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2 / 2)

“温大夫此次入京不正是为了她吗?”

温庭茂警惕:“是又如何?”

“既是为她,自然希望她过得平安,可如今因谢闻朗而致使意外再三,她若真与他成婚,温大夫能放心?”

音色平缓,煞有循循善诱的蛊惑之意。

可连谢呈衍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当说出成婚二字前,他微微顿了一顿。

温庭茂却没有听信他的话:“我看倒是未必。我入京这些日子来打听了这么多,她是真的很喜欢你那弟弟,两情相悦如此难得,你又当如何?”

两情相悦。

多刺耳的一个词。

谢呈衍紧了紧牙关,沉沉凝着沈晞的睡颜,并不作声。

可温庭茂似是未曾察觉:“老夫活了这么些年,情情爱爱自然早就过眼云烟。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却不一样,情之一字看得比命重,哪怕……哪怕是私奔、以死相逼也要在一处。”

说到私奔一词时,温庭茂有片刻愣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只不过瞬间,又回过神,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情爱当头无暇他顾,做出什么都不意外,可你呢?”

温庭茂的视线直直投向他,满是质问,“别说你谢呈衍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为情所困,这种谎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谢呈衍是谁?

年少成名的国公嫡子,他若没有机心万千,可无法在朝堂疆场摸爬滚打到如今的高位,断然不可能真的像寻常少年人一样,为了一个情字倾尽一切。

能为了未来弟妇忙前忙后,必然藏着某些利用之心。

这些事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温庭茂,但他还是没直言戳破。

“什么样的人就享什么样的福气,这丫头福薄,担不起厚爱,谢将军往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罢。”

温庭茂挥手下了定论。

可谢呈衍没有顺着他的意思,眉眼冷峻,暗藏机锋:“这是我与她的事。”

温庭茂也寸步不让:“哼,你对她不利,便也是老夫的事,利用她,想都别想!”

“温大夫有什么身份同我说这话?”

“你……”

短短一句话,彻底将温庭茂所有的话堵了回去,说来说去,他算得上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庭茂哪个都不占。

谢呈衍眸光凉凉掠过:“我带她来仁风堂是信得过你的医术,其他的,无需你来过问。”

温庭茂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手指悬在空中指了谢呈衍半天都没再说出个所以然来。

压下冲动,温庭茂清楚地知道同谢呈衍硬碰硬没什么结果,于是恨恨地一拂袖,转头而出,继续看诊去了。

直到温庭茂彻底走了出去,谢呈衍这才坐在榻边,一瞬不瞬盯着沈晞的睡颜。

探手覆在她的额上再次试了下温度,掌心下的皮肤依旧滚烫,谢呈衍眉头无意识地压了下来。

许是因为与沈晞身上的温度一对比,谢呈衍微凉指尖触碰格外舒适,她被这感知刺激,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握住了额上的手。

谢呈衍没有躲,倒是主动靠近,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免得她又要翻身往榻边凑。

可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沈晞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水光潋滟,仍是不大清醒的模样。

对视一眼,谢呈衍没启声,只伸手将她方才动作间踢开的衾被重新拉了上来。

却不料,病中的沈晞竟格外难伺候,远没有清醒时那般乖巧。

衾被刚遮住身子,又被沈晞蹙着眉踢开。

期间,她清亮的双眸依旧紧紧看着他,似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谢呈衍眉梢轻挑,不信邪,再次动手给她盖好被子。

不出片刻,又被她胡乱踢到了一边,甚至还对他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谢呈衍:“……”

平日看着乖乖巧巧,不想骨子里竟有点无赖的性子。

如此循环几次,念及她尚在病中,谢呈衍不再跟她闹下去,双手撑在沈晞两侧,手动将被角紧紧掖住:“别乱动。”

他这样一凶,被烧到目光迷离的沈晞有些委屈地皱了皱鼻。

视线一寸寸掠过眼前他的面容,眉头微拧,眼尾沉沉压下,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滚烫灼烧着五脏六腑。

理所当然地,沈晞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她又做梦了。

梦中依旧是谢呈衍,还是一个正在生气的谢呈衍。

沈晞不由想起了她见谢呈衍的最后一面。

她分明被楚仪刁难扭伤了脚踝,他没有任何安慰,反而还板着一张脸尽说风凉话,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

如此想着,沈晞也不免生出一股郁气。

反正这是她的梦,现实中被他欺负,总不能梦里还要被一直欺负下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以,沈晞给自己心里鼓足了劲,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谢呈衍的束缚,将他猛地一推,指尖又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勉强坐起来。

她果真是烧迷糊了,甚至都没有发觉,今日这“梦境”里的她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仅如此,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动作。

谢呈衍喉尖轻滚,看出她有十分不清明,放弃了与这个病鬼讲道理,由着她折腾,只手臂虚虚护在两侧,唯恐她摔倒。

沈晞目光却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定定瞧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又变得安分,谢呈衍这才开口继续劝:“乖……”

可才刚刚吐出一个字来,忽然,沈晞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掌心撑在他的胸膛借力,欺身而上,径直吻在了他脖颈间那个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谢呈衍瞬间一僵。

滚烫而柔软的双唇紧紧贴在脖颈上,不成章法地啃咬,细微吮吸,力道不重,就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搔过。

他是习武之人,自小就被耳提面命脖颈是最薄弱最敏感的部位。

头一次,有一个人敢这样靠近,甚至贴上来,却不是带着杀意。

谢呈衍没有推开她,只是眸底越发漆黑,如同暗夜之中一场浓重的大雾,遮去所有的不堪阴翳。

羊入虎口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她像是寻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对着他的喉结啃咬□□,直到察觉面前的人许久没有动静,连手底胸膛的呼吸起伏也渐渐缓了下去,沈晞这才停下动作。

唇瓣微微离开那处不知被她折磨了多久的地方,低眸一看,已有明显的红痕,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这时,谢呈衍终于开口,脖颈薄弱的皮肤随着他的声音而颤动,那块红痕愈发显眼,甚至显出几分靡艳之色。

“你,刚才在做什么?”

声音暗哑,透着危险。

沈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是个送上门的猎物,反倒格外坦然,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的杰作,更是对着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你每夜都变着花样地欺负我,如今不过才咬了你一口,便气不过了?”

她因病而浑身乏力,自己坐不住,半边身子都倒在了谢呈衍怀中,半倚半靠,没有察觉分毫不对。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最喜欢从背后将她圈进怀中,然后不知疲倦地做那档子事。

平常那些梦里,他掌握着主导权,不停地折腾出新花样,不管多亲密的都做过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可比他要脸多了。

但谢呈衍此刻对她每夜的那些靡梦尚不知晓,捏紧她凑上前的腰肢,俯首,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哑声问道:“我是谁?”

沈晞对他的动作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往他怀中又缩了缩,转而去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乖巧答:“嗯……你是谢呈衍。”

谢呈衍不拦她,喉结滚动,继续循循善诱:“我夜里如何欺负你了?”

沈晞转着眩晕的头脑,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半晌,指尖戳着谢呈衍腰腹紧绷的肌肉,一字一句地控诉:“你总是在榻上折腾我,哦,有时也不在榻上……分明是你做的坏事,自己倒先忘了。”

“什么坏事?”

沈晞口中嘟嘟囔囔:“就是本该夫妻之间才做的那些事,你我又不是夫妻。”

可她没有注意到,她每说出一句话,谢呈衍的眸色便又暗下去几分。

只听他又问:“梦中的你,床笫之间,也会怕我吗?”

沈晞却不再说话了,想这些问题实在想得头疼,她又犯了任性的小脾气,反正这是她的梦。

是以,沈晞凑上前,脑袋不慎撞到谢呈衍的下巴,引得他闷哼一声。

可沈晞才不在意,再次吻上他喉结处的那点红痕,露出尖牙,一点点地磨弄。

谢呈衍喉头滚了滚,良久,才落下一声低叹。

“你这时候倒是胆大。”

第29章 第 29 章 “你也不想被二郎发现吧……

残雪初融, 冬阳渐暖。

一斜晨光透过窗棂直直倾泻而入,被屋内床帐掩去大半,唯有一束悄然流进帐幔间未合拢的缝隙, 不偏不倚,正洒在榻上那人紧阖的眼睑之上。

室内烧着地龙, 香炉中暖香袅袅, 升腾而起。

沈晞被这无端扰人的清光打搅, 意识逐渐转醒,长睫微颤,终于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 可乍一入目, 却是顶全然陌生的青罗帐。

仰躺在榻上定定望着, 沈晞神智依旧不大清醒, 片刻后,涣散的思绪方一点点回笼,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萦绕在周围挥之不散的乌木清香侵入肺腑, 如同其主人, 带着强势而不容置喙的意味。

清醒的理智彻底回归前, 沈晞脑海中已倏然跃出了谢呈衍的面容。

眼眸轻眨,随着意识聚拢,忽然, 一段不怎么清晰的场景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而出。

忘了是在何处,又是在何时,只记得眼中唯有一个谢呈衍。

她半倚在他怀中, 缓缓支起身,撑着他紧实的腰腹探身而上,鬼使神差地, 仰首,将唇瓣贴在了他喉间那点凸起上,轻缓而又试探地在唇齿间含弄……

难以言喻的一幕回忆令沈晞瞬间愣怔。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几乎不假思索地,沈晞想到了自己每夜的那些靡梦。

她不由脸热,这梦境竟然越来越放纵了,往日只有谢呈衍单方面欺负她也就罢了,可如今……

她怎么可能主动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简直是无稽之谈!

如此想着,沈晞恨铁不成钢地轻拍了一下额头。

“醒了?”

还不等她从那场不可言喻的回忆中缓过神,就听一道低沉的声音于室内蒸腾暖意中响起。

沈晞赶忙撑着床坐起身,只见屏风之后,影影绰绰地映出那道熟悉的身形,身姿颀长,如松如玉,步履从容地缓行而来。

随之袭来的,还有一阵苦涩的药味。

只见谢呈衍绕过屏风,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双眸轻敛,正不偏不倚地望过来,四目相对。

念及自己在梦中做的那些荒唐事,沈晞实在心虚,没敢正视谢呈衍,微微移开了眼。

这一偏眸,却不慎扫见谢呈衍的脖颈,那里隐隐透出一点红,显眼地缀在皮肉上。

沈晞一怔,方才那段不可言说的记忆再次于脑海中重现,顿时,气血上涌,双颊泛红,匆匆忙忙垂眼,半点目光都不敢往他身上瞟。

谢呈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视线平静扫过,眸底却浮上一丝浅淡的玩味。

但并没有戳破她的强装镇定,谢呈衍顺手将热气氤氲的汤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走上前,坐于榻边,一本正经地询问。

“感觉如何?”

再熟悉不过的侵略性气息逐渐靠近,沈晞呼吸一滞,并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把脸又藏了藏,胡乱点头。

忽然,沈晞突觉得面上一凉,一偏首,才发觉竟是谢呈衍。

他曲起两指,冰凉的指背自然熟稔地探出,在她脸颊上轻轻一靠。

“脸这么红,不舒服?”

沈晞被他这动作一惊,瞬间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匆忙往榻内下意识挪了几寸,眨着眼摇头:“是……是地龙太旺,有些热。”

听她东拼西凑地扯谎,谢呈衍了然,配合颔首:“房内确实热,我待会吩咐他们注意些。”

嗓音清润温和,恰如其分地中和了沈晞心底的燥意。

直到此时,沈晞才回神,想起自己正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于是谨慎问道:“我……这是哪里?”

她尚存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是在楚听双破败的小屋中。

楚听双,那位十三公主救了她。

对此,沈晞有些惊讶,两人素昧平生,楚听双肯舍命相救已是难得,又在自己面前不设防地坦露她会说话的真相。

这位十三公主究竟是何意?

尚需深思的事情暂且抛开不想,可在此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晞一概不知。

譬如,这里是何处,她如何会来到此地,谢呈衍又为何在此。

相比起一无所知的沈晞,谢呈衍倒淡定许多,眸光淡淡扫过已放得温热的汤药,递到她面前,眼皮轻掀。

“喝了再告诉你。”

沈晞顺从接过,可双眸圆睁,戒备地看了眼他,轻声问:“这是什么?”

谢呈衍却言简意赅:“药。”

沈晞:“……”

谢谢了。

他若不提醒,她还真看不出这是药。

沈晞多少有些不放心,并没有贸然入口,虽说潜意识知道谢呈衍不至于毒杀自己,但……万一呢?

谢呈衍从前喜怒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这些思量她虽藏在心中并未直说,但还是明明白白地透过眼神传达了出来。

谢呈衍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的想法,不多解释,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覆上来,温热宽大,将沈晞的手包裹其中。

继而,缓缓引着沈晞将那碗药送到他唇边。

谢呈衍眸光没有偏开,特意望着她讶异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出一抹笑,俯首,径直饮了一口。

喉结轻滚,没有迟疑地咽下。

“没下毒。”

低低一语说罢,谢呈衍眼睫微抬,这才松开对沈晞的桎梏。

沈晞还愣愣地捧着药碗,轻轻眨了下眼,一时没缓过神来。

男人掌心温热的温度还停留在手背上,久久未曾散去,如同他这个人,强势得让人无法忽略。

“怎么,还不信?”

见她依旧没有动作,谢呈衍淡声开口。

正说着,作势又要凑上前来。

沈晞一惊,唯恐他还要再尝一口,赶紧缩回手。

“没有,我信的。”

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沈晞微微抿唇,先是仔细观察了番,悄悄转了转药碗,刻意避开他方才喝过的一边,甚至将那端转去最远的对面这才安心。

接着眉头紧皱,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一路滑下。

待沈晞忍着恶心咽下最后一口时,倏地,唇间一凉。

她下意识启唇,一个东西被塞了进来。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沈晞后知后觉,那是一枚蜜饯。

口中的清苦被驱散,沈晞反应迟钝地将那枚蜜饯在口腔中滚了滚,一侧的腮帮子瞬间鼓囊囊的。

仿佛看出她眼中的迟疑,谢呈衍低眸,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心,问过大夫,不影响药性。”

沈晞似乎还没怎么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语点点头。

可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不对:“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平常做梦吗?”

不等她说完,谢呈衍却已偏首,往她手中塞了一杯茶水,打断她,转而颇为正经地问道。

沈晞闻言,某些难以言喻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脑海里不断翻滚。

温泉热汤,揽镜而照,春日粉桃……

桩桩件件在瞬间闪过,还有他喉间的那一点红。

与他闲谈的这会功夫,沈晞随意一瞥就能被那抹红吸引视线。

眼下,又无意识地瞥了眼他的喉结。

微微凸起,红痕显眼,与梦中如出一辙。

沈晞一时好奇,越发入神地盯着。

直到余光不慎察觉他投来的视线,平静黑沉,宛若高山苍雪,幽月冷照,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淡漠,不容亵渎。

沈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在看什么,于是赶紧低下头,心中暗自鄙夷。

罪过,实在是罪过。

是以,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水:“我不经常做梦。”

丝毫没注意话题已经被他带了过去。

谢呈衍看出她的不自在,噙着点淡笑,平静丢下一句:“不是每夜都做?”

“?!”

这话丝毫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瞬间,沈晞惊慌失措,含在口中的水在慌乱间呛到了气管,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身子都在发颤。

手中茶盏也不慎被牵连,没拿稳,多半盏茶水径直洒出,悉数浇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晕染浸湿了一整片。

沈晞忍着喉间的不适低眸擦拭,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身上居然仅着一层中衣,被茶水一泼,素白衣物湿透,紧贴在肌肤上,已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起伏。

刚刚,她竟以这般模样同谢呈衍聊了半晌?!

倏地,沈晞红了整张脸,猛地把茶盏塞回谢呈衍手中,一把拉起衾被,忙遮掩住胸前的水痕。

可已经晚了,谢呈衍早就看到了全貌。

但他的目光轻扫而过,颇有涵养地移开眼,一手从容接过茶盏,一手又递给她一方帕子:“自己先擦擦,我让人给你备衣。”

沈晞也不再客气,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趁他转身放下茶盏的功夫,借着遮掩,在衾被下偷摸捣鼓起来。

湿答答的衣服黏着皮肉实在不好受,于是,她胡乱将帕子自领口塞了进去,紧贴肌肤,垫在胸前的衣襟下,隔开了湿透的衣物。

可这意外没有打断谢呈衍对沈晞梦境的探究。

他古井无波的眸底浮现一丝笑意:“说说看,你一般会梦见什么?”

沈晞哪还有心思跟他聊这些:“记不清,醒来就忘了。”

谢呈衍语气愈发玩味:“是吗?那梦到什么人能记清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除了他,还能有谁?

光陆怪离而不堪入目的场面隐隐在脑海中又有冒头的趋势,沈晞喉间轻咽,面色越发红。

见状,谢呈衍眉梢一松,轻哂了声,正要再说。

沈晞却正经开口:“还会有谁,无外乎就是身边熟悉的人,比如……二郎。”

梦到自己未婚夫婿能如何,又没什么可避讳的,总比梦到未婚夫长兄要好。

反正,她自己的梦,他也无从查证。

话一说出口,沈晞立马冷静了下来,面颊上酡红逐渐褪去,成功阻止了那些回忆不断在脑海中走马灯。

谢呈衍却一顿,眸光定定看她,狭长的眼眸轻眯了下,指尖摩挲着:“二郎?”

“对,二郎。”

沈晞斩钉截铁,脸上的红晕彻底消下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上他的视线。

可那目光实在太过锐利,暗藏些许隐忍的偏执,被他注视良久,沈晞身后几乎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她即将忍受不住这氛围时,谢呈衍却笑了。

唯独眼底看不出几分笑意。

莫名的,有些像那日在宫中他发现她受伤时的那抹笑。

“你,很喜欢他?”

嗓音压得低沉,眼眸幽深,波澜隐现。

可沈晞没注意到谢呈衍的神色已冷了下来,想也不想地点头:“那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愿意与二郎成婚。”

成婚。

这两个字没有丝毫掩饰地直刺入谢呈衍耳中,实在惹人生厌,眼尾不自觉压低。

但他面上不显,只噙着笑意,低眸看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很好。”

沈晞隐隐觉察出几分别的意味,疑惑抬首,却发觉他正逐渐俯身靠近。

双臂撑在她左右两侧,以一个极为强势且具侵略性的姿态将她圈在怀中。

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喉结上的红痕近在眼前。

呼吸交错,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她,沈晞心跳猛地一滞。

可偏在这时。

“大哥,你在吗?”

是谢闻朗的声音。

床榻与房门之间仅隔着一扇绢帛屏风,并非完全遮挡,向外看去只模模糊糊透出一道人影。

同理,以谢闻朗的角度,也能隐约看清他们的身形。

谢闻朗对房内的这一切无知无觉,眼见就要向内走来。

沈晞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慌慌张张地下榻。

她与谢呈衍共处一室……

不,甚至是同处一榻!

若被谢闻朗看到了,她长着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偏就在沈晞匆忙跳下榻前,谢呈衍却忽然拽住了她。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沈晞身后探出,牢牢箍在她的软腰上,猛地向后一用力,将她带倒跌坐在榻,又圈着她顺势一滚。

沈晞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已被男人不容置喙地覆于身下。

但他到底还拿捏着一些分寸,双手撑在两侧,只虚虚悬在她身上。

目光交错,沈晞眼睫微颤,压着呼吸的起伏,片刻,不大自在地偏开眼。

“大哥?”

屋内的动静当然惊动到了谢闻朗,他没多犹豫就要走进来。

一步,两步。

眼见谢闻朗越来越近,沈晞愈发心慌,转头看向谢呈衍,不住地挣扎起来,眼神示意他放开自己,想想办法。

可谢呈衍偏一动不动,目光沉沉,仗着力量优势牢牢困住她,令她无法挣脱。

两人就这样一仰一俯地倒在榻上,被褥衣物纠缠难分,乱糟糟地绕成一团,甚至连沈晞方才垫在衣襟下的帕子也在拉扯间飞出。

谁也不得动弹。

沈晞紧咬下唇,心惊胆战,最后实在无法,只能侧首将脸埋在两人纠缠不清的衣物中。

谢呈衍瞧见一层浅薄的红自她脖颈处蔓延而上,染在耳尖,衬得身下的人多了几分生机,如春桃初绽。

白皙脆弱的脖颈紧紧绷着,向一侧偏去,那截清晰的凸起连接起下颌与精致锁骨,隐在散落的发丝间,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抖。

风景独好。

谢呈衍的眸色越发幽深晦暗,阴翳心思随之升腾而起。

该把她藏起来,筑一座金笼,折断翅羽,让她无法出逃,不可挣脱,只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满心满眼只许是他一个人。

即便,她不情愿。

虚情假意他也不在乎,只要她在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无所谓。

隐晦不堪的念头逐渐蚕食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直到谢闻朗即将绕过屏风,踏入内室时,压在沈晞身上的谢呈衍这才抑住心绪,不慌不忙地戴上好兄长的假面,开了口。

“别进来。”

只是音色有几分难掩的低哑。

谢闻朗依言停下了脚步,但心中难免奇怪,探着身子往里面瞥了两眼:“大哥,你怎么了?”

眸光在沈晞泛红的耳尖微驻,谢呈衍喉结轻滚,随意胡诌了个借口:“我在更衣,有事站在外面说。”

如此一听,谢闻朗也不再继续向里面走,反而又退了几步。

他知晓兄长为人冷淡,除非必要,不喜与他人同榻,更何况在人前宽衣解带。

于是,谢闻朗乖巧地站在门口,隔着一道屏风望进来,依稀看到榻上有团黑影,只当是大哥正在榻上更衣,便没有多想。

“大哥,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晞儿她怎么样了?”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埋首在衣袖间的沈晞心中一个咯噔。

是了,方才她问了那么多,可她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呈衍根本没有回答,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谢呈衍这个无关的人身边?

沈晞移回目光,看向身上覆压而下的人,默然无声地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可谢呈衍视若无睹,视线一寸寸掠过她的唇鼻眉眼,最后定定落在她眼眸中,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哄骗着谢闻朗。

“不知,梁拓送她去了医馆。”

“哪家医馆?”

什么医馆,她人都在这儿了又何来医馆?

谢呈衍居然当着她的面信口胡言!

沈晞不由瞪大了双眸,听着他毫不心虚地继续扯谎,有些气不过,抬腿踢了他一脚。

却没能如愿,谢呈衍眼疾手快地屈膝,膝骨有力地压住了她作恶的那条腿,同时眼神暗了暗,示意她安分些。

屏风后的卧榻上,两人争来斗去。

这种时候,谢呈衍甚至还能分出片刻闲心,口中敷衍着屏风前的谢闻朗。

“不知,等梁拓回来了你去问他。”

闻言,毫不知情的谢闻朗有些失落,但还是追问:“好吧,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继续睁眼说瞎话:“可能今晚,也可能是明日。”

谢闻朗心里默默一盘算,许是为图方便,点点头道:“也行,那我便不来回折腾了,就留在大哥这里等他。”

话音刚落,沈晞却是一怔。

他不折腾了,那她可怎么办?

谢闻朗若是堵在门外不走,她又该如何离开,如此想着,沈晞心头不由泛起几分焦急,再次向身上的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反观谢呈衍,他却一点不着急,撑在一侧的掌心扣住她一截手腕,指腹有意无意地磨着她的腕骨,仿佛确认着某种烙印。

时轻时重,不成章法。

她并不知晓,在她昏迷时,那里曾落下一个隐忍而缱绻的轻吻。

无人窥探,暗自疯长。

沈晞只觉得他的动作实在磨人,有些受不住,下意识活动了下被摩挲的手腕。

可她才刚有动作的意图,却被谢呈衍不容抗拒地按住,沉声:“别动。”

说完,他又顿了顿,压低身子覆在沈晞耳畔,缓缓吐出后半句话来。

“你也不想被二郎发现吧?”

侵略性的气息喷薄在耳侧,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沈晞没忍住缩了缩指尖,直觉不对,不敢再乱动。

头脑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刺激得发木,她甚至没心思想,他们二人之间的举止,已然越界。

见她不再有反抗的小动作,谢呈衍喉间满意地滚出一声低笑。

这才支起身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继而,才不再压着声,对外面说道:“你先回去。”

“可是……”

没等谢闻朗可是完,谢呈衍已施施然下榻,理了理方才在拉扯中稍显凌乱的衣物,启唇对着仍在榻上,面颊泛红的沈晞无声开口。

只有三个字。

“别乱动。”

沈晞狠狠咬牙,一把掀起被子,将自己全部埋了进去,不想再理会他。

可她在此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原先应当是谢呈衍的床榻,一钻进被中,属于他的气息不再有任何遮掩地席卷了她。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他的臂弯,被他紧紧环抱在怀里。

沈晞身子不由一僵,可眼下也不好再掀开被子冒出头去,被他瞧见,岂不是更尴尬。

于是,只能默默将自己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装死。

看着她的动作,谢呈衍猜中个七七八八,不由失笑,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才绕过屏风,负手而出。

待站在谢闻朗面前时,他已敛去笑意,高大的身形彻底遮去谢闻朗望进内室所有的空隙。

谢闻朗见到他,本想先开口说些什么,可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却瞧见了谢呈衍脖颈上扎眼的痕迹,骤然被吸引了注意。

待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谢闻朗一怔,赶紧移开视线,但才没一会儿又好奇地转回眼。

如此两三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顿了顿,指着自己喉结的位置,犹豫问道:“大哥,你这里……怎么回事?”

谢呈衍毫不意外地摩挲了下指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同时,他也分外清楚,就在刚才与房里那团小虾米拉扯的一番,自己衣领也被她不经意地拉低了几分。

但出来前,他并未将衣领重新整理回去。

是人,难免有些疏忽。

谢呈衍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极轻极淡,如常道:“无妨,被野雀啄了下。”

这话说得含糊,无端引人遐想。

谢闻朗自然顺着谢呈衍话中的意味想了下去,如此一来,不由联想起他刚进门时屏风后传出来的动静。

心念一动,他错开几步,绕过谢呈衍的身形又往里面看了眼,只能隐约看见榻上有个小鼓包的轮廓,却不知是何物。

正当他疑惑时,榻上那团正巧动了动,分明是个人影。

电光火石间,谢闻朗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大哥急着赶他走,原来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自以为明白一切的谢闻朗揶揄地笑了笑:“看来,我要有嫂嫂了。”

嫂嫂。

除了谢闻朗,在场两人俱是一怔。

沈晞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不知谢闻朗因何突下定论,但气氛骤然安静下来,她察觉到不对,于是僵着不敢再动。

而谢呈衍则下意识地将这个词默念了几遍,似乎觉得颇为新奇。

一时,没否认,亦没反驳。

谢闻朗则将这沉默自动视为了默认,极有眼力见地往出退:“既如此,我不打扰大哥了。”

他笑得很是畅快,一脸打趣。

谢呈衍眼睑微抬,看着这抹笑,忽然,在这个瞬间,他很是好奇。

如果谢闻朗知晓榻上的人是谁,又或者,他最后知道了那个既定的结局,会是怎样的神情。

谢呈衍尝试去想象,却是无果。

谢闻朗过得太顺了,可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打击,是以他半分都想不出这个单纯的弟弟会有何反应。

但无论怎样,肯定会很精彩。

看着那道无知无觉的身影远去,谢呈衍眸色晦暗。

半晌,低眉,轻笑了声。

停顿片刻,目送那不速之客离开,谢呈衍这才缓步走回内室。

只见原本缩在被子里的沈晞已坐直了身子,怯怯地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谢呈衍略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却也不开口,只静静等着。

终于,沈晞按捺不住,纠结着启唇:“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这倒是她头一次开口求他。

即便是前世遇上楚仪,在国公府那样举步维艰,最后只能跳崖解脱的时候,她也没有低头求过他。

谢呈衍隐隐有几分猜测,但还是压下心绪,平静道:“何事?”

沈晞放低了姿态,收敛起方才指使他解决谢闻朗的胆子,嗫嚅道:“能不能麻烦兄……”

可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一顿,许是想起上元节他的那番话,又及时改口,端端正正跪坐在榻上:“求谢将军帮忙,保住我和国公府的婚约。”

话一说完,谢呈衍动作微顿。

能从她口中说出婚约,除了谢闻朗还会有谁。

谢闻朗,谢闻朗,她心里来来去去就只有一个谢闻朗。

谢呈衍放下茶杯,指尖在边缘缓缓敲击。

他从没见过这般执迷不悟的人。

若说名利地位,相比于谢闻朗,明眼人都能看出攀附谁更有价值。

可她偏不,非要在一个谢闻朗身上吊死。

当真就这么喜欢他?

原本还想再多些时日,等猎物慢慢地、无知无觉地自己走入网中,他最是等得起。

可现在,谢呈衍忽然觉得……太慢了。

该求的时候不求,不该求的时候,她反倒自己撞上来。

倒也无妨,她既然想保住和谢家的婚约,给她便是。

“好啊,我许你这个婚约。”

第30章 第 30 章 “沈晞是臣即将明媒正娶……

沈晞原本只是灵机一动, 想着若谢呈衍肯出手搭救她,那心底必然对她这个未来弟妇有几分认可,这才敢壮着胆子去求他。

毕竟除了他, 沈晞也找不到其他能在这件事上帮她的人。

不料等了半晌,她才等到了这个意味不明的回答。

这句话中似乎藏着某些其他含义, 沈晞总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但她来不及细想, 甚至没等她开口再说些什么, 谢呈衍已起身,向外走去,不再看她。

“先换身衣裳, 准备走吧。”

“去哪?”

沈晞的注意被转移, 不解其意地看向他。

谢呈衍余光扫过, 淡然启声:“送你回医馆。还是说, 想继续待在我的将军府?”

他面色如常,唯独下颌却绷得有些紧。

原先把她接来将军府,只是因为温庭茂的仁风堂过于嘈杂, 来来往往, 人多眼杂, 他们二人暂且不便在那里久留。

在一切落定前,谢呈衍容不得半分闪失,他一向如此。

如今, 将她再送回仁风堂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沈晞不该出现在将军府,也不能从将军府折回沈府。

当然, 这些都只是眼下。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压下这些难言心思,谢呈衍这才想起什么地脚步一顿, 复而折回榻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来,慢条斯理地递到她眼前。

沈晞定睛一看,那宽大的手心摊开,其中赫然是她的发簪。

落水时,她还曾用它刺破了那个小太监的手臂,原以为早就在混乱中丢失,却不想落到了他手里。

见她没有动作,谢呈衍又上前一步,微微弯腰执起她的手,将那支发簪原封不动地放回她掌心,清冷的声线响起。

“下次,握紧了就别再松手。”

只此一言,说罢,他不再多留片刻,径直转身离开。

沈晞望着那道背影,指尖蜷起,捏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细想刚才两人的对话,他这样……应当也算是答应了帮忙?

不论如何,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是以,沈晞不再多虑,换好婢女送进来的衣物,便随着候在后门的马车悄然离开。

却不曾注意,她刚才用过的那方帕子竟遗落在榻,被皱巴巴地卷在衾被之中。

直到她离开后,谢呈衍才再次返回房中。

只一眼,他便瞧见了卷裹于衾被之中的那方帕子。

谢呈衍走上前从榻上捡起,指尖轻绕,上面依稀残存几分属于女儿家的馨香,柔而韧地破开一室乌木沉香,流入鼻腔。

瞳色愈渐幽深。

随后,修长十指将那帕子细心叠好,直接收进了袖中。

*

仁风堂前。

那厢,沈晞坐着马车离开,虽说谢呈衍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她路上一推敲,便将他如何会与自己这桩事扯上关系的缘故猜了个大概。

谢呈衍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有闲心关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更不可能主动救她出宫,除非,是谢闻朗找他求情,求他帮忙。

刚才在将军府遇上谢闻朗打听她的处境,也恰巧印证了这点。

只是她与谢呈衍身份有别,不可相处过近,需要避人耳目,他思虑周全,这才有了将军府与医馆之间的来回奔波。

想通这一窍,沈晞不由懊悔,自己先前居然还怀疑他的动机,当真是小人心度君子腹。

几番相处下来,谢呈衍此人,虽说难免疏离冷淡了些,但在每次她需要被看见的时候,他总会出现,无端让人安心。

抛开其他的不说,谢呈衍,其实是个顶好的人。

沈晞一边不住忏悔自己的不识好人心,一边跟着梁拓到了仁风堂。

临下车前,梁拓给她递来一顶帷帽,沈晞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接过戴好。

以帷帽遮面,沈晞将将踏入仁风堂,眼风随意一扫,掠过某个熟悉的人影时,却忽然顿住。

不曾想,她竟能在此处遇上那个意料之外的人——温庭茂。

沈晞眉心轻蹙,上次在沈府门外见到他之后,她曾尝试让青楸去查过他,但并未有任何结果。

她的确数次怀疑过此人身份,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个大夫,而且正在这京城之中。

沈晞颇为疑惑地打量他,透过帷帽被风吹起的一丝缝隙,刚巧也迎上了他回望的视线。

四目相对,温庭茂的目光似乎没有落在她身上,有些游移,反倒像是在透过她去看着谁。

直到看见了她乌发间的那支金簪,方才定住。

可这不自觉流露出的异常反应仅仅持续了片刻,不等旁人察觉不对,温庭茂已经回过神。

仁风堂此刻并没什么病人,难得清闲。

温庭茂坐回桌前,重新垂眼挑拣着桌上的药材,冷哼了声:“他人呢,从我这带人走的时候倒是趾高气昂,怎么现在送回来连面都不露?”

沈晞略微惊讶,有些没明白他这话是何缘由。

一旁的梁拓却启声答:“将军入宫不便抽身,特让属下护送。”

温庭茂瞥了他一眼,依旧没好气:“既然他是个大忙人,当初就该少折腾,是他非要仗着一点身份地位就随心所欲,不成体统!”

听了两句,沈晞逐渐回过味来。

温庭茂接着说下去:“你们将军真不是什么好人,让一个病人来来回回地跑,我看就是成心为难。”

这话里话外骂的是谁,几人心知肚明,于是梁拓也不敢再说什么辩白之语。

见他不作声,温庭茂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憋闷,懒得再理会。

是以,转眼看向沈晞,对着她朝着自己身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

“坐。”

沈晞趁机瞄了眼梁拓,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犹疑地依言上前。

但心中多少有些纳闷,仁风堂的这位大夫对谢呈衍的不满过于明显,几乎是赤条条地当着面发泄出来,毫不掩饰。

难不成两人是什么旧识?

亦或是旧怨?

不等沈晞想出个所以然来,温庭茂已搭上她的手腕,又偏头看了眼梁拓:“怎么?你也要看病?”

梁拓听懂了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并不多留,反倒如蒙大赦地走了出去。

而后,温庭茂才开始仔细为沈晞诊脉,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神色逐渐柔和下去。

沈晞好奇心起,细细打量着他,又偏眸瞧见了桌案一角摆着的吹笛小偶,做工不算精致,瞧着已有些年头,造型颇为童稚,与他本人不大相符。

看着,倒像是之前跟在他身边那位小童子的玩意。

沈晞不动声色地将着室内陈设扫了一遍,心中逐渐有了几分了然。

半晌,正专心切脉的温庭茂让沈晞换了一只手,问道:“之前可有过高热?”

沈晞颔首。

“那次如何诊治的?”

“虽看了大夫,但还是反反复复高热三月有余,吃药也不见成效,最后不知为何,突然便好了。”

温庭茂蹙眉:“高热三月,却只找了一个大夫看?”

“对。”

一听这话,温庭茂再次冷哼了声:“这个沈广钧……”

后面说了什么,他声音已彻底低了下去,沈晞未曾听清,连沈广钧这个名字也都是模模糊糊,她不大确定自己是否听了个真切。

但对于温庭茂这个人,她心里则有了几分猜测。

于是,沈晞眼眸一转,开口寒暄:“上次,多谢您给的药方,十分有效,我腿上的伤已彻底根除了。”

“没什么可谢的,随手的事。”

“您医术如此精湛,不知从医多久了?”

温庭茂只当是闲聊,随意应着:“家中世代从医,祖上开始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么,从小会说话开始就会认药,若是从那个时候算,那可就久了。”

他看着年岁高,但闲聊说起话来却语气轻快,略有些不正经的调性。

沈晞柔柔一笑:“这倒巧了,我阿娘幼时教我识字时用的也是医书。她的那几本书被我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可惜前段时间不甚烧毁了原本,只剩我自己凭着记忆默出的抄本了。”

听到这话,温庭茂肩膀一僵,眸光定定凝视着某一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扯出一抹笑:“你年纪轻轻,却能将仅看过几眼的医书全盘默下来,当真厉害。”

可才夸完,温庭茂嘴角硬扯出的那抹笑又垮了下去,犹豫几分,终究还是问道:“除此之外,你阿娘……她还同你说过什么吗?”

这问题实在宽泛,母女间能说的事情数不胜数,但沈晞知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缓声道:“这可多了,其实阿娘还经常同我说起,她从前学医时的事情,每每说起总是感慨怀念。”

“怀念……”温庭茂喃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她现在如何了?”

沈晞低眸,平静道:“在我七岁那年,她病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察觉到他为自己切脉的指尖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温庭茂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唯有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穿堂而过,荡起一声近乎呜咽的低沉声响。

沈晞率先打破尴尬,主动换了话题:“温大夫一直在京城行医吗?这医馆我从前来过,却从未见过您。”

温庭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自己从什么泥淖之中生生拔出来,缓了片刻,才回答:“不是,之前在别的地方,近日才来了京城。”

说着,也不再与她闲聊下去,松开搭在她脉搏上的手。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之前那次高热,你的身子未养好,底子尚有些弱。我给你开几副药,回去好好温养。”

沈晞颔首道了句谢。

话音落下,再次沉默,温庭茂似乎没有再主动开口的打算。

沈晞看着他笔走龙蛇地写着药方,冷不丁,突然启声:“这个冬天,青州下雪早吗?”

温庭茂不曾注意,下意识答:“还是老样子,没多少变化……”

话一说出口,猛地,他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哪里是单纯来看诊的?

自她踏入这仁风堂,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他,而他居然一点没防备,就这样被一个小丫头绕了进去。

温庭茂眉头骤然拧起,发觉沈晞正偏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眸圆润,透着十成十的机敏。

不等他开口询问,沈晞却轻轻一笑,转开目光,投向桌案上的那个吹笛小偶。

“您别误会,我只是看到了那个东西。我阿娘是青州人,曾与我提起过这是青州独有的风俗,所以我才有了猜测,或许,您也来自青州。”

“看来,我猜对了。”

她歪了歪脑袋,眼眸中一点星光闪过。

何止是猜对了他的来处,温庭茂甚至隐隐能觉察出她已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

盯着那抹浅淡的笑意注视良久,他才回神,冷哼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你倒是聪明。”

比她娘亲可聪明太多了。

*

与此同时,谢呈衍已经到了皇宫。

御书房内。

幽幽烛火摇曳闪动,光线略有些昏暗,一室静谧。

谢呈衍躬身,静立于阶下,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正等皇上开口。

而那位九五至尊却高坐明堂之上,御笔朱批,正仔细看着一份折子,翻来覆去扫了两眼,没有抬首。

良久,才终于启声,状似无意地问道:“谢卿,前两日那桩事你打算如何给朕一个交代?”

谢呈衍从容开口:“臣弟性急冲动,家父不在京中,已由臣代为责罚。”

话音才落,却只听“啪”的一声,在一片安寂中陡然响起。

皇帝终于看向他,手中的折子被摔到一边,目光锐利:“朕可不是在问这个。说说看,沈家那个姑娘,同国公府到底是何干系?竟惹得你那弟弟如此大动干戈,险些拆了朕的九重宫门。”

“陛下,沈晞与国公府定有婚约在身。”

这事不用他说也知道。

皇帝不满地冷冷应了声,摆手:“你那弟弟倒是很重情谊,喜欢怎么不早早娶回家放着?”

“陛下误会了。沈晞并非臣的弟妇,而是臣即将明媒正娶的新妇。”

一听这话,皇帝终于来了兴致,倾身向前,颇为有趣地追问:“哦?朕听到的消息可并非如此。”

谢呈衍不紧不慢,缓声道:“陛下,京中传言当不得真。是臣多年征战在外,以致婚期一拖再拖,又远在他乡,对她着实放心不下,才让臣弟代为照看一二。不想传来传去,竟出了误会。”

难得听这个谢呈衍在军务以外的事情上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皇帝笑了笑,心中有了几分想法:“以爱卿所言,既是你的婚约,那前两日谢闻朗跟着闹什么?”

谢呈衍不紧不慢,将已备好的说辞托盘而出。

“臣已责问过闻朗,只因臣嘱托他帮忙照看未来大嫂在先,如今突发意外,担心臣责罚他照拂不利才会莽撞行事。”

一番话说得十足肯定。

皇帝饶有兴味地听罢,忽想起另一桩事来:“哦,这么说,他倒是尚未婚配?”

谢呈衍不多犹豫:“正是,臣弟尚未婚配。”

皇帝若有所思,转而问:“他与五公主平日往来如何?”

“臣不干涉闻朗往来交友,不过上月上元佳节,臣瞧见他与公主殿下同游街市,共赏花灯。”

这个回答极为微妙,算不得谎话,楚仪与谢闻朗确实有过上元节的相处,但仅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可落在他人耳中却难免有了层别的意味。

果然,皇帝已自发领悟了谢呈衍的未尽之言,不住颔首:“如此甚好。”

这般安排,自然是最好。

薛谢两家权势过盛,皇帝早就心存芥蒂,上次城阳山一事,更是不大信得过东宫背后的这些人。

只可惜如今朝中无人,谢呈衍掌兵之权暂不可收,而他的婚事也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从前一直未听过谢呈衍有什么婚约,他自己对此也不甚上心。

而以他的地位功绩,若由皇帝指婚,女方家世过高,两家联盟,皇帝自己必然夜不能寐,女方家世过低,又难免有些说皇帝薄待忠臣的声音。

挑来挑去这么些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儿家许给谢呈衍。

可如今,这婚事谢家自己敲定,反倒省了他的麻烦,沈家刚巧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权柄之家,皇帝也不必为此烦忧。

更何况,也能趁此机会解决了五公主近日闹腾的事端。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皇帝心满意足地站起,长呼出一口气来,笑问:“爱卿何时完婚?”

“婚期未定。”

闻言,皇帝负手走下阶来,摇了摇头,不赞成道:“不可不可,你年纪也不小了,两个人耽误了这么久不可再拖下去。不如就由朕为你们择个日子,尽早完婚,如何?”

一番话,正中谢呈衍谋定的目的。

微一拱手,他垂眸敛去眼底滑过的一点微光,俯身拜谢。

“臣多谢陛下。”

*

是夜。

天边无月,一片浓重漆黑沉沉压下,地牢之中光线幽微,死寂重重,吞噬一切生机。

谢呈衍踏着皂靴,徐徐踱步而下,随着烛火晃动,自地牢深处,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牢中,掩面的暗卫正将一处团团围住,忽见谢呈衍来,纷纷俯首,心照不宣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任何阻拦地长驱直入,最终,谢呈衍在地上的一具躯体前站定,眸光淡淡,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

借着昏暗灯火,这才勉强看清正有一人蜷缩在地,身上已是血肉模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鼻息将地上的尘土扑散,整个人因抑制不住的痛而颤抖。

忽然听见动静,地上那人艰难地睁开眼,还不等辨清来人是谁,就被两旁的暗卫不由分说拽着胳膊架起。

他已是痛到力竭,头不受控制,怏怏地向一侧倒去,但又被人掐着下颌掰正,不由分说地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抬起。

谢呈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脸,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深邃的眉眼于细碎光影下显得冷漠阴狠。

“将军,审过了,正是此人推了沈娘子落水。”

暗卫话音才落,那人喉间忽地溢出声低哑的嘶吼,但因力竭并不响亮,像是在反抗,又似乎是惧怕着什么。

可谢呈衍没有那样好的耐性,去听旁人说无关紧要的话,他只淡漠启声,音色平缓却寒意逼人。

“哪只手碰的她?”

没有回答。

显然,被暗卫折磨了这样久,他纵然有心也无法回答。

谢呈衍并不理会背后因由,冷冷垂眸,只等了他三息,依旧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耐心告罄,谢呈衍不多留,只往地上甩了一样东西,在火光下隐现寒光。

那是把早已卷了刃的钝刀,轻划过皮肉,甚至都只会留下一线白痕,一击压根无法致伤。

谢呈衍负手而立,睥睨着他,眼底尽是狠戾,对暗卫吩咐,声音森寒:“两只手都不必留了。”

说罢,他没有多留一个眼神,径直转身离去。

有个新来的暗卫没理会其中含义,一头雾水,悄声问了旁边同僚一句:“将军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对方颇为纳罕地瞥了他一眼,压着声:“落在将军手里,有谁能活着出去?”

方才谢呈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寻常手段太过痛快,需得用这顿刃一点点磨灭生机,才算了结。

那新人终于了悟,额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谢呈衍。

那厢,谢呈衍已走出地牢,恰巧月色从云层中探出一点微光。

守在外面的梁拓见势跟上他,低声道:“将军,夫人请您回国公府一趟。”

谢呈衍摩挲着指尖,并不意外,隐约知晓薛氏的目的。

果然,心中的念头才一冒出,就听梁拓说出了下句话来。

“今日傍晚,宫内宣旨的太监来了国公府,皇上为二公子和五公主赐婚。”

谢呈衍略一挑眉,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利索,昨日才将他叫去御书房询问了番几人的关系,今日这圣旨居然都到了国公府。

还真是怕日久生变。

不过他对此倒是无所谓,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马车驶进无边夜色,半个时辰后,谢呈衍踏入国公府。

一进前堂,却瞧见薛洪明与薛氏兄妹二人端坐在上,谢弈如今不在京中,薛氏寻兄长商议无可厚非。

果然,薛洪明瞧见他,先是叹了一息:“赐婚的事你可都听说了?”

谢呈衍不露声色地颔首,在一旁落座。

不等他开口,薛氏已急忙忙启声:“哥哥,陛下这到底是何意,怎么突然会给朗儿赐婚呢?”

说着,目光不经意瞥了谢呈衍一眼。

傍晚才接到圣旨,谢闻朗当即便大闹一场,好说歹说都不管用,非要嚷着入宫当面与皇上说。

薛氏哪敢放他出去,赶忙让下人将他困在府中,又匆匆寻来了薛洪明商量。

抛去旁的不说,不论从年岁还是礼法,若要赐婚,也该是先赐婚谢呈衍,怎么现在竟绕过年长的,直接点了谢闻朗做驸马。

这其中,指定有什么不对。

对于薛氏时不时探究的打量,谢呈衍佯装不察,依旧是平常那副模样,对国公府的每一桩事都显得不甚热络。

薛洪明细思了番,倒是敲定:“不过是个区区沈家,本就登不得国公府的大门,更何况陛下赐婚,岂能抗旨?从前闻朗与沈家那姑娘未过礼数,只口头婚约,直接作罢便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薛氏心有不忍,即便她也确实看不上沈晞,无奈谢闻朗却当真喜欢,怕只怕他为了那个沈晞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今天晚上就听下人来报说,谢闻朗将自己一人锁在房中不吃不喝,直言除了沈晞谁也不见,不见沈晞便也不会踏出这扇门一步。

做母亲的,到底是心疼这个儿子。

不过,眼下却由不得薛氏做主。

薛洪明话音才落,一直没启声的谢呈衍眼皮轻掀,眸光淡淡投来,开口。

“此事不可作罢。”

话落,薛家兄妹二人不解:“为何?”

谢呈衍从容说下去:“两家虽只口头婚约,可若说弃便弃,容易落人口舌,被有心之人以此做文章,于东宫那边难免有所影响。”

他并不说此事对谢闻朗如何,反而一针见血地直指东宫,对于薛洪明而言,不论怎样,必然最先考虑东宫那边。

果然,薛洪明一想,谢呈衍确实也没说错,眉头紧紧拧起。

他整个下午担忧的也正是谢呈衍所说的这个顾虑,只是眼下,仍未寻到解决之法。

原本想着左右不过是个沈家,不值得放在眼中,但现下大事将近,容不得半分疏忽,薛洪明再次陷入犹豫,看向谢呈衍。

“呈衍说得不错,可如今赐婚一事绝不可能再有转机,沈家那边,你说该如何处置?”

不比一脸凝重的薛洪明,谢呈衍倒不觉得此事何须考虑,眉眼矜贵淡漠,慢条斯理地启声,像是说了句什么无所谓的话。

“两家已有婚约之名在外,既未正式交换庚贴,那沈家娘子,自然由我来娶。”

可此话一出,薛家兄妹二人俱是一怔。

薛氏仅仅只是略有诧异,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如今,她哪里管得了谢呈衍,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年到头国公府都不见得他乐意回来几次,连谢弈本人来了也劝不得他。

况且,不过是一个沈晞,谢呈衍既然想娶那便娶了,反正成不了什么气候。

正巧也能破此局面。

可薛洪明远没有薛氏那样想得开,他当即就要开口反对。

以谢呈衍的身家地位,娶一个沈晞实在不值当,更何况对他娶妻一事,薛洪明早就有了人选,只等个合适的机会就要与他商议。

但不等薛洪明启声,谢呈衍再次淡声抛下一句:“何况,我尚未娶妻,二郎又如何成婚?”

他低眸,缓缓摩挲着指尖,音色清贵,落在空寂的夜色暗涌之中,一句一惊心。

“除此之外,舅舅可还有什么好主意?”

这一问彻底问住了薛洪明。

若想体面地解决这桩事,不留任何把柄,谢呈衍所说应当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法子。

其他行事,只要弃了与沈家的这个婚事,不论如何,都会授人以柄。

眼下谢闻朗尚公主一事板上钉钉,唯有由谢呈衍接过婚约娶了沈晞,方可笼络人心。

薛洪明沉默着,不作言语,但其实已算作默认。

淡然眸光扫过眼前神色迥异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却无人多言。

谢呈衍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扯,长身而起,不再多留。

三言两语间,他与沈晞的婚事已然敲定——

作者有话说:为了不被数据影响,基本都是一周爬上来扔一次存稿,今天一翻突然看到好多好多评论,真的特别开心![求你了]

谢谢热情的小天使们追更,我将猛猛码字,猛猛更新!和大家一起陪着小晞和小衍走向圆满的结局[红心][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