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素默不作声,万顺给他倒了一盅酒,再给自己满上,梁素仰头一口干了,万顺再给他续上酒,梁素一连喝了几盅酒,脸上立时染红,就连眼神都有些迷茫。
梁素酒量不深,喝了几杯酒后已有些不清醒,他忽然重重的放下酒盅,委屈说道,“就非得把妹妹的户籍留在家里吗,我会对她好的,我和妹妹日后做了夫妻,户籍却不在一起,这像什么一家人?”
万顺摇头,“胡说八道,我和你不在一个户籍,难道说我没把你一家人?”
梁素语塞,过了片刻,轻声说道,“万叔待我的心,跟我亲生爹娘是一样的。”
万顺喝了一盅酒,苦笑说道,“素哥儿,你还没做父母,等来日你做了父母就能体谅我,哪怕你妹妹长到七老八十,但凡我有一口气,都得替她操心。”
梁素自顾自的倒了一盅酒,望着眼前的腾腾热气出神,好似真的看到他和万朝霞成婚后,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出生,她的相貌更像万朝霞,性子也温和,待孩子长大了,万朝霞教她茶道,他教她读书认字,等她长到十五六岁,求亲的人一准儿要踏破门槛了,他和万朝霞必然是舍不得的,只觉纵然天下最好的男儿任凭挑选,也配不上自家的女儿。
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万顺的拳拳慈心了。
面前的羊肉锅子咕嘟冒着热气,万顺和梁素各怀心事,谁也没心情再动筷子,梁素神游了许久,直到店伴又送上一壶热好的酒,方才开口说道,“叔,我明白你对妹妹的心,自我来京里,你对我的用心跟亲生儿子是一样的,妹妹的户籍无论在哪里,我对她的心都不改。”
万顺听了他这话,眼泪又流出来,嘴里连声说了三个字,哽咽说道,“好孩子,我果然没看错你,其实我让你妹妹的户籍留下,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儿,你和你妹妹都单蹦一个儿,等将来我死了,这家业就是你俩的了,到时你妹妹的户籍在我名下,能省去许多麻烦。”
梁素想开了这事,也有心情跟万顺说顽笑话了,他道,“万叔,我瞧你这身板儿且有得活呢,这些话可别叫妹妹听到,要不然她该恼了。”
“害,我才不跟她说呢,要是叫她听到,保准要哭哭啼啼的,没得叫我看着烦心。”那万顺好似忘记自己刚才还在梁素面前流泪,他给梁素夹了几块羊肉,又给他许诺好处,“等明年你和霞儿成婚,我给她陪嫁一匹好马,再到永巷给你买个小厮,老马年龄大了,怕是不能再陪你到任上去折腾,你身边没人伺候也不行。”
梁素谢过万顺,他说,“万叔,你给我和妹妹买匹马来代步就很好了,小厮且先不忙,我到了任上,衙门里有公差呢,等日后用得着再说。”
万顺依了他所说,叔侄二人说开了,先前的郁气一扫而光,两人将那热锅子和酒分吃得干干净净,等到天擦黑,顶着风雪相携回家——
作者有话说:户籍制度我乱写的,不要当真。
第86章 第 86 章 万朝霞人在深宫,自然不……
万朝霞人在深宫, 自然不知晓家里发生的这些小波折,日子就跟流水似的不紧不慢往前淌,自从入冬下了几场雪, 宫人们早就穿上厚袄, 奉茶处的姐妹们念着万朝霞将要离宫,但凡有要跑腿的差事, 往往都揽在自身,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轮值,便是守在茶房的火炉旁, 竟是从没过得这般舒心。
这日, 景成帝午睡醒来,太子前来请安,今日刚开了一瓮去年收藏的梅花雪水, 万朝霞亲自烧水, 各取了皇上和太子常喝的茶叶, 冲泡了两盏淳浓酽醇厚的茶水送进殿内, 待她正要退出时,只听太子李维问道,“这茶用得什么水?”
那万朝霞立住脚步, 恭敬说道,“殿下, 这是去年冬日收集的梅花雪。”
景成帝不好茶道,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笑道,“是了,尝着是有股淡淡的梅香, 这些梅花雪水是你们自藏的,还是司膳房分发的份例?”
景成帝忙于朝政,自是不知这些微枝末节的小事,平日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也不会巴巴的拿这些庶务说些景成帝听,万朝霞便回道,“回禀皇上,是奴婢带着姐妹们一起在梅园收集的雪水。”
景成帝素来有孝心,得了好物儿总想着太后和老王爷,他道,“去年太后不在宫里,慈宁宫的人必定想不到要收集这些梅花雪水,你等会儿送些到慈宁宫去。”
万朝霞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她出了殿门,只留彩月守在正殿,回转到茶房,秦静兰正带着春雨和阿若在收拾茶具,见她进门,纳闷说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万朝霞说道,“别忙了,静兰,我记得咱们是不是有个鸡头壶?”
秦静兰不解问道,“那壶久不使用,你问这个做甚?”
“皇上刚才尝了我们端去的茶水,便命我送些梅花雪水到慈宁宫。”
秦静兰打开几个大斗柜,好不容易从里面翻找出鸡头壶,唉声叹气,“梅花雪水就只剩半瓮,这送出去也不像话呀。”
去年,秦静兰还没来乾明宫,万朝霞带着几个姐妹忙活数日,拢共就收了两瓮,一并埋在院墙根儿下,今年夏日御驾出宫到施南避暑,秦静兰带去了一瓮,剩下的一瓮,是昨日刚挖出来的,中午万朝霞倒去一半儿,如今就剩半瓮呢。
“皇上发了话,千难万难也要想出法儿,好在还有半瓮,用那鸡头壶盛一壶过去,料想也能交付差事。”
秦静兰将鸡头壶洗涮一遍,两人合力将瓮里的梅花雪花倒入壶中,恰好盛了满满一壶,只因景成帝亲口叫万朝霞去送,那万朝霞当即带上鸡头壶,便出了乾明宫。
午后的天阴沉沉的,长街上只有几个洒扫宫人,北风呼啸,吹得人脸疼,万朝霞怀里抱着鸡头壶,走了大半日才来到慈宁宫。
待人引着她到正殿门口,守门的宫女见了她,笑道,“万姐姐少见,难得看你出来一趟。”
万朝霞笑了笑,只道,“茶房离不得人,这才不得空闲出来,皇上打发我来向太后呈送东西,劳烦你通传一声。”
宫女见此,转身进屋传话,稍时,宫女引着万朝霞入内,进到太后起居的暖阁,小宫女打起帘子,一阵暖意扑面而来,万朝霞垂目走到太后跟前儿,先恭恭敬敬请安问好,就听太后慈和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万朝霞起身,立在一旁,只见太后穿着素色的夹袄,膝上搭着一条罗斯国毛毯,一旁的炕桌上放着一个浅口圆盘,里面养着一株素雅的水仙,正幽幽散发着香味。
太后笑道,“你这丫头,自从回了乾明宫就再不来给哀家请安。”
万朝霞告了一声罪,太后又问,“皇上叫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万朝霞双手奉上鸡头壶,说道,“皇上尝过茶房奉的梅花雪水烹的茶水,便命奴婢送一壶来给太后娘娘尝尝。”
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女接过鸡头壶,捧到太后面前,太后亲自瞧过,越发笑得和蔼可亲,她说,“皇上有孝心,虽不是稀罕东西,难为他总惦记着哀家。”
说罢,她让人传来奉茶房的人,不大一会儿,阮亦云进来,万朝霞看她一眼,又双眼微垂,太后叫宫女把鸡头壶交给阮亦云,叮嘱道,“好生收着这壶水,等过两日老王爷回宫了,就用这水来烹茶。”
阮亦云答应一声,太后又对身旁的宫女说道,“你叫人把怀王府送来的果蔬挑几样儿,随着朝霞姑娘送到乾明宫,这大冬日的也叫皇上换些新鲜花样儿吃用。”
万朝霞再次跪下来向太后磕头,太后抬手叫她起身,说道,“夜长日短,瞧这天色怕是又要下雪,快回去吧。”
那万朝霞和阮亦云齐齐退出正殿,到了殿外,阮亦云举着手里的鸡头壶说道,“万女官请稍等,待我回房腾出水壶,免得日后失了,反倒说不清。”
万朝霞摇头,她说,“这水禁不住这般捣来腾去,你先不忙,等过两日我们茶房有人来,再带回去就是了。”
阮亦云略微思索,回道,“这样也好。”
万朝霞只朝着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慈宁宫。
这日,万朝霞和秦静兰正在茶房的火炉边说话,就见高长英带着人怒气冲冲进门,万朝霞诧异不已,和秦静兰起身相迎
高长英瞪着她俩,冷哼,“你们倒是会躲清闲。”
万朝霞和秦静兰越发不解,可来人是顶头的上司,谁也不敢辩解,于是各自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高长英问话。
高长英又是一声轻哼,他看着万朝霞,说道,“前日你去慈宁宫送的梅花雪水是怎么回事?”
万朝霞不明所以,却仍旧老老实实的回道,“那日我在正殿轮值,给皇上和太子殿下奉茶,太子殿下称赞了一句茶水好,皇上听说是取了去年藏的梅花雪水,便命我给太后送一壶。”
高长英又问,“为何只送了一壶?”
万朝霞回道,“茶房去年就收了两瓮,夏天时用了一瓮,原就只剩一瓮,那日用掉半瓮,皇上特特儿的吩咐一场,便只得将剩下的半瓮倒成一壶送去,高总管,莫非我们送的这水有何不对的地方?”
高长英脸色一沉,他用手指着万朝霞,恨声说道,“都是这壶梅花雪水闹的!”
万朝霞大惊失色,她和秦静兰对视一眼,今日她俩没出门,全然不知出了何事,不禁心中惴惴不安。
原来,今日老王爷回宫,太后特地吩咐茶房的人用万朝霞送去的梅花雪水烹茶喝,谁想茶水端上来,太后只尝了一口,便知不是用的梅花雪水,可她老人家一向慈和,甚少苛责宫女太监,只当茶房的人一时弄岔了,当下并未多言。
谁知老王爷也尝出不对了,他不想抚了太后的好意,也并未点出,只在过后寻来慈宁宫的掌事嬷嬷问了一句,那陈姑姑如何能信手底下的人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弄虚作假之事,立时叫来阮亦云和几个奉茶宫来审问。
一问之下才知,当日阮亦云将那壶水带回茶房静放了两日,谁想因保存不当,待要烧水时才发觉已有了陈气,这样的水是万万不敢给太后和老王爷吃用的,可太后已点明要喝雪水煮的茶,一时半会儿阮亦云也变不出来,她想起万朝霞曾在慈宁宫的桂花树底下埋了一瓮荷花露水,情急之下挖出来顶上,只巴望着能混过这一糟。
可太后和老王爷是多么精细的人,凭他多么珍惜的水没吃过?她老人家又岂会尝不出来?这事自然也就败露。
那陈姑姑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处置阮亦云和宫人,转身找人先想法儿寻梅花雪水,不到半日,东宫的茶房送来一瓮梅花雪水,茶房的人又重新烹煮了茶水,此事方才遮掩过去。
只是,主子们虽说没有再过问,这事很快传到高长英的耳朵里,他又惊又怒,叫来陈姑姑好一顿臭骂,又听闻此事还牵扯到万朝霞,便气冲冲的上门来问责。
万朝霞听了原委,当真是哑口无言,这阮亦云是有几个胆子,竟敢糊弄太后和老王爷,幸好太后怜惜下人,不曾多问一句,不然整个慈宁宫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秦静兰悄悄看向高长英,见他神情虽有怒容,倒也不像是真心要发落她们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开口。
“高总管,这事我们实在是不知,只怪阮女官太见外了,这事她若是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各房挨个儿问,还能凑不出一瓮水吗?”
高长英冷笑,“怕就怕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宫里各处都不少呢。”
万朝霞缓缓说道,“高总管,我们在御前当差做事,不能担保一点儿不出错,却也万万不敢欺瞒皇上,还请你老人家明鉴。”
高长英盯着她俩看了半晌,沉声说道,“最好如此,眼见就到年根儿底下了,这事不出两日保管要传到皇后娘娘耳中,把你们的人都看紧些,倘若再出差错,谁的情面我也不给了!”
万朝霞和秦静兰齐声道是,高长英训斥了大半日,也算是敲打过她们了,于是甩着拂尘,带着徒弟就走出奉茶处的值房。
第87章 第 87 章 临近年末,慈宁宫奉茶女……
临近年末, 慈宁宫奉茶女官阮亦云玩忽职守,老王爷为此狠狠发作了一通,好几位管事连带吃了挂落, 管事们倒霉了, 各处的宫女太监也要跟着遭殃,打得打, 罚得罚,狠抓了几个典型,还不算罢休。
慈宁宫里上下念起了紧箍咒, 乾明宫也不得安宁, 万朝霞和秦静兰一连几日被高总管和宋嬷嬷叫去听训,并连坤安宫、东宫、并各位皇子公主处所,皆是人人自危, 唯恐在这节骨眼儿上犯错, 被人抓住话柄。
正是风口浪尖之际, 万朝霞和秦静兰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俩商议一番,决定轮流带着几位彩月等人在御前听差,如此一来, 她二人轮值的时辰就比旁人更久,可如今上司盯得紧, 少不得她俩劳累些, 何况茶房已经比别处好多了,至少她们有两人能分派事务。
不几日,这事又传到景成帝的耳朵里,恰好这日轮到万朝霞带着春雨站班儿,忽然, 就听从殿内传来一道瓷器摔碎的刺耳响声,殿外的宫人们各个凝神屏气,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四处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宫女蹑手蹑脚进殿,默默收拾好碎片,又静悄悄的退出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朕瞧着就是太后性子太过慈和,逞得这帮狗奴才越发的恣意妄为,高长英,你说说,要不是朕偶然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打算瞒着朕?”
景成帝甚少动怒,顿时,宫人们的心缩成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儿动静。
接着,殿内传来高长英跪地磕头的声音,他道,“皇上息怒,全是奴才失职,涉事的女官已得到惩戒,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想着皇上朝政繁忙,不让奴才把这事禀告皇上。”
景成帝怒道,“太后不让说你就不说了?你也是狗奴才,传内务府的陈善,叫他跪在乾明宫门口,看他给太后挑的好人儿!”
高长英再三劝景成帝保重龙体,那景成帝发了半日怒火,就叫摆驾慈宁宫。
立时,有小太监小跑着去传话,又有宫女进殿伺候更衣,万朝霞和春雨也回到隔间收拾一番,便随同御驾前往慈宁宫。
不久,御驾驾临慈宁宫,宫人们已提前进殿通传,景成帝走下御辇进到正殿,那太后和老王爷皆在暖阁闲话,一见景成帝,太后怜爱的说道,“这会儿风大得很,皇上顶着风来做甚么,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劝着些。”
景成帝向太后请了安,他道,“听闻母后受了委屈,儿臣心里不安,特来向母后请罪。”
太后娘娘微微一笑,便知景成帝也知晓了前几日慈宁宫的女官偷懒耍滑之事,她先是嗔怪的看着老怀王,又对景成帝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当你专程跑一趟。”
“母后的事,在儿臣这里都是大事。”景成帝说道。
太后握住景成帝的手,拉着他坐在榻上,说道,“偏你和你皇叔当回事,不过是底下的人犯糊涂,眼见就是新年,何必打打骂骂吵得不得安生。”
景成帝说道,“母后体恤奴才,这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还不用心伺候,当真是天理难容了。”
只说景成帝与太后和老王爷叙话时,万朝霞守在殿外,只有玉娟和玉萍两姐妹在当差,并未见到阮亦云,那玉娟和玉萍看到万朝霞,眼圈儿微红,碍着有陈姑姑在场,不敢上前搭话。
没过几日,从慈宁宫传来消息,说是阮亦云染了风寒,为免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和老怀王,连夜挪出宫外休养,这自是为了顾及庆阳伯府的脸面,真实的缘由各宫的管事心知肚明,只是高长英发话不让人议论,也就无人再敢提及阮亦云的名字。
阮亦云走后,隔日,从内务府调来一位姓明的姑姑掌管慈宁宫茶房,这几日万朝霞没曾出门,倒是秦静兰在慈宁宫见过明姑姑两回,据说这位姑姑端方持重,沉稳老练,料想有她这样的老个儿管着茶房,再出不了错的。
一转眼就要到冬至,冬至前,梁素奉命进宫,他到乾明宫正殿时,门口站了一排听差的宫人,却不见万朝霞的身影,只有一位常跟在万朝霞身边的奉茶宫女,料想是她在茶房的姐妹,没能看到万朝霞,梁素微微有些失望。
“梁大人,请吧。”
有传旨太监请梁素入内,梁素回神,他整了整衣帽,迈着步子进殿。
他并不知,待他进殿后,彩月回到值房,神神秘秘的对万朝霞说道,“朝霞姐,你猜谁来了?”
万朝霞正在煮烧,她抬头说道,“是梁大人吧。”
彩月嘻嘻笑道,“朝霞姐莫非是长了千里眼,竟一猜就准。”
万朝霞瞪着她,没好气的说道,“能让你这么巴巴的跑过来报信的,除了梁大人,我再想不到别的人。”
她一边说话,一边冲泡了茶水,不久,有宫女来叫传茶,彩月端上茶送进殿里,待彩月出门时,就见万朝霞站在正殿门口,她笑了笑,便往茶房去了。
再说梁素,他在御前奏对了半日,直到申时一刻,才从正殿退出,他刚回转出门,抬头望见万朝霞的身影,便忍不住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彼时,天空又飘起雪沫,小太监递上梁素的青色莲纹斗篷,这件斗篷还是万顺给的,虽说已有些年头,看着仍像是新衣,万朝霞出声问道,“今年不是刚做了一件大氅吗,怎么没穿那件?”
梁素说道,“这件斗篷就很好,新做的大氅留着新年时穿。”
万朝霞歪着头,一双柳眉弯弯,黑白分明的眼眸闪闪发亮,她打趣问道,“梁大人,你也跟小娃娃一样盼着穿新衣吗?”
梁素见了她这俏皮的模样儿的心生欢喜,他回道,“可不是么,那大氅是你精挑细选的,我舍不得穿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么坦然,倒让万朝霞脸上染起一片红晕,她装作没听到,迈步走下台阶,引着梁素往宫门处走,梁素跟在她身后,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在宫里还好么,我和万叔很惦记你,年底了,料想差事比平日更为繁重,你多保重身子。”
“我省得了,如今这天一日比一日冷,你和我爹每日还要上衙,记得穿厚实一些,那新做的大氅该穿就穿,一年裁好几回衣裳呢,咱们也不指着过新年,可别把人冻坏了。”
梁素几步追上她,和她并排而行,回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走到乾明宫正门,同时止住脚步,万朝霞问道,“眼看就要到冬至,你和我爹可要去给我娘扫墓?”
民间有俗语冬至大过年,到了这日,上到皇家,下到庶民百姓,皆会祭祀先祖,梁素对她说道,“前几日,我和万叔已经到万爷爷万奶奶和万婶儿的坟前烧过纸,今年冬至就不去了,万叔说在家里烧注清香表表心意便是了。”
万朝霞大惊,她问,“我爹怎么也去了?”
上回回家,万朝霞因做梦梦到去世多年的亲娘,回宫的前一日,特地托负梁素替她给她娘烧些纸钱,当时还特地嘱咐他别告诉万顺。
梁素脸上微红,他难为情的说道,“我本来是一个儿去给万婶儿烧纸,后来还是被万叔知道了,我瞒不过去,只得把事情都告诉万叔,万叔得知后,叫我同他又去万婶儿的坟前烧了一回纸钱。”
他边说边看了万朝霞两眼,只怕她心生不悦,谁知万朝霞只是笑了笑,说道,“知道就知道了吧,本来也不是甚么要紧事。”
梁素心想,这虽是小事,原先接济宋家表妹的事却可大可小,倘若叫朝霞妹妹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误会他是那三心二意之人,那可没处说理。
这么一想,梁素神情便有些紧张,万朝霞见此,喊道,“梁大人?”
梁素莫名心虚,他说,“妹妹,我有件事要向你赔罪,你听了后许是会生气,只是哪怕骂我呢,千万别不理我,也不要生太久的气。”
万朝霞听他说得这么严重,也便收起笑意,认真的问道,“梁大人,有事你只管说吧。”
梁素看着万朝霞,他对她说道,“前些日子,我老家有位守寡的表妹无人依靠,上京来投靠,我事先也没告诉万叔一声,不想他一时误会,还平白几了一场闲气。”
万朝霞听了,正要开口询问,就见高长英带着炳德远远走来,她只得住嘴,朝着高长英福了福身子,侧立到一旁。
高长英甩着拂尘,看着他二人,笑眯眯的问道,“宫门都要落钥了,梁大人,再不走就要赶不上了。”
两人一怔,这才发觉他们已闲话了半日,这实在大大的不合规矩,万朝霞连忙低声告罪,高长英笑着对二人说道,“不打紧,我正好要出宫,梁大人,咱们一起走吧。”
梁素称是,他又看了一眼万朝霞,就见万朝霞神情平淡,双眼微垂,并没看他,梁素忐忑不安,不知她是否恼了,转念又想,她便是恼了也是他活该,总归是他先做错了。
“梁大人,走吧。”
梁素只得收回目光,郁闷的随同高长英下了玉阶,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们走后,万朝霞着在宫门口,她看着梁素的背影在雪中越走越远,心中闷闷不乐,暗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哪家的表妹,好端端的为甚么让她爹生了一场闲气,这高总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话都没说清楚,让人心里不上不下的。
第88章 第 88 章 梁素的要紧话还未说完,……
梁素的要紧话还未说完, 就被高长英带出宫,万朝霞听了一半没结尾,白日有差事占着手倒罢, 可到了夜里, 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从前并未听说梁素还有一房表妹, 只听他说青州老家没有亲人,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外表?她爹是个讲道理的人,必定是梁素先做错事, 他才会生气。
可这二人隔着重重宫墙, 任凭万朝霞如何琢磨也想不明白,只能劝自己沉住气,等下回回家时见到人再说。
冬至的前一日, 万朝霞正坐在茶房门口缝茶包, 就见炳德拎着一个油纸包, 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眼, 手里的活计并未停,问道,“怎么没在你师父跟前儿伺候, 倒有空到我们这儿串门。”
炳德笑嘻嘻的回道,“我受人所托, 来瞧朝霞姐的。”
万朝霞听了此言, 放下手里的茶包,扭头对站在门口阿若嗔道,“真没眼力价儿,还不快搬凳子来,那橱柜里有炒花生, 拿来给炳德公公吃。”
阿若转身进屋给炳德搬了一张小杌子,又端着装花生瓜儿的食盒放到炳德旁边,炳德像个皮猴子似的,一刻也坐不住,他说,“朝霞姐,我可不敢担你这声公公,要是叫我师父听到了,我保准要挨骂的。”
说罢,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送给万朝霞,郑重的说道,“和瑞记今日第一锅出炉的点心,不比咱们御膳厨的差。”
万朝霞打开一看,是一包果馅儿顶皮酥,闻起来喷香,万朝霞轻笑,问道,“谁叫你来看我?”
炳德一笑,他说,“还能有谁,自然是梁大人呗,早上我到你家回年礼,遇着梁大人也在,他还问你来着,还说你喜欢吃果馅儿顶皮酥,托我带进宫送你。”
万朝霞打开油纸包的手顿住,她想了一想,将那包点心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阿若叫她收在橱柜里,一份儿递到炳德的手中。
“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这点心你也尝尝。”
炳德到底是个孩子,他接过万朝霞给的点心,说道,“不费事,我还乐意替梁大人跑腿呢,左右在我师父身边也是这样儿。”
他一边说,一边捻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万朝霞见他吃得津津有味,酥皮的碎渣掉了满身,忍不住笑出声,便让阿若给他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儿茶,问道,“你去我家时,可见着我爹爹没有,他老人家瞧着可好?”
“怎么没见?万老爹还说要请我下馆子呢,可惜我急着回宫点卯。”
万朝霞笑道,“不打紧,你要是出宫,就常去我家串门儿,我爹和梁大人都是顶好的人。”
炳德摇头晃脑的说,“朝霞姐,这可不用你说,我知道万老爹是个好人,早上他请我吃了臊子面,要不是急着去相马,他还说要把我送到宫门口呢。”
万朝霞从前就听他爹提过要买马,听炳德说她爹已将此事提上日程,便道,“这可是件大事,一匹好马得花不少银钱呢,我爹很该找个牙人的。”
炳德对这些买卖牲口的事不大懂行,只点头附和,“是该买好马,毕竟是给梁大人用的。”
万朝霞故作惊讶,“谁告诉你是给梁大人选的马?”
炳德说道,“万老爹说的呀,他说为了买到好马,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去集市看马。”
听完炳德这话,万朝霞心道,他爹这般认真的给梁素看马,可见并未生他的气,料想他跟那表妹并没甚么干系。
万朝霞思忖半晌,又问,“梁大人可托你带了话不曾?”
炳德想了一想,回她,“梁大人只说家里一切都好,叫你别存着心事,等到时回到家里,有话尽可跟他说。”
这话传的没头没脑,炳德也不知是何意,不过看在梁素打赏了红封的份儿上,尽职尽责的把话转告给万朝霞。
万朝霞听了炳德的传话,只是微微颔首,就不再多问。
那炳德在奉茶处坐了小半日,将一碗杏仁儿茶喝光,就抹着嘴巴说要回去,走前,万朝霞给兜里抓了几把花生瓜子,说道,“早些去前殿守着,省得你师父找不见你,倘若再见到梁大人,就代我说一声知道了,没见就算了,闲了去我家转转,叫我爹请你下馆子。”
炳德嘻嘻笑道,“好呢。”
他答应了万朝霞一声,高高兴兴走出院门,等他走远后,阿若坐在小杌子上和万朝霞一起缝着茶包,撇嘴说道,“憨头憨脑的,不知高总管看中他哪里了,平日就会跟我们小宫女斗嘴,也只有在朝霞姐你面前才会扮乖。”
“在高总管面前当差,能有几个憨的?人家是该憨时憨,该精时精,你多学着点。”
阿若嘀咕一声,将抱怨的话咽进肚里。
隔日,便到了冬至,朝堂罢朝一日,卯时未到,万朝霞和秦静兰就已起身,屋外还是黑漆漆的,二人换上整洁的冬衣,洗漱后到正殿听差,等到卯时,宫女太监陆续入内,伺候景成帝更衣,不久,帝后携皇子公主到南阳殿祭祀祈福。
如今南阳殿的掌事姑姑是付青儿,从半个月前开始,她就张罗着冬至祭祀的事谊,这是每年宫里的头等大事,从前有吴嬷嬷在前头顶着,她只做好份内的事即可,如今一切该她主事,她又是第一回操办,为免出现错差,不分大小事,都要亲自过目才罢。
万朝霞进不到正殿,只在外围等候,她见付青儿忙得脚不沾地,心知必定是说不上话的,万朝霞暗自看着,看她有条不紊,整个南阳殿从上到下没见出现一丝纰漏,便知她已是在南阳殿站稳脚跟。
秦静兰素来知道万朝霞和付青儿是旧时的姐妹,此时见她把南阳殿打理的条理分明,帝后问话也应对有序,压低声音说道,“从前只听你称赞付姐姐能干,今日果真见识到了,你瞧,芬儿在她手底下待了几个月,也长进不少。”
万朝霞心里也替好姐妹高兴,她说,“她十来岁就进宫,规矩学得好,人也仗义,我们一同长大的姐妹们没有不服她的,你要是愿意,我就引荐你们认识,宫里多个人说话,总没有坏处。”
秦静兰岂有不愿意的?她笑道,“这再好不过,我看她做事爽利,很合我的脾气。”
二人说了几句话,从殿内传来祈福声,于是双双住嘴,静立一旁。
这祭祀仪式直到正午方罢,出了南阳殿,帝后与皇子公主们陪同太后在慈宁宫用家宴,直到晚间,方才回转坤安宫。
这一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始终侍奉在旁,景成帝在坤安宫歇下,她二人并十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正要结伴回乾明宫,就见坤安宫的掌事姑姑出来,发给每人一个小包裹,说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今日冬至,你们伺候主子辛苦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众人受了皇后娘娘的赏,一起跪下朝着坤安宫正殿磕头谢恩,便各自退下。
此时已夜暮沉沉,寒气愈重,虽说忙累一日,但是得到主子的赏赐,各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光,待走到远离坤安宫之处,早有按捺不住的宫女太监打开包裹,却见无品的宫女太监是一包蜜饯,一封赏银,像是万朝霞和秦静兰这等有品级的女官,则是一瓶花露,一封赏钱。
万朝霞等人回到乾明宫,她和秦静兰先到值房查看一番,只见各处已清点妥当,可见她虽说和秦静兰不在,彩月也把值房看顾得很好,于是仍旧锁上门回房舍。
她二人快到房舍,还不曾走近,就远远看到阿若站在门口张望,阿若抬眼见了万朝霞和秦静兰的身影,朝着屋里说了一声,迎上前接过两人手里的包裹,说道,“朝霞姐,饭菜早就送来了,就等着你们用饭呢。”
三人一起进屋,又栓上门,只见炕上的方桌上放着一个热锅子,那彩月和春雨见她俩回来了,打开炕上的铺盖,从里面拿出五六个扣好的碗碟,这是怕饭菜冷了,特特儿包裹在铺盖里温着。
彩月摸着碗底,说道,“还是热乎的,幸好咱们茶房里有火炉,我们领回饭菜就放在炉子上热着,又捱到一刻钟前才灭了炉火回房,幸好没叫管教嬷嬷看见。”
房舍禁烟火,能吃上热乎饭菜已是不易,五六个碗碟摆得满满满当当,秦静兰揭开热锅子,里面是早就炖煮好的羊肉,她说,“要是在家里,围着火炉一边吃一边煮,那才叫舒坦呢。”
阿若推着她和万朝霞坐下,说道,“我家穷,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肉,我可不管有没有炉火呢,有肉吃我就高兴。”
姐妹把饭菜摆放停当,一起围着碗子团团坐下,万朝霞心中欢喜,便打开自己的包裹取出桂花露,另摆几个碗,每个碗里放两勺花露,又叫阿若取来热水壶,那花露用热水一冲,浓郁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
“这桌上有肉有菜,咱们用这花露代酒,也好生受用一回。”
今日过节,没有管教嬷嬷时刻敲窗提醒,姐妹们满口叫好,端起碗碰了一杯,彼此说了些吉祥话,万朝霞给姐妹们布了一回菜,便放开肚皮,高高兴兴的和姐妹们大吃大嚼。
第89章 第 89 章 过完冬至,日子就过得飞……
过完冬至, 日子就过得飞快,一眨眼就进入腊月,自从慈宁宫出了那档子事, 各宫茶房都看重今年收梅花雪的事, 谁知梅园的梅树迟迟不开,万朝霞差三隔五就打发小太监去梅园瞧瞧花开了没有。
一到腊月, 景成帝要召见文武重臣、皇帝国戚、各国使节,整个乾明宫就没有一个闲人,到腊八前两日, 难得是个晴日, 万朝霞正在晾晒茶具,高长英身边的跑腿太监过来了,他奉命传话, 说是高总管准了两日假, 叫她明日家去。
万朝霞略微有些诧异, 她料想要等到皇上封笔, 或许才能有两三日假呢,岂不想就这么冷不丁的告诉她要放假。
原来,午后景成帝正批阅奏折, 那奏折是翰林院草拟的明春籍田礼的祭文,誊抄的字迹有些眼熟, 景成帝多看了两眼, 认出是梁素的手笔,难免又想起万朝霞,便问伺候在旁的高长英,这个月是不是还没给她准假?
高长英连忙回话,近来宫里忙, 按着规矩都是等空闲再许假。景成帝笑道,腊月就没有不忙的时候,趁着要过腊八节,叫她回家闲散两日再回来当差。
那高长英自是听令,出门后就叫小太监来传话,万朝霞忽然得了恩典,心中感激万分,晚间到正殿轮值,她还特地进殿向景成帝磕头谢恩。
次日,万朝霞将奉茶处的差事交待一番,便顶着寒风出宫,昨日这假期来得突然,万朝霞还来不及跟家里带话,待她到司薄处挂了名号,便带着腰牌出宫。
天色尚早,街上还不见几个人,家里不知她休沐,自然也就没能来接她,万朝霞走了不远,见路边停着一辆拉客的驴车,便招了招手。
那赶车的汉子远远瞅见她是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便赶着驴车过来,殷勤的问道,“姑娘,去哪儿?”
万朝霞问道,“柳条巷去不去?”
“咱就是赶车的,这城里哪个地方送不得?”
说罢,他放了一个小杌子给万朝霞搭脚,万朝霞坐上驴车,赶车人便悠着皮鞭赶路,走了半日路,驴车停在柳条巷口,竟正好撞上万顺和梁素出门。
这爷俩一见万朝霞,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万朝霞笑道,“昨日刚准的假,找不到人带话,我就自己叫车回来了。”
“哎呀,你这蠢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万顺大声冲着闺女嚷了几声,原是万朝霞幼时险些被拐,他这个老父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道,“一点儿也不长教训,要是被人拐走了可如何是好?”
梁素打着圆场,他道,“妹妹不是成心的,好在平安到家了。”
车夫牵着驴子,满脸不悦的瞅着万顺和梁素,,“你们可真会说话,这天子脚下,咱是正经拉车的清白人,不带这么胡说八道的。”
万顺啐了车夫一口,“谁说你了?”
他摸出一声铜子儿塞给车夫,还多给了十几个铜钱,车夫虽说不高兴被当成人贩子,但多得了车资,便高高兴兴赶着驴车走了。
梁素看着万朝霞,心里还记挂着上回在宫里没说完的话,万朝霞抬眼看他,显然也还记得他有个表妹的事情没交待清楚。
“吃了没有?要是没吃,就叫胖婶儿给你煮些吃的,我和素哥儿先去衙门,年底了,忙得前脚不着后跟。”
临近年底,衙门比平日更忙,狱神庙的差役每年就指着这时候捞些油水,那万顺近来每日老老实实的在衙门里坐班,连酒都不喝了。
赵师傅的马车还在等着梁素,万朝霞对他俩说道,“爹,你和梁大哥先去,等落衙回家咱们再叙话。”
眼见时辰不早,三人说了两句话,万朝霞目送着他们离去,这才往家走去。
她进门时,老马叔正在扫院子,看到万朝霞回来,惊讶的说道,“呀,大姑娘回来了。”
万朝霞笑着点头,喊了他一声叔,老马叔得知她还没吃早饭,当即丢下手里的扫帚,便说要到街上给她买烧饼,万朝霞喊了几声想喊住他,老马叔却只是挥挥手,已经出了院门。
见此,万朝霞只得先将包袱送进屋,又四处转了一圈,家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她爹住的东屋,炕上地上堆着不少东西,万朝霞大略扫了一眼,有腊肉、熏鱼、鸡蛋、干果、糖……,她估摸着都是别人送的年礼,遇着家里人都忙,又没当家妇人收拾,只能胡乱堆在地上。
明日是腊八节,万朝霞找出了筲箕,在年礼里翻找出几样干果,预备着明日煮粥,她刚把筲箕送到厨房,老马叔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烧饼进来。
刚出炉的烧饼里夹着卤肉,闻起来喷香,万朝霞要拿钱给老马叔,老马叔梗着脖子说道,“大姑娘可别羞我了,我老马虽说穷,请你吃烧饼的钱还是有的。”
万朝霞笑着说,“你老人家搓麻绳挣两个零花钱也不容易,我这一顿早饭的钱可得你好几天忙活呢。”
老马叔摆手,“忙啥呀,整个家里就数我最闲。”
“那行,今日你可闲不了,烦你挑几担水回来,趁着天气晴朗,我把家里几人的铺盖浆洗了好过年。”
老马叔乐意被吩咐做事,他应了一声,挑起扁担去打水。
万朝霞坐在院子里吃完烧饼,待她吃饱后,先进东屋把万顺的铺盖拆开,又接着动手梁素的铺盖,换做是先前,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动他的铺盖,如今相处了这一年,再者本就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并没那么多规矩要守,她已是十分坦然了。
不多久,她抱着铺盖来到院子里,彼时日头升起,老马叔进到厨房烧水,万朝霞把被褥晒到院子里,又听院外传来卖柴火的声音,连忙喊住那卖柴火的人。
临近过节,柴火也涨价了,一担柴火相较平时多了十来个鉰板,万朝霞看这人的柴火晒得透干,并没还价,她叫人送进厨房码好,又让他明白再送一担,那卖柴火的人满口应下。
待到老马叔把水烧好,万朝霞将铺盖浸泡在热水里,她正揉洗时,胖婶儿端着一大盆米汤进来,她说,“我在井口听到老马说大姑娘回来了,又听他说你刚到家就要拆洗铺盖,便舀了一盆米汤,等会儿晾晒时喷些米汤,这样被褥经用。”
万朝霞道好,胖婶儿搬来小板凳坐在木盆边跟着万朝霞一起动手搓洗,她说,“进了腊月就没闲生的日子,我这也是忙得晕头转相,本想过些日子给你们家里好生洗洗涮涮,谁承想你刚回来就坐不住。”
万朝霞笑说,“婶子,你自家也是一摊事呢,我回来趁早把洗洗涮涮的活儿干了,往后说不定还没这么好的天气呢。”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各自埋头干活,有胖婶儿帮忙,不到半日的工夫铺盖就洗好,万家不大的院子里晾得满满当当。
铺盖洗好后,胖婶儿先回家去了,万朝霞从家里找出几个陶瓮洗涮干净,又放在日头底下量晒干,然后把肉、鸡蛋、点心、干果分别装在坛子里,这样既能防老鼠又能存放得更久些。
除了常见的吃食,还有酒、布匹、文房四宝等物,万朝霞把布匹收到箱笼,文房四宝送到梁素房中,至于酒,他留了两坛放在堂屋,余下的都藏在床底下。
清点完年礼,万朝霞手上多了二三十张红纸条,这红纸条是礼单,上面还署着送礼人的姓名,万朝霞仔细的叠好放到抽屉里,这可不能丢,日后人情走动,还要记得还人家的礼。
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后,娇娘送了两碗鸡蛋瘦肉面到万家,胖婶儿到别人家要账去了,没工夫过来做饭,只能让万朝霞将就着吃顿午饭了。
且说万朝霞在家里足足忙了一整日,家里方才勉强看得过眼,日头将要栽西时,她正要收被褥,梁素回来了。
梁素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看到万朝霞在干活,当即放下手里的纸包,帮着把院子里的被褥都收进屋里,万朝霞又取来针线将被褥缝好,待到做完这些事,梁素拆开纸包拿给万朝霞看,里面有红枣、核桃、红豆、莲子……
万朝霞数了数,足有八样儿,她笑着说,“你买了回来准确熬腊八粥的?你去厨房看看。”
梁素把熬粥的干果杂粮送到厨房里,这才看到万朝霞已备好了,他笑着说,“咱们都想到一处去了,既是如此,明日就多熬一些,左邻右舍都送送。”
“你送人家,人家也要送我们,等我走后,你和爹还有老马叔又要连吃好几日呢。”
今日为了方便洒扫,万朝霞穿着一身旧衣衫,头上还用头巾包着,可是只被她娇嗔的看上一眼,梁素就觉得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他红着脸,搬来凳子和万朝霞相对而坐,又轻声说道,“上回在宫里话还未说完,我一直惦记着,怕你心里不自在。”
万朝霞心道,我可没不自在,嘴上却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梁素见她并未发恼,便将他如何帮着安置宋家表妹,宋家表妹如何找到差事,万顺又是如何误会他三心两意,待到一五一十说完,已过了大半日。
万朝霞听得很仔细,直到梁素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位表妹独自带着孩子上京城,还能凭着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可见也是个要强的人。”
自此,关于宋家表妹的事情也算是分明了,两人解开心结,又说起明日过腊八节的事,不久,胖婶儿过来烧饭,万朝霞丢下梁素,跑到厨房去给胖婶儿打下手。
第90章 第 90 章 次日便是腊八节,天还未……
次日便是腊八节, 天还未亮,梁素从隔壁朱大爷家回来,晨起寒气极重, 刚倒的热水, 不一会儿就凉了,万朝霞用青盐漱完口, 转身见梁素就着自己用过的水在洗脸,不禁耳根发热,连忙躲到厨房去。
这个家里最早醒来的是老马叔, 他人老觉少, 醒来后会先烧一锅热水,而后便舒舒服服的窝在灶前烤火。
万朝霞点了一盏油灯,将各样杂粮干果淘洗干净倒在锅里熬煮, 接下来就是老马叔的活儿了, 他往灶眼里丢进一根柴火, 说道, “大姑娘,给咱们讲讲宫里是如何过腊八节的吧!”
万朝霞正在拌咸菜,她听了老马叔的话, 抿嘴笑着,“好像跟寻常人家过腊八没甚么不一样的, 头几日御膳房的管事会请示太后和皇后娘娘, 询问用哪种干果熬粥,到腊八这日就开始熬煮。”
老马叔纳闷,“为何不问皇上老爷?”
窗外正在漱口的万顺吐掉水,隔窗说道,“你这话问的就没见识, 皇上老爷管得是国家大事,熬粥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怎好去烦他!”
说话时,梁素也进到厨房,他笑望着万朝霞,像是在等她讲皇上家过腊八节的故事似的。
厨房里热气氤氲,比外头更暖和,老马叔给自家少爷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火旁,万朝霞又说,“每年宫里都会熬煮各式各样儿的腊八粥,到了这日,除了主子们,我们底下伺候的人也能分得一碗。”
“你们吃的是甚么样儿的?”老马叔问。
万朝霞用锅铲搅动着锅里的粥,说道,“就跟这一样,有些地位更低阶的宫女太监,吃得还不如咱家呢。”
听说宫里的腊八粥并不稀罕,老马叔似是有些失望,梁素帮着一起拌咸菜,他对万朝霞说,“妹妹煮粥的手艺真娴熟,必定是在宫里跟人学过。”
万朝霞回他,“我岂敢称手艺?在进宫前看我娘煮过几回,这十几年没动过手,我怕煮不好,昨日还专程问过胖婶儿,你们将就着吃吧。”
在万顺眼里他闺女哪哪儿都好,他洗漱干净,进到厨房里煞有其事的来到灶台边,还借着油灯看了几眼,满意的颔首,“看这红枣和桂圆选得多好,都是你爹我爱吃的。”
万朝霞笑着说,“宫里过腊八节,最常吃的就是红枣桂圆粥,昨日我仔细挑过,这些干果的品相比宫里我们吃得还要好几分呢。”
万顺也坐在小板凳上,说起少年时过腊八节的趣事,“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好的,有年过腊八节,你奶奶好不容易凑齐八样儿,我独个儿把红枣、桂圆、板栗都偷吃了,就剩些糯米和红豆,老太太硬是撵了我几条街,吓得我两日不敢回家。”
万朝霞被逗得咯咯直笑,她又转头问梁素,“梁大哥,青州过腊八节有哪些不一样的风俗?”
梁素认真的想了一想,他道,“青州的腊八粥是咸口的,还会放腊肉。”
万家父女父颇为惊讶,只有老马不住的点头称赞,“咸香咸香的,好吃着呢。”
“那我倒真想尝尝,来年咱们也煮一锅。”
几人说着过腊八节的趣事,不多时,厨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等到天光微亮,腊八粥煮好了,只是光喝粥并不能顶饱,好在家里还有昨日剩的冷馒头,老马叔用火钳夹着馒头,在火边轻轻转动,这活儿得有耐心的人干,火近了,馒头要烧焦,火远了,馒头热不透,倘若手抖,一不小心白乎乎的大馒头还会掉到火堆里去。
稍时,散发着焦香味儿的馒头就烤好了,万朝霞吃了半个馒头,却并没有吃粥,原来金地寺每年都会在腊八节施粥,昨日胖婶儿约她去吃粥,万朝霞想着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收拾,原本不想去凑热闹,梁素劝她和胖婶儿出城散心,再有万顺信誓旦旦的说金地寺的腊八粥熬煮前念过经,吃了寺里的粥,来年能禳灾解厄,家人都是一片好意,万朝霞也便答应了。
且说万朝霞刚换好厚衣裳,就听到胖婶儿隔着院门的喊声,万朝霞应声,戴上狐狸皮围脖就打开院门,梁素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出巷口。
胖婶儿见到万朝霞,就摸了摸她的围脖,说道,“这就是上回在那毛子人那儿买的皮子吧,瞧着真不错。”
万朝霞笑道,“还是头一回上身呢。”
“到底是年轻人,怎么打扮都好看。”
说话时,又来了两三个妇人,皆是住在巷子里的邻居,约好一起去金地寺吃粥,妇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聊,那梁素远远儿站在巷口,等着赵师傅赶着马车从薄雾里驶来。
马车停下后,梁素交待了赵师傅一番,眼看天快大亮,再去晚了,只怕吃不上金地寺的粥,万朝霞跟梁素打了一声招呼,就和几个妇人们坐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出城了。
金地寺距离京城不远,出城后走十几里地就到了,马车还没停稳,万朝霞已听到一阵热闹的叫卖声,她打起帘子往外看,寺庙门口开开阔阔一大块平地,到处都是摊贩,再仔细一看,有卖针头线脑的,有卖锅碗瓢盆的,有卖早点的,最妙的是还有屠夫把自家肉摊摆在寺庙门口,真亏得庙里的僧众没来赶人。
胖婶儿跳下马车,惊道,“嚯,好热闹呀!”
原是这金地寺附近有好几个村庄,这里虽是京郊,也没有为买个零碎东西就往城里跑的,因此每月逢着初一和十五,金地寺门口就会开庙会,庙里的僧众并不见怪百姓们扰了庙里的修行,甚至还有小沙弥悄悄溜出来买零嘴儿吃呢。
“我们先去排队吃粥吧。”
众人都道好,于是推推搡搡的排在人群后面,等着吃粥的人一直排到老远,有好些还是跟她们一样从城里来的,天气有些冷,幸而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有多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有人喊着快到了,万朝霞抬眼一看,她们已转到庙里的后院,那后院安放着几口大锅,每口锅旁都守着几个僧人,正手脚不停的熬粥,在院子外面另摆着几张方桌,早就坐满了吃粥的人,没地方坐的人只能站着吃。
轮到万朝霞等人,她们自取了碗筷,排到大锅前时,就有僧人舀上一碗粥,胖婶儿眼尖,看到有一桌人吃完起身,急忙去占了座儿,又招手叫她们过来坐。
一众妇人团团坐下,等了这一大早上,肚子早就饿了,谁也没有说话,吃粥不提。
只等吃完粥,万朝霞和胖婶儿又转到金地寺的正殿,即吃了人家的粥,少不得要恭恭敬敬的给佛祖磕上几个头,又捐上十几文的香油钱,钱虽不多,却是各自的一片心意。
吃完粥,拜完佛,胖婶儿拉着万朝霞的手,眉开眼笑的去逛庙会,她说,“庄户人家卖的农产比城里便宜,正好有赵师傅的车,我可得多买些回去。”
万朝霞心想家里年货尽有,倒不用再买,但是难得出门逛庙会,便跟在胖婶儿身边走走看看,谁知不等她逛完整个庙会,荷包里的碎银就已花出去大半,农家自晒的菜干,腌渍的酱菜,还有冻得硬邦邦的柿子,人家只要招呼两声,她的铜钱已伸出去。
其实这些东西比城里便宜不了多少钱,万朝霞本来打定主意不买,可是看到人家都抢着买,她不花些钱就好像吃了大亏似的。
约莫逛了半个时辰,庙会开始散集,今日来的妇人们都收获满满,又坐上赵师傅的马车回城,等回到柳条巷,已近正午时分,万朝霞提着大包小包还没进门,就看到墙边的栓马环上栓着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万朝霞并没在意,她推门走进家里,看到万顺蹲在屋檐下抽旱烟,便问,“外面是谁的马,怎么栓在咱家门口?”
万顺呼出一口烟,得意洋洋的说,“还能是谁家的,当然是咱家的!”
万朝霞有些意外,原先就听他爹说要买一匹马,谁想竟说买就买了。
“上等马里的上等马,不枉你爹我找人相看了好几个月,你猜多少银子?不到二十两,扣除税银和给牙子的好处费,至少省了一两银子呢。”
万顺越说越高兴,还拉着万朝霞看刚牵回家的马,他拍着马肚子,“瞧瞧多好的马,到时再配一副好鞍,不输那些有钱人家的马呢,爹都想好了,明年素哥儿要外放出京,有匹马代步到底要便宜许多。”
万朝霞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她说,“爹,你自己都没骑过这么好的马呢,眼看过几年你就要从衙门里退了,总得留些银子傍身,这马能退吗?”
“胡说,退啥退,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那个店了,再说你是我闺女,我的银子不花在你身上花在谁身上?你不用瞎操心,你爹我还有私房呢。”
父女俩说了几句体已话,远远看到老马叔背着一袋豆料回来,万顺丢下万朝霞,进屋找来不用的木盆,倒了半袋豆料喂,那马儿蹭了蹭木盆,开始低头吃食。
万家置办了牲口,算是件挺大的事,左邻右舍特地跑到他家来看马,万朝霞郁闷了半日,心知她爹决计是不会退回这匹马的,渐渐也就不再多想,她从屋里寻出一只腊鸡,又泡发了两把刚买回来的干蘑菇,准备晚上炖一锅鸡吃,就当是庆祝买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