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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刚刚剥下来没多久的虎皮,虎皮里侧还可以摸到湿润的血和略微凸起没有完全处理干净的血肉。

女童皱着眉将它掀开,同室的男人察觉她已经醒来,回眸看向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那荒山里面?”青年率先打破平静。

女童没有答话。

青年也不计较,只是接着道:“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女童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家。”

青年朝她走过来,女童懵懂的看着他,只见他的手在她额间轻轻点了点。

他看见了一片火海,满目废墟。

“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女孩瞬间想到了那个想要将自己卖了的小叔小婶。

她打量着这位青年,他既然会救自己,应该是个好人吧。

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

或许是出于生存的本能,她就这样满怀期翼的看着他,希望在这个好心人的脸上看到一点什么。

可惜她看了好一会,他都没有什么表情。

女孩小心的收回希望:“你可以带我去一个大点的城吗?就像…”

她想了想,以前常听父亲母亲说起蛇果城就很大,那里好像有很多天然无主的蛇果可以拾取,以前村子里好像就有人说起过去那里采摘蛇果可以卖钱。

她应该也可以吧。

“就像蛇果城那样的城市。”

“你想去蛇果城?”

“嗯。”

“那里有可以投靠的人?”

女孩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那里可以捡蛇果卖钱。”

青年也没说可不可以,只是向她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啊?”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出于对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的信任她朝他伸出了手。

然后她惊讶的看见周围好像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和淡蓝色的光点。

她眨了眨眼,迷茫的看着四周:“这,这是些什么东西在发光?”

青年收回手。

水木天灵根么。

竟然是个难得的好资质。

“诶,它们又消失了。”女孩惊讶道,边说还边四处张望,怀疑刚刚是幻觉。

她十分好奇,追问青年:“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好漂亮。”

“那个是灵力。”青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若云。”然后女孩问他:“你叫什么呢?”

也许是这个青年救了她的缘故,她面对青年没有防备心,一点不害怕。

“我唤萧天,你可以叫我天叔。”

“哦,天叔灵力是什么?它们好漂亮。”

就这样,若云了解到了修仙没有去蛇果城才蛇果,而是脱离凡俗踏入修仙界,眼前的天叔成了她后来的师尊。

再后来她知道。

她的师尊是洛川的神明,萧长天。

天灵根天然与灵力亲近,修炼的速度十分快,不足两百年她便踏入仙人行列。

她走出闭关的洞府,感受着成为仙人灵力锻体之后的轻快。

拿出能联系师尊的玉牌,她有些迟疑。

若云与她师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回避面对师尊。

或许是在逃避,或许是害怕看见他时自己心底控制不住的情感。

那背德的注定不被世俗接受的情感。

平常时间可以尽量不见,她如今突破踏入仙人行列这样的喜事还是要告知一声的。

她拿起玉牌,斟酌再三,给萧长天发去消息。

自消息发出那一刻起,若云的心就不再平静。她无时无刻不再等待回信。

虽然她克制着尽量少联系师尊,可一旦确定要见面,她又不受控制的期待见面。

所幸师尊没有让她久等,很快就传回消息。

是很常规的师尊对于自己优秀弟子的夸赞,附带的还有一个地址。

若云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些夸赞,心里喜滋滋的。

再怎么寻常,也是师尊写给她的。

最后她才注意到附在上面的地址,她看了好一会才疑惑道:“这不是洛川神君的神殿吗?师尊在洛川神君那做客?”

当她到了神殿,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位天神的首席弟子。

深感幸运的同时,她将那份见不得光的爱慕藏得更深,与师尊的相处比以前更加克制。

如果不曾发生那件事,也许她会永远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

这辈子他们只会是师徒——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有点卡文。

后面几章应该都是穿插若云与洛川神君的师徒虐恋,想看主角的,不喜欢师徒恋的可以跳过。

以我个人的口味来说,觉得师徒恋最美味的点在于禁忌感。

第76章

洛川境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地底深处漫上来丝丝缕缕的腐气, 凡是出现腐气的地方,都不可再维持生灵的存续,会变得凋败荒芜。

开始洛川的神殿只以为是普通的妖魔邪修所致, 派仙侍前去查探,抓住几个作乱走上邪道的仙人便就了事了。

可是他们发现了事情不对劲了, 被腐气侵袭过的地界原本的生机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哪些走上邪道的仙人修士也越来越多。

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腐气也越来越多。

好似不是因为作恶的仙人修士而产生的腐气,而是受腐气的侵蚀使大量的仙人修士扭曲了心智,走上罪恶血腥之路。

显然后者比前者情况要严重, 危险的多。

前者顶多是维护治安的范畴, 而后者便可能代表着整个洛川的衰败。

至此,洛川神君自省, 闭关放出神力探查根源, 首席弟子若云匆匆从外赶回, 飞剑刚落地, 仙侍们还在行礼, 若云也顾不上礼节, 抓住一名仙侍便问:“师尊呢?”

“神君在竹楼…”仙侍话没说完,若云已经不见身影。

若云赶来竹楼, 推门而入, 那个熟悉的人背对着她, 身上所有的神力都通过地面铺向整个洛川,去压制着不断从地底冒上来的腐气, 通过自己的神力将分散的腐气聚拢,再派专人解决消化。

因为神力不在身上,此时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青年。

一个人长久的坐在这空荡的竹楼里。

她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如此的寂寥孤独,令人心疼。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

却仅仅只敢上前两步。

萧长天偏了偏头, 余光看向身后。

若云低声道:“师尊。”

“若云。”萧长天看向窗外,洛川的金色依然秀美,翠绿的竹影在窗外摇曳,蓝天白云,清风入画,可惜…他低声道:“洛川生病了。”

找不到原由。

就像一个健康的人突然没有征兆的得了慢性绝症。

萧长天的手指曲起,痛苦的闭上眼。

真的找不到原因吗?

你应该很清楚原因才对。

她又上前一步,站在萧长天身后:“我可以帮你,师尊,洛川不会衰败,我不会让洛川衰败。”

“洛川神殿这么多仙侍,这么多高手,一定可以对抗这突然冒出来的腐气的。而且,说不定过一段时间,这腐气自己就会消失呢。”

师尊依然背对着她,没有说话,但她却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

“师尊…”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起了她,道:“你已经是上仙了?”

“嗯,是。”若云点了点头。

“不错。”他笑道:“也许过不了多久,我的徒儿也可以是一方神明了。”

若云有些不好意思:“还早呢,封神榜才开了没多久,下一次应该要很久之后了。再说,我还想师尊多教导我一些时日呢,那么早封神做什么。”

萧长天垂眸笑了笑:“你成了上仙,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唯一的徒儿成了上仙,你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为师有的,你尽管说。”

若云看着他,怔愣了片刻,心底无限压抑此时此刻压抑不住的上涌,就这么盯着他,嘴唇蠕动:“我希望师尊可以……”

她低下头,萧长天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笑问:“我什么?”

若云抬头看向他,笑道:“在外面游历这么久,难得回来一次,徒儿想陪陪师尊,师尊不赶我走就好。”

萧长天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露出回忆的神情:“是啊,我们师徒二人是有很久没有好好相处了,自从你能独当一面之后,你就总是在各种秘境里,或者在远方历练,很多年都不回来一次,我这个师尊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呢。”

若云惊讶:“哪有不容易,我跑的再远,哪次不是你一招我就回来了。”

“我不喊你回来,也没见你主动回来几次。”

若云更惊讶了:“什么叫没有回来几次?”

她明明隔几年就会回来一次。

“嗯,每次回来都只是坐着喝杯茶说说话便走。”萧长天后仰,手臂撑着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若云有些心虚,无奈的连连举手做投降姿态:“好吧,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一定在竹楼待着哪也不去,就好好陪陪师尊您老人家。”

萧长天朝她扔了一个青桔:“说谁老呢?”

若云接过青桔,十分自然的拨开:“呸呸呸,我说错了,师尊可是永远年轻永远不会老的师尊呢。”

萧长天看了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夸您呢。”若云咬了一口剥开的青桔,酸的整张脸都拧巴在一块:“师尊,您还是这么嗜酸呐。”

“知道我嗜酸,你还吃?”

“大意了。”若云拧着脸放下了剩下的青桔。

萧长天扫了一眼被她咬了一口的青桔,缺口的轮廓如此清晰,他眼神晦暗,错开视线。

他淡声道:“那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正好这段时间是平安果成熟的时候,我让人给你送来些。”

“好啊。”若云欣然答应,看了看楼上道:“那我睡楼上,我去收拾收拾,师尊您忙您的。”

之后若云就在竹楼住下了,每天配合着师尊压制洛川的腐气之余,她时常陪在萧长天身边,会和他说起自己历练途中遇见的一些趣事。

然后,萧长天会搜罗各地好吃的美食过来,两人一起品尝。

带灵力的灵餐,不带灵力的普通食物他们二人来者不拒,吃完还要点评一番,若云灵机一动讲他们吃过的菜式和评价全部记下来,最后投了简社,成了当时风靡修真界的美食指南。

这段时间对于若云而言好似久违的回到了少年时期跟着师尊修行的时候,她紧紧的握着这枚玉简,不自觉的想起这段时间师尊的音容笑貌,越是靠近越是难以自控。

本不应该有的情感在暗处肆意生长。

她知道,她该走了。

再不走,她害怕那暗处的感情会再也掩藏不住,害怕她会失了身为徒弟的分寸,更害怕会被师尊察觉她这非分的情感,会对她失望,会对她疏远冷淡。

一天若云像往常一样打坐修炼,睁开眼就看见师尊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心底微动,面上如常走了过去:“师尊。”

萧长天点了点头。

若云犹豫了片刻,拿出那份篆刻了美食指南的玉简,递给他:“师尊,这是我们这段时间品尝的所有美食的心得,我将它记录下来发给了简社,修订成了这份玉简,您留着,算是一个纪念。”

萧长天接过玉简,指腹描摹着玉简上的纹路。

他问道:“你又准备离开了吗?”

不知怎么的,若云一听到这句话就觉得愧疚。

是啊,作为师徒,他们相处的时间算是很少的了。她总是在外历练,用自己的脚踏遍山川江河,却独独留在洛川的时间最少。

但是,她要走了,她必须要走了。

“北方的七彩寒莲可能会出世了,我去看看。”她道:“若是得了这宝物,将它送给您。”

萧长天摇了摇头:“你自己留着,为师不需要这些。”

“师尊不是说想炼制一件宝器,正好还缺了七彩寒莲吗?”

萧长天看着她眨了眨眼,笑道:“傻丫头,哪有师父找徒弟要东西的,而且那件宝器为师已经炼制好了。”

若云有些失望:“这样吗?”

“我还想着,今年您的生辰我可以把它作为礼物呢,看来得换一样东西了。”

她有些苦恼。

“如果是若云给我的生辰礼物,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很开心。”萧长天安慰她,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毕竟是我唯一的徒弟送的。”

若云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退后一步,道:“那师尊,等我的好消息。等我取得七彩寒莲就回来帮师尊。”

萧长天看了她一眼,沉默的点点头:“好,你去吧。”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感觉到蚀骨的孤独,她又离开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就好像一个短暂的美梦。

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自远处消失,他的世界似乎也在慢慢褪去颜色。

萧长天怔怔的看着若云离去的方向,他多么希望她可以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永远不要离开。

可他没有将她留下来的理由。

他们只是师徒。

没有师父会要求徒弟留下来陪伴,这不是一个师父应该说的话,做的事。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下一个可以以师尊的身份召回徒儿的理由,等待她下一次想起他这个师尊时,主动回来见他。

好在萧长天也没有时间伤感太久,仙侍告诉他,用神力聚集的腐气到了需要清理的程度。

他身上还有需要他操心的责任。

他点了几位属神和他一起和他在洛川到处奔走,消除这没完没了的腐气。

“这腐气终于是被咱们消灭了。”其中一位属神揉着肩膀道。

“过一段时间就又出来了,到时候有的来一遍。”另一个属神道:“神君,这腐气什么时候能根除呀?”

“别灰心,会有根除的一天的。”萧长天还想说几句宽慰振奋人心的话,却在下一秒脸色如寒冰。

属神们察觉他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开口辩解的时候,听见他低哑的道了句:“若云出事了。”

说着便朝一个方向极速飞去。

“若云仙子?!出事了??”

“我们也跟上,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两位属神震惊过后也赶忙跟上——

作者有话说:写他们两的时候,让我想起了阿甘和珍妮,感觉有一点点像。

互相心悦的两个人,一个在流浪,一个在等待。

第77章

北境突发变故, 原本的天地至宝七彩寒莲发生异变成了九彩双株宝莲,大量的天地灵气涌入,天象现世的同时。

似乎是承受不住如此珍贵的宝物短暂时间内引来的巨量灵力, 这片空间发生了扭曲。

而若云不幸掉落了空间扭曲的缝隙里,至此生死不明。

众多追寻着宝物来此的寻宝者被堵在扭曲的空间之外, 被迫共睹了何叫师徒情深。

萧长天自感应到若云的神魂不稳后便马上赶来北境, 连自家那连连上涌的腐气都来不及顾了,招来了洛川大部分仙侍属神,只为找到若云。

尤其是洛川神君萧长天, 日夜守在这里, 整个北境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这自然引起了其他仙人修士的不满。

谁会愿意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何况宝物出世,天底下那个势力不想得到几千年难得一遇的九彩双株宝莲?

谁直到他是不是借着找徒弟的名义守在这里, 想将九彩双株宝莲占为己有?

“萧神君, 您一直在这里不合适吧。”有个仙人直言道:“现在正是宝物出世的时候, 您一个有封地的神祇来到这无神之地赖着不走, 这不合规矩。”

萧长天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无心宝物。

“这九彩双株宝莲你们谁有实力谁得到, 我不会插手。”他向众人道。

得了他的保证,其他人也就卸下了防备之心。

在其他人为了这个宝物花招频出, 各使神通的时候, 洛川的仙侍们驻扎在这竟然神奇的使原本会混乱残杀的夺宝变得没有那么残忍。

也是很神奇了。

毕竟要说夺宝, 没人夺得过那位天天守在这的神君了。

为了以防万一萧长天突然变卦,大伙心照不宣的设定了一个不用武力且巧妙的把洛川神君排除在外的多宝规则。

最后他们也清楚了,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位从洛川远道而来的神君,真的只是为了寻找他音信全无的徒弟。最后这场宝物带来的聚会最终散去,带走的还有关于他们这对师徒的故事。

是一个悲剧,洛川的神明因唯一弟子的去世, 一夜白头。

整个洛川神殿都陷入一片哀伤的氛围,若云的离世让萧长天备受打击,竹楼挂满了祭奠之物。

就在所有人都在祭奠若云仙子的时候,都在惋惜这位天才陨落的时候,她回来了。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悄悄的回来了。

她死里逃生回来第一个见的人就是师尊。竹楼附近一片死寂,平日里翠绿的竹此时似乎都泛起了枯槁的黄色,整片竹林随处可见祭奠的白菊。

若云焦急的打开禁制走进竹屋,寻找着师父的身影,她得快点找到他,告诉他别担心,自己还活着。

当她推开竹屋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曾经满头青丝的师尊此时已是一头白发,最让她难以忘记的是,师尊身前仅仅燃烧的是一朵火红的情人鸳。

若云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情人鸳,看向同样疲惫震惊的萧长天。

“师尊,这是……”

这会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唰的站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将还在燃烧的情人鸳收起来,然后若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的不自然和尴尬。

甚至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难堪。

若云看着他,第一次她这样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一直被她称作师尊的男人。

她离开不过短短半年,他的头发全白了。

视线一点一点略过他的发丝,满脸倦容却在此刻透着难堪和不自然的脸,最后她停在了那紧抿的显得有些苍白唇上。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这么直白的将视线落在这里。

情人鸳是一种特殊的祭奠物。

一种只限于伴侣,道侣之间的祭奠之物。

寓意着生生世世的爱人,寓意着永不断裂的情缘。寓意着愿意献出生命一般热烈真挚的爱。

可这却是她的师尊给她烧的。

她深深的看着萧长明,他似乎有些躲闪,低垂着眼眸不敢看她。

“师尊,刚刚那是情人鸳?”恍惚间,若云觉得有些不真实。

“没有,你看错了。”

师尊的神情似乎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抬眸看向她,发自内心的道:“若云,你能回来真好。”

“真好。”

“为师,很高兴。”

若云盯着他,他表现的这般,好似刚刚那朵情人鸳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不是的,这里还未散去的气味,燃烧的温度也没有完全冷却,这些都在告诉她,刚刚自己没有眼花,刚刚见到的不是幻觉。

她知道了一个师尊掩藏最深的秘密。

他深深的爱着自己的徒儿。

像爱自己的爱侣一样爱着自己的徒儿。

若云看着他,上前靠近一步,仅仅只是上前了一步,萧长天就溃败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若云。”

所有的伪装在此刻荡然无存。

萧长天半低着头,即使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却依然可以看出他眉眼间的痛苦。

这一刻,若云再无法隐忍。

多年压抑的情愫好似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在快要窒息的时候得以放松,那种想要倾诉的欲望根本无法压制。

她激动的想要立刻,马上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张了张嘴,因为有太多话想告诉他,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如果是我看错了,师尊为何不敢看我?为何在我靠近的时候要后退?”

或许是这样的质问,让萧长天逼迫着自己看向若云,他强作镇定的对若云强调:“是你看错了。”

说罢,就不打算再和她多言:“为师还要闭关处理腐气,你既然平安无事那就退下吧。”

在他转身之际,若云喊住他:“师尊,如果我说,我也心悦于你呢。我在很早很早的时候…”

“放肆!”

若云的话被一句怒吼粗暴的打断。

她愣住,呆呆的看着萧长天的背影,听见他后面说了句:“我是你师尊,一日为师就是一辈子的师尊。”

不知缘由的,若云觉得有些生气,有些恼怒。

明明他也喜欢自己,为什么不承认。

明明他们是两情相悦。

这种感觉像什么,像一个人一直奢望着想得到一个不符合身份的珍宝,却在某一天惊喜的发现那样珍宝一直就在她身边,然而珍宝近在眼前,而被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罩住了。

近在眼前却求而不得,比一直认为自己不配更让人难以忍受。

“可是师尊…会有师尊在祭奠身死的徒弟时点上情人鸳吗?”若云尖锐的反问,试图戳破那层透明的罩:“师尊,你不也无可救药的爱着你的徒弟吗?”

“我说了,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若云!”萧长天看向她:“我们是师徒。若你还认我当师尊,那么你就是看错了。”

若云站在原地死死的咬着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她什么话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只余下门在重力摔打下来回的开合。

萧长天站在原地,眼睛追随着若云的身影,脚下动了几步始终没有追出去,疲惫的闭上眼。

慢慢蹲下身来好似身体被抽空了力气。

若云能回来是何等的好消息,可心底最深的秘密最隐秘的罪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暴露在空气中,让他犹如赤身暴露在阳光下。

难堪又罪恶。

一股深深的罪恶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若云。

不应该的,这不应该的。

他不应该爱上一个自己养大的女孩,他不应该爱上自己的徒弟。

若云向他表明心意,他也没有丝毫的欣慰快乐,有的只有更加的自责和难堪。

他更加不应该让她爱上自己。

这是罪恶,是错误。

虽然吵架了,但是这一次若云却没有再急着离开而是在竹楼住了下来,那一直想要逃离的心此刻虽然忐忑,却在没想过要离开。

两人心照不宣的好似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萧长天整日闭关释放神力压制腐气,若云配合着神殿的属神,仙侍一起在洛川四处消除腐气至余还是会搜罗一些平常发生的趣事说给萧长天听。

这一天若云像往常一样处理完神殿的事务回到竹楼,却看见萧长天在院子里等她。

若云放缓了脚步:“…师尊。”

他正在布菜:“今天是你的生辰,都是你爱吃的菜式,快过来吃。”

见若云站在原地没动。

萧长天回头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的笑:“怎么了?这段时间太忙,忘记今天是你生辰了?”

若云扯了扯嘴角,坐下来,也用寻常的语气道:“是啊,这段时间起洛川的腐气比之前好像更严重一些了。”

萧长天仍在布菜,他做了很多,一桌子都有些放不下。

“是啊,又严重一些了。”

“师尊,关于腐气的来由你也没有头绪吗?”

“…还要再找找。”

萧长天似乎没有像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若云看着他的满头白发,明显显得憔悴的面容,最终没有再继续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可她的视线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也察觉到了她在看她,却只是略微不自然的抿起唇,沉默的给她摆好碗筷。

夹起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神色有些板正的看向她。

好似在说,别看了,快吃。

若云拨弄这筷子,心里头偷偷嘀咕着:我想吃的又不是这些菜。

这般想着,眼睛还忍不住瞄了萧长天一眼。

这么多菜,没有好酒相配实在单调,若云想了想,拿出了她珍藏多年的佳酿:“师尊,今天是我生辰,那您来陪徒儿我小酌几杯?”

她的目光就没从萧长天的身上移开过。

萧长天看了眼她手上的酒,思量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这桌饭若云吃的食不知味,借着酒意,若云说出了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师尊,我…”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师尊…”

最后,她看向萧长天,在她终于想好要怎么开口的时候,却被他堵住。

萧长天道:“若云,你今天生辰为师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

萧长天掌中出现了一个玲珑精致的兔儿灯。

雪白的兔子踩在一朵泛着七彩荧光的莲花上,兔子的肚子里燃着一盏七色的火焰。

连提灯的手杆都是上等暖玉做的。

所有的用料都是昂贵稀缺的宝物。

它放到外面,肯定是遭人哄抢的宝器。

如此漂亮又珍贵的宝器。

若云盯着兔子脚下的莲花,原来他说的炼器,是在给自己准备生辰礼物。

她的心都要漏了几拍,缓缓接过这把精美玲珑的兔儿灯。

暖意与酸涩在此刻溢满了胸腔。

萧长天低缓轻柔的声音响起:“喜欢吗?”

若云无声的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

她收下了兔儿灯,举起就被喝下一大口酒,像是下了决心看向师尊,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师尊,您之前说我只要还当您是师尊,那么就是我看错了,那如果我不再是您的徒弟,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骗自己看错了?”

“萧长天,我不想做你的徒弟了。”这是她第一次喊出眼前男人的名字:“萧长天,我爱你。”

她做好了准备,面对他任何反应。

这段时间她已经想的很清楚,她不要管什么世俗,什么对错,她只知道她爱他,他也爱着自己。

既然守着师徒的身份双方都如此痛苦。

那么解除这份关系就行。

她料想着师尊不会同意,甚至会斥责她荒唐,可她心意已决,从此以后她会对外宣称,她不再是洛川神君的弟子。

若云已经做好了迎接萧长天训斥的准备,可她等了半天她预想中的反对没有来,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自己。

眼神似有说不出的深意。

若云怔怔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者:如果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对若云来说,如果一直不知道萧长天也爱她,或许她真的可以一直隐忍下去。

我又来求收藏了,这种可能即将入v又v不了的感觉好搞人心态呀~~各位好心人,点点收藏再走吧~~

第78章

她忍不住起身走向他:“你不说话, 我…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萧长天微微低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垂在一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半晌后他站起来:“我不会同意。”

既没有斥责, 也没有摆道理, 只有一句平静的陈述。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已经没办法再做你的徒弟。”她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的。”

“在我心里,你其实早已不是师尊。”

他的背影有几分僵硬, 声音低哑:“若云啊, 你也应该知道即使我们不再是师徒,我们之间也没可能。”

“为什么没有可能!”若云激动的质问:“为什么没有可能?你能在听到我的死讯的时候一夜白头, 为什么却不愿意抛开师徒的身份和我长相厮守, 我爱你, 萧长天, 我爱你。”

“如果一直不曾知道你的心意, 也许, 也许我可以一直压抑着自己,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 可你明明心中也并没有将我当做徒弟。”

“为什么还要死守着早已越界的师徒名分?”

萧长天痛苦的闭上眼, 低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 不,这不是错,这是幸运才对。”若云连忙道:“能知道你的心意,我很高兴, 真的,我真的很高兴,没人知道我有多高兴。”

她看着萧长天:“我不怕众人非议,也不在意世俗怎么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若云的眼神太过炙热,她的心这般热烈,灼的萧长天的心发麻,发烫。

理智和情感疯狂纠缠,剧烈摇摆的心几乎要突破底线。

即使错开眼神,他的身体也疯狂的想将眼前的心上人拥入怀中。

萧长天后退几步拉开与若云的距离,犹如自苦一般克制着师徒间应有的距离。

她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明白,他给的回应却是后退的沉默。

若云不明白,明明他们是互相喜欢,为什么却像是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伤心的同时也不甘心。她咬着唇,看着垂着眼眸,一直以来被她敬重的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当若云的脸在眼前放大的时候,当嘴唇贴上柔软的触感,萧长天当即愣住。霎时间他全部感官都被若云占满。

理智犹如游离于身体之外的魂魄,拼命呐喊着不得越线却无甚效果。

“若云…”萧长天手微微抬起想将她推远,却始终颤抖着僵在原地。

他终究情难自禁。

浓烈的情感违背了他的意愿。

直到身上感到凉意,他才猛然惊醒一般理智回归,将若云推开。

他们二人的衣裳都已半褪。

实在是…实在是不成样子。

萧长天后退着,闭上眼,心中早已将自己痛骂千百遍,手臂却被若云抓住不放,耳边传来她尖锐的质问:“明明你也渴望着我,为什么还要显得这般为难?为什么…你不能放下这些规矩和我在一起?”

她的眼中满是伤心。

萧长天无法直视,也不忍心去看。

转身拉开距离,他此时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徒弟可以爱慕师尊,但师尊却不能放任自己爱慕徒弟。更不能爱上一个由自己养大的女孩,…这是罪。”

“作为你的师尊,我更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长大了。”若云依然不肯放手:“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你刚刚也动情了,不是吗?”

若云再次靠近,低声道:“难道你不想吗?”

萧长天再一次将她推开,这一次力道之大,让不曾设防的若云摔在不远处的假山上。

“若云,你应该唤我师尊。”萧长天再开口,声音已显得冰冷:“不要让我觉得,当年救下你是一个错误。”

若云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离开的男人,泪水夺眶而出。

衣衫不整的摔在地上,看着此时衣裳半露的自己简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为什么…为什么?

看着那扇对她紧闭的竹门,伤心难过又羞耻又狼狈之下她怒火中烧,对着里面的人骂:“懦夫,懦夫…”

却没看见把自己关起来的萧长天在察觉到她离开后,脸色苍白的跪倒在地。

自那之后,相传洛川的神君与他的徒弟决裂,若云仙子至此离开洛川,几乎不在踏足洛川,洛川神君长久的闭关在竹楼,轻易不见任何人。

自那之后洛川的腐气突然间多的近乎不可遏制,这片繁荣的土地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败,曾经引以为傲的山川水色,繁荣的聚落商队渐渐都因这里恶劣的环境散去。

昔日光辉的神殿渐渐没落,仙侍散去,属神渐渐失去神力退化为仙人,大多数人都离开了。

遣散仙侍属神之后,洛川的天空日渐灰暗,犹如宝珠陷入淤泥,沉于黑暗。万籁寂静的竹楼迎来了它久违的访客。

是一名仙侍,唯一选择留下来的仙侍。

他敲响了竹楼的禁制,萧长天于虚弱的昏迷中醒来。

“见过神君。”穿着朴素的仙侍向他行礼。

“找到她了吗?”

仙侍点了点头:“找到了。”

“她…见了你吗?”

“见了。”

萧长天没再说话。

仙侍看着日益消瘦的神君:“她说她会来见您。”

萧长天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接着他看向显得风尘仆仆的仙侍,低声道:“他们都走了,你也走吧。”

“属下走了,这里就只剩下神君您了。”

萧长天笑了笑:“神明的属地就是神明的归属,再不走,恐怕就要勇闯神陨地了。”

仙侍看着他,眼睛微红却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神君我陪您等到若云仙子来再走吧。”

萧长天想了想:“好。”

若云果然守约,没过几天便来赴约。

时隔多年再见,两人却是相顾无言。

若云一路走来看见洛川种种衰败,曾经的花鸟天地变成这样一副寸草不生的末日模样。眼前的人也是消瘦的脸颊凹陷,神色黯淡,身上的神力若隐若现,看的出来他的状态不稳定。

虽然时常可以听到洛川的消息,可是亲眼看见还是这样的触目惊心。

此时此刻,若云是有些愧疚的,洛川沦为这步田地,她却一直在外逃避。不曾尽过自己的力气。

“好久不见。”萧长天先开口道。

“你…还好吗?”

这话问出来有些多余,萧长天还是回答了:“还行。”

“你的样子看着不怎么行。”她的直言惹得萧长天笑出了声。

“比起以前是不怎么行了。”寒暄了几句,似乎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了,萧长天给若云倒了杯热茶。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若云看着萧长天问。

只要他开口,赴汤蹈火她都会愿意。

她看向外面灰扑扑的天空,其实她心中依然不愿意相信,洛川已经陷入无法挽回的衰败。

萧长天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若云,你还记得那一盏兔儿灯吗?”

提到兔儿灯,若云顺带着想到了一些不好的记忆,她沉默了一瞬,将那盏灯拿出来,它被保存的非常干净,看的出来它的主人很爱惜它。

“它在这里。”

萧长天看着这盏灯笑了笑:“它好用吗?”

“很好用。”

“那就好。”

“你是有什么地方要用到这盏灯吗?”若云将灯递给他:“要用,你就拿去。”

萧长天近乎温柔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说到这里,他闲聊一般:“你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若云也是回答的这两个字,想了想又道:“还是老样子,四处游历。”

“多出去走走挺好的。”

若云看着杯中升起的缕缕热气:“你会怪我吗?”

萧长天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怪你什么?”

“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

他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半晌后:“这不是回来了吗。”

若云直视着他的眼睛,看不到半点责怪,甚至可以说自她会来起他看向她的眼眸就只有温柔。

她低眉声音翁翁的:“嗯,我回来了。”

“傻丫头。”萧长天骂了句。

“若云。”他的声音微微低沉:“既然你回来了,能不能帮为师一个忙。”

若云听见“为师”两字顿了顿,答道:“要帮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萧长天的手抚上那盏兔儿灯,这是他亲手炼制的宝器,亲手送给若云的礼物。

“洛川的腐气已经无法遏制,如果放任不管,这腐气会从洛川逸散到洛川周边,甚至更广的地方。”

“现在我这里有一个很有效的方法,需要你的配合。”

若云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我的力量接近枯竭,属于我的气运已经到头了。”他看向若云:“虽然会失去神力,但作为天神消亡的时间会很久。”

“如果洛川成为一片神陨地,那些到处乱跑的腐气就能全被被收拢在神陨地里,作为封神试炼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概可以回归主线。耶耶耶~

第79章

“这片土地已经死亡, 而这里的神明却还没有走到生命尽头。”

“所以呢?你找我回来是…”

萧长天安静的看着她:“洛川腐气的根源在我,我需要一个人将我杀了。这盏兔儿灯里储存了我一半的本源之力,用它来再好不过。”

若云突然笑了, 笑的有些停不下来。

“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今天吗?”若云问。

“早做打算总是好的。”萧长天道。

若云站起来,笑得有些悲伤:“你在刺痛我这件事上总是这么得心应手,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件事, 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若云。”萧长天也站起来,想挽留若云。

若云怒道:“别喊我!”

她回头瞪着萧长天:“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只想着你自己,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怎么想, 我会不会答应。”

“我如何能对你下手?我怎么对你下的了手?”若云质问他:“你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想过我会有多为难吗?”

“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人来做。”萧长天低声道:“如果我能自己解决其实是最好的。”

“不是还有个仙侍在这里吗?你喊他来干这事就好, 何必要来给我添不痛快?”

“他只是仙, 不是神明。”他端起茶杯轻抿茶水:“只有神明来, 才能置我于死地。”

若云摇头:“你找别人吧, 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好。”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这盏兔儿灯就留在我这吧。”

他等了好一会, 也没等到答复, 抬眸看见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么多年不见,她变了。

放在以前, 她不会露出这样莫测的神情。

“你不说话, 我就当你默认了。”萧长天笑着说, 没将刚刚她的异样放在心上。没等她回复就打算将兔儿灯收起来,却被若云拦下。

“干什么?”

“这是我的灯, 我可没有说你可以收回去。”若云握住萧长天的手腕。

“你是答应了。”

“不。”若云握紧兔儿灯,手中集聚神力,狠狠朝地面砸去。

他亲手送给她的礼物就这样毁在她手中。看着灯面灯骨都被毁了,一团不起眼的光飞入若云体内。

萧长天目光微闪, 那是他的…

自见面来萧长天冷静自持的神情在此刻破裂:“若云!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突然看着这盏灯不顺眼了。”

“你…”

若云打断他的话:“我不想杀你,也不想你去找别人。”

说罢语气有些嘲讽的冷冷刺他道:“如果神君真的对洛川这么愧疚,何不自己自裁于此?也省的找人来将你杀了。”

萧长天脸色一白。

他如何没想过这么做,天神的躯体是出了名的强大,这曾经是他的光环,谁知道他此时衰落会连自裁的力量都没有。

他现在剩余的力量竟伤不了这具强悍坚韧的躯体。以至于沦落到自裁都需要请人来帮忙。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有一个私心。

他希望他的这条命,可以结束在若云手中。

他无法容忍自己做出背离师徒的举动,可如果能死在她手中,是他这个恪守规矩的脑子能想出来的最圆满最美好的结局。

这对于若云来说很自私,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他对自己唯一允许的任性。

是对这段禁忌的感情畸形的表达,扭曲的释放。

“你现在已经没有自裁的神力了吗?”若云低声道。

萧长天矢口否认:“没有。”

若云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现在兔儿灯已经毁了,你就别老是想着找人来杀你了。”

萧长天看着窗外发愣:“这样下去只会影响更多的人,污染更多的土地。”

“没事,所有的罪孽都算在我头上就好。”若云走到他身旁:“毕竟是我毁了兔儿灯,阻止了神君的打算。”

她的手抚上他瘦削苍白的脸,在他耳边低语:“接下来的日子,我来陪师尊吧。”

萧长天别开脸:“若云,我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是你太过在意那无关紧要的名分。”这般说着,她的手再度抚上他的脸描摹着他的轮廓:“何不灵活一点,我们完全可以对外依然维持着师徒的关系,私下里是师徒还是爱侣,不都是我们说了算?”

萧长天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看了她一眼,挥开她作乱的手:“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无耻之辈?”

“哪里无耻?”若云道:“顺从自己的欲望有什么可耻的?你总是太过束缚自己,才将自己逼成这副摸样。”

她还在靠近,与他的距离近的可清晰感知到对方的鼻息。

萧长天被逼的退无可退,伸手去推她,却发现自己推不开,只得狼狈的怒喝:“若云,我是你师尊!”

“我知道。”

“你!”

若云想要吻他,被他匆匆别开脸避开。

她的吻落在脸侧,衣物的扣带也应声滑落。

“神…神君……”身后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留在这里的仙侍亲眼看到了这从未被人发现的秘闻。

萧长天自觉无地自容,快速扫了一眼仙侍低声喝道:“出去!”

“哦,哦是…”仙侍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的后退。

若云回头,打量着仙侍,手指轻点仙侍便从地上腾空。这吓坏了撞破他们二人辛秘的仙侍,连连求饶:“若云神君,饶命啊,饶命啊,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萧长天也怕若云会下杀手,抓住了她的手。

“神君,若云神君,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请放我走吧。”

若云看向仙侍,收紧力道:“撒谎,你如果什么都没看见,果盘怎么会掉地上碎掉?你分明就是看见了。”

“神君饶命,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我可以发心魔誓。”

“若云!”萧长天道:“别杀他,消了他的记忆放他走,他对神殿很忠心。”

“我知道。”若云收回手,没有杀了仙侍,但也没放了他:“那就让他看看吧。”

萧长天微怔:“什么?”

下一秒,他就被若云抵着墙吻住。

在他愣神之际,她已经侵入,在她的胡搅蛮缠下不得不纠缠在一块。这种背德的行为,还有一名仙侍在一旁看着,这让他整个人都红温了。

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被若云吊起来被迫观看的仙侍此时一万个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心中悲哀的想着,都不用自己来想不想死了,恐怕待会自己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这。

早知道早几天神君喊他走的时候,就应该走的。

完了,这会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恐怕永远都走不了了。

他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外界不是说,神君和他的徒弟已经决裂了吗?怎么,怎么会这么…亲密?!

而且看着神君似乎还在挣扎的样子,难道不是自愿的吗?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要了命了…

正在仙侍内心崩溃万马崩腾的时候,他们的热吻终于停了。

萧长天被吻的喘息连连,衣裳不整的靠在墙上,手臂遮挡着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似乎根本无暇管他的死活,他只好将目光紧紧的盯住若云神君。

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仙侍还在垂死挣扎:“我,若云神君,你相信我,我,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哪知道若云一改刚刚的凶残,神态和善的将仙侍放下来:“你可以走了。”

“啊?”

“你可以走了,怎么,还想留在这里?”

“不,我这就走,马上就走。”撞破了这么大个惊天大秘密,现在不走还留着两位神君改主意取自己的小命?

若云看着仙侍消失的背影,问萧长天:“你说,他会说出去吗?”

萧长天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听见若云的话也没有动静。

“他要是说出去,师尊你一直苦苦维系的禁忌就破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这段被人不耻的奸情。”

“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萧长天的身子在轻轻颤抖:“够了。”

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够了?还不够。”若云道“那天师尊您想通了,才是够了。”

“我没有什么地方没想通,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若云笑道:“这才刚开始呢。”

说着又去解他的衣物:“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抓住她的手,看向她似有深意道:“你想好了吗?”

若云挑眉:“当然。”

“好。”说着他放了手。

不似刚刚的挣扎,也不似多年前那般情难自禁,突然间他好像放下了执着多年的顾虑,他们好似真的是一对普通的爱侣在行鱼水之欢。

在若云终于感到幸福和满足的那一刻,在他们抛开一切顾虑紧紧相拥时,变故骤然来临。

一道道封印的枷锁打在萧长天身上,天地间风起云涌,以竹楼为中心开启一段繁复漫长的封印。

若云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封印的枷锁是从哪里来的?”

她看向神色平静的萧长天,不敢置信:“是你…?”

每一道封印枷锁打到他身上,他的身形就模糊一分,他摇了摇头叹道:“这原本是用来约束我自己的,却没想到……”

“用来约束自己?”

“若云,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担心自己会越界,在那盏兔儿灯里存下一半的本源之力,一旦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便是我对自己的惩戒。”

若云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一道道封印枷锁打上去,低声喃喃道:“所以是我吗?是我…”

她眼眸一闪,质问道:“所以,你唤我来洛川,是为了这个?你…算准了我会这么做?你…利用我…”

“不,我没有。”萧长天越来越淡的身影显出慌张神色:“我从没有想过要这样使用我当年留下的本源之力。只是你毁了兔儿灯,我…只能将错就错。”

若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荒唐:“你…真的爱我吗?萧长天。”

“我爱你…我是一个该死的人,你不应该和一个该死之人在一起。你已经封神,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该留在这已经腐烂的土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若云眼中布满血丝,笑的哀戚而癫狂:“你爱我?你竟然说你爱我,可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萧长天,我恨你!”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还好好生活,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你如此利用我将自己封印,我还怎么好好生活?被利用着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送入无间地狱,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你想让我好好生活?不,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师尊。”

她的眼中血色顶替了黑白的清澈:“一半的本源之力封印不了曾经威动天下的天神。我也来助师尊一臂之力吧。”

说着,根根血色从血色的眼中蔓延,直至蔓延全身。

她这是…

萧长天睚眦欲裂,在层层封印底下歇斯底里:“不!!别这样,若云!不要这样!!我求你,别这样!不!!!”

他被困于封印之下,根本无力阻止他的爱人自裁。

若云以最粗暴的方式散开自己所有的神力加强封印的咒文,将神魂融入萧长天那一半的本源之力。

束缚着萧长天的每一根枷锁,都是若云的化身。

这样你就永远拜托不了我了,师尊。

这样我们就是长久的在一起了,师尊。

他一心想要护着的人,他一直护在掌心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自裁在自己眼前。

眼前越来越黑暗,萧长天的身躯渐渐不能动弹,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耳边似乎传来若云的低语:“我们就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长相厮守吧,师尊,我会遵从你的意愿,将你永远封印,直至我们都不复存在。”

“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至此,洛川这片腐朽的土地陷入长久的沉寂,千百年间于黑暗中等待着属于它的神明诞生,等待着天道圣光的洗礼,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终于这一天来临了。

第80章

幻境消失, 试炼结束,由腐朽之力凝聚的黑质在圣光下消散,慢慢露出这片土地荒芜的本色。

所见之处, 满目萧条。

天空中降下漫天的金色圣光,言壹徜徉在这片圣光下, 燃烧的神魂在一缕缕修复, 身体被重新塑造,柔软的白色锦袍温柔的裹在她身上,镀上一层神圣的柔光。

属于这片土地的新神诞生了, 沉寂已久的山河迎来了它的新生。

荒芜是新生的空白, 萧条是繁荣的起点。

高悬的封神榜泛起明亮的色彩,空白处多了一个属于言壹的名字。

跨越千百年时光的浓烈记忆随着若云与萧长天的远去而淡化, 新的故事会随着后来人的生活慢慢呈现。

言壹躺在湿润清香的泥土上缓缓睁开眼。

思绪有一段时间的空白,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过了好一段时间, 看着天空中圣光的余晖, 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通过了封神试炼。

她成功的登上了封神榜。

“这, 这是?”耳边响起古闻天的声音:“我, 我们这是…出来了?”

言壹没搭话。

古闻天依然自顾自道:“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圣光吗?……天哪,这该不会是我临死前的幻觉吧。”

他看向言壹似乎是确认一般:“你…没死吧?”

他打量着言壹, 此时的她虽然还是之前的模样, 但身上的气场却是变了, 变得比之前更内敛,更加融入天地。

以古闻天现在的目力看过去, 她与普通凡人无异。

可言壹是凡人么?她不是。

神魂刚刚被修复,还不稳定。此时她还处在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里,对于古闻天的提问她过了好半晌才给出反应,点了点头。

她心中已经预见了古闻天在听到她肯定答复的时候高兴地跳脚的模样。

可等了半天, 她想到的画面没有出现。

本应该很高兴的人,却只是漂浮在半空中沉默。

她挑眉,因为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力:“怎么了?走出了困住你的地方,不应该很高兴吗?”

古闻天点了点头,连语气都似乎比平常更平:“我很高兴的。”

只是时隔这么久,他那个时候的世界…还会在吗?

“只是…真的出来了,却感觉有些…嗯,说不上来的感觉。”

言壹听了竟然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懂,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古闻天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失笑:你的感觉和我的感觉是一个感觉么?

下一秒他扬起笑,拱手恭贺:“恭喜封神成功啊,洛川神君。”

言壹笑着扬了扬手:“同喜同喜,也恭喜古道友成功走出洛川。”

说罢,两人都笑了。

言壹慢慢恢复了,从躺在地上到坐在地上到可以从地上站起来,再到可以有余力感知神明力量。

她都始终在原地坐着,就这么和古闻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虽然理智在告诉她不要相信楚君岚说的那些承诺。那些可能只是他为了改变她心意刻意说的一套说辞。

是啊,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是她就是从封神成功起,就一直待在原地。她还是不受控制的期待着他会出现。

以她现在的能力可以轻易的将神力扩散到整个洛川,想找到一个人的身影轻而易举。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希望他来找她,出现在她眼前,兑现他许下的承诺。

太阳从升起到落下,落日渐渐染上晚霞的艳丽色彩。

楚君岚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倒是有很多时刻关注者封神的修士仙人,在洛川降下圣光之后,神陨的诅咒消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家纷纷踏入洛川地界,想看看结束了这片凶名在外的神陨之地的人是何方神圣。

新的洛川神君是什么模样。

“有人来了。”古闻天道。

言壹最后环视了一遍四周,还是没有看见楚君岚的身影。

他没有来。

他果然是在哄骗她。

言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堪的弧度。抬手遮住眼,从喉间发出几声干笑,又苦又涩。

古闻天也默默的叹了口气。

诶,感情呐,真难啊。这两个人…啧。

感情这个东西啊就是麻烦,不能碰,绝对不能碰,连言壹这样的人都会为了感情伤神。

他在一旁默默摇头。还在想着要说点什么好,就看见言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在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拥入洛川的时候,在感知到几道视线的时候她已经升至半空。

白袍染上晚霞的余晖,在这片荒芜的黄黑的土地上显出一道柔和的色彩。

言壹抬手间体内神力外放,被她操控着碾碎化作灵力抛向这片荒芜的大地,漫天的灵力如细密的雨水落向大地,原本荒芜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植被茂密。

淋到雨水的修士仙人们,察觉到其中蕴含的浓郁灵力,纷纷朝她的身影拱手道谢。

白袍之下看不清面容,一步十里的神明不曾因为众人的跪拜感谢停留,神力震荡着像水面一圈圈的涟漪,化作灵力向四周散去,直到她看见一个角落里拼命向她挥手的人。

袁俏俏扎着两条及腰的麻花辫垂在双肩,头顶还绑着一条方巾,一身粗布衣裳,远远看去妥妥的小农女一枚。

言壹走过去收敛自身气息,瞬息给自己换了一身装束,一套深蓝色的束身短打,开口第一句却是嫌弃:“你就穿这样一身来接我?”

袁俏俏俯身看了自己一眼,瞧着她翻了个白眼:“能来接你就不错了,还管我穿什么衣服?我可是一看到洛川这边降下了圣光就往这边赶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量着言壹,不禁乐道:“诶呀,不错呀,你真的在洛川封神了。”

“是啊。命大,没死成。”

“诶呀,好啊好啊,欸,别在这站着了,去我那歇一歇,封神试炼累了吧。我把那珍藏了好多年的好东西拿出来,咱们庆祝庆祝。”

“好。”言壹点头欣然答应。

古闻天看了看身后放眼望去半黄不绿的一大片,犹豫着道:“很多人都在往这边来,好不容易封神成功,不亮一亮相再走吗?”

“这不重要。”言壹此时其实没有那个闲心。

“诶~”袁俏俏看了眼飘在言壹身边的古闻天:“他是?”

“介绍一下,他是我在洛川认识的,他叫古闻天。”言壹指了指袁俏俏:“这位是我的挚友,袁俏俏。”

袁俏俏盯着古闻天:“这位道友能在洛川这样凶神恶煞的神陨地存活,想来定是很厉害的。”

这话说的,好久好久没见到什么活人的古闻天都有些不适应。

言壹那样一个冷飒少言的人竟然有一个这样看上去柔柔的挚友。他心中有些惊奇。

“哈哈,仙子好眼光,要在洛川活下去还是要有点手段的。”好久没人这样夸他了,一时得意忘了形,毫不心虚夸夸其谈:“想当年古某也是个响当当的风云人物,就是放在现在应当也不算落后,要是仙子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哈。”

言壹听了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可不弱,你呀,少在这里吹了,到时候别让人笑话。”

“啧,这怎么是吹牛呢,我当年是真的蛮有名的。不然怎么敢闯洛川。”

袁俏俏捂嘴笑:“好啦,我们走吧。”

葫芦仙居。

一捆捆的李树树苗,很多已经种上了,还有一些挖了树坑还没来得及种。

袁俏俏在一排树下都挖开了一个小坑,才找到那一坛她珍藏多年的佳酿。

在袁俏俏忙着挖坑的间隙,古闻天和她商量:“那个,神君阁下,能和你商量个事吗?”

乍一听古闻天这么称呼自己,言壹不禁笑了:“你又有什么事有求于我?”

“什么叫又?”古闻天道:“唉,好吧。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言壹坐在藤椅上问道。

这会他又不说话了。

“不说就算了。”

“你能抽几天空陪我去一趟我的老家吗?”

“虽然我们的契约没有结束,但我也不会因此限制你的自由,你自己也能去,为何要我与你一起?”

古闻天飘了出来,明明没有实体,也找了张藤椅躺下,他又没有回答言壹的疑问,反倒是感叹:“出来了,真好啊,天这么蓝,风这样轻柔,好久好久没看见这样的天空了,出来了,真好啊。”

言壹:“……”

她有些无语,索性闭上眼,躺在藤椅上享受着久违的明亮温暖的阳光。

“我离开的太久了。”古闻天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低沉:“真的太久了,久到你都没听说过古家,久到……”

他没再说下去,隔了好一会才笑道:“害,你说这怎么回事,我明明那么想出来,真出来了,我反倒这样…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言壹抬头看了他一眼,抱胸翻了个身:“你哪天想回家和我说一声,我和你去一趟。我也想看看大名鼎鼎的古家是个什么样。”

古闻天看着言壹的背影,真诚的道了句:“嗯,谢谢你,言壹。”——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