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织得一塌糊涂,但曾经的大巫亲手做的织物,哪怕是先王也得一边夸奖一边欣然接受吧?
从来不事生产,脱离凡间的女巫,竟然有朝一日能学会织布,与平民一样从事劳作,或许是比她跃下摘星台还要了不得的奇迹。
孩子们又折返回来,“巫箴姐姐,你过来一下!”
见她终于走了,司工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葛布叠好,交给随从,笑道:“等回去的时候,让太卜放到先王的神主前,就说是巫箴给他的礼物。”
随从讶异道:“我们……还回去吗?”
司工点头,“等王上处理完丰镐的事,总要回去的。”
“巫箴姐姐来了!”孩子们拉着白岄的衣袖,带着她往水边去,回头看了看周公旦,“姐姐,这是谁?”
“是从西土来的客人。”
“也是姐姐的客人吗?”
“是的。”
“巫箴姐姐,你看这里有一条奇怪的大鱼,它躺在水里的石头上……好像快死了。”
一尾浅灰色的大鱼搁浅在水边,狭长的鱼嘴似乎一柄长剑,费力地一张一阖,孩子们用竹竿将它拨到近处的岸边。
“是鲔鱼啊,自从商邑一带气候变冷,雨水减少,许久未见了。”白岄检查了一下鲔鱼的情况,皱起眉,“似乎背鳍受了伤,可惜我不会治疗鱼类的伤口。”
她摩挲了一下它密生着鳞片的背部,从怀里取出些药末抹在它撕裂的背鳍上,等到渗血停止,轻轻将它推回水中,“去吧,美丽的鲔鱼,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生路。”
鲔鱼摆动着银灰色的鳍,在水中游得有些不稳,孩子们趴在水边为它鼓劲。
最后它终于稳住了身体,拨弄着水流游向了深处。
“小的时候,兄长常常会带些受伤的小鹿和兔子回来,让我把它们治好。”白岄在流水中洗净了手,望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但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寿数短暂,即便之后躲过了猛兽与畋猎,不过数年也会很快死去。”
她自语道:“因为兄长喜欢那样做,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他希望我这样做,我也就做了。”
孩子们抓在她的衣袖,“巫箴姐姐,因为小鹿和兔子很可爱啊,族邑里的狸猫和小豹子也很可爱。”
周公旦点头,“它们柔弱,因而让人怜悯。”
白岄疑惑道:“怜悯?为什么?”
“巫箴曾让巫祝驱赶殷都池苑中的鸟兽,让它们免受大火侵袭,不也是出于怜悯吗?”
白岄看着鲔鱼消失的水面,涟漪已经归于平静,“不,我并不怜悯任何东西,只是欣赏他们在天地之间求生的勇气。”
“觉得他们很可怜的话,也要觉得为神明奉献祭牲的巫祝们很可憎吗?”她摇头,“我不觉得巫祝们做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只是顺从人们的心愿将他们送到神明身旁。”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条路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那我觉得也未尝不可,可惜不行。”
神明也不怜悯世人,只寻找最正确、长远的道路。
孩子们已经走远了,周公旦看着她,“那么巫箴后悔了吗?”
她曾是神明的爱女,在殷都做主祭的时候,大邑中最煊赫的掌权者们都要让她三分。
她总是高高在上地观望着世人,如果殷都还在,本该永远如此。
按照商人的旧俗,或许要将她与巫祝们的名字,镌刻在祭祀的谱系上,与先王们一同享有后人的追念。
而不是从此离开宗庙,受到后来者的猜忌与不解。
白岄摇头,“为什么要后悔呢?”
“祖先们后悔了吗?先公先王们后悔了吗?那些侍奉神明的人们后悔了吗?那些埋骨于战场之下或是祭坑之中的人后悔了吗?”
——都没有。
他们的所有生命,为新的王朝、新的时代作为奠基。
在已成废墟的殷都,在拔地而起的洛邑,在这天下川河,文字与王师所能到达的每一处。
“这已经是我能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在那之后呢?”
“太远了。我也看不到。”
“原来也有巫箴看不到的事。”
“当然也有看不到的事,你还真以为巫祝是无所不能的吗?”白岄笑了笑,轻声道,“你想见到的是什么呢?或许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吧?久到我们也被人称为‘祖先’、供奉的神主上漆色剥落、描了一遍又一遍,又或许连记录的简牍都朽坏,宗庙倾塌,天命更换,只余下似是而非的传闻故事的时候……”
她描绘得苍凉又美丽,即便终究看不到了,也让人觉得向往、满足。
“也许有朝一日天邑的废墟重又被人开启,到那时候,他们应当不会再投入神明的怀抱,他们也应当能对世事做出最正确公允的评判。”
“到那个时候,祂会再一次询问世人,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