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逐润和孙二虎离得有些远了,听不大清楚吴雪那边发生了什么,听到动静,只远远的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张逐润云淡风轻感慨,“我很早之前就想过,若这件事败露,盛惊来要面对几人的怒火。”
孙二虎瞥了眼张逐润,闷闷道,“她当初就不该做这件事,虽说裴家没什么事,但是对于裴宿来说,天都能塌。”
幸福美满、富可敌国的家庭破碎,牢狱走一遭,再出来,只剩下形销骨立的亲人,甚至连住处都没有,只被施舍寒光院当做容身之处。
他本来该以为,是裴家自己惹的祸,误带梁渺回来,没有查清梁渺的底细,才招致杀身之祸,不该牵连其他的。
这件事是迟早的事情,可偏偏盛惊来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带走裴宿,想要将他藏起来。
她以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姿态插入这件事,催熟这件事,暗中牵引,掌握全局走向,最后还要惺惺作态,摇身一变,成了裴宿的救世主。
这样一来,事情败露,裴宿自然而来在气头上时,最先注意的是盛惊来的欺骗。
“祝鱼是肯定要生气的,他年轻,心思单纯,一定要谴责盛惊来,然后又不敢跟盛惊来生气,只能一个人偷偷憋着,顶多见了盛惊来不跟她打招呼。”张逐润说着,自己都被幻想出来的祝鱼的反应逗笑,摇摇头,“裴宿我不多说,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的好。至于吴雪啊……”
张逐润恍惚片刻。
孙二虎的声音慢慢传来。
“x吴雪可能已经知道了……”
张逐润笑容一僵。
“我去那边看着,你看着办罢,吴丫头来找你了。”
孙二虎见到吴雪一脸阴沉,连玄月那群人都不管了,大步流星走过来,心底一跳,感觉不太妙,赶紧三两步走过去跟她换位置。
半路跟吴雪碰到一起的时候,吴雪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打的孙二虎皮有些痒。
孙二虎赶紧逃离满身低沉怨气的吴雪。
“……有话好好的。”张逐润收起折扇。
“给我解释解释啊。”吴雪面无表情道。
“你也要跟盛惊来大吵一架吗?”张逐润道,“你也要离开吗?”
吴雪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她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负期一走了之,但是听到玄寸说出来这些瞒着她的事,吴雪还是抑制不住的心底窜起火回来。
她看着孙二虎和张逐润的模样,自然也看出来他们比自己更早知道。
这不公平啊。
明明都是寒光院出身,为什么四人之中,只单单不告诉她?
张逐润挠挠头,实在无奈,只能老老实实给她解释。
“……”
一番口舌过后,吴雪沉默了。
“盛惊来真是……”吴雪头疼,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盛惊来那时候太偏执沉默,像着了魔一样,满心只有那么一个念头。
得到裴宿。
吴雪都感觉不可思议,暗中查探盛惊来是不是被下咒下蛊了,结果却告诉吴雪,那是盛惊来心底唯一能叫人一眼看出来的喜爱。
吴雪满肚子的怒火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只感觉焦头烂额,实在为盛惊来发愁。
“我本来以为,带你们回巫族,叫长老和我阿娘替裴宿治好身体,盛惊来就能有时间陪我回启楚,为我兄长报仇,可是现在看来,实在棘手啊。”
吴雪叹气。
现在盛惊来跟裴宿闹矛盾,裴宿那么善良真诚的人,对盛惊来付出自己全部的爱和希望,又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背叛和欺骗?
盛惊来又要怎么去道歉,怎么去哄?
吴雪心累。
“话说,盛惊来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又惹裴宿哭了罢?”吴雪感觉奇怪,“那他们吵架,祝鱼怎么不来?他瞎凑什么热闹啊?”
张逐润跟吴雪对视一眼,两人脸色一变,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
“现在谁能去看看?”
张逐润咽了咽口水,“我们最好老老实实的在这守着,要么等盛惊来回来,要么等盛惊来带着裴宿和祝鱼回来。”
“那你说,祝鱼去哪里了?”吴雪咬着唇问。
张逐润看了看浴火之池,又看了看天,摇摇头,“吴雪,我右眼皮跳的厉害。”
日光明媚,翠林青绿,满池春水摇曳。
盛惊来平静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拿着手中墨迹早已干涸的纸条,握着玄微的手指尖泛白。
她低低的笑着,笑声落在寂静中。
纸条被她随手丢下,轻飘飘的随着温热的风在空中翻滚落地。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话。
字迹清秀,被泪痕打湿过。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与君长诀。”
盛惊来拔出来玄微,垂下眼睑看着凛冽冰冷的剑身,低低的笑着,“裴宿,我还是对你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卓文君《诀别书》
终于写到了…xp即将到达现场……不管了我先爽了[烟花][烟花]
第87章 刺杀,赖皮,当狗
长夜笼罩,风沙满天,空气干燥沉闷,无忧城苍凉坐落,满城寂寥。
城西门口,两道身影踉踉跄跄的进了狭窄的小巷。
呼吸声粗重急促,血腥味不断弥漫,一股不安痛苦的情绪不断侵蚀裴宿的理智。
他满脸泪痕,内疚的扶着祝鱼靠着墙坐下来休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去捂住祝鱼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哭的溃不成军。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祝鱼对不起……”
两人都是满身狼狈,衣裳脏污混乱,脸上灰尘蹭乱。相较于裴宿,显然祝鱼情况更差。
他们好不容易过了长河,却在密林中出了意外。
祝鱼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来的时候明明无事发生,走的时候,密林中却蛇虫蚁鼠蜂拥而至。
若非他轻功尚且看的过去,出剑快而狠厉,几乎都要被排山倒海的虫子吞没。
好不容易离开诡异的密林,两人没有车马,只能徒步离开戈壁荒漠。徒步穿行好几个时辰,眼看着就要进城,突如其来的一批训练有素的黑衣剑客却直直的朝着他们杀来。
彼时二人已经精疲力尽,口干舌燥,面对几个刺客,只觉得内心崩溃。
刺客人数并不多,但是几人之间配合极为默契,几乎是前一个刚被打退,下一个就提剑冲上来。
祝鱼不仅要警惕应对这几个刺客,还要分出些心神保护裴宿。他本来就状态不佳,这样一来,只有被动躲闪的份儿,好在夜黑风高,这几人也不敢搞出来太大动静,祝鱼带着裴宿几乎是仓皇逃进城。
可就算是这样,祝鱼还是不慎被重伤腰腹。
裴宿从怀中着急忙慌的掏出来吴雪给他的药捧到祝鱼面前,他红着眼,哽咽道,“这些、这些都是吴姑娘给我的药,祝鱼,祝鱼你快吃下罢,你不要出事好不好……”
祝鱼舔了舔干涩的唇,张着嘴,等裴宿一股脑的把药都塞进他嘴里后,才卸了力气,背靠着墙,抬起满是血的手蹭了蹭裴宿的脸颊,轻声安抚。
“不要担心啊,吴雪给你的药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药,吃了药就不会有事的,养几日就行。”他咧嘴笑着,“不要哭,也不要内疚,这一切,是盛惊来的错,是我的选择,都跟你没有关系,今夜的刺客也并非只冲着你来的,不要……不要总揽下来所有的错啊。”
“我是听了你的话,心甘情愿想要带你脱离苦海的,自然,其中、其中也有我的态度。我没想过,我大哥会这样帮着盛惊来欺骗你……认真说起来,我还要跟你说一声抱歉呢……”
几乎是裴宿说完所有,祝鱼就意识到杨鸣窦说的交易筹码是什么了。
他说呢,怪不得盛惊来这样眼高于顶的人能甘心带上他一起,能对他大哥的要求不排斥。
“你别怕,我们寻辆车马,就回淮州城。”祝鱼感觉气息稍微顺畅些,吴雪的药在体内开始融化慎入。
“我们走官道,我是锁雀楼的三当家的,锁雀楼的眼线遍布启楚,到时候,只要到了启楚城池中,你我就是安全的。”
盛惊来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一人独挑千军万马,更何况,现在的盛惊来,应该还在与朝凤族人厮杀纠缠罢?
祝鱼低低自嘲的笑笑。
他知道,盛惊来为了裴宿,是毫无理智可言的,黄家的事给他留下来很深的印象,也许这辈子,他对盛惊来都是畏惧忌惮的。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得到裴宿能下这么大一盘棋,平心静气的布置收网,那现在,为了得到鸠蠕,她是不是也能大开杀戒,屠尽朝凤族人抢夺呢?
“天色太晚了,祝鱼,你先不要说话了好不好?你一直在流血,我先带你、先带你去找医馆,让大夫给你止血好不好?”裴宿跪坐在祝鱼身侧,哭着道,“我后悔了,是我连累你了……”
他不该牵连祝鱼的……
祝鱼笑了笑,看着裴宿白净的脸上,自己蹭出来的一抹刺眼的红,眼神慢慢柔和起来。
“我们是好朋友啊,裴宿,我很清醒,能跟你相识,你很好,不要这样内疚啊……”
“好了,别哭鼻子了,不是要带我去医馆吗?扶我起来罢……”
裴宿听了赶紧将祝鱼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祝鱼撑着剑借着力,艰难起身,腰腹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大大小小的伤口染红衣裳,已然面目全非。
他跟裴宿俱是眼前一黑。
两人短暂头晕目眩片刻,裴宿才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今夜先不要赶路了,休息休息罢,你这情况,着急赶路,伤口肯定会恶化的……”
祝鱼却摇摇头。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不然等盛惊来找过来,你我都没退路了。”
盛惊来把裴宿看的太紧,这次要不是祝鱼自己心底动摇,裴宿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逃走。
两人对视一眼,跌跌撞撞朝着医馆走去。
月光洒满青石路,地上滴落的鲜血绵延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两人到了医馆时,果然已经关门了,裴宿内心挣扎纠结片刻,还是上前把门撬开。
“你的伤不能再等到明日了。”裴x宿躲开祝鱼惊诧的目光,垂着修长的睫羽轻轻道,“我常年卧病在床,对药还是有些了解的,你快进去罢,我给你抓药。”
医馆内有两张床,该是这个大夫平日治疗百姓用的,裴宿扶着祝鱼躺在上面后便挑着油灯去给他抓药了。
半个时辰后,裴宿从后院走出来,将新鲜捯饬出来的药递给祝鱼。
“有些急了,无忧城内没什么好的药材可以用,祝公子,你先将就将就罢。”
祝鱼也不挑剔,将药喝完,看着裴宿转身去拿药准备给他上药。
几两碎银安静的放在柜台,冷月的清辉照着,微微反着光。
裴宿好不容易从满墙的柜中摸索到伤药在哪,刚眼前一亮,转身准备给祝鱼上药时,就听见砰的一声,医馆大门被人踹开。
裴宿和祝鱼两人都吓了一跳。
祝鱼精神立刻警惕起来,咬着牙忍着腹部伤口带来的疼痛做起来,手握着剑,掌心冒着冷汗。
裴宿心头被一股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医馆大门,飞扬的烟尘外,有一道身影,模糊朦胧,看不真切。
裴宿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
“……是谁?”
祝鱼不动声色的问。
那人身影动了动,慢慢从烟尘四起中走进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身形也变得清晰起来。
祝鱼死死地盯着那人,慢慢的松了口气。
不是盛惊来。
裴宿浑身脱力,狼狈的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
“你……你是这家医馆的大夫吗?”裴宿慢慢走到祝鱼身边,借着油灯的烛火,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他轻轻道,“实在抱歉,强行闯入医馆,实在是我的朋友受了重伤,我怕他撑不住了这才不得已撬门进来……”
面前的男人逆着光,脸色沉沉,一双死鱼眼盯着裴宿,眼底情绪晦涩。
裴宿只当他不满自己的无礼,刚想赔笑跟他再次道歉,将损失的银钱给他时,男人却猛然冲过来。
裴宿心一惊,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祝鱼将他往旁边一拽,手中的剑立刻甩了出来,冰冷的剑光反射出男人眼底的阴狠怨毒。
祝鱼的动作很轻,因为重伤未愈,力道不足,刚才又牵扯到伤口,眼下腰腹血肉撕扯,更加疼痛,他咬着牙闷哼一声,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沁出。
“他娘的……”
男人后退好几步,眯着眼满嘴污言秽语,狠狠地瞪了眼祝鱼,骂道,“小兔崽子敢拿剑吓唬你爷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说完就跛着脚大步走上前来,祝鱼撑着身体想要去挥剑,可是剑还没抬起来,就被男人一巴掌甩过去,手中的剑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祝鱼脸颊偏过去,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他嘴角抑制不住的吐出来血,浓郁温热的鲜血慢慢滴落。祝鱼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乏力疲累。
“祝鱼——”
裴宿瞪大眼,赶紧上去查看祝鱼的情况,在看到血的时候,裴宿瞳孔骤缩,颤着手想去替他擦掉。
祝鱼一把抓住裴宿的手将他扯过来,冷冷的看着男人。
“你……是谁……”
男人往地上恶狠狠的吐出一口痰,阴冷的扯着嘴笑。
“娘的,问我是谁?我看你们几个臭小子真是脑子不好使啊?!”男人上前一把扯着裴宿的衣裳,狠狠地将他往身后一摔。
裴宿控制不住的摔倒在地,痛的闷哼一声,手心撑着地,火辣辣的一片疼。
“裴宿!”祝鱼咬着牙喊。
男人却没有给祝鱼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拳砸在祝鱼脸上,将重伤的祝鱼打倒在地,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看着祝鱼捂着肚子痛苦蜷缩的模样,男人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咧嘴笑了起来。
“死小子,还敢吓我?我看你们真是搞不清情况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裴宿身上,上下打量几眼,又在裴宿白生生的脸上停了片刻,不怀好意的笑着走进。
“问我是谁?小郎君,你不认得我吗?”
裴宿看着他狰狞猥琐的模样,心底害怕,撑着身体想要后退,最后退到墙角,不得不绝望的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
“那小娘们怎么不来护着你了?妈的,多管闲事啊,老子买个姑娘都要逞英雄,把我打上了随便给两个子儿就想打发我?想的美!”
他站在裴宿面前,眼神凶狠的看着裴宿。
“老子的伤了这么久,憋了那么久,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赔啊?”
裴宿心底不断告诫自己要镇静要冷静,可是男人不断逼迫的姿态却叫他几欲窒息。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汗臭味从男人身上传来,男人慢慢蹲下身,咧着嘴不怀好意的靠近裴宿。
“我看你这小郎君,长的倒是白净漂亮啊,比那卖身葬父的丫头好看多了。”
带着厚厚的茧的粗短手指慢慢落在裴宿身前乱糟糟的衣领上。
“不要……”裴宿几乎是绝望的哭着哀求。
“不要?哈哈哈哈……”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睁大眼睛大笑起来。
“你说不要就不要啊?!小贱蹄子,我给你脸了!”
男人突然脸色一变,瞪大眼睛恶狠狠的扬起手。
眼见着巴掌就要落下来,裴宿吓的闭上了眼,浑身颤抖颤栗。
可是预料的掌风并没有靠近,反而是男人一声痛呼响起,恶臭的味道散去。
“他说不要,你耳朵聋啊。”
一道剑光闪过,裴宿的心下意识跟着提起来。
“啊!!!”
男人痛苦的喊叫声响起,砰的一声砸在病床上,巨大的声响叫裴宿瑟缩着身体。
朗月清冷,一道高挑的身影沐浴着清辉,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医馆。
裴宿心脏砰砰的跳,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带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恐惧害怕,直直的盯着那几道身影。
是令狐德。
是令狐德。
裴宿睁大眼,刚才仿佛被扼住的喉咙终于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他浑身无力瘫坐着,整个人呆滞着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痛。
令狐德让几名黑衣人去查看祝鱼的情况,自己则走到裴宿身边蹲下来。
“裴公子,你感觉身体如何了?”令狐德关切问,“我看你脸色很差啊。”
“……”裴宿的呼吸很轻,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令狐德脸上,愣神两秒钟才张了张嘴,“祝鱼……祝鱼受伤了……”
“别担心,锁雀楼会带他离开。”令狐德道,“祝公子是启楚锁雀楼三当家,自你们进城之后,我的眼线就通知我了,莫要害怕。”
令狐德试探的碰了碰裴宿的胳膊,见他只是下意识瑟缩了下,并没有排斥,才放下心来将他慢慢拉起来找地方坐下。
“祝公子身上伤口不少,失血太多昏迷过去了。”黑衣人跟令狐德道,“起码要养着三五个月才能恢复。”
令狐德挥挥手,“以祝公子的生命为主,先将他送到主城锁雀楼疗养,等启楚杨楼主来接人。”
处理完祝鱼的归宿,令狐德将目光放在裴宿身上,温和道,“裴公子,你现在是想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你要帮我吗?”裴宿苍白的唇瓣轻轻张了张,气若游丝,“令狐先生,你是……你是锁雀楼的人,真的能这样放我走吗?”
杨鸣窦跟盛惊来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交易,这意味着锁雀楼跟盛惊来之间的羁绊难以斩断。令狐德这样问他,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看出来裴宿的不信任,令狐德笑着摇摇头,耐心解释,“裴公子,锁雀楼确实跟盛女侠有交易,但是锁雀楼并非只是杨楼主一人之地,别忘了,祝公子也是锁雀楼管事啊。”
“我们能为你提供回启楚的车马,也能为你提供阻拦盛惊来追来的刺客,这是应祝楼主的要求。至于能不能逃走,能逃去哪里,能不能安全回启楚,这些未知的事情,结果好坏,都要你自己承担了。”
“你想回启楚,还是留在这里,等盛惊来抓你?”令狐德笑吟吟问。
裴宿抓着衣角,灰扑扑的小脸上浮现出茫然无措。
“你……”裴宿张了张嘴,想到盛惊来,沉默片刻又闭上。
令狐德耐心的等着裴宿的回答。
摇曳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火光,裴宿眼底的那抹光亮也跟着摇摆不定。
“……你送我回去罢。”裴宿的声音轻轻落在满地尘灰的青石板小路上。
东方既明,远处山峦叠嶂,青鸟入林。
一辆马车低调的从无忧城一路东行。
裴宿在马车上断断续续的睡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身体乏力,该是又病倒的前兆。
马车一夜未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无忧城,离开西域。
再往前走十几x里路,就到了启楚的地界了。
裴宿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股不安从离开启楚就一直若有若无的萦绕在他身边,叫他总时常从梦中惊醒,总一身冷汗,心脏剧烈跳动。
要赶紧离开才行。
裴宿咬着唇缩在角落,内心暗暗祈祷。
不能被抓到,不能再跟盛惊来走下去了……
他咬着手指,不安的压抑着心底复杂痛苦的情愫。
离开她,回家,好好跟家人过幸福的几年,然后病死。
这本来就是裴宿正确的人生轨迹。
马车突然剧烈晃动一下,车厢内的裴宿吓了一跳。
“抱歉啊公子,刚才有个坑,不好躲开!”车夫扬声喊。
“还有多久到启楚?”
裴宿有些着急的掀起车帘看了眼外面满眼青绿,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
快点跑……快点跑……
车夫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没有回答裴宿,只是马车依旧在行驶,车轱辘轧过两侧新生的草,带起泥土的腥香和草汁的清苦。
“砰——”
剧烈的动静让马车受了惊,似乎一下子撞到什么东西,车厢摇晃着,裴宿心一惊,下意识被这难以动摇的力量无情带动,整个人撞上车壁。
“怎么了?!”裴宿撑着身体慢慢做起来,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他心底不免有些着急,微微提高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几声鸟鸣划过,外头却依旧寂静无声。
裴宿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下。
下一刻,凛冽冰冷的剑端慢慢挑起来紧闭的车帘,裴宿心一紧。
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外面春光明媚,山野青翠葱郁。
盛惊来面无表情,脸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为她锋利的轮廓又添几分冰冷。
“去哪?”盛惊来哑着嗓子淡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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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回家,刺痛,强制
一瞬间,裴宿几乎是耳畔听不见任何声音,尖锐的耳鸣叫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盯着盛惊来眉间的血,身体僵硬,血液冰冷倒流。
玄微剑端一横,盛惊来随手挥剑,厚重的车帘如同断线风筝,轻飘飘的坠落,叫更多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打在裴宿身上。
裴宿下意识瑟缩下。
“你想去哪?”
盛惊来眉眼冰冷漠然,杀戮过后留下的血腥味萦绕着她,昭示着裴宿的不安和害怕。
裴宿喉咙动了动,声音细若蚊吟。
“我……我要回家……”
“家?”盛惊来微微歪了歪头,听到这个字眼,眼底闪过嘲弄,轻轻咧着嘴笑了,她看着裴宿,“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啊,裴宿,你现在在往哪儿跑?”
裴宿抓紧衣角,“我要回淮州城。”
他垂下眼,抿着唇坚定又说一遍,“我要回淮州城,我要回裴家,我要跟我家人在一起。”
他现在不想应付盛惊来,脑子里的情绪太复杂混乱,像一团缠绕纠缠的线团,怎么理都理不清。
裴宿想短暂的逃避,想慢慢的去想这件事。
他是爱盛惊来的,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摇椅上晒着太阳的裴宿视线随着三月桃花慢慢飘落,一枝桃花擦过他的衣裳,带来一阵春的气息。他抬眸看去,就看到盛惊来站在青瓦上,笑吟吟的背着光看他。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一直在跳,不同于以往的平缓轻慢,而是剧烈的,热情的,迫切的,仿佛想要从他的胸腔中逃离奔向谁。
他不懂,茫然,只当自己该跟盛惊来当朋友,他第一个朋友。
他对盛惊来,付出了很多很多心思。从认识她开始,从分离开始,从重逢开始,他太想跟盛惊来靠近些,再近些了,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小错,裴宿都能用最大的溺爱去宽容。
可是,裴宿以为盛惊来不过是个疏狂自负、毒舌刻薄、占有欲严重的剑客。他知道盛惊来的别扭,知道她讨厌别人靠近自己,知道她爱自己爱到风雪无惧,爱到那样高傲的人,愿意对他俯首称臣。所以盛惊来的话,盛惊来的管控,裴宿几乎不会去抗拒。
裴宿从没想过,盛惊来能因为这份感情,对他家下手。
虽然最后,裴家上下无一人受伤,不过是收了裴家的财产。
不过是叫他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不过是叫他爹娘忍痛把自己送给她。
其实仔细想想,盛惊来除了骗他,做出来的事情对他几乎毫无坏处。
若非是她,裴宿根本认识不到祝鱼这群善良热情的朋友。若非是她,裴宿的身体根本找不着门路医治,是盛惊来给了他新的生命。若非是她,裴家最后的下场也许也跟罗家一样,甚至比罗家还要可怕,满门抄斩罢?
这一路过来,盛惊来对他的好,是纯粹的爱,一丝一毫没有掺杂其他。
裴宿觉得痛苦,觉得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漩涡,在其中挣扎徘徊,却无人回应,崩溃绝望。
盛惊来只是骗了他,盛惊来只是叫本该发生的事情提前发生,叫他爹娘蒙在鼓里,心甘情愿的把裴宿送给势在必得的盛惊来。
这到底对他、对裴家,有什么坏处吗?
没有,没有。
盛惊来这盘棋下的非常精妙,谁都没有伤害,在这盘棋局中,裴宿不知道与她博弈的另一人是谁,他只知道,只有他在其中被戏耍捉弄,还反过来感激执棋之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他们手下的一颗棋子。
盛惊来唯一对不起的,只有裴宿可有可无的那颗心。
“裴宿。”
盛惊来看着裴宿蓄着眼泪的眼睛,透过泪,她看清裴宿内心的挣扎痛苦和害怕。
盛惊来不得不承认,她看到那抹悲伤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全身都在叫嚣着让她缴械投降,不要再逼迫下去了。
盛惊来紧紧的握着玄微的剑柄,咬了咬舌尖,细微的疼痛叫自己微微清醒过来。
心软?
开什么玩笑。
她对裴宿心软的后果是什么?
是逃离。
裴宿居然想要离开她。
凭什么?凭什么抛弃她?
盛惊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骗了他,只是骗走他。
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情若真的明码标价,对于裴家来说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她将裴家从株连九族的祸端中救出来,还给了他们收容之处。不仅如此,她还带着身体孱弱的裴二寻医问药,投入不知道多少钱和心思来救他于濒死。
十个裴家都不够的钱,盛惊来全部的心血。
桩桩件件,裴宿想要偿还,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难以脱身的。
盛惊来没要钱,也不要裴家的人为她当牛做马,她要的,只是一个裴宿。
她只要裴宿留在她身边来爱她,这就够了。
盛惊来从记事以来,从未有过什么必求之物,只有裴宿,只是裴宿,她只要开口要了这一个,为什么不可以?
她不可能放过裴宿,不可能将他从身边放走的。
“你爹娘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你还想回哪里去?”盛惊来轻轻道。
“裴宿,你为什么不能乖乖的留在我身边?”盛惊来压着眉问,“以前,有那么多贱人贱事,觊觎你,阻挠我,拆穿我们,我都能忍,我都能去一一铲除,一一解决。明明你也爱我,不是吗?我们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讲的吗?”
盛惊来不明白。
她没有杀裴家一人,既然如此,她跟裴宿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撒了一个谎,只是一个谎。
“盛惊来……”裴宿捂着脸低低哭了出来,清瘦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
“你根本不懂,也不理解我的痛苦。在你心里,觉得这件事情无足轻重,觉得这件事瞒着我,是对我好,对吗?”
盛惊来沉默,并没有否认。
“你想跟我一刀两断吗?”盛惊来轻轻问。
一刀两断吗……
裴宿咬着下唇将呜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热潮湿阴暗中,他很想告诉盛惊来,他的心太软,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可是裴宿,你真的能接受这种欺瞒吗?
裴宿在心底一遍遍的问自己,一遍遍的将血流不止的伤口重复x触碰,痛苦如潮水般蔓延,将裴宿吞噬到窒息。
裴宿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是。”
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裴宿说完这句话,只觉得压在心头的沉闷压抑全都一扫而空,一股无比的轻松慢慢攀爬而来。
“是,盛惊来,我们以后……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你想去哪里,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走了。”
心脏跳动的慢的不可思议,酸涩溢满心头,涌上鼻腔,眼泪试图阻挡他的视线,哽咽妄想封住他的喉咙,好叫他不要说出来这种伤人又伤己的话。
可是裴宿觉得,自己不能逃避这种事情。
“我们一刀两断,再也、再也不要纠缠了……我回家之后,会把欠的钱全都还给你,无论如何……”
裴宿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根本还不起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后知后觉盛惊来对他实在视金钱如粪土,砸在他身上的金银财宝数都数不清,结果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能给你,你想要,我也能想办法替你去取。”
盛惊来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盯着裴宿,听着裴宿这些荒诞可笑的话,只觉得心底的怒火烦闷再也难以压抑,她要被裴宿气昏头了。
他要一刀两断,他要永不相见?
开什么玩笑啊?
裴宿到底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他凭什么认为几句可怜兮兮的话就能让盛惊来放他离开?
盛惊来舔了舔后槽牙,咧着嘴笑的讥讽,她被气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讥讽嘲弄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快到不经过大脑。
“裴宿,你以为你算什么,你这破身体能干什么啊?还我钱?偿还我?你用什么还?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吗?你知道我为你杀过多少人、惹过多少祸吗?”
盛惊来说的话咄咄逼人、毫不留情,如同锋利的刀刃一次次的划破裴宿苦心维持的自尊和体面。
“你以为现在,你跟裴家哪个有能力还我钱?哪个有能力跟我了断?啊?裴家除了用你自己献给我,还能拿出来什么啊?”盛惊来压着眉,显得阴沉,道,“现在的裴家,用家徒四壁来说都不为过罢?寒光院住的舒服吗?你回去有什么用啊?寒光院拢共就那几间房,你去了难不成叫你哥打地铺吗?”
“你不感觉自己像个累赘吗?你回去给他们添乱做什么啊?且不说现在的裴家,裴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就算是没出事的裴家,掏空家底都还不起啊。”
盛惊来看不见裴宿捂着的脸,但是心里也能猜到,裴宿现在一定是心如死灰、面色苍白如纸的。
她的话太过锋利,与玄微不相上下,一言一语都能伤人心。对准其他人,是盛惊来坚硬的铠甲,能保护她,对准爱的人,是她收不回来的悔恨,只能冷静后痛苦。
她贪恋这一时的快感,被一时的怒火点燃。
不给自己留余地。
盛惊来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告诫自己要冷静。
要冷静,要冷静。
“……”
盛惊来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裴宿,你不是想要还我恩情吗?不是说当牛做马也可以吗?”盛惊来道,“既然我把你当人,你不乐意,那就给我当狗罢。”
盛惊来话落,裴宿的身体猛然僵住。
“我给你爱,给你脸,你都不要啊。”
盛惊来轻轻叹了口气。
“怪我,怪我之前太给你脸了,才叫你这样肆无忌惮的仗着我对你的爱,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知道,这里也有旁人引诱,也有你自己半推半就,我现在都不在意了。”
盛惊来伸出手,一把抓住裴宿的胳膊,感受到裴宿的颤抖,盛惊来的心沉了沉。
“你既然不贪求我的爱,那我们就不谈感情了。”盛惊来死死地盯着裴宿,“当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等哪日我腻了,再放你离开,如何?”
裴宿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哭的梨花带雨,溃不成军。
凌乱的发丝被泪水打湿,粘腻着在脸上胡乱紧贴。他眼眶通红,鼻尖发红,嘴巴也嫣红,白里透着红啊。
色。情又纯欲。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眸光微暗。
“裴宿,我忘了,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啊。”——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其实最开始写偏了,我当时写的是在医馆来的人不是令狐德是盛惊来,小盛很冷酷无情的跟小裴说“我给你脸了”然后让小裴给她当狗,赶路途中就嗯嗯嗯嗯,但是突然想起来文案再不写真没了,紧急删掉一千多字改回来[化了]没想到这一章居然还能[化了][化了][化了]我哭了我下本一定写这种阴暗风主角[化了]想好了要开《寒雨歇》了[求求你了]
感觉这本能写的比上本短一点哈哈哈(苦涩)
下本一定练练,全文存稿,尽量<40w,我发誓
第89章 发烧,忠告,不解
盛惊来最后还是不顾裴宿的抗拒求饶将他打晕扛起来带走。
骑上了马,盛惊来把裴宿困在身前,不紧不慢的进无忧城。
她来的时候快马扬鞭,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只想着将裴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盛惊来并不是刚刚赶到的。
早在昨夜,裴宿和祝鱼进入医馆的时候,她就已经躲在暗处了。
盛惊来太喜欢裴宿了,但是这样无底线的宠溺纵容,除了让裴宿翅膀变硬,也没什么用处了。
她再给裴宿最后一次机会。
裴宿真的真的,真的太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了。他以为自己能逃的了吗?他以为锁雀楼的帮助能阻挠得了她吗?
裴宿真是天真的可怕。
“……你送我回去罢。”
听到裴宿这句话的时候,盛惊来站在屋顶青瓦上,裹挟着黄沙的风炽热拂过她的脸颊,淡淡的刀疤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她真的气的要疯了。
那一刻,盛惊来不得不承认,她被裴宿一句话搞的方寸大乱,怒火攻心,动了杀了他的念头。
可是真的见到了裴宿,看到他这副狼狈躲闪的模样,盛惊来又下不去手,只能心底憋着一股郁气,窝囊的把他带回去。
黄沙满天,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小楼缓慢前行,任风吹雨打,风沙弥漫,都坚定南下。
裴宿被盛惊来吓到了,回到小楼的时候没有醒,直接起了高烧,这一病,脸色又不可抑制的惨白起来。吴雪忙前忙后的给他煎药,盛惊来在一旁脸色阴沉,气压极低,很不好惹。
偏偏裴宿发烧也不老实,嘴里念念叨叨许多话,兜兜转转还是说着要回家要离开之类的。
盛惊来在一旁听的清清楚楚,脸色更加黑沉。
祝鱼没有跟盛惊来一起回来,孙二虎三人见盛惊来脸色难看,也不敢触她霉头问,只想着等等再等等。
“从西域到南疆,会快一些。”吴雪给裴宿喂完药,眼看着裴宿的脸色慢慢好起来,终于得了空闲。
寒光院四人在一楼围坐。
“大概多久能到?”
吴雪想了想,“最慢三月,最快两月。”
“你们放心罢,我已经通知我阿娘和巫族长老们了,定然好好给裴宿看身体,保证叫他进了南疆,健健康康的离开。”
盛惊来眉眼淡淡,似乎提不起太大兴趣。
孙二虎和张逐润对视一眼。
张逐润折扇一开,轻轻咳嗽两声,试探性的看着盛惊来问,“盛惊来,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不怎么样啊,是不是担心裴宿的身体了?”
他干笑两声,“哎呀,你不用太紧张,有吴雪在,裴宿的身体不会有事的!你看看你,这两日紧张的觉也不睡,就守在裴宿床边!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不关心——”
“你搞错了罢?”盛惊来轻轻挑眉看去,“我哪里有紧张他?是他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既然他都不在我,我如何在意又有何用?”
盛惊来轻蔑嗤笑,“他不珍惜,我再糟蹋,你说他能活过这两三个月吗?”
孙二虎心一惊。
“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盛惊来勾出一抹恶劣的笑,“我以前太给他脸了,从现在开始,他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他说他想偿还我,跟我两清,既然如此,我不是应该尽情索取,好叫他早日脱离苦海吗?”盛惊来漫不经心道,“你们这么震惊做什么?二x楼隔音比你们想象的要好得多,里面死人了你们都不知道,不会打扰你们的。”
吴雪睁大眼,“盛惊来,你……你是被气疯了吗?”
平日那样珍视爱惜裴宿的人,居然能说出来这种话?!开玩笑罢?!
张逐润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我现在冷静清醒的很。”
“吴雪,这件事情与你们无关,不用太在意。他能活得了,我就放过他,他若活不了,那便被我玩弄到死罢。”
盛惊来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似乎浑不在意,仿佛裴宿的生命,在她这里只是一片落叶,翻不起任何浪花。
“你不是最喜欢裴宿吗?怎么舍得这样对他?”孙二虎挠挠头,有些着急,“丫头,这件事我记得不是你的不对吗?你当时还叫我们帮忙瞒着呢!”
当时被撞见,盛惊来明明心虚的要死,还威胁他们不准说出去。听到有人逃出来,急得要把人弄死,生怕裴宿发现。怎么裴宿真的发现,她不是道歉求原谅,反而还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盛惊来瞥了他一眼。
“我就是因为太喜欢他了,所以才不忍心叫他离开我啊。他这次委实触碰到我的底线了,我不给他点惩罚,又怎么能行?”
孙二虎还是有些搞不明白,刚想张嘴再问问,旁边的吴雪瞪眼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这是你们两人的感情问题,我们就算是朋友,毕竟也不好插手。”张逐润放缓语调,“不过盛惊来,我还是要给你几句忠告,不是为了谁,只是我毕竟年长,不忍心见你这样执拗,怕你以后后悔。”
盛惊来懒懒看他。
“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太过火,搞清楚你要的是什么,留三分余地,也许以后,是留给你的最后生机。你今日憋着一股气折磨他,也许明日,后日,总有一日,这股郁气消散,那时候裴宿或许已经伤痕累累,或许已经对你心如死灰,你再后悔,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一时间,寂静无声。
张逐润这确实是肺腑之言。他是看着裴宿和盛惊来一路走来的不容易的,一桩桩一件件,张逐润知道,盛惊来一直都在摸索着前行。她脱离尘世太久,久到对启楚的印象太差,总满身锋芒、生死为界,恨不得将所有对她心怀不轨之人杀之后快。
她自信狂妄、毫无人情。
在她的眼里,在她的世界里,人命如草芥,唯有生死,能叫她灰暗的世界出现一抹鲜红炽热。
初生牛犊不怕虎,盛惊来的莽撞、狂傲,总有一日会遭到反噬的。
张逐润为此担心、忧愁。
他该千般万般的庆幸,盛惊来遇到了裴宿,该一遍遍的感谢老天,将裴宿这样良善温和的人送给盛惊来。
与其说是盛惊来不肯放弃裴宿,以一己之力救下裴宿,还不如说,是裴宿将身陷泥泞的盛惊来拉起来。
在张逐润眼中,盛惊来杀戮一生,遇到裴宿这尊活菩萨,是该千恩万谢而非折磨囚困的。
“……张逐润,我不会后悔。”过了很久很久,盛惊来才哑着嗓子道。
“可是你为裴宿,后悔害怕过很多次。”
张逐润很认真的一字一句道。
“……”
离开黄沙弥漫的荒漠已经是三日后,春日降临,远处山峦叠嶂,青烟缭绕,近处草绿抽新枝,馥郁芬芳。
小楼中又陷入安静。
吴雪眼看着盛惊来越来越沉默,赶紧尴尬的笑了两声打破尴尬。
“好了好了,盛惊来都多大了,心里肯定有所抉择,张逐润你个死老头就不要瞎掺和了。”吴雪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一脚张逐润,看到张逐润面色猛然一变才松了口气。
她笑着转头看盛惊来,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们二人回来了,那祝鱼呢?他没跟着一起来吗?”
“没,蠢的要死,被潘继至的人重伤,跑进无忧城时候又被条贱狗咬了一口,现在被令狐德带走治病去了。”盛惊来淡淡道,“估计我们到南疆他才能好起来,我怕他死在半路,杨鸣窦怪我,就没带着,丢去锁雀楼了。”
吴雪顿了顿,又笑,“这也不错,祝鱼娇生惯养的,心思太单纯,确实不适合与我们一路同行。”
孙二虎心里有些不舒服。
“祝鱼还挺良善的。”
起码会帮他干活,当个免费苦力也没心没肺的傻乐。
他就骗不到盛惊来几人。
“良善的下场就是如此。”张逐润凉凉道,“这世道,好人活不久,坏人才能长寿啊,我看盛惊来这个决策不错,祝鱼还是丢给他哥省心些。”
吴雪奇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都不是好人吗?”
张逐润折扇半遮着脸,笑眯眯摇摇头,“我可没有这么说啊。”
两人打打闹闹,气氛终于不那么凝重了。
盛惊来还是眉眼淡淡,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在一楼坐了片刻就起身,打了声招呼,上了二楼。
吴雪跟张逐润孙二虎互相看了几眼。
“少掺和罢。”张逐润好心提醒。
二楼内昏暗安静,安神香青烟袅袅,药的苦涩弥漫着。
盛惊来站在裴宿床前,盯着他昏沉恬静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酸涩,才不适的眨了眨眼。
她慢慢走近些坐在床沿,抬手轻轻碰了碰裴宿的脸颊。
“瘦了。”盛惊来的声音轻轻落下。
“你看,一旦离开我,你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裴宿,老老实实的不行吗?为什么想从我身边逃走?”盛惊来不解,“我对你不好吗?”
那么多的好,难道不能抵消一个坏吗?
盛惊来实在不能搞明白。
她确实有错,可这不是裴宿抛弃她的理由啊。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分开?
“你总要为你的逃离付出代价才对啊。”盛惊来理所应当道。
她的目光从裴宿的眉眼往下移。
鼻梁,薄唇,喉结,锁骨,然后里衣半遮半掩,白皙细腻的肌肤敏感的很,盛惊来碰了碰,就泛了红。
盛惊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红,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马上3k营养液啦,等营养液到3k的时候我要加更一章庆祝[哈哈大笑]很幸福呢[撒花]
第90章 红烛罗帐,鬓影厮磨
在盛惊来为数不多的认知里,裴宿像斑驳的春雨,带着泥土的腥香和浅浅的春意,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浅浅暖意砸落。
很多人跟她讲过,裴宿是腐烂的花,是濒临死亡的鸟,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折腾,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也许是仰慕盛惊来的剑客,也许是欣赏她的前辈,也或许是嫉妒她的阴暗小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盛惊来只知道,要拥有裴宿,要让裴宿一直留在她身边。
贫瘠的心中,骄阳炙烤干裂的土地,盛惊来的心漂浮不定,燃烧着无边的烦躁,被这一场春雨,浇的冰冷。
他漂亮、孱弱、温和、宽容。
盛惊来唐突、自负、狂妄、尖锐。
她第一眼就被裴宿吸引到了。
模仿着话本亦或是话剧中的法子追他,给他嘘寒问暖,为他刀山火海,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裴宿居然因为一点点小的错误,就不要她了。
盛惊来实在是太生气了。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裴宿的脖颈,感受到上面血管跳动的生机,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感受。
她常年练剑,手心有大大小小的薄茧,摸着裴宿细腻柔软的皮肤上,才起来的不仅有战栗,还有泛红。
盛惊来轻轻勾着裴宿的衣领往下拉,才看到裴宿锁骨下方的一颗红痣,在一片雪白中显得突兀又色。情。
盛惊来眼热的盯着那颗痣,低低的沙哑的笑出声来。
“裴宿,你到底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呢?”
裴宿这一觉睡得非常不踏实,吴雪的医术高超,他的烧很快就退了,但是由于被盛惊来吓得不轻,意识一直昏昏沉沉,像沧海摇曳的一叶孤舟,无依无靠,沉浮茫然。
他感觉有一条蛇在他身上贴着皮肤游走,黏腻潮湿,像夏夜的薄汗般不舒服。可是又觉得不想,炽热的眼神粘在他身上,灼烧出一片绯红,接触的温度仿佛很快就要擦枪走火,濒临意外边缘。
他想躲,意识昏沉之际难受的蹙着眉,脸颊绯红难耐,扭着身体想要躲开这条蛇的纠缠。可是脖颈却突然被蛇尾紧紧的缠绕禁锢,窒息感扑面而来,蛇尾微微收紧,空气就开始稀薄。
裴宿不得不仰着脖梗艰难的呼吸,红唇微张,探出舌尖,痛苦的呻。吟哼唧。
“难受……难受……”裴宿轻轻的哭诉,嘤咛声带着淡淡的撒娇意x味,身体蹭着床榻上柔软的棉被,发丝凌乱,三两缕落在胸前,黑与白带来的视觉冲击叫蛇尾一顿,紧急撤离。
屋内昏暗,小楼平稳,偶尔三两声莺啼鸟鸣,春风砸在紧闭的窗台上,厚重的帘幕微微晃动。
烛台红蜡尽灭,只能借着透过窗帘的点点微光辩清楚床榻间的荒唐。
地上衣衫混乱,暖香弥漫。
床榻上,两道身影重叠着,轻纱罗帐下,隐隐约约春光乍现,眼前一白,一片暧昧缱绻。
盛惊来衣裳整齐的穿着,玉冠精致,墨发高束,凛冽的轮廓被微光磨平棱角,在一片缱绻旖旎中,垂下的眼睫都带着柔情。
她身下,裴宿衣衫尽褪,不着寸缕。
修长匀称的身体漂亮的不像话,似乎从发丝到寸寸肌肤都是神祇偏爱。
裴宿平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来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就已经让盛惊来神魂颠倒、晕头转向了。
眼下将人扒干净,仔仔细细的贪婪用眼神点点吞噬,盛惊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和猩红的眼,已然昭示着她的兴奋激动。
裴宿的身体如他这个人一样美好。
肤如凝脂,纤瘦干净,腰肢的曲线优美,被光影勾勒,纯洁而泛着淡淡微光。
盛惊来很慢很慢的眨眼,怎么都看不够一样的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裴宿脖颈上淡淡的掐痕,几根手指印在上面,红痕明显刺眼,却轻而易举的勾起盛惊来心底隐秘的施。暴欲。
盛惊来咽了咽口水,抓着裴宿的手腕,轻轻克制的在上面烙下一个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裴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该为我奉献了……”
炽热的手从裴宿的肩头慢慢往下抚摸,挑起来的战栗让盛惊来更加亢奋。鼻尖还萦绕着裴宿腕骨的浅香。
盛惊来想,她该彻底包裹着裴宿,彻底跟裴宿融为一体了。
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救人一命,当以身相许。
茶馆说书的还讲过,贞洁,只能留给终生相守的伴侣。
她救过裴宿的命,作为代价,就是裴宿的贞洁啊。
盛惊来的手慢慢往下探去。
罗帐低垂,轻纱摇曳,烛台红蜡凝固,香薰点燃,袅袅青烟腾起,带起屋内一片旖旎情色。
玉臂被迫勾着脖颈,如水般干净温润的身体贴上不平整的衣裳,喉咙间溢出几声不满委屈的呜咽,紧接着,一声猫儿似的短促尖叫,背脊紧绷,脚趾蜷缩。
热汗淋漓,潮水汹涌,两情缱绻,暗香缠绕。
“……”
次日一早,盛惊来从二楼下来,碰上要上楼给裴宿送药的吴雪,盛惊来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睫,将她拦下来。
“裴宿的药,从今日起,交给我就行,你若无聊,跟他们去玩玩罢。”
吴雪挑着眉,目光落在盛惊来脸上,见她一脸餍足,眉眼间没有昨日的阴郁冰冷,猛地反应过来,僵硬片刻,脸颊爆红。
“臭不要脸……”吴雪低低羞恼的骂了一句,将药一股脑的塞进盛惊来怀中,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
张逐润在驱车,孙二虎看着红着脸气喘吁吁的吴雪,有些奇怪的挠挠头。
“吴丫头,你怎么这么着急?跑这么快,憋的脸通红啊。”孙二虎看了看门户大开的一楼,“盛惊来还没下来吗?饭都要冷了也不吃啊。”
吴雪瞪了他一眼,气恼的跺脚,“吃什么吃!她早该吃撑了!以后都不用给她做饭了!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完,又不顾一脸懵的孙二虎,转头跑开。
张逐润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眯起眼睛看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孙二虎,你去看看前面有没有停靠的村落,若是三十里内没有,我们就早早停车吃饭,若是有,就去村落中休息休息!”
孙二虎点了点头,扛着大刀就要离开。正准备继续眯眼睡觉的张逐润吓得惊醒,赶紧叫住了他。
“你疯了罢?赶紧换个!这样去不像是借住,倒像是借命!”张逐润恨铁不成钢,“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孙二虎:“……”
他看了眼自己的爱刀,沉默片刻还是乖乖听话放回一楼,换了把匕首出门。
张逐润无奈叹气。
临近晌午,盛惊来从二楼下来,端着喝完的药和吃剩下的早膳。
张逐润酸溜溜的看了几眼。
都是供给京都高官权贵的膳食,一样放出去,能卖上千金万两都不足为奇。
他不由得心底嫉妒。
他们早上啃饼,盛惊来倒是跟着裴宿蹭了不少好东西吃。
他气的面目扭曲。
“裴宿没吃多少。”盛惊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侧眸瞥了眼外头的天色,“你若实在嘴馋,可以吃干净。”
张逐润更加生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一把年纪倚老卖老似的!我是那么嘴馋的人吗?!我还不——”
张逐润猛地停住了嘴,意识到什么。
“裴宿醒了?”
盛惊来点点头。
“今早吃完药没多久才醒,现在还在楼上呢。”盛惊来从角落拿起来玄微,仔细擦拭剑身,语气散漫。
张逐润飞速看了眼盛惊来的脸色,有些拿不定主意,扭捏片刻才凑到盛惊来身边。
“你真打算跟裴宿这样抵死纠缠吗?”
盛惊来挑了挑眉,轻笑出声,“你不是不掺和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张逐润脸一红,憋着气瞪眼,“我这是关心你们啊!盛惊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盛惊来蹙眉啧了一声,张逐润立刻吓的跳开两步,警惕看她。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我跟他的事情,你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盛惊来淡淡道,“等我玩够了厌烦了,自然就放过他了,你们着急有什么用?我不喜欢丑的。”
张逐润:“……”
张逐润气的头脑发昏,愤愤离开。
盛惊来浅淡的笑在张逐润离开后慢慢消失,她瞥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起身抓着玄微出门练剑。
房间内,微微的腥味弥漫着,床乱的一塌糊涂,床单被扯下来扔到地上,上面一片深色水渍。
摇曳的轻纱内,只有一床暖被,紧紧的包裹着身上红痕遍布的裴宿。
他又在无声的哭,一张小脸上泪痕不断,红着眼眶咬着唇,长睫湿润,一闭眼,泪如断线珠玉砸落在暖被上。
他用暖被徒劳的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努力忽略身上的不适,轻轻颤抖着。
纤瘦的脚踝被一条纯金打造的锁链禁锢,脚环内侧绑着柔软的狐皮,链条延长到床脚,裴宿从床榻上下来,也碰不到房门。
他现在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盛惊来真的生了气,下定决心要跟他纠缠到死了。
裴宿缩了缩裸露在外的脚,眼睛和心脏都不断的流泪,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对盛惊来付出了真心和爱,本以为心贴着心,能得到同等重量的真情实意,可是到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居然是弥天大谎。
盛惊来,为什么要这样去对待他的真挚?为什么不能放过彼此?——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3k营养液起码还要两三天,正好周末可以有时间加更,没想到你们这样对我…好吧还是很开心的≥v≤老婆们送的营养液我后台都能看到,蟹蟹老婆们的支持[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