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说到最后,章和的声音越小。而简意也大致了解了情况,道:
“所以你的诉求是……”
“我要让他们离婚。”出乎意料的是,在说这话的时候,章和一脸坚定,仿佛这一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预演了成百上千次。
“好,那我们就……”闻言,简意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写最后的记录的时候,却见一旁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女人突然开始大喊道。
“不离婚,我不离婚——”
“律师,你是律师对吧?你能不能和我丈夫说说,让他别再去赌了。哦对,他,他还在外面欠着债……他们要告他……律师,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帮他打官司……”
简意突然被人这样抓住,整个人下意识便皱起了眉头。
“叮咚。”
章和下意识就想要去拉自己的母亲,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手里的手机忽然轻震。
屏幕上一闪而过,是程均的消息。
[程均:看到你请了今天上午的假,需要帮你延长吗?]
见章和低下头去看手机,简意抽空瞥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11:35。
距离她预订的咨询时间已经超过了五分钟。
不过,简意没有说话。
[多谢老师关心,我马上回去。]马上在手机上敲下这样一句话之后,章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简意的身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只字未提她来律所的事情。
“耽误您的时间了,抱歉。”
“没关系。”见状,简意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将一张名片交到了她的手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先添加我的微信,我这边可以快速通过。”
“谢谢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章和连忙退出来和程均的聊天页面,打开了添加好友。
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章和一愣,手指在“添加好友”按钮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按下。
“叮咚。”
[您已添加简为好友。]
看着电脑上出现“打印完成”的字样,简意关闭了电脑,一双眼睛落在了眼前正缓缓站起来的章和,笑着道:“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联系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能够十分清晰地看到对面原本已经麻木不堪的女人眼中闪过了一抹恐惧。
“好。”章和看着眼前笑意越发真切的女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第26章
医院里, 程均看着手机上章和发来的消息,眉心微微蹙起。
刚刚从病房里出来之后,姜珊珊同他说今天上午章和请了一天假, 而程均这也才想起来昨天对方似乎是同他说过这件事情。
只不过刚刚因为忙着金旺的事情,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他直接抛到了脑后。
回到办公室之外登录系统一查,也的确收到了章和昨天晚上的请假记录,还是自己亲手批准的。
只是看着上面的请假时间,程均又看了一眼时间, 微微皱起了眉头。
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十分了。而系统上还没有章和的销假记录, 那就证明她压根就没有回来。
沉吟片刻之后, 程均还是在手机上缓缓敲下了一行字。
[程均: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处理, 我在系统上给你多延长几个小时的假期。]
只是出乎他预料的是, 这一次的章和很快便回了消息:
[规培生章和:十分抱歉程老师, 我现在已经在回医院的路上了,在下午上班之前一定和您销假。]
对方既然都这样说了, 那程均自然表示理解。他并不是那种喜欢打听他人私事的人, 更何况章和还是他的学生。
[程均: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而在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不过好在程均也并没有去关注手机消息, 而是直接去了食堂。
下午一点三十, 距离市三院规定的交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章和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程老师, 我来找您销假来了……”刚进来的章和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急切, 程均见状给她倒了一杯水, 自己便在系统里操作起来,顺利销了假,他的目光便又落在了眼前的章和身上, 见对方面色苍白,随后又旁边给她搬了一把椅子。
“谢谢程老师……”先是将母亲送了回去,后来又从地铁站一路狂奔过来,章和直到上了电梯才得以歇了一会儿。
“三点的时候有一台手术,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程均关闭电脑的请假系统。
而章和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五,市三院规定的上班时间是两点。于是她站了起来,语气真诚道:“谢谢程老师,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而等章和离开之后,程均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便站了起来,打算先去病房里看看病人的术前准备情况如何了,中途还又和家属聊了几句。
这个病人也是在他们医院住了很久了,彼此之间倒也很熟悉了,是以整个过程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下午三点,手术正式开始。而章和作为程均的助手,也是尽职尽责地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凌晨一点三十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变色,紧接着门被推开,一行人这才推着还在昏迷当中的病人走了出来。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家属依然在焦急地等着。跟着出来的章和看到这场景之后一时间有些恍惚,下意识便退到了身后。
她给同病房的病人换药时曾经多次见到过这一家人。生病的女儿和自己是同样的年纪,而一家人也是精心照顾着。甚至于做手术都已经熬到了后半夜,作为父母的两位亲人还依旧焦急地等待在手术室外。
“小章,小章?”同行的是和程均一个办公室的医生,见章和的面色苍白,只当她是站了这许久低血糖,道,“这边没有你的事了,你赶快回去歇息一会儿,叫个外卖啥的,今天这又熬得晚,可别累坏了身子。”
说罢,还不等她再说些什么,这位医生便连忙招呼着其他人,和家属一同合力将病人又推回了病房。
程均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看到的便是在原地有些魂不守舍的章和,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开口提醒些什么,却见原地已经不见了章和的身影。
今晚本来不是程均值班的,不过现在时间已晚,他也不好再回去打扰简意,索性便直接去了值班室。
那里,几个今天要通宵的医生已经提前点好了外卖,就连刚刚提醒章和的那个和程均同办公室的医生也在。
见到他过来之后,几个医生立马便招呼他过来,几人都是熟人,程均自然也不推辞,干脆找了把椅子过来,直接坐在了桌子前。
他们点的是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龙虾还有烧烤,由于出餐快且不打烊这两个特点,一直以来都是市三院医生护士值班的不二之选。
“你们先吃着,我去打包一点给小章送去。”说话的便是刚才在手术室外面主动提出要让章和去休息的医生,姓刘,本来都快到退休的年龄了,可老爷子愣是不服输,年近七十的高龄还坚持上一线。
算起来,这位也是他的前辈,对方又和自己一般都是刚从手术上下来,程均自然不能够让老人家跑腿,干脆自己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干净的包装盒,夹了一点蒜香的小龙虾放在里面。
而一旁的其他几个人见状也立刻行动了起来。不一会儿,饮料、小龙虾、烧饼、烤串儿……不一会儿,程均随手拿过来的包装盒就被塞得满满的。
除此之外,其他几人还都各自也有模有样地跟着程均从柜子里拿出包装盒来。转眼间,程均的手上便又多了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装盒。
“小程啊,赶紧送过去,回来我们再举杯痛饮。”年迈的刘医生手里还拿着一罐已经拆开了的啤酒,脸上还带着一抹捉狭。
“……好的。”两只手各拎着一袋子,程均的脸上依然挂着一抹得体的笑容,转身。
坐在门口的刑昭还不忘给他顺手开了门,又朝他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早去早回,程医生,风里雨里,值班室等你。”
……
楼下的休息室,章和揉了揉有些空的胃,轻车熟路地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包饼干,拆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然而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却是片刻不移地落在了眼前的电脑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样,应当是在写论文。
章和明年硕士研究生毕业,现在导师已经开始在催进度了。这段时间科室内的事情又多,昨天上午又请了半天假,所以章和只能是深夜在这边赶进度。
她本人倒是对此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有些习以为常。只不过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还是打破了这一室寂静,也像是强硬地撕开了她佯装的坚强。
十分钟后,程均拎着两大袋子吃的来到休息室门外的时候,听到的便是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在半空中要敲门的手停留了一瞬,随后便又照常落下。
而后,程均听到了门内哭声渐小。半分钟后,眼前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程老师。”
程均看着章和依然有些通红的眼眶,想到了刚刚自己在离开之前刘医生所说话,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余光瞥见了章和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很快便又转过头来。
“刚刚值班室的几个医生点了些吃的,我给你送过来一些。”
“多谢程老师。”许是因为刚哭过一场的缘故,章和在说话时的嗓音还有些沙哑。不过这也并不耽误她手上的动作——先是从一旁搬过来一把椅子,然后又放到了程均的面前。
而程均则是快速地在脑海当中过了一遍今天白天里所发生的事情,却惊讶地发现章和很明显的转变都是在前几天。
“章和。”程均并没有第一时间坐下来,而是忽然开口道,“虽然不是在学校,不过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那么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上的,你都可以同我说。”
自章和来到医院之后便勤学好问,整个人也吃苦耐劳,同时由于其能力出众的缘故,所以程均一时间并未将其当作学生看待,而是真心将她当作一位可敬佩的同事。
而对于他本人来说,程均虽然也在海城医科大学担任研究生导师,不过他平日里医院的工作忙,所以也只是偶尔去那边上几节课,顺带时不时去指导手下学生的论文而已。
然而直到刚才,刘医生的那一番话才让他有了一些实感。
学校生活对于他来说已经颇为久远,不过他依稀记得在自己学生时期,也曾经遇到过一些形形色色的老师。
或许……关爱学生,有的时候远比授业解惑更为重要。
这样想着,程均心中的疑惑便稍消解了些。他一双眼睛落在了眼前强撑着的章和的身上,恍然间发觉对方身上的迷茫。
于是,他这样开口道。
而听到平日里在工作上谨小慎微到甚至严苛的地步的老师忽然这样说,章和很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习惯了平日里将事情都藏在心里,章和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摇头。
然而一旦是分出精力去关注这件事情,程均便很轻易地能够察觉到眼前这位平日里坚韧的女生现在是如何的漏洞百出。
程均微微敛起自己表情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却又不失得体:
“良好的心态,是保障事半功倍的重要原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一双眼睛还若有似无地落在对方放在桌子上的电脑。
那里,新建的word文档上,甚至就连标题都没有敲下。
对于章和这样要强到甚至有些敏感的人来说,一味的安慰或许不如冷静地为她分析利弊。
这样想着,程均便如愿以偿地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犹疑。
半个小时之后,休息室的门被关上,程均和章和一前一后来到了楼下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隐约还能传来几个值班医生的声音。
“话说程均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人家姑娘根本就不收东西吧?”
“唉,早知道就该直接让程均直接将人拉下来,反正不一会儿护士长就过来了,她一个女生也不会尴尬。”
“等着,我给程均发个微信。”
……
“其实,能够运用身边的资源,也是一种能力。”值班室门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程均忽然开口道。
而一旁的章和闻言想到了刚刚在休息室里程均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
翌日清晨,简意依旧被闹铃吵醒。照例关掉闹钟之后,她看了一眼备忘录里今日的行程,正准备关闭手机去洗漱时,却看到了程均的微信。
[AAA心外程均:这周末……我们去见见你父母吧?]
第27章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 简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她便想到了他们回来时在车上程均曾经提起过要见自己父母的建议。
或许是有要紧的事情要找自己爸妈商量吧?
这样想着,她手指轻敲屏幕, 回复道。
[简:好, 你定时间,到时候我和我爸妈说一声。]
发送完消息之后,简意便随意打开了音乐软件,连上客厅的蓝牙音箱之后, 她整个人便又进入到洗手间里。
片刻之后, 简意整个人便已然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忽略掉客厅里两双嗷嗷待哺的目光之后,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冰箱前, 随意从里面拿了粽子和牛奶, 转而就放进了自己的托特包里面。
“今天是没时间照顾你们了。我已经和隔壁邻居奶奶说了, 让她中午给你们喂饭,你们可要乖乖的哦……”简意一边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 一边还不忘将音响断掉, 转而戴上了耳机。
就这样,她还抽空安抚着自己家里两只毛孩子。
先前怕两只独自在家里打起来,所以但凡家里没有人的话, 简意都会特意将元宝送到狗咖里。
索性狗咖老板平日里也十分喜爱照看这些小动物, 他和元宝更是一见如故, 就连简意没有带着狗过去的那段时间里, 也是不住地发微信询问。
而与狗咖老板相同心态的, 则是还有听到简意这样说之后顿时便耷拉下耳朵的元宝。
不过简意倒是无暇去关注这些, 在说完这话之后,她便带着包出了家,还不忘按照约定的那样, 将钥匙放在了家门口的地垫下。
这一周她的事情并不多,今天之所以要一大早过去,也是有一个案子,被告方那边有意要调解,委托人就想着来找她商量商量。
那边的法院在郊区,恰好是海城比较偏远的地方,即便是开车过去,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得一个多小时。
是以简意几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乘电梯来到了停车场,将手里的包随意扔在副驾驶之后,她便又立刻启动了车子。
不过好在时间还早,她担心的堵车之类的事情压根就没有发生。一路风风火火地上了城际高速,简意这颗心这才终于松了下来。
八点四十五分,白色的卡宴停在了位于郊区的人民法院。
短信上发的是2号调解室,只不过简意在停好车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调解室,而是先给自己的委托人打了一个电话。
“您好吴女士,我已经到了。”
“好的。”对面那头传来一道干净利落的声音,“我和助理在附近的瑞幸,你直接过来就可以。”
法院附近只有一家瑞幸,所以简意倒是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这里。
这位女士名为吴愿,是海城本地最大龙头企业致尚的高管,本身也是纪唯姿的客户。只不过近些年来纪唯姿有意退居二线,所以她手上的客户有一部分就分到了简意的手上。
当然,对于这位办事干净利落的女士,简意的工作倒是进展得格外顺利。只是即便是已经合作了有半年之久,可简意每一次在面对这位时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一次也不例外。
两人一见面并没有那些浮于表面的寒暄,简意直接拿出来了自己在路上紧急草拟的一份和解方案,随后便递到了对方的手中,整个人也在一瞬间便进入了工作状态,道:“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和解方案,您可以大致地先看一下,有什么需求的话,我们可以在和对方谈判的时候去争取。”
而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吴愿抬眼示意,身旁的助理便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份早已经打印好的文件,双手交到了简意1手中。
“我的需求都已经写在上面了,加粗的部分是一定要达到的,然后剩下的部分是可以去争取的。”
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之后,简意便开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只是虽然已经从各个渠道了解到这位吴总的雷厉风行,可看着里面几乎是紧咬着不放的条款,就连简意也忍不住暗暗咋舌这人的心狠。
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待自己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枕边人,居然也能过下如此的狠手。
不过惊讶归惊讶,可简意却深知她们这一行是不能够议论委托人的事情的。所以在心头的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惊讶之后,她很快便又认真地看起资料来。
看完之后,简意再看向眼前的吴愿之后,眼睛里的紧张早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自信。
“吴女士,您很了解您的前夫。”她道,“这将会是我们这次谈判的最大筹码。”
而就在她说完这话之后,一旁的助理走了过来,轻声在吴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便听到眼前的吴愿笑着开口道:“简律师,那边的律师已经到了,我们直接过去吧。”
“好。”闻言,简意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便从咖啡厅出来,直奔2号调解室。
由于简意事先准备得充分,加上吴愿这边本就保留好了对方出轨的所有证据。所以即便是对方律师再想要挣扎,可终究还是无济于事。
最终,以她们这一方大获全胜作为结果。
只是最终的裁定书调解下达还需要些时间,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吴愿的好心情。甚至在出来之后,她整个人神采飞扬,身上的气质却更胜从前了。
“简律师,这次多亏了你,看来唯姿说得没错,至于续约的事情……和林致文说一下,下周有空的时候去尚美签合同吧。”
自从吴愿和她的前夫兼上司闹翻之后,她便直接带着自己的团队从致尚离职,转而跳槽到了对方的死对头上美那里。
作为同一行业的竞争对手,虽然致尚一度作为龙头企业,可这些年来也是大厦倾颓,内部成员冗余,作为负责人力资源管理的吴愿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而与致尚不同的是,上美作为新型产业,却表现出来了前所未有的包容与大胆。不仅冒着巨大的风险主动向身为竞争公司高管的吴愿等人投来了橄榄枝,更是让她一进去便担任重要位置。
而又恰好遇上公司里法务变更的事情,吴愿听着好友纪唯姿同自己提起这个小师妹,心中一然有了主意。
只是短短一瞬,吴愿的心里边就已经打了好几个转儿,只不过她在面对简意时却依旧不动声色,笑着道:“改日我做东,请简律师吃饭,就当是庆祝我获得了新生。”
亲手斩断糟糕的过去,如今的吴愿年薪百万,不仅保全了自己的好名声,还得到了一份丝毫不亚于前司的好工作和锻炼机会,可不就是新生?
而听到对方这样说之后,简意也是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她的脸上还带着一抹得体的笑容,道:“多谢吴总好意,下月海城项目的庆功宴,曦光一定会准时出席的。”
下个月,吴愿现在所在的尚美和她前夫所在的致尚会就海城政府下面的一个项目进行竞争。
至于称呼,先前叫吴女士,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委托人。而现在叫吴总,则因为对方是她们合作公司的领导。
吴愿自然也听出来了她的言外之意,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向吴愿告别之后,简意并未做过多停留,随后便立刻回了律所,又第一时间去找了林致文,同他说了尚美要和他们签约的事情。
而听到简意带来的好消息之后,林致文的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道:“稍后我会去派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同事去对接。”
“好。”简意并不是专攻这方面,所以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要离开。
然而就当她要转身的时候,坐在那里的林致文却突然叫住了简意:“金旺的那个案子有进展了吗?”
闻言,简意转过身来,脸上依然带着滴水不漏的笑容:“这个案子是萧律组的在负责,我们只是从旁协助。目前警方那边已经去市三院调查取证了,后天可能我们这边会派人过去一趟。”
“好。”见状,林致文微微颔首,“你和萧律都是我们律所里的骨干律师,你们经手的我放心。”
“老大客气。”虽然对面是自己的学长,可这些年来简意从对方口中吃到的饼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故而她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道,“半个小时后我还得见委托人,怕是不能和你叙旧了。”
林致文最欣赏的便是简意这严苛到极致的时间观念,见状立马开口道:“你先去,等忙过这段时间我组个局,咱们好好聚一聚。”
听到对方这样说之后,简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两人又简单你来我往了几句之后,简意这才离开了这里。
只不过在从林致文的办公室出来之后,简意并没有向她所说的那样径直回办公室去拿资料见委托人,而是去了另外一间办公室。
“进。”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指环王,里面传来了纪唯姿的声音。
客观意义上来说,吴愿毕竟是纪唯姿介绍给她的客户。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办成,简意没道理不过来同对方说一声。
只是当简意同纪唯姿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却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太过的惊讶,只是笑着道:
“那很好啊,我们的新任合伙人这下子有客户在手,看那群总部的老家伙还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子。”
说这话的时候,纪唯姿脸上的笑容依旧,就仿佛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简意的眸色深沉了些。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那她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脸上很快便又露出了一抹笑容,道:“唯姿姐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聚一聚?”
纪唯姿未尝不知道简意这顿饭的用意,只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以她和简意的关系,自己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笑着道:“好啊,我一向可是敬佩你挖掘新菜品的能力。”
如此一来,这顿饭就算是敲定下来了,只不过确实一张没有时间的“空头支票。”
这张“空头支票”并不是托词,不只是简意,就连作为“闲人”的纪唯也是被鹤各个组之间借来借去,中间愣是一次都没有提过吃饭的事情。
转眼间就到了周五下午。
按理来说明后两天休息,又是即将下班的时间,律所里本不该是如此沉重的气氛。只是昨天萧玥亲自带着人去了一趟三院,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好,还将她们小组又关在了会议室里。
而与此同时,简意这边也在快要下班的时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简律师,我想请您帮忙委托代理一个案子。”
第28章
突然见到章和出现在这里, 简意一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惊讶,不过很快她便又恢复了正常,看了一眼手腕的表。
下午四点三十, 距离正式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足够了。
依旧是熟悉的会议室, 简意带着章和来到了会议室,照例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先歇一会儿,我去拿电脑和材料。”
“好。”正好,章和也需要一点儿时间来组织自己的语言。
几分钟后, 简意去而复返, 手里还拿着上一次和张淑芬以及章和两人谈话时的记录, 就这样坐在了章和的对面。
“首先, 我有必要先和你说明一点, 你母亲的离婚案子……很难。”
简意口中的难, 不仅仅是像离婚这类案子的流程长,更何况法院那边对于这样的案子一向是以调解为主。
先不说章和提供的证据是否可以作为认定她父亲章茂实拥有家暴行为, 就单论那天张淑兰在律所的反应, 实在不像是会下定决心要离婚的样子。
“……是。”在上班和写论文的间隙,章和自己其实也在网上查过不少,她知道简意说的都十分客观。
“所以简律师, 我想问一下, 有没有什么方法……是可以和他们断绝关系的?”
“断绝关系?!”听到章和这样说之后, 简意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惊讶, 一双眼睛也, 下意识落在了她的身上。
“嗯。”然而眼前的章和却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们两个自打弟弟出生之后就一直在吵架,就连弟弟高中的学费……也是我弟弟自己给人打黑工赚来的……”
“他们根本就没有管过我们的死活,现如今弟弟也高中毕业了, 马上就要去读大学,我和他的前途一片光明,绝对不能够让他们两个毁了……”
说到最后,章和的语气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激动了起来,说话也流畅了许多。
而即便如此,对面的简意依旧在十分冷静且平和地听着她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对方说完之后,她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手头目前已经可以得到的信息,转而将目光落在了对面情绪激动的章和身上,道:
“目前看来……没有。”
这也的确是实话,现如今,并没有任何法律条文有明确规定可以彻底斩断所谓的血缘关系。
而简意注意到,在自己说完这话之后的下一秒,眼前这位女子眼睛里的光芒顿时便暗淡了许多。
上一次她母亲张淑芬在这里大闹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简意这样想着,紧接着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口道:
“你说……你还有个弟弟?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简意便一直在关注着对面章和的反应,而对方在听到她提起弟弟这个名字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表现出来过分的激动。
这让简意稍微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又听到眼前的章和开口道:“他……今年刚高考完,现在在外面打工。”
“外面……打工?”简意很快地便捕捉到了对方话语当中的关键词,一双眼睛便再一次落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章和点了点头,道:“嗯,他在赚自己大学的学费。”
虽然早就听说过有的父母会重男轻女,起初简意也想着章和家里是一样的情况。
然而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章家这对儿姐弟的父母,居然是哪个都不爱。
“如果你和你弟弟关系不错的话,或许……你可以询问一下他的看法。”简意尽可能地从一个比较现实的角度来给出对方建议。
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章茂实和张淑芬两人还未满六十周岁,即便是对方起诉,最好的结果,他们也要给这对儿夫妻养老的费用。
而如果章和姐弟俩能够狠下心来不去管的话,情况便又不一样了。
而听到简意这样说之后,对面的章和倒是并没有太多的犹豫,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弟弟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章和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和自己的弟弟章明打视频时,当听到自己说要帮助母亲离婚时,章明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轻声开口道:“姐,你别管妈了,你自己跑吧。”
当年因为她高考的成绩够不上海城医科大学,这几年来,章和先是在外地读了大学,考研时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考回了海城,现在更是能够在市三院规培。
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在未来的几年内都会留在海城,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也是她生长的地方。
即便是在昆城读大学的那四年里,她也并没有对那边产生过归属感。
事实上,章茂实和张淑芬两人并没有读过什么书,而当年她的志愿也是他们两人听村里头那个稍微懂得一点的老头说学医好啊,将来家里人生病的时候在医院还能找个人。
于是夫妻两个回去一合计,觉得此事可行,干脆就押着章和报了本地的医科大学。
当时的章明还在读小学,事发的时候他并不在家。不过后来章和因为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最后也是阴差阳错地去了昆城。
所以等到后来章明稍大点儿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回去和自己的父母吵了一架。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章明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去逃离这个家庭了。
章和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从初中时就毅然决然地要上寄宿制学校,等后来高考完之后,更是直接就和家里失去了联系。
彼时的章茂实正在外面躲债,而他们的母亲,张淑芬女士却是一颗心都扑在了自己那可怜的丈夫身上,四处筹钱要个他还清赌债,避免自己后半辈子没了指望。
所以,章明的志愿,是他在和自己的姐姐商量之后,自己在系统上填写的。
而自那之后,章和便再也没有了章明的消息,甚至于就连母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她也只是摇了摇头,并不知道他的下落。
只是在她再一次被殴打的那天晚上,当章和孤身一人回到了宿舍之后,却久违地接到了自己弟弟的电话。
对面,简意就这样看着章和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并没有出声打扰她。过了片刻之后,她才问道:“你弟弟他……成年了吗?”
闻言,章和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她便连忙点了点头:“嗯!他在高考前一个月就已经成年了!”
而听到章和这样说之后,简意脸上的神情莫名。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如果录取结果出来的话,你们可以试着联系一下那边的学校,申请一下高校助学贷款,也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在她说完这话之后,眼前年轻的女孩儿点了点头,声音也小了很多,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先前的局促:”多谢简律师,我知道的。”
见状,简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十分。
事情发展到现在,与其是法律咨询,还不如说是一场谈心。
不过简意显然也并不介意这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干脆将眼前的资料全部都收了起来,就连电脑也被她关闭,扔在了一旁。
而对面的章和则是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地便以为自己预约的时间已经到了,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作势就要道歉。
只是对面的简意光是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要说什么话。将东西放在一边之后,她顺手拿起了车钥匙,还不等章和说话,便率先开口道: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好……”而章和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见状整个人先是惊讶了一瞬,紧接着便又连忙跟上。
而简意也是一路带着她的通勤包,拿着车钥匙,关上办公室的门就来到了电梯。
顺着电梯一路下去,两人也偶尔会碰到几个律所的同事,简意对此也见怪不怪,耐心地同众人打着招呼。
“简律要提前下班吗?”
“不是。”听到这话的简意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变得义正言辞了许多。
“手头有点儿事情,要出一下外勤。”
而就在她说完话的这会儿工夫,眼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简意见状也不再管电梯内其他人的反应,拉着一旁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章和就往外面走去。
就这样,一路带着章和来到了自己的车面前,简意用钥匙打开车门之后,便随意地将包扔在了后座上,看向身旁的章和,十分自然地开口:
“你坐哪边?”
“啊?”
只是她这话刚一说完,很快便收获了来自章和的疑问。不过很快的,她便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就要拒绝。
可是站在她身旁的简意显然并没有拒绝的机会,她将副驾驶的门打开,一双眼睛就这样落在了章和的身上。
无奈,章和只得乖乖坐在副驾驶上。而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车门也被打开,片刻之后,简意上了车,踩下油门。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着,章和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这会儿就更沉默了。
倒是一旁的简意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突然开口道:“储物格里有一次性眼罩,你可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这样的提议无疑是正好缓解了章和的尴尬。只不过本能反应驱使她下意识就想要拒绝,可奈何话到了嘴边打了几个转儿之后,最终又被她咽了下去。
旁边,正在开着车的简意偶然一瞥,却发现副驾驶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趁着等红绿灯的空隙,简意关了音乐,将车内的空调调整到适合的温度。
车子一路沿着高架桥行驶,很快就到了湖心公园。此时正是傍晚,不少人都选择出来散步遛弯。
驾驶着车一路行到停车处之后,简意关了空调,也顺势解开了安全带。
只是身旁章和虽然闭着眼睛,可整个人却并没有完全陷入沉睡,是以安全带卡扣打开的声音还是促使她马上睁开了眼睛,本能地向着窗外看去。
窗外,景色早已经与道路上的车水马龙不同,入眼便是无尽的绿色,尽头处还有一个喷泉,喷出来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五彩的斑斓。
耳边,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孩童玩乐与聊天的声音。
章和被这样普通而又平凡的日常所吸引,竟一时间有些入迷,就连身旁的简意叫她都没有发现。
微风轻拂过脸颊,章和这才反应过来,却发现主驾驶的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座位上早已经空空如也。
“走吧,下去转转。”耳边,简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而章和也在这个时候反应了过来,连忙解开安全带,随后又打开了车门。
这处公园是市区里难得的清凉地方。漫步在石子小路上,章和整个人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心头那些阴霾也渐渐散去了不少。
而简意显然也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就在章和还在愣神的功夫,她便已经轻车熟路带着人来到了长廊处歇脚的地方。
从这个视角望过去,正好可以将公园的大部分景色都收入眼底。
而且,这里也是整个公园里少有的比较安静的地方。
在过来的路上,两人还看到有人在卖甜品,两件八折,简意干脆给两人一人买了一个。
“来,喜欢吃哪个?”简意手里面拿着抹茶巧克力和冰激凌菠萝的,开口道。
犹豫许久,章和最终还是拿起了巧克力口味的。
记忆当中吃甜品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上了大学,她大部分的时间也都在勤工俭学,就连过生日这样的日子也大多都和平常一般奔走在兼职和学习上。
见章和拿了抹茶巧克力的之后,简意又十分自然地拆开了自己的那一份。许久不吃,清凉中还带着一丝菠萝特有的酸甜,再配合蛋糕本身浓郁却不甜腻的香味,倒是让一向不怎么热衷于甜品的简意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但即便如此,简意还不忘时刻关注一旁章和的状态,见对方眉眼舒展,很明显是一副放松的模样,这才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了一夜的夜班,今天又是连轴转,章和一整天里都没有吃过点儿什么她一只手还像样的东西。在这个时候,这块儿甜品可谓是救了她一命。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放松了一些之后,简意这才将叉子放在一旁,一双眼睛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状似无意道:
“对了,你现在……是还在读书吗?”
舒适的环境、美味的甜品,这一切都让章和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一只手里还捏着叉子,上面还沾着蛋糕上的巧克力酱,随后便点了点头。
“嗯,我现在在读研三,明年毕业。”
“这样啊……”闻言,简意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那么之后……还打算留在这里吗?”
而对面的章和在听到这话之后,握着叉子的手一僵,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犹疑。
过了半晌,她这才摇了摇头,道:“我还不知道。”
毕竟,她现在还在规培,如果表现合格的话,或许……就可以留在市三院也说不准。
而对面的简意显然并不知道章和内心的想法,只不过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她下意识便想到了自己在有限的职业生涯当中所经手过的案子。
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经变得严肃了起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诉讼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而现如今,你和你弟弟既然已经长大,我觉得……你可以打算离开海城,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然后,开启自己新的生活。”
在现有的法律体系当中,血缘关系是永远都斩不断的。即便这一次她可以以故意伤害起诉自己的父亲,但最理想的结果也就是将人送进去关上几年。
而等茂实出来之后,那些在里面积攒着的恨意,会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倾注在曾经害他至此的人的身上。
然而即便已经做到了这般,可有的人却未必会领情。
或许因为自己的父母都是老师的缘故,简意从小跟着二位耳濡目染,对于这种比较可怜的孩子,她总是想要忍不住多说两句。
日暮西山,金色的光辉洒在了长椅上,那坐在她身旁的人也显然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一句话也没说。
而就在这个时候,简意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
“叮咚。”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简意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下意识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
[爸爸:你和小程今天晚上有空吗?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你们两个都是大忙人,周六日两天就好好歇着吧,干脆我和你妈去买点菜,你和小程两个人今天晚上回来吃。]
消息很长,长到需要简意进入聊天页面之后才能全部看完。只是点进去一看,琐碎的事情顿时便占据了眼眸。
过了许久,她这才打字道:
[简:好,我和他说一声,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随后,她又退出去点开了程均的聊天界面,将事情用简练的语言编辑好,发送,过了一会儿,便收到了程均的消息:
[AAA心外程均:好。]
实话说,简意的那一番话的确是将鲜血淋漓的现实硬生生撕开了摆在她的面前,又恍然间与弟弟所说的那一番话重合,让章和不得不去思考自己的未来。
或许事到如今,她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要去哪儿?我捎你一程吧。”然而就在她慌神的时候,一旁却突然传来了简意的声音。
随后,她连忙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惊觉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包和蛋糕盒子,一看就是要走的模样。
见状,章和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拒绝,可对面的简意不知道是否是有意,在这个时候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似是自言自语道:
“这个点儿……希望路上不要堵得太厉害啊……”
这里虽然是位于市中心的西南方向,可毕竟也是沾了“市中心”这三个字的,又是碰上周五,早在她们过来的时候,章和便已经注意到了附近有好几所学校。
现在这个时间点,她们出去,怕是会直接被堵死在那里。就连距离这里最近的地铁站,骑共享单车过去也得二十多分钟。
更遑论现在她出去,都不一定能够扫得上共享单车。
她六点半还要上班,而现在,已经快要五点半了。
不过好在简意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在说完这话之后,简意便开口道:“放心吧,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去。走吧,我直接带你过去!”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章和自然也不好再拒绝,闻言点了点头,就这样跟在了身后。
而事实证明,简意在情急之下做出的决定显然也并没有错。
五点三十五分的时候,章和看着车窗外逐渐向她靠近的地铁站的标识,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简意身上,开口道:
“就在这附近就可以。”
章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正好可以在这里乘坐3号线直达市三院:“这附近有直达的地铁,我可以直接回到市三院。”
虽然今天是周五,可是在医院这样特殊的地方,她是并没有休息的时间的。
更何况,她得赶快写完论文,然后趁着有机会,赶紧去投一些昆城医院的简历。
“市三院?”闻言,简意惊讶了一瞬,“正好,我也要去那里,那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程均的车今天限号,简意打算顺路过去接上他,两人一起回去。
第29章
六点二十分, 白色的卡宴十分顺利地停在了市三院的停车场,章和拿着帆布包下了车,随后便开口道:
“简律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带您进去等着吧。”
毕竟市三院的布局又大又复杂, 初次来这里的人特别容易迷路。
而在她说这话的时候,简意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整个人先是朝对方扬起一抹歉意的笑容,随后便拿起了手机, 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上面程均程均发来的消息:
[AAA心外程均:抱歉, 突然遇到了一个突发情况, 我这边可能还需要耽搁一些时间, 你下了班就自己先回去吧, 我处理完马上就到。]
即便是遇到了这样的突发情况, 可简意整个人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于还能够十分平淡地打字道:
[简:无妨, 我已经到你们医院了, 你到时候忙完直接和我说一声就好,我去找你。]
回完消息之后,简意这才又看向了一旁还在忐忑等待自己回答的章和, 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谢谢, 那就麻烦你了。”
……
虽然是周五, 可市三院却依旧忙碌着, 章和将简意带到自己的休息室之后就连忙去忙了。
一时间, 这里就只剩下了简意一个人。
这间休息室的空间并不大, 可却很干净,能够看得出来在这里住着的人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桌子上,电脑并没有合上, 四周还散落着一些资料之类的,简意只是瞥了一眼,紧接着便又将目光移开,最后找了个凳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来了自己的手机。
并没有新消息提醒——就连她刚刚给程均发的那条消息也石沉大海。
门外,偶尔有医生和护士推着病人的嘈杂声音传入耳中,简意思索片刻,索性直接点开了简父的微信,简单说明医院这边还忙着,他们可能不会准时到。
不过好在简父简母也是忙起来就顾不上其他的人,对此也表示理解,简单表达了自己对于女儿和女婿行车安全的关心之后,便也没有了后话。
简意自然也知道自己父母的性子,挑拣着回了一个表情包之后,紧接着便退出了微信,打开了小红书。
周末店家提及的家庭套餐的事情让她留了心,尽管程均那边已经咨询了自己在宠物医院的朋友,可毕竟每只狗的习性也不一样,简意总得多做些功课。
只是网上众说纷纭,简意这一看便忘了时间。
直到门外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程老师,麻烦您稍等一会儿,96床病人的信息被我放在休息室里了,我这就去拿。”
“嗯,好。”
另一道声音有些耳熟。
门内的简意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收入眼底,将心头那一抹怪异感轻轻抚平之后,她环顾四周,将凳子搬到了一旁,确保不会妨碍到从门外进来的人。
而就在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简意短暂地愣了一下,紧接着便连忙收起了自己随意的模样。
只是门开之后,简意预想当中的那个人并没有跟着一起进来,而是只有章和一人。
96床病人身上的病理特征较为典型,作为一直都在照看96床的医生,章和也主动向他的主治医师程均提起可不可以将其作为典型例子来学习。
经过程均同意之后,那人的病历也就被章和放在了休息室。
“简律师?!”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简意,章和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紧接着便又开口道,“哦,我来取一些资料,您在这儿坐着就行……”
说罢,章和便在书桌上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便找到了96床病人的病历,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容。
随后,她又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余光落在了眼前的简意身上,道:“那个抱歉简律师……本来说了要帮您去看一下您那位朋友的,可能……”
“没事。”闻言,简意摇了摇头,这本俩就不是她的职责所在,更何况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她去办,“你赶快去忙吧,我已经和他说好了,就在这里等他。”
简意这话并不只是在单纯地安慰章和。
“叮咚。”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道清脆的手机响声。
走廊上的程均原本正在等着章和进去取资料,却没有料到自己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他先是皱了下眉头,紧接着便拿出来手机,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上面的消息。
[简:你忙完的话直接来三楼302休息室找我就可以。]
三楼302休息室……
程均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地址,忽而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门牌号。
302。
这间不大的休息室还开着门,里面交谈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章和……你的老师……是不是叫程均?”
在章和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简意的声音。
闻言,章和脸上闪过了一抹惊讶,紧接着便连忙点了点头:“对的,简律师是怎么知道的?”
而听到章和这样说之后,简意心下了然,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程均的声音:
“好了吗?”
见状,原本还一脸期待等着简意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情的章和顿时便变了脸色,只得匆匆道:
“实在抱歉简律师,程老师在叫我,我得马上离开了!”
说罢,还不等简意再说些什么,章和便已然消失在了房间里。
而隔着休息室门的缝隙,简意也十分清楚地看到那道高大的白色身影消失不见,心中忽然萌生出一道想法。
或许有些事情……她也可以去问问程均。
……
……
快要七点的时候,96床病人的情况这才稳定了下来,程均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部,后退一步,任由一旁的助手进行伤口的缝合,自己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目不转睛盯着的章和身上,道:
“目前来看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可以先回去歇息会儿了。”
“好的。”而听到程均这样说之后,章和点了点头,紧接着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程医生,您也赶快下班吧,您都在这里站了三个多小时了。”等章和离开之后,一旁的医助将伤口包扎好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
这个病人的情况虽然本身的心脏问题并不复杂,可毕竟年事已高,身上大小毛病不断,自打住院以来,抢救室也是进了好几次。
而作为主治医师,病人一有什么问题,程均自然要在现场,这一来二去,程均原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就更是被压榨得所剩无几了。
更何况今天还是周五,他们这一帮子人,其中不乏还有些晚上要值班的,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比之躺在床上经历了大袋小小治疗的病人不遑多让。
不过好在今天的手术还算顺利,等程均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五。
和简意约定的回去见父母的时间是七点半,现在肯定是赶不上了。
站在302休息室的门口,程均看着里面正在收拾东西的章和,手里还握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还显示着简意在半个小时前给自己发的消息。
[简:你忙完的话直接来三楼302休息室找我就可以。]
海城的夏季,白天是十分漫长的,即便现在已经过了七点,外面天色依然大亮。不远处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在那里散步。
每次从手术室里出来之后,程均都习惯性地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市民广场。
白日的时候,他们有时候会去这里摆摊义诊,这一片附近都是一些老人,偶尔也会有年轻人愿意过来当志愿者帮忙。傍晚的时候,这里便被那些劳累一天的人们所占领,偶尔还能听到音箱里随风传来的广场舞音乐的声音。
就像现在一样。
耳边是熙熙囔囔,眼前是灯火通明,看着这些,程均便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忽然间,他想到了那一日,在死里逃生之后,耳边传来的温和声音。
那是一种……名为安宁的情绪。
“叮咚。”
而就在这个时候,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程均打开手机,他的锁屏壁纸正是那天在简意朋友圈里保存的照片。
[简:回头。]
第30章
“程医生好。”
“程医生。”
现在虽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 可当程均和简意从三楼里乘坐电梯的时候,还是难免会碰到路过的同事。
只不过令简意惊讶的是,虽然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可医院的同事们却表现出来了十分热络的模样。
“程医生这么晚才下班吗?”电梯里, 应当是和程均比较相熟的同事,在见到两人亲密的模样,笑着道,“身旁这位, 不会是弟妹吗?”
闻言, 简意下意识一愣。然而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 一旁的程均点了点头:“嗯, 是我的妻子。”
而听到这话的简意眼中微微闪过了一抹惊讶, 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 又主动向对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简意。”
“你好你好……”虽然是突如其来的社交环节, 不过眼前的医生显然也深谙此道, 笑着道:“你好,我是孟浩,是隔壁儿童医院的。”
“我们院和儿童医院有合作项目, 所以那边的医生会经常过来, 见过几面……”这样说着, 程均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孟浩身上, 道, “儿科的几个医生在开会, 你可能得等一会儿了。”
儿科在五楼,而他们刚从三楼下来。
“多谢多谢……”听到程均这样说之后,孟浩连连道谢, “正好我趁着这个机会下去吃个饭……”
孟浩是个健谈的人,从电梯下行到一楼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主动和程均还有简意两人攀谈。
而程均和简意也就这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当中,电梯已经停在了一楼。
“回头见!”
孟浩下了电梯之后,狭小的空间里一时间也就只剩下了简意和程均两人。
刚刚和孟浩攀谈了一路,即便是平日里经常要和委托人打交道的简意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行疲惫。
和别人社交是十分消耗能量的一件事情——当了律师之后,简意更加感同身受了这个道理。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便忍不住落在了一旁靠着电梯墙休息的程均身上,也学着他靠在了电梯墙壁上。
“叮咚。”很快,电梯便到达了地下停车场,程均跟着简意一路走过去。
现在正逢吃饭的点儿,一般在这个时候出去的都是晚上要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有几个甚至还和程均同在心外的科室。
见到他们之后,不少人都主动上前打招呼。
“程医生好,嫂子好。”
“程医生,弟妹!”
“回家啊?”
虽然已经满是疲惫,可面对众人的热情,程均和简意还是一一认真回应着。
只不过这样做所带来的后果就是,等到他们坐上简意的车之后,两人已经是精疲力尽,几乎是同事闭上了眼睛。
“抱歉,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碰到这么多人。”见到主驾驶上一脸疲惫的简意,程均手里还捏着水杯,不好意思道。
“没事。”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储物格里,简意摇了摇头,“面对这种经常需要社交的场面,我已经能够做到游刃有余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淡。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选择的便是需要不断社交和沟通的职业,她也对此深深热爱着。
只是在热情退却之后,就像在无数个下班的夜晚,她坐在地铁上、或者车里,看着外面的灯火通明,偶尔也会感到疲惫。
当然,后面这句话,简意并没有说出来。
“可我始终认为,经常面对,和享受面对,应当是两种不同的概念。”而听到简意这样说之后,坐在副驾驶的程均却显然并不赞同她这一番话,就连语气当中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严肃。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同她说这样的话。
而听到这话的简意还是一愣,不过很快,她便偏过头去掩盖了自己的情绪。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倒是没有想到你的同事居然都认识我。”冷静下来之后,简意忽然想到了什么,感慨道。
只不过当她转身看过去时,却发现坐在副驾驶上的程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阖上了眼睛,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简意突然就有些后悔刚才和程均搭话了。
这样想着,她启动车子,白色的卡宴很快便驶出了停车场。
市三院的这条路简意并不经常走,所以简意只能跟着导航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
而程均就是在导航的声音当中缓缓睁开眼睛的。
记忆当中,在他最后陷入睡眠之前,似乎隐约听到了简意说了些什么。
生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程均努力回想着,可奈何他对此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接连尝试了好几次之后只得作罢。
“对了,帮我和爸妈说一声吧。”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在开车的简意余光注意到身旁的人醒了,突然开口道。
“好。”闻言,程均看了一眼简意,目光从她放在那里导航的手机上移开,拿出来了自己的手机,给两位长辈发消息,简单说明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半个小时到家。
对面很快便回了消息。
[知道了,你和小意两个人也慢点儿,有什么想吃的就和我们说,我们给你准备。]
[谢谢爸。]回了消息之后,程均便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一旁开车的简意身上。
“晚上想吃些什么?”
突然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简意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道:“你和爸妈说自己想吃的就可以,他们知道我的口味。”
听到她这样说之后,坐在副驾驶的程均倒是难得地愣了一下,只不过很快他便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点了点头。
“好。”
而说完这话之后,简意便开始专心地开着车。这个点已经过了高峰期,所以他们这一路倒是也比较顺利。
八点的时候,白色的卡宴停在了小区的停车场。
记忆当中,程均来过这里几次。只不过无一例外,身旁都有简意跟着。
这一次也不例外,当两人带着东西敲响大门之后,迎接他们的正是简父和简母。
“爸,妈。”手里还拎着送给两位长辈的礼物,程均笑着打招呼道。
“回来吃个饭而已,不用带这些东西。”眼看着程均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玄关,站在一旁的简母便忍不住开口道。
“妈。”而一旁的简意则是早已经换了拖鞋,将身上的包和防晒服脱下,挂在玄关处,就这样看着程均应对着自己父母,开口解围道,“毕竟是我们回来蹭饭,怎么能空着手回来呢?”
至于程均,在听到简母这样说之后,脸上则是带着一抹笑容。
而一旁的简父则是看着眼前的清肺润喉的茶叶,笑着拍了拍简母的肩膀,道:
“都是小程的一番心意嘛,我们也就不要扫年轻人的兴啦!”
果不其然收获了来自简母的一枚白眼,而后,她又看向眼前的程均,道:“进来坐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简母便转身进了厨房。而简父则是将礼物都一一归置了起来,紧接着便笑着道:“你妈她就是那个性子,别介意,我先去厨房帮忙,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就好。”
虽然两人已经结了婚,可程均与两位长辈的相处时间实在是不长,听到简父这样说之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去客厅找简意了。
而至于简意,即便是在自己家里,她依然坐得端正,此刻正端着半个西瓜吃着,见他过来之后,也只是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瞬,紧接着便又开口道:
“想吃什么自己拿就行。”
“谢谢。”接过简意递过来的叉子之后,程均叉起一块儿菠萝吃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厨房里,“你先待着,我去厨房里看看爸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厨房里简父简母都在,而程均却只特意提到了简父一个人。简意自然品出对方话语背后的意思之后,点了点头,便起身进了厨房。
下一刻,一脸无奈的简母就这样被她推了出来。
“你们大老远的回来,你不坐在这里歇着等吃饭,硬是把我从厨房里拿出来干什么?”一边被女儿这样推着,简母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嗔怪,“过会儿你们两个吃不成饭饿肚子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虽然说到最后,简母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在学校时才会有的上扬语气,可简意却显然对此已经司空见惯,就这样将人拽到了沙发处,笑嘻嘻地开口道:
“我难得回来,您就在客厅陪我坐会儿嘛。”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刻意看了一眼旁边早已经站起来的程均
而一旁的程均在接收到她的目光之后,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对着简母便开口道:“您和她两人坐着吧,我去厨房就可以。”
这样说着,程均便站起来进入了厨房。而坐在沙发上的简意就这样看着对方安然无恙地进了厨房,随后又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一旁的简母默不作声地将这一切都收入了眼底,随后一双眼睛便落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露出来了一抹无奈:
“你和小程……你们两个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样啊?”
“嗯?”简意并不明白自己母亲的意思,疑惑道,“挺好的啊。”
“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我们吵架啊?”看着自己母亲严肃的眼神,简意这才将手里的西瓜放下,又站了来拿纸巾擦了擦手,“放心吧,我们两个都忙,平日里能够聚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您担心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说这话的时候,简意的神情淡然,仿佛是真的很享受这样如同“合居”的婚后生活。
而对面的简母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觉得这些话似乎也毫无意义。
最终,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万般话语到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劝说。
“总之,你知道的,身为你的父母,我们希望你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