收集的药物、还有这两月来另行采割、砍伐的。药草已经足够,小阿岘恐怕之后还要忙其他事,由葞带着各族的巫医处理。”
葞点头,巫汾冷静可靠,行事不骄不躁,与巫离的跳脱、巫罗的惫懒完全不同,他虽然不喜欢接近主祭,却不排斥巫汾。
巫汾续道:“香木的数量也够了,但需要预先处理才能使用,就由我和巫罗负责。”
“可以。”巫罗面色肃然,难得没有躲懒,也不再抱怨,“但族人们此前所酿的鬯酒恐怕不够……”
巫即倚着廊柱,静静听着他们谈话,“鬯酒可以找巫率调用。”
巫罗横了他一眼,“会被发现的啊。”
“现在并没有瞒住多少人,两寮的那些公卿、各族的巫祝,也都察觉到了。”巫楔抬起眼,定定看着白岄,“巫箴已经争取到公卿们的支持了吗?”
白岄低眸,“还没有。”
巫楔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但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未答,回头看向白岘,“我去见过叔父和姑姑之后,将返回太史寮处理公务,下旬……”
从前,商人要在每一旬的最末烧灼卜甲,询问神明下一旬吉凶与天气、或是任何想要知道的小事。
后来到了丰镐,再没有这样的习惯,她会在每一旬癸日返回族邑。
但下一旬的癸日,是正式迁居的日子,天一亮就出发。
所以今天离开族邑之后,她不会再返回这里了。
白岘点头,“族中的事务我会处理,姐姐无暇返回族邑,我会去宗庙找你。”
“那我们也走了。”巫罗抿着唇,“辛酉那日我们会返回宗庙。”
巫楔向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巫汾迟迟不动,轻声道:“巫箴曾经问过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的燃起了大火,那上面的鸟儿四散飞去,无所依托。”
她语气温柔、缥缈,也像在描绘一个诱人沉沦的梦境,“后来我为你占了梦,占得……”
白岄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已经不重要了。”
巫汾凝眸看着她,良久,笑了笑,“是啊,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达成你的计划,哪怕神明亲自降临,也无法阻止了。”
“祂们不会来了。”白岄仰头望着天穹,“我等了很久,祂们果然没有来。”
“终于可以飞走了吗?”巫汾也看向天边,天气转凉,候鸟正忙着迁徙,族邑中的人们也是如此。
“阿岄。”见众人各自走了,白葑将几枚简牍交给白岄,“陶尹留给你的。”
白岄袖在手中,与他并肩绕过陂池,走进院落。
妇人坐在窗下摆弄织机,拈着纺好的丝线织成布匹。
那丝线中掺了他物,编织的过程中尘埃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光彩,呼吸进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口沙尘。
白岄垂手拂过已经织成的丝料,摸起来有些粗粝,“这会诱发肺疾。”
“没关系,这是长辈们的一点心意,下不为例。”妇人放下梭子,起身揽了她,笑道,“织布也没那么难嘛,我们跟孩子们学了两月,现在已织得很好了。你看,今日料子就够了,之后为你裁剪新的祭服,送去太史寮。”
她抬手摩挲着白岄的肩背,又拢了拢她的腰身,叹道:“阿岄许久没有穿族人做的祭服了,可要做得合身些。”
“唔,还有那些骨饰和铜饰……”妇人转身去箱子内翻找,“上面的丝绦都旧了,晚些时候我们重新给你串。”
“叔父不在吗?”
“哦,他应医师们的邀请,去了卿事寮的官署。”妇人将找到的匣子放在长案上,里面满满地收着形状各异的骨饰、铜饰与玉饰。
白葑点头,“是阿岘提议的,请族长与医师们详谈王上的病。”
妇人坐在案前,一边用赤红的丝绦重新串起骨饰,一边回忆道:“我听阿岘说,那位小王上之前被伏暑所伤,今夏又尤其炎热、漫长,病根还没有透发出来,虽然近来看着康健,底子却不好,他与医师们都很担忧。”
白岄从匣中拾起一枚半旧的骨饰,“巫即怎么说?”
“他认为,应当趁着早秋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引出伏邪,彻底消除。”妇人斜支着面颊,笑道,“我年轻时也学过一些医理,若拖过年去,就更难好了。”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同寮 你们说,鸟儿能……
清晨的官署,众人陆续到来。
太祝誊抄着昨日祭祀的祝书,太卜捧着几块卜甲,在一旁唉声叹气。
外史带着作册们走近了,“太卜怎么了?昨日才举行了尝祭,今天唉声叹气,很不吉利呀。”
太祝侧过眼,见辛甲也是皱眉不展,召公奭面无表情,叹道:“还不是为了巫箴的事,她那么固执,谁劝都不听……”
“她一贯是这样的,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外史笑了笑,“巫箴昨日出席了尝祭,今日也该返回官署了吧?”
太卜挠了挠头发,苦恼道:“是啊,我们还在想怎么才能说动她呢。”
外史整理了一下衣袂,在长案一侧落座,“巫箴只是一只小鸟啊。”
“……”辛甲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
太卜和太祝则不解地对望着。
外史回头看着聚集在窗沿上的小山雀,又笑道:“你们说,鸟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从始至终,她只是不理解人间。”
太卜和太祝仍然没有说话,召公奭问道:“商人是这样看待巫祝的吗?”
外史将文书在案上铺开,慢慢道:“对啊,她其实只知道侍奉神明,不懂其他的事,政务也好,利弊也罢,都是在学着‘人’的样子去做。”
“你们的长辈担忧的那些事,认为她另怀心思,或是觉得她傲慢不驯……”外史看向辛甲,笑着抬手叩了叩自己的额头,“太史知道的吧?巫箴并没有想那么多,她根本就不关心当下的事。巫祝的眼睛都是向前看的,可以一直预见到千百年之后的事,她那脑袋里装的古怪念头,我们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鬻子说得不错,她是天生的女巫。”辛甲低下头,缓缓舒了一口气,沉声道,“她和那些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幼浸淫于神事,不曾融入到世人之中,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
他们先学会了用神明的方式看待人间,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成为“人”。
他们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善于洞悉人心,因此能体察人们的情绪。
然后他们学着世人的模样笑,也学着世人的模样哭,他们只是在模仿他们所知道的“人”。
宗亲们其实只是想留住女巫,因此期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自愿返回地面上成为凡人。
公卿们也想留住她,似乎那样就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因此不断地劝说、拉拢她。
可鸟儿就是鸟儿,它们挥动翅膀飞上过高天,注定了与地上的人们不同。
“就算这样说……”太祝低下头想了许久,又摇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巫箴她跟我们不是同类——或许商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们认识的巫箴,爱护民众,勤于公务,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太祝搁下笔,看着誊抄完毕的祝书,“她偶尔要耍些小性子,但女巫们娇惯,总得让让她们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巫箴是我们的同寮。”太卜放下卜甲,肯定地点头,“她或许是有些聪明过了头,性子也古怪,就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一只小鸟,人们是没法真正理解那些小鸟到底在想什么的。”
鸟儿们停歇在屋檐上,或是树梢上,歪着头打量地上的人们。
它们或许会因食物或是好奇接近人们,可旋即又受惊振翅飞远,它们对人们的指令似懂非懂,人们也对它们的性子捉摸不透。
“但不论如何,她是太史寮的属官,不是你们所说的神明的所有物。”
“真是奇怪的念头啊。”外史支着面颊,迟迟地笑道,“我知道的,你们想教会巫箴周人的习惯和规矩。可是没用的,就像洛邑的那些顽民,他们并不会感念你们一再的劝说与怀柔的教化,如果他们最终改变了心意,也只是屈服于现实。”
外史缓缓摇头,直言道:“而且你们扪心自问,想留她在这里,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呢?”
巫祝们未必真能起什么作用,可只要他们还在,就似乎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们的身上寄宿着人们的勇气,让人不愿放手,仅此而已。
太祝想了想,叹道:“……或许确有私心,但也的确希望巫箴能安好。”
巫襄站在庭院内,远远看见白葑陪同白岄前来,“巫箴果然回来了。”
“嗯,召公命我返回族邑休整一段时日,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白岄望着他点了点头,“太史是长者,外史和巫襄是客,总将事务推给你们,也是很失礼的。”
巫襄见她披着初升的阳光走到跟前,连头发丝都被映得发亮,问道:“我们是客,你呢?”
“自然也是。”
“是吗?这样说的话,太卜和太祝可是会很伤心的啊。”巫襄笑了笑,“他们已为了你忧虑许久,巫箴不愿跟他们好好谈谈吗?”
白岄摇头,反问道:“殷都来的巫祝还不够我折腾吗?”
白葑轻声制止,“这里是官署,小声一些。”
白岄不满地移开眼,“我知道太卜他们的心意,但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是分身乏术,恐怕没法跟他们好好解释了……”
巫襄语气温和,“那巫箴想说什么,有机会的话,我为你转告吧?”
“我只望以后寮中诸事顺遂。”白岄瞥他一眼,唤了白葑,提步走上回廊。
巫襄仍站在阶下不动,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在等,但你没有来找我。”
白岄停步,回头注视着他,“巫襄始终未离职守,不就是最好的表态吗?”
他们曾是殷都的主祭,前前后后相识十余年,其实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清楚地知道彼此的想法。
“其他人呢?”
“巫即和巫率留在这里,巫罗和巫楔他们随我离开。”
留在这里,就是接受周人的邀请,学着他们的样子生活,一辈子收起羽翼,直到忘了怎么飞行。
巫襄低眸沉吟片刻,应道:“我留在这里,协助太祝,也照管那些留下来的巫祝。”
白岄面色缓和了不少,“嗯,继续为先王写祝书吧。至于洛邑那边……”
巫襄拾级而上,与她并肩走入官署,“我会留意。”
众人都抬头望着她,每个人都想询问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一时间反而显得寂静无声。
巫襄向众人笑了笑,在太祝身旁落座,白岄也径自到了辛甲身旁。
辛甲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展眉笑了,“巫箴,气色好了许多。”
白岄温声应道:“许久不见太史,今日见您也安好,我就安心了。”
外史在旁打趣道:“我们也很想你的,怎么只问太史?”
白岄抬眼一一扫过众人,难得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话,“是啊,我有一旬不在寮中,事务都累各位处理,幸而见大家面色丰润,并无疲敝,才觉心下稍安。”
太卜和太祝只觉心里一沉,她往日牙尖嘴利,最喜欢与外史斗嘴,面对旁人的关心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今天她一反常态,温和有礼,性子好得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反而让人觉得更不安了。
召公奭起身,“巫箴,跟我过来。”
走进议事的内室,作册们掩上门,白岄站在窗牖旁,“要说巫祝们的事吗?”
“你不在官署的这几日,我和太史召集了那些巫祝,向他们陈明利害,大多已服了软,仍有十之二三,希望你亲自前去与他们详谈。”
“巫罗和巫汾会代我去的。”白岄说得轻巧,浑然不将那些巫祝放在心上,“让他们先跟主祭谈谈吧。”
“白氏即将迁往周原,巫箴之后有什么打算?”
“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啊。”白岄扭头看向窗外,山雀们成群结队,时而停在屋檐上叽喳闲谈,时而呼啦啦地从空中掠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下既已安定了,族人们也安顿好了,我就要返回天上,去向神明和先王报告地上的事务了。”
召公奭冷声道:“大巫即便回了神明身边,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那正是她惯常的装神弄鬼的手段,这么说很难让人信服。
“这倒也是。”白岄抬手斜支着面颊,似是在玩笑,“丰镐的巫祝和作册们都听从我的安排,让他们从今往后追随召公,这样,宗亲们是否能满意呢?”
见他不语,白岄补充道:“巫襄往后也会全力支持你们。”
“不,我并不是要怀疑你。”召公奭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眸,不由想起外史方才说过的话,所以女巫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呢?
“巫箴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们呢?”他走近了几步,追问道,“你总是说,我们一再怀疑你的用心,可巫箴在心里也从没有信过我们,不是吗?”
白岄摇头,“我不是不相信周人,而是不相信神明会放过我们。”
“那么所有人可以一起面对神明,巫箴是我们的同寮,自昔年来到丰镐,已共事六年有余,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你口中的‘神明’发怒降罪,我们也不会抛弃你的。”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阴云 我只是想带他们……
白岄望着案上的熏炉出神,巫祝们近来聚在宗庙忙于神事,作册派遣至各国出任史官,仅留下了十余人。
这几日官署内人手短缺,连熏炉都无人照管,上面蒙了一层细灰。
“巫箴,离开丰镐,你又能去何处呢?”召公奭追问道,“去宋公那里吗?还是箕子那里?或是跟着楚君去荆南?”
“去他们那里做什么?”白岄收回了目光,“神明的女儿,除了留在王的身边,就该返回天上,不会有其他的去处。”
她好像是认真的,从她平静的语气与执着的眼眸之中,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即便这样说,巫箴曾经跃下摘星台而生还,这一次应当也能平安脱身吧?”召公奭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这是我们的希望。”
既然已经留不住了,至少希望她能平安离开,不论用什么办法。
她一定有办法的,殷都的主祭们,是无所不能的。
“但我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决心,没有办法向你们预先保证什么。”白岄轻声道,“如果一心想着退路与侥幸,难免会胆怯。只要心中还留有恐惧,就会被神明抓住破绽。”
“巫箴也惧怕神明吗?”
白岄低眸,避而不答,“你看,祂们无形无貌,不能伸手干预人间的事情,我曾经以为,只要巫祝不再理睬祂们,祂们就对地上的事无能为力。”
“但不是这样,祂们依然可以引诱人们,误导人们,驱使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去做神明希望的事情。”
“巫祝们希望我妥协,宗亲们希望我退让,阿岘希望我在他身旁,你们也希望我不要离开。”她拨弄着手指,似乎在叹息,又像在呓语,“天上的神明听到了这些愿望,因此为人们投下虚假的期许,诱惑他们为自己出力。”
世人都被引诱,而不自知。
她不怕神明,但害怕神明从她手中夺走世人,将他们再一次拢于怀抱之中。
那个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像是隐藏于洞穴深处的巢窠,可供人一枕安眠。
可那样沉眠于美梦之中,是永远也飞不出旧巢的。
召公奭不语。
她说的或许没有错,但她高高在上,从来不理解也不相信人们所做的努力,只是独断地为他们做出决定。
巫祝的眼睛真能看到千年之后吗?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吗?没有人能确信这一点,更不能毫无怀疑地走上她所预想的道路。
不过现在问这些已经太迟了,神明曾让这只鸟儿停歇在此,但他们始终没能驯养她,如今除了放她飞走之外并无他法。
召公奭叹口气,“但昨日的祭祀上你也看到了,巫祝们已安定了下来,与先前无贰。”
要让那些高傲又难驯的巫祝听话并不容易,先是外史去劝了几次,收效甚微,之后辛甲又去训诫了一番,他们也仍然保持着沉默。
幸而巫蓬留在宗庙处理乐器,出面劝告了几句,才将巫祝们安抚好。
“他们真的服了软吗?”白岄支着面颊,摘下面具,用指尖描着上面冰冷的神纹,“还有迁至周原的那些族邑,此前的流言也都出于他们,陶尹带着巫离去了周原,已找出了那些人……”
“你想做什么?”召公奭看着她,“巫箴,从一开始我就告诫过你,这里是西土,不是殷都,就算你是大巫,也不能随意残杀殷民各族。”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想带他们去神明身旁。”她满眼无辜,说得温柔又向往,“召公应该明白,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召公奭瞪了她一眼,“被巫祝所惑的‘心甘情愿’,也能算是心甘情愿吗?”
“……不算吗?”白岄望着停在窗牖上的山雀,“巫罗喜欢在祭祀上焚烧香木与药草,那些烟气会诱人望见‘神明’,让人如坠梦境,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们都向往着天上的世界。”
向往神明的人,到达天上,惧怕神明的人,留在人间——这不是一个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神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过你?还是谈谈人间的事。”召公奭不想与她纠缠那些绕口的故事,“巫祝的各族定于癸亥日迁居,有不少人已提前到达周原,所余多是老弱妇孺,司马已从丰镐抽调人手,到时随行送他们前往周原。”
白岄摇头,“近来四野安定,其实不必王师护卫。巫族虽然不擅战斗,也不至于无力自保。”
“那不是巫箴希望的吗?”
“的确是我希望的,那么请他们在壬戌日的夜间先行集结出发。”白岄低头想了想,“由司马出面并不稳妥,或许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也会让安于此地的各族感到惶恐与疑虑,由阿岘去吧。”
召公奭皱眉,“可阿岘……”
白岄轻声道:“不论是换了外史还是陶尹,他们都会警惕,但阿岘从来都这样乖巧听话,从不参与政务,也很少管理族务,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不是在担忧此事,而是巫箴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两寮谁不知道白岄宠爱幼弟,连去当医师这种事都可以对他听之任之。
又谁不知道白岘性情随和友善,实在与巫祝们的古怪与残酷相去甚远。
“阿岘曾随先王在外巡行,由先王亲自教授过兵戎之事,在此前的畋猎之中,表现也不错吧?”白岄起身,挥手将停歇在窗下的山雀们赶走,“雏鸟总要离巢的,我不可能永远庇护他。”
随后她望了望天边逐聚集的云层,落下窗牖,“看起来……下旬会有连绵的阴雨。”
“既然巫箴决意如此,就随你吧。”召公奭看着她仔细地关起窗牖,不留一丝缝隙,随后移开了窗下的简牍,将丝帛轻轻覆盖在其上,似乎生怕落了灰尘。
“那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白岄推开半掩的门,在走出去之前停顿了一下,“之后营建洛邑,希望召公也能同去,以此代表宗亲们的态度。那是先王所遗的心愿,应当由这座城邑里的所有人一同达成。”
召公奭未及回答,有侍从急急闯进官署,被堆放在筵席旁的简牍绊倒,“召公!太史……大巫……”
太卜正在钻凿卜甲,被一惊,手中刻刀掉落在地。
巫襄垂手拾起刻刀,覆手放在案上,回头看向白岄,“这是怎么了?”
辛甲与作册一同扶起前来传话的侍从,安抚道:“别慌,好好说。”
侍从拽住辛甲的衣袖,急道:“太史,王上又病了,病得很重……”
辛甲皱起眉,“昨日王上出席尝祭时,并无病色。”
“昨日还好好的,就是今晨,不不不、就是方才……”侍从说得语无伦次,顾不得僭越,催促道,“我也说不清,总之、训方氏请您和召公、大巫快过去……”
太卜与太祝各自起身,面面相觑。
外史慢慢道:“小王上又不是头一次生病,就是今年也病了两三回,怎么慌成这样?”
巫襄仍执着笔,不紧不慢地写祝书,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件事。
辛甲吩咐了作册几句,唤了随从,与召公奭一同走出官署,“巫箴似乎并不意外。”
“王上有伏邪未愈,一遇时节更替,难免再犯。”白岄神色平淡,未见焦急,“我托叔父与医师们商议治法,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太卜与太祝暗暗摇头,“这样匆匆来请,实在是不祥啊……”
侍从不敢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训方氏在宫室外焦急踱步,不时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见众人到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宫室前尚且无人聚集,只有几名医师和侍从往来,熏药的气味尚未弥漫开来。
事情并未闹大,召公奭略放下心,问道:“怎么回事?”
“王上晨起有些头晕,恰好医师来了,一摸额头说烫得灼手,脉息也乱……急忙让疾医去煮药,现在正在里面施针治疗。”训方氏稍稍定下心,抚着胸口道,“我看医师们难得急成那样,也忍不住慌了,而且……总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派遣随从去两寮……”
“医师们都在,做什么慌成这样呢?”白岄缓步走上石阶,“公卿们又不会治病,把我们都叫来,为的也不是这个吧?”
训方氏不语,抬眼瞥了一下召公奭和辛甲,低下头去用袖角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昨日才主持了尝祭,今天就病倒了。”太祝和太卜眉头紧蹙,怎么偏在这种时候,他们也觉得这太不祥了——是神明对于这场祭祀不满意吗?
医师们都在,各自眉头紧蹙,“大巫来了,小医师与白氏族长说回族邑取一些药草来,还派人去找主祭了。”
“让巫罗不用来了,我在这里。”白岄站在熏炉旁看了一会儿,“王上怎么样了?”
“用了药睡过去了。”一名医师摇了摇头,无奈道,“否则还闹着要去卿事寮处理事务,说是……”
疾医在旁补充道:“说今日与司工还有其他属官约好了。”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侍疾 气候与疾病,变……
宫室内弥漫着少许的药草气味,成王病得突然,医师们随身仅带着少许应急的药物与针刀,忙着带命胥徒去官署内取药,余下几人用针砭先行治疗。
公卿们聚集在外,才入秋不久,气候时有反复,夏季的疏帘尚未撤去,众人隔着竹帘望着病榻旁医师们来往忙碌。
训方氏带着随从们侍立在旁,各自低头不语。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毕公高向内望了一眼,压低声,“昨天还好好的,尝祭过后,王上到卿事寮处理事务,和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并没有一点病气。”
司马点头,也在一旁叹道:“昨日王上还与司工约定,要一同去查看织染的事务,并未提到身体抱恙,看神情也不似有所隐瞒。”
训方氏续道:“从卿事寮回来后,太卜那里送来了几卷文书,也不过处理到午后。”
周公旦追问,“夜间呢?”
训方氏摇了摇头,眉头紧蹙,轻声道:“王上并未外出,很早就歇下了。”
他已经和侍从们将昨日的行程、衣着、饮食尽数盘算了一遍,实在没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太祝神色复杂地看向太卜,“那就是今晨突然起病,怎会这样呢?”
是昨日的祭祀出了什么差错吗?可尝祭也同往常一样,之后举行的告祭所占卜甲都是吉兆,他们也实在找不出任何征兆。
“司工没来吗?”召公奭回头叮嘱跟来的作册们,“派人去告诉司工,王上另有他事,不能与他同去,命他安抚好各级职官。”
“嗯,司工和司土得知此事,已各自去处理事务,我将季载留在官署,命他安抚属官,只望他们不要暗自揣测……”毕公高说得没什么底气,训方氏派出的随从急匆匆地寻至两寮,不少前来执行公务的府史与往来的胥徒们都看见了,难免会让人们猜疑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瞒不住的,幼主在尝祭过后突然病倒,这传到百官与民众耳中,怎么听,都是神明与先王发怒降罪。
绝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偏偏昨日的尝祭是他亲自主持,推脱不了一点。
只有白岄仍轻飘飘地道:“是昨日的风太大了吧?风为百病之使,恰逢时节变化,难免引动病气。”
辛甲看着她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昨日参与尝祭的人有许多,只有王上病了。即便我们知道他有伏邪未愈,百官与民众可不会这样想。”
“那要说什么呢?”白岄叫来一名作册,“去宗庙知会巫祝们,筹备告祭为王上祓除灾祸。”
召公奭制止道:“才举行过告祭,祭祀相连,也显得对神明不敬吧?先待医师们诊治。”
太祝背过身轻声叹道:“这一年都病了多少回?真像殷民说的那样,是天上的神明不满了吗?”
白岄摇头,“哪有这样的事?祂们真要不满,也该先找我。”
太卜嗔怪地看她一眼,“巫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太祝听谁这样说了?倒是我未能管好他们。”外史环顾众人,轻声开解道,“王上那么小就开始学着处理政务,太过劳神了。况且他又是个好孩子,为了不让你们忧心,总是勉力而行,体质比别的孩子弱一些也难免的。”
“不要争这些了,除了再添些烦恼并无用处。”周公旦制止了太卜和太祝,看向外史,“殷民之间流传的那些话,还望外史留意。”
“是没用。”毕公高透过疏帘的缝隙望进去,喃喃道,“阿诵总是生病,我们看着也心疼,有时候,恨不得能替他病了……”
“病倒一个已经很麻烦了。”司马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你怎么也跟巫箴一样,说话不知轻重……”
疾医从竹帘旁走了出来,抱着临时凑出的一捆药草,眉头紧蹙。
“怎样了?”
“已经起烧了,但手足偏冷,恐怕之后热度还要上去。”疾医将药草呈给白岄,“这次病势来得急,医师也拿不准究竟是伏邪又起,还是昨日沾染了其他病气,小医师他们还未返回,请大巫一同去斟酌用药。”
白岄点头,接过满把的药草,低头翻看,“到底是大人了,起烧了还要撑着起来处理事务,小时候早就哭着躲起来了。”
训方氏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想笑一笑又觉得不合规矩,轻声叹道:“大家都在忧心,大巫就不要说笑了。”
“但治病是医师与巫祝的事,你们在这里着急,也没用的。”白岄从药草中挑拣出几种,放在案上不用,抱着余下的几味与疾医一同绕进内室。
“回去吧,两寮的事务不能没有人主持,三公全都聚集于此,也会令百官与民众惶恐。”辛甲揉了揉眉心,“王上病了,也要静养,大家都聚集在这里,一会儿或许还有属官来询问公务,往来嘈杂,反而扰了医师们治疗。”
太祝踌躇道:“要将主祭们也叫来吗?”
辛甲送众人走到阶下,“有我和巫箴留在这里就够了,至于寮中的文书,就按旧例,命作册们送来吧。”
“大巫。”见众人走了,医师们聚集到白岄身旁,忧虑道,“虽然与之前猜测的一样,可这病实在来得太急,我们也没有把握。先前小医师也提过,入秋之后或许会有伏邪再起,因此这一旬的夜间,都会派遣医师或疾医过来诊脉,已经很小心防备了。”
想不到,临到头来还是这样手足无措。
“气候与疾病,变化起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啊。也正因此,人们才会尤为惧怕。”白岄走近几步,垂手触了触额头,果然烫手非常,又探了探颈间的脉息,幸而只是节律过快,并不紊乱。
疾医在旁问道:“胥徒们送来了冰鉴,要用冰退热吗?”
“四肢仍有些冷,此时若用冰一激,或许会加重病情。”白岄摇头,“先用水擦拭,拿温过的砭石来。”
她在床榻旁侧身坐下,接过医师递来的烘过的砭石,沾了捣好的药泥贴着掌侧与指节摩挲。
白岘带着几名疾医匆匆赶来,疾医们抱着满怀的药草与简牍。
巫即上前问道:“我们去了有一会儿,还是退不了烧么?”
“不行。”白岄起身,将砭石交给他,“伏暑为患,又沾染了秋燥,病症复杂,用药也不敢过于激进。”
“虽然烧得很烫,所幸并未出疹,应当没有大碍。”巫即查看了一番,面色缓和了几分,“烦医师取针来,再行一遍针退热。”
“方才阿岘说的药汤煮好了。”食医命胥徒在阶下等候,放轻了脚步走进内殿,“现在灌药吗?”
“不用。”白岘在熏炉内添上药末,拨亮火星,“药汤先用小火煨在一旁,等王上醒了再喝。”
辛甲站在帘外看着医师与巫祝忙碌,白岄走到外间,“太史,没事的。”
“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在长案一头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文书批阅,“医师已为此钻研数月,只是今日起病太急,才显得慌乱。”
“但看起来病势十分凶险。”辛甲看着陪侍在旁的训方氏,“天色近暮,训方暂回去休息吧。”
“唔……?”训方氏迟疑地抬起头,打量了辛甲一眼,又飞快地瞥了瞥白岄,“可……”
“有我和巫箴在这里,即使情况有变,也能迅速处理。”
训方氏咬着唇起身,辛甲已在丰镐多年,年长功高,行事熨帖稳妥,他自然没什么可猜疑的,于是向辛甲和白岄行了礼,“太史和大巫在这里,王上一定会没事的。”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针砭收去了,香药又燃过一遍。
入了夜,宫室的门掩着,烟气弥漫在内,愈加浓厚,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茫茫的薄雾。
辛甲低声问道:“巫箴对今日的事当真全无预料吗?”
白岄仍看着文书,没有抬头,“疾病并不是我可以计算的东西。”
辛甲仍低声,“但你应当另有计划,遇到意外之事,却未见丝毫忧虑与烦恼。”
她与医师们一向亲近,何况白岘和巫即都做了医师,她要影响医师们的判断,实在太容易了。
甚至她是否……暗中推波助澜?
“太史也信不过我吗?”白岄搁下笔,支着面颊,侧身看向辛甲,“我避居在族邑之中已有一旬,并未插手寮中事务,此次尝祭也是太卜与太祝一手安排,我不过昨日应邀前去担任助祭,真想做什么手脚,也不能够呀。”
“我不愿猜忌你,只是在想,癸亥当日白氏将要迁居,巫箴也打算在那时离开吗?”辛甲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他一向爱护白岄,自然不想猜忌她的用心。
可她毕竟是殷都的主祭,那些主祭每一个都性情古怪,手段百出,实在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距癸亥还有九日,巫箴原本是怎么安排这几日的事务呢?”
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计划,她一点都不急吗?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呢?
白岄透过疏帘,望着点亮的灯火与医师们幢幢的身影,“如果我说了,太史会帮我吗?”
第200章 第二百章 流徽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
夜色已深,熏炉内的药末燃烧殆尽,烟气渐渐散开,辛甲起身掩上门,吩咐随从们各自退去,仅留下两人在外。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药汤放冷了,又温过数遍。
白岄半倚着长案,抱着一卷简牍细看,身旁已堆满了批完的文书,一直堆到她腰间。
辛甲将那些文书搬回长案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白岄,“巫箴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白岄将简牍放在膝头,抬头问道:“太史是指什么……?”
“我记得,当初你和太公都曾向先王提议,要将殷民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白岄点头,“是的。”
辛甲将那些文书一卷一卷地垒起来,轻声道:“但据我所知,太公会那样提议,不仅是出于安定商邑考虑,多少也带了些仇怨。”
“仇怨吗?”白岄拨弄着文书上垂下的丝绦与编绳,“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
“你的父兄也殁于朝歌,巫箴不会感到怨恨吗?”
“怨恨谁呢?殷都的那些旧贵吗?还是贞人他们?或是高天上的神明……?”白岄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到底,父亲与兄长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辛甲,神情平淡,“太史也知道,伸手去争夺权力的人,总是要做好失败身死的准备。”
“就像巫祝们不事生产,受民众供奉,有朝一日要为了神事将自己献给神明,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而且我杀死过那么多人牲,他们也怨恨着我吗?”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那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迹,“还有那么多死在战场上的人,又是否会怨恨着……什么人呢?”
辛甲看了她一会儿,女巫的神情平静,连眼眸里也没有丝毫悲痛,只有主祭们特有的冷漠。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理解世人,后来两寮的公卿又希望教会她体谅世人。
可惜全都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巫箴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歆羡天上的世界,想去侍奉神明,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达成他们的心愿。”
辛甲不语,久久地望着她。
他确信没有人教过她这样做,那是她的想法,或许也是主祭和巫祝、还有许多殷民的想法。
他们认为人间很痛苦,只有天上的世界、神明的身旁才是人们最终的归宿。
她应当是爱着那些信仰神明的人们的,只是那种爱难以被世人理解,就像商人信仰的神明一样,让人觉得悚然又恐怖。
“对周人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啊,那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吗?”白岄支着面颊,将简牍从膝上移到案上,微微抿着唇,神情不怿,轻声道,“只要所有反对者都闭上了嘴,那就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了——可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其他人总是会露出那种神情……”
震惊、恐惧、不解,还有欲言又止的无奈神情。
从那种神情中她可以理解这样的提议在人们的认知中是“错”的,但她不知道究竟错在了哪里。
辛甲也不觉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直到今天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辛甲的手落在她肩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那他们的确该放你走,在事情闹到更难看之前。”
曾经天下动荡,山河不安,因此可以容忍她这些小小的不同。
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曾有同寮的情谊在,将政见不合、又掌控着神权的女巫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
她不愿更改、也无法更改自己的立场,长此以往,轻则被囚,重则丧命。
白岄并不怕那些,只是轻快地补充道:“也在神明找到办法报复我们之前。”
“其他主祭呢?巫即他们不必说了,巫襄似乎也打算留下来,余下的人都自愿跟随你离开吗?”
女巫们自然不用说,全都是向着她的,巫楔少言寡语,也更愿意与主祭们待在一处。
可聚居在白氏与陶氏族邑之中的巫祝众多,除去跟随巫率、巫即、巫扬等人离开的那些,尚且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头到尾都不认可白岄的决定。
白岄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将简牍卷起,“总之他们不会留在这里。”
“巫箴原本打算用这一旬去劝说他们吗?留在这里侍疾,是否会误了你的事?”辛甲蹙起眉,侧身向帘内望了望,医师们似乎结束了治疗,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
巫祝们仍幻想着在新的王朝中为神明建立起过去的权威,他们试图逼迫掌握着神权的女巫乖乖配合他们。
“太史,谈判已经结束了。”白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哪有这样好的耐性一再去劝说他们呢?”
“那你是要……”
一名疾医走了出来,“王上醒了,请太史和大巫进去。”
成王半坐着喝药,额发被汗水湿透了,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医师正在为他擦拭。
辛甲缓步走到床榻前,“王上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让太史受累了……”成王揉着泛红的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药,起身一头扑进白岄的怀里,轻声道,“姑姑,我好怕……”
医师们抿着唇笑,“啊呀,王上多大了还要跟大巫撒娇呢。”
“一生病就会变回小孩子的。”白岘看着巫即也笑了,“医师先回去吧?我和巫即再守一会儿。”
“王上要跟大巫说什么悄悄话吗?”医师们见他暂退了热,将药物与针刀收拾起来,温声叮嘱,“这次的病来得急,眼下才好了些许,还是用了许多药物压下去的。王上就算要跟太史和大巫说话,也不要过于劳累了。”
“嗯,知道了。”成王仍埋在白岄怀里,闷声道,“我会听话的。”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背,“王上在怕什么?”
“怕我睁开眼,你们都不在。”成王略抬起头,侧身拽着辛甲的衣角不肯放,“我梦见公卿们都不在,百官也是生面孔,低头一照铜鉴,连自己都变了样子……太史,如果真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辛甲轻轻笼着他的手,温声安抚,“到那时候王上也是大人了,不必我们陪在身旁。”
“那只是噩梦呀,王上长大了,心里也有了烦恼。”白岄摩挲着他的额头,随后起身走至帘外,抱了琴返回,“我从乐师那里借了琴来,睡不着的话,听听琴声吧。”
辛甲扶着成王在床榻旁坐下来,“自从先王不在了,已多年没见到巫箴抚琴。”
白岄垂手拨动琴弦,略调了调音,“是啊,久疏练习,难免有些手生,不过少时练得很多,应当不会有什么错漏。”
医师们已各自返回,白岘与巫即站在帘外,听着琴声轻轻流淌。
曾经殷都疾病流传,白屺带着她四处收治病患,安抚惶恐的贵族们。
恍然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已隔了遥遥十余年,如今他们改作周人的打扮,身上没有丝毫殷都的流风遗俗。
成王看着她抚弄琴弦,偎在辛甲身旁,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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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阴雨连绵,辛甲和白岄侍疾在侧,久未走出宫室,连日子都有些辨不出。
宫室内熏着药物,时常烟气弥漫,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毕公高伸手将那些烟气摇散了一些,才缓步走进宫室。
作册们将新的文书摆在长案下,一卷一卷地垒好,又将昨日批阅完的文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毕公高见白岄忙于与作册们交谈,不好上前打搅,向辛甲道:“太史和巫箴在这里守了多日,十分辛苦,需要我们来轮换吗?”
辛甲摇头,眉间紧蹙,“王上病情并不平稳,理应由巫史陪伴在侧。”
毕公高被浓重的药草烟气呛了几下,咳了一阵才道:“病了这些日子,实在让人忧心啊。”
司工在旁小声叹道:“让人想起了从前先王病重的那时候……”
毕公高低眸,“我那时在毕原营建墓室,没有在旁侍疾,听兄长说起,那段日子十分难捱。”
“王上这次……病得也太凶险了。”司工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成王的病情好一阵坏一阵,有时烧退下来,能略进些饮食。但心还没完全放下来,转头热度又蹿上去了,烧得滚烫的时候人也恹恹的,医师们几乎都在这里照料他,不敢擅离半步。
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百官和民众倒不觉忧心,毕竟两寮仍在平稳运行,城邑中的一切与往日无异。
宗亲们却急得仿佛才捞出水面四处乱跳的鱼,这几日缠着周公旦和召公奭,话里话外,都是担忧如果幼主挺不过去,他们又该怎么办。
何况即便挺过来了,怎么看也是多病寿薄的样子,恐怕将来也这样留下一个年幼的嗣子,难免又引起些动乱。
毕公高和司工不想听那些不吉利的话,因此避了出来。
司工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听了那位贞人当初的话,既留住了巫箴,又……”
辛甲皱起眉喝止,“别乱说。”
幸而白岄正与作册交谈,并未注意他们的谈话,“今日是什么日子?”
毕公高答道:“今日是丁巳……其实阿诵才病了三日,我却觉得已有一旬那么长……”
“丁巳啊……”白岄低头算了算,吩咐作册,“去告诉巫祝们,辛酉那日主祭会返回宗庙,命他们提前筹备祭祀的事宜。还有,让椒过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