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拉近,沈晞倏然一窒,赶忙抬手摁住他的小臂上:“夫君。”
可她的这点力气在谢呈衍面前皆是徒劳,他手腕一拧避开阻拦,自她身后拿出那个不起眼的包袱来,眸色沉沉。
他声线低了几分:“这是什么?”
沈晞余光微扫,心里越发紧张,不由自主地轻咽了下。
但还是稳住心神,镇定开口:“没什么,只是一些想给温大夫送去的旧物。”
说着,沈晞探身,想从他手中把东西抢回来。
可谢呈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仗着臂长优势略一抬手让她扑了个空。
正巧马车一个颠簸,沈晞一时没站稳,向前栽进他温热的怀中。
谢呈衍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直直拽起来。
四目相对,沈晞终于看清那双眼中晦暗难明。
良久,谢呈衍落下一声低低的喟叹:“晞儿,你总是不乖。”
呼吸洒在脸侧,竟让沈晞觉得寒意森森。
她僵了一瞬,颤声问:“你说……什么?”
谢呈衍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但不像是抹笑。
下一瞬,指尖略一用力,包裹被他一把抖开,七零八碎的东西砰然坠地。
藏在医书中的东西在他这简单粗暴的方式下,赫然暴露。
沈晞面色瞬间一白。
谢呈衍目光淡淡扫过,音色沉冷:“银票,路引……准备得倒是周全。”
出府时,沈晞仗着护卫碍于身份不敢细细搜查,这才敢直接把这些东西夹带藏在医书之中。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明明已经这么谨慎,却还是引来了谢呈衍的怀疑。
甚至在第一眼,他就发觉了包袱的不对劲。
车内瞬间一片死寂。
直到谢呈衍忽而轻笑了声,回眸看向她,眼底却是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怎么,温庭茂何时还需要这些东西了?”
“我……”
沈晞还试图掩饰几句,但谢呈衍却已倾身上来,没有任何预兆地以吻封缄,堵住了她所有尚未出口的谎言。
气息交错,这个吻带着不容置喙的侵略性,近乎撕咬。
沈晞不敢在他这种时候违抗,只能被迫仰首,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
唇舌滚烫,纠缠难分,但心底却凉得透彻。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亲昵爱意的吻,充满了惩罚意味。
终了,谢呈衍撤开些许,抵着她的额,音色中藏了无奈:“晞儿,你为何总想着逃呢?”
沈晞指尖颤抖,嘴硬:“我没有。”
谢呈衍不同她争这言语上的输赢,眼睑低垂,不再回应她。
气氛凝滞得宛如一潭死水。
恰在此时,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谢呈衍先行迈下马车,随即回身,长臂一捞,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一路强硬地带回房中。
沈晞在他臂弯中侧眸看去,他唇线平直,面无表情,但细看之下能隐隐发觉几分压抑的火气。
她颤了下,知晓不大妙,往谢呈衍怀中缩了缩,圈住他的脖子示软,柔柔唤了一声。
“夫君。”
谢呈衍低应一声,却没有看她,显然经过这些日子的摸索,对她这种不合时宜的主动已经有了防备。
踏入内室,谢呈衍将她放到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以一个包围的姿态将人圈在身前。
沈晞被他阴沉的面色吓得向后缩了缩。
但才有动作,就被他摁住制止:“躲什么?”
眸光落在她的眼中,锐利深幽,分明不见怒气,却还是让沈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
谢呈衍打断她,语气低沉:“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沈晞梗着脖子仰首,嘴硬不肯认下:“夫君,我没想跑。”
她又不傻,谢呈衍这种性子,若真承认了,少不得又有不少麻烦。
他能自欺欺人地不容许她多说半句他不喜欢的话。
那她也能有样学样,大家心照不宣,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
可不料,谢呈衍没有任何迟疑地拆穿了她的目的。
“你今日原是想走的,只是不巧,半路突然遇上了谢闻朗,对吗?”
沈晞没有想过能瞒住他,但还是下意识反驳:“和他没关系。”
一听到这句话,谢呈衍眉眼越发冷漠,掌心紧紧扣住她的腕骨:“晞儿,你口中的真话,越来越少了。”
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她,让沈晞有片刻窒息,她抬手试图推开他,但谢呈衍纹丝不动。
嘴上仍旧坚持:“我没有。”
“好。”
出乎意料地,谢呈衍只应了这一个字。
但让沈晞瞬间打了个寒战,紧接着,耳畔落下一道声音:“既然没想跑,那留下来自然也心甘情愿。”
谢呈衍声线寒凉,分不清有多少怒意。
还不等沈晞琢磨明白他这句话的意味,只听他又低低落下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乖乖待在府中,哪里也别去。”
谢呈衍的语气半点不容置喙,扣着她的力道收得越发紧,直令沈晞吃痛。
可她此时无暇顾及这点疼痛,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眸:“你要软禁我?”
“不是软禁。”谢呈衍冠冕堂皇,再次重复,“是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沈晞顿时气结,这句冠冕堂皇的话有谁会信!
“谢呈衍!”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再次被谢呈衍覆上的手堵了回去。
“别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在沈晞耳畔,只落下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声线冷漠平静,几乎没有起伏。
可只有谢呈衍自己知道,他此刻正心有余悸。
他一直都知道,沈晞从没有将他当作自己的归处,她宛若一根蒲草,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落天涯,没有定所。
今天,她真的动了要走的心思。
他难免后怕,唯恐再次重蹈上辈子只差一点的覆辙。
既如此,他也只能将她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沈晞终于发觉他不是在说笑作假,挣扎着踢打他,唇间忿忿地发出闷哼。
谢呈衍却罔顾她所有的反抗,单手便擒住她,将人扼在榻间。
力量悬殊,沈晞的挣扎不过蚍蜉撼树,她气不过,趁谢呈衍不注意,偏头,狠狠咬住他堵着自己嘴唇的虎口。
谢呈衍眸光一沉,定定看着她,竟没有撤开手。
沈晞心一横,加重力气,顷刻,齿间便尝到一丝腥甜。
可他仿若察觉不到痛,只低眸凝着她,任她发泄。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扑面而来,沈晞自己却只乘着一叶轻舟任其拍打,浪头不知何时席卷,她被溺入刺骨的水中。
谢呈衍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等到沈晞折腾够了,他才缓缓抽身。
颀长的身姿立在榻前,投下一片阴冷的影子。
静默半晌,转身离开。
踏出房门时,他脚步微顿,余光轻轻向后一扫。
沉声开口:“沈晞,在你知错之前,这扇门永远开不了。”
房门在沈晞眼前合拢,房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沈晞当即捞起手边瓷枕,用尽全身力气掷向紧闭的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可回应她的,只有房门嘎吱作响的余音。
第44章 第 44 章 莫非,他是怕她寻死吗?……
晌午暑气正盛, 小厨房特意做了消暑的吃食,可沈晞只吃了两口便放了筷。
青楸瞧见,不由忧心:“夫人, 您若是不喜欢,明日奴婢让厨房再换个菜式。”
沈晞艰难地咽下一口饭菜, 摇摇头:“不必, 正常就好。”
将军府的厨子手艺算不得差, 上来的菜式也与平日没太大区别,可她望着一桌饭菜,仍旧实难下咽。
沈晞心知肚明, 并非是饭菜的原因, 而是自己。
那日与谢呈衍不欢而散后, 她无法再踏出将军府半步。
即便是人在府中, 也有不少人受谢呈衍吩咐,时时刻刻紧盯着她。
不论走到何处,都有下人以余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谢呈衍。
她准备离开的心思尚未付诸心动, 就被彻底掐灭在了襁褓之中。
青楸看出她这几日都心思低落, 待沈晞用完饭,变着法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夫人,再过不久便要入秋了, 不如照往年做些纸鸢来玩。”
沈晞神色恹恹,提不起兴致,犹豫片刻, 却是笑了下,没有拒绝。
以她目前的处境,被谢呈衍的软禁在府中, 无事可做不说,计划也被彻底打乱。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整日总没有结果地思前想后也不是法子,倒不如找些别的事情解闷,总不能亏待自己。
她眸光亮了下:“也好。”
说来,这做纸鸢的手艺还是当初生母林安容教给她的。
那时沈晞尚且年幼,林安容手把手带着她,从挑选竹篾开始,涂抹浆糊,系上长线,一点点制出一只完整的纸鸢。
纵然记忆久远,但沈晞对制纸鸢的手艺却没有生疏。
青楸备好材料,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沈晞手上便多出了一只飞燕样式的纸鸢,活灵活现。
傍晚,残阳西斜,天际染上血色,刚巧起了一阵风。
在通风处的纸鸢也已晾干定形。
沈晞心念一动,把那刚制好的纸鸢带去花园,想试试放飞的效果。
细线握在手中牵引,风过林梢,纸鸢乘风而起。
但只飞了片刻。
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那纸鸢在半空中歪歪斜斜地晃了一阵后,竟一头栽进旁边那棵树的枝桠中,被牢牢卡住。
“呀,怎么挂树上了?”青楸跑到树下,仰头打量,“夫人您别着急,奴婢这就上去把纸鸢取下来。”
沈晞眉头微皱,走到树下同样仰首看去,纸鸢卡的位置并不算高,只是这棵树枝叶茂盛,若强行拽下来,这纸鸢怕是也要作废了。
一众人围在树下齐刷刷地仰头,院中盘旋的伯劳瞧见这景象,专门落了过来。
灵巧地停在一根斜伸而出的枝桠上,歪着脑袋好奇看那纸鸢,甚至探头啄了一嘴。
急得树下的青楸赶忙喝止:“这可不能吃,当心啄坏了。”
伯劳却只给她回应了两声鸣叫。
夕阳穿透枝叶,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只是有些许刺眼,沈晞不由阖了下眸。
眼前暗下去的瞬间,心中倏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汹涌着,即将破土而出。
沈晞没能抓住那一瞬即逝的微妙感觉,再度睁眼,伯劳似心有灵犀般转过脑袋,瞪着一双眼睛,愣愣地看向她。
忽然,在这个瞬间,沈晞有些好奇,这种飞禽眼中,高处的风景。
于是吩咐道:“寻个梯子来,我上去看看。”
青楸愣了下,赶忙劝道:“夫人不可,这么高的树,太危险了。”
沈晞瞥了她一眼,又去瞧面前的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不碍事,算不得高。即便不慎失足,也摔不死。”
听她这样一说,不止是青楸,身后跟来的下人也急忙忙跟着劝。
“夫人,这等粗活交给下人去做便是,您放心,定能将这纸鸢安安稳稳取下来。”
正说着,已有手脚麻利的下人搬来了梯子靠在树下,正要匆匆往上爬去。
沈晞眼神却冷了下来,连日被监视囚禁的憋屈在这个瞬间,被一根小小的稻草压垮。
她面无表情,缓缓开口:“谢呈衍让你们盯着我,管天管地管我出府,怎么,现在连我上树也要管了?”
“夫人……”
沈晞那点藏在心底的逆反,在此刻被彻底激了起来,冲破胸腔。
她冷喝了声,向前迈出一步:“让开!”
眼见下人还想再拦,沈晞却眸光凉薄地扫视一圈:“谢呈衍只是让你们监视我不准出府,其他的可由不得你们。况且这内宅之中谁才是主子,诸位,心里可都清楚?”
听到这话,便知沈晞是有些恼了。
这些下人伺候的这段日子,多少也摸清了她的脾气。
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待人接物都温和,即便跟谢呈衍闹了嫌隙,也没拿他们这些下人撒过气。
可一旦疾言厉色起来,那便是真动了怒,连将军都降不下来。
见她执意如此,周围这一圈人下人谁也不敢再拦,只能战战兢兢守在一旁,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唯恐出什么意外。
沈晞攀着梯子,一步步爬上。
到了顶端,却没急着去取那只被树枝勾住的纸鸢,反倒扶着树干回身,极目远眺。
梯子并不高,入目的只有草木山石和层层青瓦,算不得旷远,但跟在下面瞧见的风景到底还是不同。
她这日穿了身红衣,时不时的夏风掠过,似带起一片红浪。
沈晞深吸了一口气,随着这阵合乎时宜的风,心口那处憋闷散去些许。
是以,她也不急着下去,反而顺势侧身,坐在了梯上。
旁边伯劳瞧见她,也凑到近前,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下沈晞的手背。
沈晞莞尔,也探出指尖逗弄,夕阳下一人一鸟,难得安逸。
“沈晞!”
倏地,一声厉喝分外突兀地惊断了这一幕。
不等沈晞循声望去,下一瞬,腰间竟多出一只坚实的小臂,将她不由分说地按进怀中。
随即,眼前的视线被一片温热的胸膛遮掩,沈晞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双脚已踏上地面。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发懵,耳畔忽地响起一阵嗡鸣,像是高悬在陡崖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可夏日傍晚,仅有些许微风。
她被谢呈衍揽在怀中,对这瞬间的恍惚有片刻怔神,直到腰际的手臂收得越发紧,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沈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在将军府的后花园。
忽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爬那么高想做什么?”
“纸鸢被挂在树上了……”
莫名其妙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沈晞先是下意识顺着谢呈衍的话去回答,可忽然回过神来,从他怀中挣出来,一把推开。
“倒是我想问,你在做什么?”
沈晞不禁有些恼,不过是爬树取个纸鸢,哪里又惹了他不快,竟那般凶,还不由分说就将她掳了下来。
她退开几步,一抬眸,却不经意对上谢呈衍的眼睛。
其中眸光闪烁,一种格外陌生的情绪从他眼中流出。
沈晞忽地怔了下。
半晌,意识到什么:“你方才担心我会掉下来……不,还是怕我自己跳下来寻死?”
谢呈衍听到某个字眼时,眉头明显紧了紧,但仅片刻,便低下眼睑,恰到好处地敛去情绪。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纸鸢挂在树上让下人取下来便是,你又上去折腾什么?”
语气算不上温和。
沈晞也不答,方才他眼底的那抹异样虽转瞬即逝,可她还是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面对抬眸一瞬,便重新归于冷静的谢呈衍,沈晞讥笑了下:“放心,我这个人惜命得很,不会做自寻死路那么蠢的事情。”
话落,沈晞不愿同他多说,也不再纠结于那只还挂在树上纸鸢,径直转身离去。
如此,忽略了谢呈衍在听到她那句话时,眼底翻涌而起的波澜。
他眉梢下意识压低,面色沉得骇人。
惜命?
上辈子,她分明就做了她口中那样的蠢事。
方才她一袭红衣坐在高处,恍惚间,谢呈衍好似又看到了前世的场面。
甚至唇角的那抹笑,都一模一样。
前世今生仿若在那个瞬间交叠。
他一时不察,竟被此蛊惑,没能收住心绪。
谢呈衍不由按了按眉心,眸光扫过枝叶繁茂间卡住的那只纸鸢,负手而立,淡声吩咐下人。
“去,把夫人的纸鸢取下来。”
那厢,沈晞闷闷回到房中,把纸鸢的事早已抛到了脑后,心思一直被刚才谢呈衍的反应占据。
那般惊慌,几乎是瞧见她的瞬间便疾掠而上,还有第一声厉喝,完全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分明就是存着某种怕她想不开,一跃而下的心思。
那点高度即便是跳下来,顶多也只是伤筋动骨,断然没到丧命的地步。
可谢呈衍却那般慌张。
莫非,他是怕她寻死吗?
但她分明惜命得紧,即便被他软禁在府中,也都在想法子好好活着,从没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极端之举。
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担忧。
沈晞不免在心中如此腹诽道。
忽地,她又想起之前吵架时谢呈衍无意说出的那段话。
他曾说,自己寻死觅活从陡崖一跃而下,死生不顾。
当时沈晞只觉得这句话是他在胡言乱语,但今日这般一思忖,沈晞忽然意识到什么。
顿时眸光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
如今这个僵局,再不济也狼狈不到哪里去。
倒不如,赌一回。
至于谢呈衍,自花园回去后先是去书房处理了些公务,以此渐渐平复心绪,直到傍晚,才踏着月色,去了沈晞那边。
夜凉如水,草木簌簌。
谢呈衍披着一身皎洁月色踏入房中。
入眼,便见沈晞仅着一身素白中衣,端坐在榻边,眉眼低敛,手中正把玩着什么。
她神色专注,被一旁的火烛映得半明半暗,却依旧难掩姿容秾丽,身后乌黑的青丝垂落而下,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谢呈衍眸色微动,走到近前,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怎么坐在这里,不歇息吗?”
沈晞听到他的动静,没有抬头,只神态自若地收起手中的东西,而后才起身。
下一瞬,那双纤纤玉手已搭上了谢呈衍的外袍,为他宽衣解带,眉眼低垂,音色温柔。
“我在等你。”
谢呈衍眉心一拧,觉出不对:“晞儿?”
沈晞却认真解着他的腰带,眼尾微微垂下去,显得几分无辜:“怎么了?”
“你有事要同我说,对吗?”
对她这样时不时主动的靠近,谢呈衍早已有了前车之鉴。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几乎瞬间就挑破了她的目的。
沈晞闻言,眉间果然轻轻一跳,半晌,才缓缓启声:“谢呈衍,我的确想同你说一件事。”
她语气平静,唯独,没敢看他的眼睛。
谢呈衍将她这点反应纳入眼中,略一挑眉,沉声:“嗯,何事?”
沈晞咬着下唇沉吟片刻,终于,眼底划过一丝决绝,开口。
“谢呈衍,我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守己地待在府中,做你报复谢闻朗的刀,但我有一个条件。”
这番话格外清晰地落在房中,气氛似乎瞬间冷了下来,谢呈衍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已缓缓收紧。
可沈晞只略略一蹙眉,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忽地抬眸,瞳色透亮,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灼眼的微光。
“让我见温庭茂。”
谢呈衍狭长的眼眸轻眯,拉着她的手,俯身靠近:“你见他做什么?”
沈晞没有躲闪,神色温柔地看着他:“我如今在府中没人能说得上话,想见他聊聊天,不好吗?”
视线交错,她眼底分明没有半分柔情,谢呈衍勾起一抹没有感情的笑:“晞儿,只是这样吗?”
“当然。”
沈晞眨了眨眼,没有犹豫,抬手圈住谢呈衍的腰,脑袋枕在他胸前蹭了蹭。
“你不是也知道他是谁吗?早在你派人调查沈望尘的时候。”
谢呈衍没有拒绝她的投怀送抱,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将掌心覆在她脑后,低声:“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你成婚前,我见了仁风堂的小童子忘忧。他说,有人去青州查某件事惊动了温庭茂,这才让他来了京城。思来想去,这事定然与沈府有关,再后来,想到沈望尘在城阳山是见了你之后,才有了癫狂之相。”
沈晞平静地将所有的猜想说出口,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谢呈衍,这并不难猜。”
谢呈衍毫不吝啬地赞了一声:“我们晞儿,果然很聪明。”
随即,沈晞头顶落下一声愉悦的低笑,连带着胸腔起伏震动:“温庭茂的身份,也是这般猜到的?”
沈晞不瞒他:“我第一回去仁风堂就发现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木雕,是我阿娘的手艺。”
说完,她顿了顿,往谢呈衍怀中缩得更紧,叹了一声,“他是我阿娘的师父,谢呈衍,我想我阿娘了。”
谢呈衍轻抚在她脑后,眸光略暗了几分,宽慰:“明年清明,我陪你去祭拜她。”
沈晞摇摇头,埋首在他胸膛中,声音中夹杂了些许哭腔:“可我想见温庭茂,他是这世上仅剩的,还记得我阿娘的人。我很想她,想找人聊一聊她。”
谢呈衍将她圈在怀中,力道紧了紧:“晞儿,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沈晞闷声道,“谢呈衍你双亲健在,不懂失去阿娘的心情,况且,你也不认识她。”
这段话真切落入谢呈衍耳中,他的瞳色瞬间幽深几分,烛火映不进那一片漆黑的眼底。
良久,他不曾开口,摩挲着沈晞后颈的指腹也渐渐停了下来。
直到沈晞再次打破沉默:“谢呈衍,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就让我见他吧。”
可她等到的只有谢呈衍的一声喟叹:“晞儿……”
对于她的心思,谢呈衍再清楚不过,什么想念阿娘都只是一层借口,一旦见到温庭茂,接下来,她定然又要想法子离开。
她始终不肯乖乖留下来。
那颗心,从来不在他身上。
谢呈衍斟酌着言辞,还不等再说什么,沈晞却突然从他怀中挣出,向后退了两步。
他眸光微动,视线紧紧锁住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沈晞那双乌黑的瞳仁定定看着他,明知故问:“谢呈衍,这个条件,你会答应吗?”
谢呈衍明白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她又免不得要跟他闹脾气。
是以,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眼错开她的视线,踱步到桌前,缓缓斟了一盏茶。
茶水激起碰撞出泠泠声响,突兀地在房中响起。
在这细微的水声之中,沈晞再次轻声问道:“谢呈衍,你会应我吗?”
指尖轻掠过茶盏,谢呈衍避而不答:“那纸鸢我已让人取了下来……”
可他的话没能说完。
倏然,一声极轻的出鞘声自身后响起,谢呈衍面色一凌。
回头看去,烛火跃动,映出一抹寒光。
却见是那柄沈晞曾用来护身的发簪样式的短刃。
此刻,她将它一把拔出,紧紧握在掌心中,眼神冷静得没有丝毫起伏。
她将那短刀微转了下,利刃在烛火下隐现寒光。
谢呈衍拧眉,音色冷下来:“你做什么?”
沈晞却轻笑了下,眼底不见笑意:“自然不是用来杀你,将军是习武之人,我没有那般不自量力。”
“沈晞,把刀放下。”
谢呈衍向前一步,阴影随着他的脚步而逼近。
面色隐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沈晞能看出他已经动了怒气。
越是这般,沈晞便越发平静。
见他正要上前夺刀,才迈出一步,沈晞立时将利刃对准自己的脖颈。
动作毫不犹豫,尖端正巧压在脆弱的咽喉上。
只一下,瞬间止住了谢呈衍的动作,他眉头紧紧拧在一处,比起今天下午时的神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晞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问。
“谢呈衍,如果我死了,你还能找到比我更趁手的刀去报复谢闻朗吗?”
烛花忽地噼啪一声裂响,火光顿时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得几分扭曲。
谢呈衍终于正色,眼神冷厉地凝着她,沉声重复:“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再谈。”
说着,他再次试图靠近她。
却不料沈晞退后两步,竟将尖刃刺得更深。
她似乎察觉不到脖颈上的痛,镇定开口:“我虽比不上将军武功高强,但目前这般态势,谢呈衍,你觉得自己能拦得住我手中这把刀吗?”
谢呈衍:“沈晞,你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我?”
沈晞喉间轻轻一咽,没有迟疑地对上他的眼睛:“对。”
“就为了一个温庭茂?”
“是。”
视线交错,谁也没有让步,一时,房中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峙半晌,谢呈衍忽地垂下眼,低笑了声:“晞儿,今日下午,你才刚刚同我说过,自己惜命,不会自寻死路。”
说完,他抬眸,锐利的目光投向她:“你不敢下手。”
一句话,格外笃定。
那双眼瞳色幽深,似乎瞬间便穿透了她的心思,夹杂着些许凉薄淡漠。
沈晞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不知是何情绪,唯有心头愈沉了下。
可略一思忖,她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同样报以一笑。
“谢呈衍,你凭什么以为真的了解我?”
谢呈衍却没有开口,立在原处,那道冷淡的眸光就这般静静凝着她,似乎并不打算接招,只等着看她下不去手该如何收场。
沈晞眼睑轻轻一颤,讽笑了声:“谢呈衍,你可太自以为是了。”
话音才落,阖眸,沈晞手上猛然用力,朝着脖颈处径直向下刺去。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谢呈衍见状,终于发觉不对,眸色一凌。
电光火石之间,他顾不得许多,猛地大步冲上前,赶在利刃刺入那截脖颈的最后一刻,匆忙制住她向下刺去的手。
紧接着,又反手一拧,顺利夺过刀来。
沈晞被他这突如起来的力道一冲,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谢呈衍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将人顺势接入怀中。
两人一时都踉跄几步。
他面色阴沉,紧咬着牙关,幽深不见底的眼中分明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后怕。
咣啷一声脆响。
那柄短刀已被他随手扔了出去,
垂眸看向缩在他怀中的人,即便他动作再快,那截白皙的脖颈间竟已然破了皮,一道刺目的血痕顺着伤处缓缓流了下来。
谢呈衍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抹血痕,掌心狠狠扣住她。
“沈、晞。”
一字一顿,像是从牙关蹦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最近吵得我头大[化了]
你们补药再吵架了哇,两个人都是软硬不吃的小犟种orz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同她不可能和离”……
沈晞长睫轻颤, 眸光有一时失焦,半晌才堪堪缓过心神。
五感在这个瞬间回笼,她察觉箍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甚至有几分发颤。
一阵钝痛自腰际不由一路蔓延至心口。
她没忍住,蹙了下眉, 愣愣抬首, 正对上谢呈衍的那双眼睛。
眸底惊涛未平, 暴怒之余藏着未散的后怕。
沈晞望着这般失态的谢呈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唇角极轻地扯了下。
随后松了全身力气, 近乎脱力地仰躺在他的臂弯中, 乌黑透亮的瞳孔一瞬不瞬, 就这样定定看向他。
声音很轻, 近乎喟叹:“谢呈衍,我惜命,但我也不怕死。”
闻言, 谢呈衍下颌一绷, 脸色沉得骇人。
猩红的鲜血自沈晞脖颈上的伤口中不断流出, 蜿蜒而下,没入衣襟,转瞬便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这血, 格外刺眼。
像是每每踏入国公府时,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而出的那一片红,正巧都映在素白的底色上, 令人灼目惊心。
躲不开、逃不过。
自六岁那年开始就始终缠绕着他,今夜再度重现在眼前。
可谢呈衍一个字也没有说,眼神平淡地盯着那道血痕。
被沈晞激起的怒气只爆发一瞬, 此刻又悉数藏起。
他只漠然地抬起手,覆在那伤口上,堵住尚未止歇的血,骨节修长的手在火光下泛着冷白。
血迹的殷红沾染其上,无端诡谲。
谢呈衍单手揽腰抱起她,沉默地将人放回榻上,这才冷声吩咐下人取来了药箱。
从头至尾,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沈晞却执拗地盯着谢呈衍,长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那双眸中的情绪。
心里有几分慌张,不清楚目前这般,她到底算不算赌赢了。
是以,看了半晌,沈晞才再次开口,隐隐挑衅:“谢呈衍,杀人简单,让一个人活着,可不容易。”
“对你来说,杀人不过是手起刀落,可反过来,若我执意寻死,你觉得又能留住我多久?”
音色很淡,轻渺得如同隔着经年岁月,穿透了前世今生。
谢呈衍却一言不发,始终默不作声,垂眸,专注地给她包扎伤口。
脖颈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沈晞轻轻蹙眉,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到她的动作,谢呈衍眸光低了下,唇角这才扯出一抹讽笑:“连死都不怕,怕疼?忍着。”
说罢,他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在动手时越发加重了力道,像是蓄意报复。
沈晞亦强忍着不肯吭声,偏开眼,指节紧紧攥成拳,疼得唇色发白。
可谢呈衍没有半点放轻力道的打算。
房中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两人在这场死寂中各怀心事。
终了,伤口包扎好,到底还是谢呈衍先低了头。
“明日,我会让人去把温庭茂带过来。”
音色低哑,面容却分外平静。
可偏偏就在这个瞬间,忽地,沈晞鼻腔一酸,眼尾瞬间泛上薄红。
谢呈衍见状,眸光定了定,转身洗去手上的血污,声线清冷:“哭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他的背影颀长高挑,站在那微微俯身濯洗。
方才同她争吵中露出来的所有情绪早已消失不见,整个人再沉稳自持不过,可被火光投向墙壁的影子却不断扭曲摇晃。
沈晞匆匆移开眼,没勇气再盯着谢呈衍看下去。
她清楚,自己很过分。
其实说得不好听,不过就是因为她隐隐知道他对自己许是不一样的,可仗着这点不一样,她想搏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说到底,贪心罢了。
良久,沈晞终于没忍住,哽咽着开口:“谢呈衍,在作践人这桩事上,你不及沈望尘心狠。”
正因如此,让她没办法全然恨他。
恨得不够彻底,偏她又不可能顺他的意。
是以谁也无法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只能这般乱七八糟地彼此折磨,始终理不清个结果。
谢呈衍背对着她,动作稍顿了下:“你和他,倒是一脉相承。”
言语间辨不清喜怒。
他只给她丢下这一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翌日,谢呈衍没有食言,甚至为了这桩事,他亲自去了趟仁风堂。
仁风堂的后院常年累月地煎着药,每一寸空气中似乎都融着散不开的清苦。
谢呈衍轻车熟路,没有任何阻拦地踏入其中。
刚巧温庭茂才看完诊,此刻正在树下的躺椅上歇息,手边还烹着壶茶。
一眼望到人,谢呈衍径直走到近前。
长身玉立,倒下一道颀长的阴影,他垂眸看着躺椅上悠闲放松的人,开门见山:“她想见你。”
温庭茂慢悠悠瞥了一眼,见是他来,冷哼了声:“你这后辈,既无前因又无后果的,说话都不利索。”
说完也没想着起身,重新闭上眼晒太阳。
对他这般态度,谢呈衍并不见恼意,只半垂着眼,略摩挲了下指尖,没有再开口。
毕竟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可温庭茂等了半晌,始终没听到谢呈衍的后话,到底先忍不住。
不由嘀咕:“撂下四个字就不作声,脾气倒是大,也不知那丫头受不受得住。”
话虽如此,但还是从躺椅上坐起身,正经问他:“她想见我自己怎么不来,还要你做这中间传话的?”
谢呈衍音色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不能出府。”
温庭茂蹙眉,以为是沈晞受了什么伤,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谢呈衍却坦然,不瞒他:“她没事,这是我的意思。”
一听这话,温庭茂觉出几分微妙,捞过一旁煎药用的蒲扇晃了晃,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莫不是欺负她了?”
谢呈衍默然半晌,眸光定定,看着那壶茶水沸腾。
夏风过耳,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一向从容的面上难得显露出几分茫然:“许是吧,她不愿留下来。”
温庭茂冷哼一声,蒲扇指了指他:“听着像是吵架了?哼,我就知道你小子一肚子鬼心思,不会好好待那丫头。”
“她一看就是个再乖巧不过的性子,你竟还变本加厉欺负,乐意留才是怪事!既不能善待她,当初做什么非要把人娶到手?”
谢呈衍没作声,低眸受着温庭茂忿忿地替沈晞鸣不平。
温庭茂指着他直骂了半晌,直说得喉咙干涩时才堪堪停下。
喝了口茶润嗓,余光见谢呈衍还定定站在原处,半声不吭,温庭茂气又不打一处来,挥袖。
“早在之前我就说过,你们俩不相配。结果一个算计来算计去非要娶,一个不信邪非要嫁,到头来还不是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好歹也活了这么些年,虽不曾娶妻生子,但怨偶却见过不少,你们与其这般耗下去互损元气,倒不如两相分隔。”
沉默良久的谢呈衍倏忽抬眸:“我同她不可能和离。”
语气笃定,将温庭茂剩下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温庭茂眼一瞪,手中蒲扇挥得越发快:“那你来做什么,逗我这个老人家取乐吗?”
谢呈衍眸色极淡,掠过他稍有愠色的面容,缓声开口:“温大夫从前常住青州,鲜少离开,可此次来京城,倒像是扎了根不打算走了。”
温庭茂乜他一眼:“我来来去去天地潇洒,仁风堂又没占你家的一亩三分地,多管闲事。”
谢呈衍半掀眼睑,从容道:“温大夫是为了她留下来,我也是为了她。”
可温庭茂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谢呈衍不多说,只道:“她近日心情不好,想同你说说话。”
温庭茂:“跟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可说的?”
“她想阿娘了,只有你还记得。”
仅这一句话,顿时让温庭茂止住了声音,微风卷来一丝药气,苦涩万分。
他有片刻怔然,但细想一番,似又合乎情理。
无言半晌,温庭茂叹息了声,语调低了下去:“她……知道我是谁了?”
谢呈衍颔首,将沈晞当时的话转述道:“她头一遭来仁风堂便都明白了。”
温庭茂无奈轻笑了下,不禁摇了摇头:“果然啊,比她阿娘聪明多了。”
随即,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既然都说到这了,老夫若不走这一遭,实在说不过去。”
*
昨夜两人闹了一通后,谢呈衍便去了书房,第二日,沈晞一整天都没能瞧见他身影。
难免,有几分心慌。
昨夜的场面,看似是她赌赢了,可不知为什么,沈晞总觉得心里有几分空落落,许是忽视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一夜未眠,她始终没想出来一个结果。
即便是今日,她也有几分心不在焉。
如此怔神半天,直到青楸进来通报:“夫人,将军请了温大夫过来,刚刚到了府外。”
闻言,沈晞不由恍惚片刻,指尖下意识轻碰了下脖颈上的伤,那里还泛着隐痛。
青楸见状低声提醒:“夫人,您当心别扯着伤口,将军吩咐,待会让温大夫好好给您瞧一遍。”
沈晞眼眸轻眨了下,起身:“走吧,去见见。”
刚行至院中,隔着一树草木绿荫,她果然看到了温庭茂,以及身侧负手而立正给下人交待着什么的谢呈衍。
沈晞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一时没有移开。
谢呈衍许是察觉到,倏然回眸,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一眼。
他的眼睛幽静深邃,不泛波澜。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不过是一眼,沈晞却无端心悸。
但也仅有片刻,谢呈衍便错开视线,不知与温庭茂说了两句什么,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颀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