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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gb 姜献 16849 字 1个月前

小琴心里一咯噔。

“盛女侠她怎么了?”

孙二虎有些难以启齿,他挣扎片刻,才泄气般的垂下脑袋,低低道,“她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张逐润回来后,不声不响的离开,至于去哪里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他又想起来前几日的清晨,他们三个围着吃早饭的时候,不知道谁提了一嘴,盛惊来在外忙碌很久,一直没回来,等他们进淮州城,找龙虎山和锁雀楼的人才知道,盛惊来早就忙完事情了。

她没有回裴家,也没有回寒光院,那么,淮州城再无她容身之地。

小琴脑袋里有一根弦突然崩断,大脑嗡嗡,一瞬间听不进任何声音。

“她……她走了?那、那公子怎么办?”

孙二虎抿唇,更加羞愧,“小琴姑娘莫要担心,虽然盛惊来那丫头走了,但是我们三人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寒光院的!我知道盛惊来收了裴家的钱,应了裴家的话,该裴家的,寒光院定会补偿!”

小琴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脑袋一团乱麻,最后混混沌沌的回到裴家时,天色已晚,远远的听见主院的欢声笑语,视线一转,角落裴宿的院落安静死寂,走的近了,才看到黑夜中摇曳燃烧的微弱烛火。

小琴推开门,动作很轻很轻,她本以为这个时间,裴宿该吃过药小憩,可进了门才发现,他披着外衫缩在暖榻角落。

暖黄的烛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另一边打下阴影,他睫羽轻颤,微微抬眸看去,眼神很轻很轻。

“公子x还不休息吗?”小琴抿了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是她这副躲闪的样子,却叫裴宿了然。

死一般的寂静。

裴宿浑身发冷,手中的瓷瓶掉落在身侧,微凉的空气很快争先恐后的将他裹挟。

“小琴,你先下去罢,我想先休息休息。”裴宿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中,声音很闷很闷。

“你去跟娘说,盛姑娘有事离开,银钱给她算算,送到寒光院那儿就行。外面消息也放出去,就说,盛姑娘有事,与裴家银乾两清,已经离开淮州城。”

小琴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下,欠身离开。

最后微弱的光亮在门被关上的时候也熄灭,屋内青烟袅袅,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过后,砰的一声,瓷器落地,四分五裂。

一夜无梦,一夜寂静。

次日,淮州城全城的大夫几乎都踏破裴家的门槛,往常幽静的院落人头攒动,吵闹不停。

裴母满脸泪痕,富家夫人的姿态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梁渺搀扶着她,一遍遍的温柔安慰,可是裴母依旧抹着眼泪,心痛不已。

“你说说,怎么会这么突然?晟儿和老爷才没走多久,他就这样病倒了……”裴母低低的啜泣,“昨日还好好的,昨日、昨日小琴还跟我讲,他看了多少书,写了多久字,怎么今日便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心痛的哭出声,来梁渺一下下的给她拍背顺气。

“娘,莫要太担心,这么多大夫呢,怎么可能一个都看不出来二公子的病因?既然昨日无碍,必定不会是什么大事,您不要在哭了,不然等他好起来,见您这样狼狈,自然该自责内疚。”

大夫挤满裴宿的房间,或须发花白,或正值中年,形形色色,无不是低低与同僚交谈。

从屋内出来一波又一波,进去一波又一波,人人都是沉着脸进去,沉着脸出来。

裴母抹了眼泪,赶紧上前问,“几位大夫,不知道我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夜便病成这样啊?”

几位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叹气。

“裴夫人,令公子一直身体病弱,大大小小的病,本就理不清,如今毫无预兆的病倒,你、你这不是难为我们吗?”

“唉,裴夫人,我们知道您爱子心切,但是恕我直言,前两年我就说过,二公子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能撑得过五年都勉强!您这又是何苦?倒不如好好让他……唉……”

“……”

诸如此类的话不断的往外说,往外跑,一下下的刺激着裴母的心,最后几个还没说完,裴母就出声打断。

“几位大夫我儿子的身体,我很清楚,他不会死,裴家家大业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事。”裴母红着眼咬牙,“小琴,带他们下去领银钱,继续让管家搜罗大夫,不止淮州城,新州城和京都那一片也都找!”

几位大夫互相看了几眼,无奈摇摇头,不再争辩,低低道谢后便被小琴领下去。

“娘,宿儿他善有善报,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梁渺停住嘴,眉宇间满是担忧,“您这样心急没有用,倒不如好好休息休息,等宿儿好起来,叫他不担心。”

裴母无法,擦了擦眼泪,只能往一边让让,给大夫留位置。

整整一天,裴宿纤瘦苍白的手腕上搭着轻纱,白皙的胳膊上满是细小的针眼,他紧紧皱眉,唇无血色,肌肤苍白病态的叫人害怕。

整个人脆弱不堪,呼吸愈发清浅,守在他床榻边的裴母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为他祈福祷告。

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指尖,裴宿毫无动静,寂静无声的房间,除却烛台摇曳的微光,就只有裴母的悲泣。

“宿儿,宿儿,你不要抛弃娘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裴母狼狈的为他暖手,泣不成声,“娘含辛茹苦的把你养大,还未等到你身体好起来,还未带你去别处逛逛,你怎么就忍心离开?”

裴母低低的哭。

“你幼时便懂事,知道心疼娘的疲累,心疼你爹的奔波,心疼仆从,心疼花草鸟兽,这样良善的宿儿,老天爷如何忍心将你带走……”

与裴宿的点点滴滴都如同烙印般叫她难以忘却。一如当年的清澈温吞的眼睛是长夜不灭的星,在她心尖闪烁刺痛。

“你是娘最疼爱的孩子,娘怎么狠的下心不要你,抛弃你呢?”裴母擦了擦眼泪,“宿儿,你放心罢,就算散尽家财,娘也会找到名医救你……”

长夜漫漫,晨光熹微。

淮州城百姓这几日的饭后谈资便是裴家幼子,裴家作为淮州城有名的富商,又有盛惊来这样昙花一现的顶尖剑客停留过,这次裴宿病倒,众说纷纭,猜测不断。

寒光院曾派人去裴家送过几次药,听闻并无效果,后来便作罢。

裴宿的病从夏初到夏末,终于慢慢好起来。没日没夜的昏迷两个多月,后来又不断的吃药疗养,总算赶在秋前下榻出门。

院落中,三两落叶飘摇落下,小厮轻轻扫净,裴宿拢了拢鹤氅,靠在摇椅上静静的看着。

平静无波的眼中倒影着四方小院的全部,他安静的看着看着,没多久,小琴便低低的提醒。

他眨了眨眼,苍白到几近病态的肌肤叫他看起来更加破碎零落,以至于小琴跟他讲话都不敢大声。

他没说什么,垂下眼睑,任凭小琴关上窗,往炉鼎中多添了些炭火。

午膳时,裴母从主院赶来陪他,裴宿眨了眨眼,低低的问好。

“娘。”声音轻而空灵。

裴母一听到他说话,就不自觉的红了眼眶,赶紧坐在他身边,应了一声。

“宿儿,今日感觉身体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尽量让自己放轻声音。

裴宿慢慢摇摇头,“只是这两日,总是困倦嗜睡,常常一觉醒来,天色便已经昏暗。”

裴母赶忙道,“马上入秋,天黑的很快,并非是睡得多,唉,也许是病的久了,身体调理的慢,不用怕啊,裴家没什么事情需要你操劳,想睡就睡。”

裴宿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裴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顾忌着他的身体,还是没说什么。

他这次大病初愈,就连吃饭都吃的很少,裴母还没吃几口,旁边的裴宿就放下碗筷,低低的咳嗽起来。

裴母吓的下意识就要喊人,被裴宿轻轻制止。

因为咳嗽,他脸色勉强红润起来,萦绕在眉眼间的郁气散了些。

“没事,娘,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了。”

裴母赶紧吩咐身边的女婢将早已煎好的药端过来。

“来宿儿,先把药喝掉在休息好不好?”裴母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热气,轻声哄道,“好好吃药,才能好起来。”

裴宿显然已经有些困倦,他眨了眨眼,眼中已经有些红血丝,不过他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声,乖乖听话喝药。

裴母不敢再打扰他,等他喝完药就赶紧吩咐小琴带他休息去。

等出了小院,裴母才终于忍不住的哭出来。

“你说说,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可怜?”她忍不住的哽咽,“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来惩罚我的孩子?宿儿到底有什么错,要这样对他?”

身边的女婢低低的安慰,“夫人莫要担心,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再说,还有吴姑娘呢,吴姑娘给的药方格外有效,您看,公子现如今都能下榻走走,指不定哪日就能完全好起来。”

裴母叹气,擦了擦眼泪,祈愿道,“但愿罢,只希望宿儿和晟儿能够平安,其他的,我也不期待什么,如今世道,权贵世家尚且难以自保,裴家又怎么能抱以侥幸?”

她擦干眼泪,连连叹气,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女婢回院。

京都的夜,繁华热闹,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市井小卒皆是如此。

近几日,京都命案连连,死者大都是朝中权贵,不仅如此,行凶之人手段残忍,冷醋无情,所到之处,皆是满门残杀,不留活口。

圣上大怒,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可怜大理寺卿带人没日没夜的调查,却只知道,杀人者为剑客,武功高强,剑术了得。从足迹来看,该是个年纪不小的剑客。

有人怀疑,此人是旁国间谍,特意残害启楚朝臣引起慌乱。有人说,此人是江湖侠客,看不惯权贵做戏,愚弄百姓,特意出手行侠仗义。

说法很多,民间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到后来,搞的无论是官场还是坊间都人心x惶惶。

“砰——”

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掉下来,只听到一声闷哼,砸在地上后便没了呼吸。

书案前,男人微微蹙眉,不受影响,沾了红的笔在奏折上勾勾画画,最后又摇了摇头,烦扰不已。

“这个也要杀了吗?”

他面前的光亮被遮挡,阴影覆盖,男人被迫停止批阅,微微抬眸看去。

“下次来,起码收拾收拾。”男人不轻不重道,“御书房这样的地方,不该一次次的被你挑衅。”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男人身体猛地僵住。

冰冷的寒气丝丝缕缕的试图侵。犯他,不断的靠近,上了年纪的男人自然不堪忍受,瑟缩了下。

抵着他脖颈的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毫无畏惧。

面前人脸上血渍未干,唇边带笑,懒懒的掀起眼皮看他,声音嘶哑。

“我跟你说的很清楚,我耐心有限,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反正你几个儿子都虎视眈眈的,到时候正好各显神通。”

“盛惊来。”男人抿唇蹙眉,“你我事先说好,你要毁约吗?”

“又如何?”盛惊来轻蔑的嗤笑,“我没那么多规矩,自然随心,老头,你不要惹我,这几日帮你杀人,玄微饮血,都有些上瘾了。”

“翰林院再杀,都要杀干净了。”

玄微向下,将他手中的奏折挑开丢弃。

“地方的布政使来往密切,拥兵自重者可不少,你说,要不要找个机会把他们召回京都,我帮你杀了?”她说的随意,“地方官手里钱财也不少,不用多,周围几个城就行。到时候都死了,正好钱都收了,兵也收了,你下手快些,半月之内,我就能带着新组的军队去边疆。”

她收起玄微,转身将刚刚杀掉的眼线尸体踢到一边,懒懒散散的往座椅上一摊。

“诸葛从忽我杀了,煽动情绪的消息你放了,如今就看,行军路上,能遇到几个甘愿送死的所谓侠客。”

皇帝抿了抿唇,即便玄微离开,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沉默片刻才道,“江湖之中,侠肝义胆之人比比皆是,这些江湖散客,武功自然比士兵要好得多,他们若能加入军中,自然胜算更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重情重义。”

盛惊来讥讽的笑出声来。

“因为重情义,所以更容易煽风点火,让他们为你拼命,为你争权夺势,对不对?”

皇帝无言。

“所以说啊,人要薄情寡义些,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耍了还感恩戴德。”盛惊来抬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声音淡淡,“我只给你半月时间,半月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带兵去边疆,到时候输赢不论,你都要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

气氛略显凝重,盛惊来的手搭在座椅扶手前的龙蟒雕刻,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有些烦躁。

“还有,潘家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除掉?这几日潘家派来你屋里的刺客越来越多,你真以为我闲的无聊,每次都能顺手帮你杀了吗?”

她在京都嚣张狂傲,杀人如麻,从来不曾掩饰目的。底层自然不知缘故,不过像潘家这样的地位权势,只要将被残害的官员身份联系起来,自然能看得出来,始作俑者是谁。

“潘家非一朝一夕可以除去。”皇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潘家在朝中关系复杂,若要除掉潘家,很多官位势必要换人,眼下外敌来犯,上下腐朽,没有那么多可用之才来填补空位。”

“跟我有什么关系?”盛惊来无语翻白眼,“帝位又不是我继承,启楚又不是送我,我只知道,是你,又蠢又笨,才让潘家这种货色呼风唤雨,自命不凡。”

男人几不可察的蹙眉,他抬眼看过去,不悦道,“盛惊来,这里是京都,是皇宫,朕是天子,这么多年,你一点礼数都没学过吗?”——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有点仓促,没来得及更新,老婆们对不起[求你了]我下次一定准时更新,对不起对不起[可怜]

感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最近好多营养液,喜欢喜欢,爱你们[红心]

好了我不碎碎念了,明天见[哈哈大笑]

(回答问题时间[猫爪])-

小裴病弱可以长高吗?-

可以啊,反正是小说,挑战不可能[哦哦哦]-

裴家后面会不会家破人亡?-

涉及剧情,我后面会写的[求你了]-

要开始虐了吗?-

一点点啦[眼镜]

over睡觉啦

第29章 如影,偶遇,残杀

盛惊来挑眉嗤笑,“礼数?你指望谁教我礼数?乡野村夫还是虎豹豺狼?陛下,你好威风啊。”

盛惊来懒懒的掀起眼皮,“你以为我来京都是做什么的?你我之间,除却利益交换,还能有什么?你不会指望着把我扣留在京都,给你看着这烂摊子罢?”

“这也是你的家,既然身处皇室,就势必该好好效忠于启楚!现今局势,容不得你意气用事!”皇帝皱眉不悦,“跟着江湖人士混,果然粗鄙不堪。”

他似乎看不下去,闭上了眼,沉默好一会儿才低低叹气,“盛惊来,若非当年宫变,摄政王带兵逼宫,朕何至于叫你母妃丧命,何至于叫你流落在外?”

“你不知晓当年之事,自然也不知晓朕的难言之隐!唉,摄政王乃是朕之手足,自古帝王家便是权大过情!可是,身处帝王家,谁不是有血有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朕本以为给摄政王留条生路,他能感激朕的仁慈,就此收手,谁料他不仅不识好歹,还趁着皇宫戒备疏忽,杀害你母妃,将你掳去!”

皇帝痛心的叹气,脸上浮现出不忍,“你放心!只要你将边疆来犯的敌军击退,收回启楚失去的城池,朕一定会将当年参与其中的名单一个不落的交给你!”

“你别到时候夹带私货,有的没的都塞进我手里,借我之手除掉你心头之患。”盛惊来懒懒道。

皇帝一顿。

“若非你现在羽翼未丰,朕不知你身手如何,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皇帝看向盛惊来,真挚恳切道,“皇儿,虽说你在外流浪漂泊数年,但你毕竟是朕的骨肉,哪有做父母的能狠的下心,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赴死?待朕明了你的手段,自然会放心叫你去为你母妃报仇。”

盛惊来无奈翻了个白眼,撑着扶手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尘灰,抬眸看他,淡淡道,“这两日避避风头,我且休息休息,副都御使杀完,你该给我准备兵马了,这两月淮州城那边也应该传的沸沸扬扬,有没有人来跟着,我不管,但是行军路上,粮草军饷马匹什么的,叫我知道缺斤少两了,管你前线后线,与我无关,你就在京都洗好脖颈,等着我取你项上人头,知道吗?”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抓着手边的奏折,沉沉的望着盛惊来熟悉的眉眼。

两人僵持片刻,皇帝才低低的应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罢。在京都莫要叫旁人知晓你的身份,你的几位弟兄,若想见见,就去见见。”

盛惊来耸了耸肩,跟他摆了摆手,大步扬长而去。

等盛惊来离开,小太监才小心翼翼的回到皇帝身边。

“淮州城那边,怎么样了?”皇帝紧绷着问。

“回陛下,淮州城这段时间,有许多侠客响应,据眼线传来的消息,问仙策大半都有意向来。”

烛火摇曳,轻纱飘动。

皇帝闭上眼,总算舒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月夜寂寥,京都灯火通明。

有人一夜好梦,有人一夜无眠。次日,盛惊来起的很早,废弃的冷宫内安静无人,她收拾好后,拿过玄微,在高大的榕树下练起剑来。

自从离开荒山,盛惊来一路漂泊,马不停蹄,基本大多数时间都被琐事烦扰,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练剑了。

师傅师娘当年便是首屈一指的剑客,这些年来,他们倾囊相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她,再加上她天生剑骨,对剑术一道格外敏锐,年纪轻轻便能够承受的了师父师娘的内力,成为又一剑道魁首。

剑意凛然,剑气横扫,盛惊来的一招一式都简单明了,不留生的余地。

等她练完剑,早已浑身都是汗,她不甚在意的撩起衣摆擦了擦,收好剑,看了眼已经高高挂起的太阳,转身回屋。

等她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清爽,吃过宫女x送来的早膳,才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忙得停不下脚,皇帝似乎很害怕她当真来去自如,怕不能将她物尽其用,恨不得让她不知不喝,不眠不休的杀人。

玄微本来通体雪白的剑身,经过这几个月的杀戮和鲜血的浇灌,早已泛着淡淡的粉。

她坐在凉席上,双手支撑着身体往后一仰,看着宫殿内雕龙刻凤的图案发呆。

整个夏天,她都在游走于京都权贵世家,明里暗里看清楚他们的苟且偷安和贪污受贿,心底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也能想起来,若是她并没有顺从皇帝的心思离开荒山,此时此刻,就算孤身一人,也是悠闲自在的。

她佩服的叹气。

知女莫若父,虽然皇帝跟她只是徒有血缘,并无父女之亲,但不得不说,他们都能从自己身上了解到对方的性格。

盛惊来不用猜都能知道,她跟师傅师娘安逸这么多年,为什么这么突然,她师傅师娘就要离开。

当年的事情,她不清楚,但是皇帝清楚。想必他也明白,盛惊来是被丢弃在哪里,顺着哪里能到哪里,虽然时过境迁,找起来麻烦,但是身处高位的人只要有想法,就有前赴后继的人会去替他做。

盛惊来眯了眯眼。

她想,若是她是皇帝,知晓自己的女儿如今武功高强,天赋异禀,自己却身陷困境,无人拯救,自然也要想尽办法的把她喊回来帮自己。既然已经缺席十多年,孩子身边已经有人陪伴,若是她,自然知道杀了最稳妥,可是由于不可明说的缘故,她师傅师娘只是离开,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至少还活着。

他料到盛惊来耐不住寂寞,不断的在附近放出来五花八门的消息引诱她,从新州城到淮州城,一点一点的,最后是京都。

好不容易骗到手,自然要好好利用。况且自己这样不服管教,谁知道哪日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盛惊来叹气,不得不服气。

皇帝想的很好,用她母妃的死引诱她,但是他却想错了,对于她没有印象的母妃的死,她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是当年是哪个蠢货害她。

盛惊来眸光微暗。

也不知道现在,淮州城那边如何,寒光院如何,裴家如何。

“裴宿如何。”她仰着头,轻轻重复,“裴宿如何。”

如今,她也会时不时的想起来裴宿,虽然心痒痒,但也不至于相思成疾。

当时事态紧急,她本来也对裴宿只是兴趣使然,没时间跟他告别,也没怎么感觉。反正只是萍水相逢,当时连夜赶赴京都时,她只是想,也许三五日,就能忘掉他。

后来雨夜屠杀,血流成河,她垂眸看着蜿蜒成河的血水,想,若是裴宿见到她这样,会不会厌弃她。

到现在,她非但没有忘记裴宿,反而一闲下来,就会想到他。

想他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为她神伤,会不会去寒光院找她,又或者,背地里恨她骂她。

盛惊来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想越离谱,裴宿怎会跟个怨夫一样?

等盛惊来意犹未尽的回过神,随意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一瞥,才猛然顿住。

不知不觉过去半个钟头了……

她有些懊恼。

这件事太令人烦扰了,只不过随便想想就这样投入,现在不同以往,刀尖舔血的日子哪能容得了她这样松散?

盛惊来赶紧一个激灵起身,拎着玄微跑出门,捧着冷水往脸上扑,好几遍之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甩了甩水珠,抬起衣袖擦了擦水。

“算了算了,出门看看罢。”盛惊来后怕道,“冷宫是有什么魔咒吗?这几日睡得不踏实就算了,平日有点空就想他,这不是耽误我时间吗?”

刚离开淮州城没什么感觉,越往后,裴宿在她身边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有时候发呆能想到他,有时候睡觉能梦到他,甚至屠杀的时候,一个晃眼就能将旁人错认成他。

盛惊来那次险些死在剑下,虽然捡回来小命,但也受了重伤。

她一鼓作气从冷宫跑到后花园,弯弯绕绕许久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

皇帝跟她讲,她有四五个弟弟,三四个妹妹。当年她母妃是皇帝的青梅竹马,入宫为妃后生下来她,算是长女了。

她没见过几个弟弟,也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能找到他们,索性见有巡逻的士兵路过,她直接伸手拦下来一个。

“你知道几个皇子皇女都在哪里吗?”盛惊来随意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人。”

士兵看了眼她腰间的令牌,行了个礼道,“回姑娘,这几日几位皇子皇女都在文华殿念书,约莫片刻便能下课。”

“会路过这里吗?”

得到士兵的肯定,盛惊来懒懒应下,转身找了个凉亭坐着,态度散漫的吩咐侍卫为她倒茶。

清风徐来,满园芬芳,凉亭外,池塘中,锦鲤竞相追逐,摇曳的池水轻轻晃荡着推开波纹。

盛惊来远远的听见一群少年少女的吵闹欢笑声,侧眸看了眼侍卫,侍卫点了点头。她意外的挑眉轻笑。

“我还以为那老头养出来的孩子,都是心思深沉,扭曲阴暗的呢,没想到啊。”

她将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也不起身,大刀阔斧的往后一摊。

“继续倒茶,懒得去看了。”

侍卫沉默片刻,听从盛惊来的命令。

远远的几位明媚开朗的少年少女一路往盛惊来这边来。盛惊来不知道,她随意挑选的凉亭,是这几位天之骄子的必经之处。

等那几人来到盛惊来跟前,见到平日被他们或者宫妃霸占的凉亭来了陌生人,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人慢慢住了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暗中确定,无人认识盛惊来。

盛惊来唇边带笑,懒懒散散的任由他们打量。

为首的少年心细的瞥见盛惊来腰间的令牌,跟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程咎最先出声,他冲着盛惊来行礼,少年嗓音尚且稚嫩,眉眼间隐约能窥见日后的风华正茂。

“这位姑娘,在下三皇子程咎,贸然叨扰,不知道姑娘身份?”

盛惊来懒懒抬眸看去。

“这凉亭是我们几个平日常来的地方,若在往常,姑娘暂且休息,我们是不会来打扰姑娘雅兴的,但是今日……”他抿抿唇,唇红齿白的少年犹豫片刻才道,“今日皇后娘娘要来此与贵妃娘娘赏花吃茶。”

“你叫我把凉亭让出来啊?”盛惊来听完,想了想才从他文邹邹的话里提取重要信息。

“你多大啊?”她来了兴趣,不仅没离开,反而兴致勃勃的让身边的侍卫继续给她倒茶。

程咎抿唇。

“三弟今年不过十四。”

他身侧,看着年纪大一些的少年替程咎回答,盛惊来又把目光从程咎身上移到程誉身上。

“你十六?”

程誉一愣,点了点头。

盛惊来挑眉,倒是没说什么。

她比程誉大不了几个月,看来皇帝说的那些,也不能全部相信啊。

谁跟青梅竹马恩爱完又马不停蹄的上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床?

盛惊来没了兴趣,随手把侍卫倒的茶泼到身后池塘中,拿过玄微起身。

她冲着还尚且茫然的几人晃了晃玄微,态度随意,“走了,希望下次再见啊。”

说完,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开。

“皇兄,你知道她是谁吗?”程咎拽着程誉的衣袖小声问,“她腰间的令牌,我还从未见过父皇把它给过谁,她身边的侍卫我也见过,好像是父皇身边的。”

程誉的目光一直跟着盛惊来,直到看不见,他才蹙眉摇摇头。

“她眉眼长的很像早年逝世的淑妃娘娘,咎儿,这件事不要乱说,既然是偶然遇见,便不要再有牵扯,知道吗?”

程咎愣了愣才点头,“知道了。”

盛惊来在皇宫中晃荡很久,等她看的累了,才赶在晚膳前回到冷宫。

宫女送完饭菜就离开,屋内只不过简简单单的收拾,皇帝不想要外人知晓盛惊来的存在,自己也不想让盛惊来太招摇,索性直接将她安排在冷宫。

盛惊来刚知道这个消息,气的笑出声来,拔剑把皇帝身边的护卫杀了好几个才泄愤。也许是被盛惊来的武功震慑到,反正皇帝是松了口,还把那批侍卫为数不多的活口送了她一个。

盛惊来草草吃过饭,侍卫就默不作声的把副都御x使的消息递给她。

盛惊来瘫坐在座椅上,打开一看,还没看几行字就挑眉轻笑。

“不错啊,你们启楚真是人才辈出,这么多年来,衷臣贤臣全都失手误杀,奸臣判臣全都供起来好好养着,啧啧啧,你看看,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副都御使,私财都快要赶上国库了。”盛惊来边看边跟身边的侍卫讥笑,“我累死累活的给他杀人,倒不如随便挑几个权臣投诚,总比跟着皇帝活的舒坦,唉,我非要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什么?”

她这身手,她这名望,放出去都是权贵争强的,现在不仅免费给皇帝当刀使,还是毫无喘息时间的那种。

盛惊来不过是随口调侃,到了晚上,皇帝就急匆匆的把她召过去,明里暗里的打听她现在对于启楚朝廷的看法,盛惊来随意逗逗他,他便沉不住气,威逼利诱,叫盛惊来不准有这种心思。

盛惊来从御书房离开时心情不错,本打算直接回去睡大觉,半路突然冒出来个想法,直接半路拐弯,冲着与冷宫完全相反的方向去。

据跟着她的侍卫报道,盛惊来那晚去了大皇子程誉的宫殿,将程誉叫醒聊到半夜,意犹未尽,又去了三皇子程咎的宫殿聊了后半夜,最后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的回去。

盛惊来休息两日刚过去,皇帝就急不可耐的差人来催。

初秋的雨带着些许清冷,滴滴的砸在盛惊来院中的老榕树上,顺着缝隙砸下来,扰得人心烦意乱。

月黑风高,青云蔽月,京都今夜注定不太平。

副都御使卢大人今日总觉得心慌,外头的雨不停的下,砸在池塘中激起水波,他透过紧闭的门窗看了眼外头,确定卢家此时安静异常。

卢大人颤抖着捂住心口,那里砰砰跳动,今日格外的剧烈,他人至中年,总担心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受到报应,这段时间,许多同僚被害,更叫他心惊胆战。

今日上朝,潘家再次跟赵家因为是否要跟敌国打仗的事情吵了起来,他是潘家的人,自然该为潘家说话,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往日为此纠结犹豫的皇帝,独独喊了他出来,问他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自然是支持潘家。

卢大人无奈摇摇头。

如今京都潘家只手遮天,俨然权势要高过帝王家,他知道皇帝会出手,只不过怀疑,最近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手笔。

收拾收拾要交给潘家的信件,卢大人把门口守着的小厮喊了进来,小厮沉默的给他收拾书案。

摇曳的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打在窗纸上,两人无言,一时间,除了纸张摩擦的声音,就剩下屋外落雨的清脆。

他看了眼外头的月夜,并未说什么。

等小厮忙完,他们刚要出门,就听见远远的一声惨叫,卢大人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有人匆匆从外面往里跑,面容惊恐,浑身上下被雨和血沾湿,边跑边喊。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杀上门了!快跑啊!老爷快跑啊!”

那人说着便要往卢大人这边跑来,卢大人腿直发软,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想后退,却不争气的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就这会儿功夫,刚才还飞奔的小厮已经被飞来的一剑杀死,砰的一声跌倒,鲜血顺着伤口往外冒,雨水混杂着血水散开。

那把剑,泛着凛冽的寒光,偶尔一道雷电闪过,将它的剑身照的亮的吓人。

卢大人瞪大眼,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他立刻拨开扶着他的小厮,头也不回的往里头跑,边跑边喊,整个卢家都点亮烛火,摇曳着的火光是冷月夜唯一的栖息。

卢家上下乱作一团,女婢小厮四处逃窜,尖叫哭嚎,侍卫快速聚集起来,护着卢大人试图离开卢家。

那把剑被一只手抓住,从尸体中拔出来。那人一身黑衣劲装,被雨水浸湿,在往上,斗笠遮掩住她的眉眼,只留出冷硬的下颌和凉薄的唇。

盛惊来轻功很好,不过是眨眼之间便能从这儿瞬移到那里,在仆从惊恐瞪大的眼中将人一剑封喉。

温热的鲜血溅到她脸上,雨水又帮她冲刷洗净。

盛惊来最享受这种时刻,瓮中捉鳖,浑水摸鱼,几乎是一剑一命,杀了片刻,卢家放眼望去,尸体堆叠,血汇聚成河,不断的刺激着逃窜的卢大人。

盛惊来冷冷的看过去,足尖轻点,飞身冲过去,在侍卫拔剑,试图与她打斗拖延时间时,眼都不眨的一剑刺穿那人喉咙。

卢大人尖叫着跌倒在雨水坑洼中,惊恐的往后爬,边爬便乞求盛惊来放过他。

盛惊来只当做没听见,跟护卫纠缠打斗不过片刻便全部解决。

卢大人爬着爬着,突然摸到温热的身体,往后一看,吓得尖叫连连。

是尸体,不过尸骨未寒,死不瞑目,瞪大眼睛,如同索命厉鬼。

盛惊来慢慢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卢大人浑身瘫软无力,想起身都起不来,只能跪在盛惊来身前,不断的给她磕头。

“大侠,大侠你放过我罢!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什么都给你!我求求你,你放过我一条命罢!官我不做了,我再也不做了,我不跟着潘家搅局了!求求您,求求陛下放过我罢!呜呜呜,我什么都不要了呜呜呜!!”

卢大人连脸面尊严都顾不上,崩溃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雨水无情冲刷干净。盛惊来冰冷的垂下眼,抬脚踩在他的手上,微微用力碾,就听见卢大人凄厉的惨叫。

“别废话了,杀完你,我也该上路了。”盛惊来嗓音嘶哑,她咧开嘴笑着,脸上血渍没擦干净,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你不要怕,也不要试图躲避,我给你个痛快,好不好?”

玄微挑起卢大人的下巴,原本冰冷的剑身因为跟炽热的鲜血接触太多,竟也变得温热。

“你命真好,今夜死不掉了。”

盛惊来突然顿住,低低的轻笑,玄微剑端换了方向,拍了拍他的脸颊。

“不过别怕,今日我不杀你,明日,潘家也容不下你。”

盛惊来话落,一只箭嗖的一声划破雨夜,直直的冲着盛惊来飞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葳蕤老婆的打赏,今天实在卡的厉害写不出来,有点迟到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不敢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红心][红心][红心][红心]请原谅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0章 缠杀,倒戈,边境

盛惊来脸都不转,竖立玄微微微用些内力将箭斩断。

几名黑衣劲装的暗卫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手中剑光凛冽,眉眼冷峻。盛惊来被紧接着杀来的箭雨逼得后退防守,几名暗卫立刻拽着卢大人的后衣领,也不管他是否难受,拖着他远离盛惊来。

等盛惊来将箭雨挡的干净后,卢大人的身影已然不见,对面的黑衣暗卫警戒的看着她。

盛惊来轻轻笑出声来。

雨水砸落在她身上,冰冷的带着初秋的寒意,盛惊来将斗笠拿开扔在一边,内力运起,身上的衣裳表面空气波澜起来,不多时便被烘干,仔细看去,她竟然并未被一滴雨水浸湿。

“我还想,你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将他杀死罢,那样的话,潘家派你们来有什么意思?”盛惊来道,“这么久,潘首辅终于看不下去了,准备动手了吗?”

对面人并不说话,互相对视一眼,毫无预兆的便提着剑冲着盛惊来冲过去。

盛惊来压下眼底的懒散,提着剑迎面而上,落雨轻轻,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满地血水溅起,盛惊来足尖轻点水浪,踏水而来,清脆的刀剑碰撞,盛惊来眉眼间都是狠劲儿和杀意。她下了死手,握紧剑柄的虎口都震的发麻,盛惊来还来不及使出来第二剑,耳尖微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过腰身,半腾空将身后试图杀她的刺客踹开。

身影如鬼魅,快如闪电,盛惊来混在其中,连衣角都吹的猎猎作响,几招下来,盛惊来咬着牙,微微蹙眉。

她先前只是因为,潘家的看家护卫也不过是三脚猫功夫,毕竟上一次,她可是轻而易举的进入潘继至的房间,甚至还能在他的追杀下逃之夭夭。

在露无寺,因为潘继至的忌惮,盛惊来并未跟潘家的人交过手,现在看来,潘家实力确实不容小觑x。

盛惊来一剑挑开身侧杀过来的刺客,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立刻飞身向后躲开杀招。几息过去,盛惊来最后才堪堪将几个刺客杀掉。

可是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不断往外汩汩冒血,内力殆尽,雨水争先恐后的奔向她,砸进血肉中,密密麻麻的刺痛。

盛惊来杀红了眼,玄微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叫她倒下,胸口剧烈起伏,盛惊来急急的喘了几口气,将衣摆的布料撕下来,咬着牙绑在伤口上,勉强止住血。

她慢慢起身,一动弹就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好不容易缓过来,盛惊来将刚刚扯下来的卢大人官服的一块布料捡起来,最后检查了遍,确定卢家并无活口后才一步一步的离开卢家。

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前脚刚刚踏出卢家大门,就跟台阶下,一身青衣的潘继至对上眼。

潘继至身边的女婢为他撑着油纸伞,少年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带着得体的笑,不同于裴宿的江南春雨,潘继至更像被精细打磨过的青玉,看似毫无棱角,一旦破碎便能将人伤的体无完肤。

盛惊来跟他一对比就显得狼狈了。

“潘公子好雅兴,半夜睡不着都逛到卢家了。”盛惊来咧开嘴笑,她脸上的血渍没擦干净,雷雨交加的夜,仿若狰狞恶鬼。

“盛惊来,你受伤了。”潘继至声音温润,似乎不在意盛惊来话里话外的讥讽和轻蔑。

“为皇帝卖命,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不知道盛姑娘这样的人中龙凤为什么做出来这样的决定,但是我清楚,盛姑娘定然并非真心实意。”潘继至上前一步,堪堪擦着伞的边缘,衣摆却已经被沾湿。

“盛姑娘,我的玉佩,你已经摔碎,寒光院,我也出过手,不过后来,还是碍于盛姑娘的面子,我并未下死手。”潘继至微笑道,“后来父亲知晓此事,狠狠地将我教训一顿,我才幡然醒悟。往日暗沉不可追,不仅是时间,还有人,母亲已经去世,我也不该再揪着此事不肯释怀,在此,我为我的莽撞向盛姑娘道歉,抱歉。”

他微微弯腰,精致的发丝被雨水浸湿,一朝踏入,一世纠缠。

盛惊来轻笑,“潘公子说的情真意切,牙都要咬碎了还要装作这样大方不在意,辛苦了。”

潘继至跟盛惊来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在卢家,潘家派出的暗卫的事情,盛惊来亦没有因为潘继至的主动示好而有所放松警惕。

“若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气的去寒光院泄愤,又怎么会知道我在京都,就马不停蹄的调查我,跟踪我,派人追杀我?”盛惊来挑眉轻嗤,“潘公子别说是对我因恨生爱,见不到我相思成疾,只能用这种手段惹我注意罢?”

盛惊来说完,不顾潘继至的黑脸,自己回想一番都被自己这两句话恶心的想吐。

“盛姑娘,潘某可否问问,陛下许给盛姑娘什么好处,能叫盛姑娘这样桀骜不驯的侠客为他这样卖命吗?”潘继至勉强扯出笑来,温声道,“如今内忧外患,近段时间,北齐来犯,朝中上下都为此争吵不断,盛姑娘想必也知道,我父亲与赵将军今早的争论。”

潘继至低低的叹气,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遗憾。

“盛姑娘有所不知,启楚如今,军队松散,军纪不严,粮草不足,国库空虚,如何能跟北齐那样的强国打仗?这不是以卵击石、蜉蝣撼树吗?启楚如今勉强保持着表面的繁荣已然不易,实在不能叫军队打起来。”

“去北齐打仗,就是去送死,盛姑娘初来乍到,不知道局势,潘某与盛姑娘不打不相识,心中怜惜盛姑娘的武学天赋,不忍心看盛姑娘为此丧命,才出言劝阻。”潘继至抬眸看去,轻笑道,“盛姑娘,若你愿意,潘家不是不能接纳你。江湖亦或是京都的人都知道,潘家最是热情好客,对于人才自然是抱着包容尊重的姿态,盛姑娘,如今世道荒唐,潘家,最需要你这样的天才剑客。”

潘继至笑的恰到好处。

“潘家不是帝王家,没那么窘迫,抓着救命稻草就恨不得压榨所有的价值。我知道盛姑娘对剑术格外情有独钟,潘家不乏有对剑术痴迷的门客,如果盛姑娘愿意,无论是寒光院还是裴家的病弱二少爷,潘家都能为盛姑娘双手奉上。”

盛惊来轻蔑的笑出声来,“潘继至,你说话真好听,我若是识时务,说不定就心动同意了,但是,我是山野出来的货色,书没念过几年,权谋策略也都一窍不通,你说的那些弯弯绕绕,我也没想过,我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随心所欲啊。潘家叫你出面来试图叫我倒戈算是打错主意了。”

“潘继至,你要杀寒光院的人还是要杀裴二亦或是裴家,都跟我没关系,人都要往前看,你怎么净想着呆在过去?还有,皇帝又没叫我去杀你们,你着急什么啊?”她挑眉轻蔑的笑,“不用怕啊,副都御使既然已经死了,京都我也该收手了,潘家无事,你放心了罢?”

潘继至握紧拳头,一双眼紧紧的盯着盛惊来,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破绽,可是叫他失望了,盛惊来永远都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不出好坏喜怒。

“盛姑娘,潘家的密探来报。”潘继至呼出一口浊气,勾唇笑起来,“陛下有意向要向北齐出兵,甚至要借助江湖之手,我在淮州城的人也有消息传过来,说当地很多江湖侠客都已经动身去北齐边境了,盛姑娘,你说,若真要打起来,就凭赵将军,能赢吗?”

赵将军赵利是这两年为数不多还在朝堂有一席之地的武将,赵家世代都出武将,到他这一代,启楚局势混乱,赵家也不复往日辉煌。

盛惊来懒懒抬眸嗤笑,“不是还有我吗?”

盛惊来眼尖的看到,潘继至在听到这句话时,下颌都变得紧绷起来。

一时无言,盛惊来垂眸,撩起衣摆擦拭沾了血的玄微,冰冷的剑身上,血已经凝结成血霜。潘继至依旧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一方小小的伞下遮蔽不住他,不多时,这位锦衣玉食的权贵公子就已经变得狼狈。

翌日,一场秋雨落后,天气终于转凉。

晨早的街市热闹非凡,包子铺前热气腾腾的白面香气扑鼻,孙二虎眼馋的站了片刻便垂头丧气的走开。

吴雪翻了个白眼,从怀中掏出来银钱跑过去买了几个,快步跟上孙二虎,将肉包子塞进他怀中。

“都是要去打仗的人了,还这样对自己扣扣搜搜,我告诉你,前线不是你在江湖跟人家比划,到时候别死在那里,死之前都后悔今日没吃包子。”吴雪抱胸轻哼,“盛惊来留下来的钱财够我们挥霍,这么节省干什么?”

旁边的张逐润笑着从孙二虎怀中抢过来一个包子,跟孙二虎轻笑。

“就是,二虎兄,我们江湖人不用这样精打细算啊,过一日是一日,潇洒最重要。”

孙二虎幽怨的看他们。

“丫头,我们少花点,这钱你就多留点,我跟张逐润去北齐打仗,你留在淮州城一个人,我们担心啊。”他唉声叹气,“你不要跟盛惊来那样说走就走,好好留在裴家保护好裴二公子,他这几日总发呆,身体也不复往日,你好好照顾他。”

当时盛惊来一走了之,裴宿一病不起,好不容易身体慢慢好起来,可是却大不如从前,整个人也变得沉闷寡言。他们三个都知道是因为盛惊来,但是又不好为盛惊来辩解什么,毕竟盛惊来连他们都没有知会。

他们只能拼尽全力的补偿裴宿。

“裴家毕竟还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护着你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盛惊来走了,但裴家人良善,没有将我们都赶出去,唉,我们要知恩图报。”

提到盛惊来,吴雪和张逐润一时间都有些恍惚。虽然盛惊来满打满算跟他们相处不过月余时间,但是那段时间,寒光院也算是在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们三个也因此小有名气。

寒光院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荣誉,还有四人之间不可替代的情谊。

虽然盛惊来总自命不凡,毒舌刻薄,目中无人,自负疏狂,对他们冷嘲热讽,拳打脚踢,态度傲慢,但是盛惊来起码坦荡磊落,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坦荡磊落,在如今尔虞我诈的江湖,是最难得的、最珍贵的一点了。

吴雪也笑不出来了,垂下脑袋看着脚尖。

“京都的无名剑客杀人如麻,其实很多人都在猜测x是不是她,我也曾想过。”吴雪闷闷道,“可是盛惊来从来不会这样遮遮掩掩,若真是她还好,我们至少还能知道她的下落。”

孙二虎也愁眉苦脸,“算了,她现在肯定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逍遥快活呢,我们不提她了,越提越伤心,没良心的家伙,下次见到她,我一定要好好质问她。”

几人说说闹闹就到了裴家,跟守门的小厮打过招呼,三人就直奔裴宿的小院。

现在时间还早,裴宿还没有起来,只有几个小厮在院落中打扫落叶和积水,小琴刚收拾好守在裴宿门口。

裴宿自从大病初愈后就变得异常脆弱。起先只是发呆,经常生病,出门没走几步就开始咳嗽头晕,常常吃药也不见好,后来睡觉都不踏实,夜半时分惊醒,梦魇成习惯,每日都要睡很久才能提起精神。

裴母担心他,又不敢打扰他,有时候在他身边多说几句话,他都能难受很久。

吴雪三人到了之后便跟小琴打招呼后便说明情况。

裴母不知道裴宿的病因,小琴和吴雪几人都是心知肚明。自从裴宿醒过来,小琴对于他们三人的态度也不复往日的热情良善。

“小琴姑娘,如今北齐边境要打仗,淮州城很多侠客都摩拳擦掌,我们身为启楚百姓,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张逐润抿唇,“所以,我跟二虎兄已经准备好要跟着去边境,为国杀敌,守卫启楚,裴二公子这边……”

“裴二公子这边,我跟锁雀楼的人会来保护。”吴雪接过话来,勉强赔着笑看小琴,“二公子的身体有我照料,至于上赶着来的虾兵蟹将,锁雀楼会出手。”

盛惊来跟锁雀楼什么时候有的交情,他们不知道,但是盛惊来离开,锁雀楼却还在。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个武功高强的人离开,徒留吴雪自然不行,所以几人商量着,索性借用盛惊来的人脉。

小琴表情冷淡,只是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己知道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略显尴尬,干笑两声,找个理由躲到一边。

裴宿等到日上三竿才睡醒,小琴赶紧带着女婢进门,动作很轻很轻的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

屋内安神香浓郁的有些呛人,裴宿却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勉强入睡。炉鼎中的金丝炭火不停的燃烧,几个女婢不多时就出了一身汗,可是反观裴宿,指尖依旧泛着冷。

修长的睫羽低垂着,裴宿抿了抿唇,略显苍白的脸色叫他看起来脆弱易碎。

“公子,喝完药还要用早膳吗?”小琴放轻声音道,“公子这段时间瘦了很多,再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夫人说过两日,等您身体好些再来看你。”

裴宿安静的坐在床边,小琴等了片刻,他才轻轻眨了眨眼,抬眸看她,一双眼漂亮却死寂——

作者有话说:潘继至:只是呼吸

盛惊来:一直在挑衅

老婆们我这几天有事会有点忙,短暂日四几天可以吗[求求你了] :可以

谢谢老婆们[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