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收紧握着瓷瓶的掌心,骨节因用力而略显苍白。
这莫非,意图警告?
关于谢呈衍,她曾听过一些传闻,手段无情,心性冷酷,今日能采取这般怀柔之策敲打她,或许还是看在了谢闻朗的面子上。
这一招,不露声色,凌厉决绝。
的确非常人。
此刻,沈晞方才发觉,比起旁人,谢呈衍才是真正难以应付的那个。
不仅因为她夜里那些难以启齿的梦,还有他对胞弟谢闻朗的袒护。
她还是太大意了。
沈晞不安地蹙起眉尖。
*
夜凉如水。
嫡母江氏的兰香院传膳,特意唤了沈晞过去。
她已因病误了好几日的晨昏定省,今天随谢闻朗出府的事有人自会传到江氏耳中,再推辞便说不过去了。
瞧见沈晞来,兰香院的婢子交换了个眼神:“姑娘来得不巧了,夫人这会儿尚未收拾好仪容,不便相见。不如,劳烦姑娘先在院中等一阵儿。”
刚巧,屋内传出一阵开怀的朗朗谈笑声,听起来正是江氏和妹妹沈婉,可那几个回话的婢子仍旧脸不红心不跳地搪塞着。
沈晞心下了然。
她早就晓得,今日必然逃不了一些磋磨。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好在江氏尚知收敛,默许她撑了伞。
沈望尘踏进兰香院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那袭伫在冷风中,纤细瘦削的身影,纸伞随风摇动,遮不住飘进来的雨丝,实在可怜。
但他心里还窝着前几日的火,决心让她吃点苦头,于是没有理会,径直擦身而过。
屋内暖意融融,江氏瞧见沈望尘进来,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的儿,快来坐下暖暖身子,这眼看快要入冬,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娘。”
沈望尘请了安,依言坐过去。
江氏端详着他,越发满意。
两年前沈望尘进士及第,可给她挣足了脸面,天下还有谁不知她江氏的儿子聪慧过人,娘家那些从来对她不屑一顾的亲戚全都巴巴凑了上来,实在扬眉吐气。
里面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屋外晚风愈紧,窗扇被吹得直作响,唯独没有人声。
她还是令人生厌的执拗性子,一点不肯低头。
沈望尘向外望了眼,终于忍不住:“娘,爹快过来了。”
江氏这才收笑,打发身边的婢子唤沈晞进来。
沈府之中,她是最不愿见到沈晞的人。
当年,沈广钧被调去青州清渠治水患,他离京之后,江氏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子。夫婿一去五年不归,沈家那时还没有如今的风光,无人肯帮衬,她只能独自生下沈望尘,又含辛茹苦地养大。
好不容易熬到夫妻团聚,他却从青州领回来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江氏至今都记得那日的情景,一天阳光最好的晌午,她牵着儿子的手立在门口,满心期待分别多年的夫婿从长街尽头归来。
可她等到的,只有相携而来,宛若天作的沈广钧和林安容。
她的夫婿,正满面春风,抚着其他女人的孕肚。
那女人一介身份低贱的医女,仗着空有几分姿色才笼络了老爷,生下女儿沈晞后,七年不到就撒手人寰。
哪能比得上如今自己膝下儿女双全,再有狐媚样子也不过一场空。
到最后,还不是她赢。
可纵然再不喜欢沈晞,她在夫婿面前还得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请母亲慈安。”
沈晞立在冷风中太久,指节已冻得僵硬,进屋后强撑着不适行礼。
江氏抿了口茶,没作声。
沈晞只好维持着姿势动弹不得。
过了片刻,她慢吞吞开口:“晞丫头怎还没进来?”
“娘。”
沈望尘一出声,略带了点责备。
江氏这才抬头:“哟,你进来了怎么没动静?这兰香院的下人越发不懂规矩,竟如此怠慢,往后可得好好管教一番。”
沈晞依旧是乖顺模样,只悄悄活动了下麻木的腿脚,没多说什么。
父亲那边的下人刚巧过来传话,正解了沈晞的围,免得她再遭江氏刁难。
只听传话的婢子说,沈广钧暂被事情绊住了脚,让江氏这边先用膳,不必再等。
江氏听了,心情顿时郁结。
亏她为了做样子,还特意把沈晞叫过来,没想到却白费功夫。
事已至此,不好让沈晞直接回去,只能传膳。
众人落座圆桌,江氏两边各是一儿一女,没有沈晞的位子,她只好硬着头皮在沈望尘身旁坐下。
趁婢子布菜的功夫,江氏道:“快入冬了,得给你们姊妹添些新的冬衣。我这刚得了几匹好料子,待会你们一起挑挑看,省得说我这个做母亲的偏心。”
话音刚落,妹妹沈婉便抢着开口:“我要那两匹织锦缎的。”
说完,似乎才想起沈晞:“姐姐应该不会同我抢吧。”
沈晞摇头:“我不打紧,妹妹喜欢哪个便先挑吧。”
正在此时,忽有下人进来通传谢家二公子派了人过来,指明要见沈晞。
江氏听得,脸色先是一变,然后又赶忙堆出笑来招呼身边的婢子:“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请进来吧。”
不多时,国公府的老管家周伯便进了屋内,规规矩矩地见过礼,又朝着沈晞拱手,恭顺开口:“沈姑娘,二公子念着您体弱,眼见天意转凉便早早四处张罗,为您备下了冬衣。”
说着指了指身后院中的谢府家仆,正扛着大箱小箱的东西往进搬:“这可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有不少是御赐之物,皆按照姑娘从前喜欢的样式剪裁,若有不合身或是不中意的地方,姑娘随时开口,老奴让绣娘再去重做。”
沈晞微怔,轻笑着应下:“有劳周伯。”
“哪里的话?姑娘喜欢就好。老奴还要赶着回去给二公子复命,便不叨扰姑娘了。”
沈晞颔首,给青楸递了个眼色,青楸心领神会,给了赏银才礼数周全地将人送出府去。
看着那些绫罗绸缎,沈晞默默叹了一息,以谢闻朗的气性,想必又是故意的,非要如此大张旗鼓,还总是美名其曰为她撑腰。
经他如此明目张胆的一闹,这顿饭自是更不可能安安稳稳吃下去。
果然,沈婉瞥了眼那几箱衣物,百无聊赖地戳着碗中的饭菜:“也是,有人给姐姐送稀罕料子,自然瞧不上咱们家里的这些。”
沈晞敛眸,并未多言。
明暗不清的光线下,沈晞垂首的侧颜像极了生母。
江氏晃神瞧见,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沈晞果真随了那狐媚子的模样,也不知给卫国公府的二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成天围在她身后转。
江氏心中不快,话里自然也藏了刀。
“从前晞儿可是个小心眼的丫头,自己的东西旁人碰一下都不肯,如今长大倒是懂事了。”
沈婉附和道:“对呀,小时候我想要姐姐的那只雀……”
“够了!”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被沈望尘出声打断,面色铁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婉最是怵他,只能把话咽下去,不满地撇了撇嘴。
哥哥还真护着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气氛忽然凝重,唯有沈晞面不改色:“妹妹不说我都要忘了,那不过是只扁毛畜生,也就幼时瞧着稀奇。”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她脸上骤然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圆桌底下,沈望尘覆掌上来,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中,轻缓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