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姐妹笑成一团,万朝霞佯装生气,“好呀,都来打趣我,我如今管不了你们是不是?”
秦静兰不紧不慢的插嘴,“估摸着还能管几个时辰,等明日就不成了。”
几人越发笑得大声,就连万朝霞也被逗乐了,姐妹们又闲话半日,直等鼓声响起,秦静兰吹熄烛台,各人自回去躺下,渐渐进入梦乡。
次日,万朝霞在更鼓响起前醒来,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她摸黑起身,并未惊动任何人,简单梳洗一番,她只带走昨日提前收拾好的包裹,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在铺位上熟睡的姐妹们,便轻轻合上门。
踏出朝明宫正门前,起床的更鼓声恰好敲响,万朝霞立住脚步,她朝着正殿的方向恭敬的磕了三个头,提着包裹起身离去。
走出乾明宫后,万朝霞沿着长街一路前行,天越走越亮,直至文华阁前,就见有七八个人等在原地。
万朝霞到的不早不晚,这些都是今日要一起放出宫的人,有些她还认识,彼时见了面都只微微示意,并不搭话,待到所有人都到齐,有拿着册子的管事来了,众人见此,一齐安静下来望着他。
那管事拿着名册,照着顺序核对姓名,万朝霞侧耳细听,待念到她的名字时,她身子微颤,出声应道,交出自己的腰牌。
那管事看了她一眼,又细细查看腰牌,提笔在名册上打勾,至此,万朝霞就跟这座宏伟辉煌的皇城再无瓜葛。
所有人的腰牌都上交后,有两个小太监领着她们出宫,彼时,天光大亮,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来到宫门口。
今日宫门口比往常要热闹多了,这些都是来接人的,万朝霞在几辆车马里一眼就看到来接她的万顺和梁素,自然,他俩也立刻就看到万朝霞。
万朝霞提着包裹快步走来,万顺顾不得叙话,他接过闺女手里的包裹,嗔道,“可算是出来了。”
天还没亮,万顺和梁素就来到这里接人,却迟迟见不到人影,万顺只犯嘀咕,就怕又有别的变故,好在还是顺顺当当的把人接回来了。
这一路走来,万朝霞鼻尖冻得通红,她看着万顺和梁素,空落落的心里就像是被填满,一家人谁也顾不上说话,把包裹先放到马车里,先后登上马车。
直到三人坐进车里,马车开始往家驶去,万顺像是做梦似的问,“这是回来了?”
万朝霞含笑点头,“回来了。”
梁素也傻里傻气的问,“再不用回宫里去了?”
万朝霞认真回他,“不用!”
万顺双手抚掌咧嘴大笑,不住的说着好,接着,就见他挑开帘子,对赶车的赵师傅说,“老赵,不回家了,今儿高兴,送我们去翠香斋吃牛肉面。”
第96章 第 96 章 万家的大姑娘年满出宫,……
万家的大姑娘年满出宫, 亲朋好友纷纷送上祝贺,万顺心里高兴,定要请客热闹一番, 来来回回直到出了正月才罢。
自进到二月后,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万朝霞在家收拾家务, 跟着胖婶儿学做饭,偶尔逛逛茶市,也没忘了学认字。
如今她回到家, 有梁素亲自教习, 学起来就更方便更容易了,梁素时不时就带几本话本给她看,那话本里的故事既有趣又能认字, 万朝霞劲头儿越发大了, 只一样儿不好, 她看到入迷时会熬灯费油的看, 已被万顺和梁素念叨好几回了。
眼见亲事临近,有一日,万朝霞猛然想起她的嫁衣还没有着落, 胖婶儿听闻后,急得直拍大腿, “怪我, 我本来给你记着这事,谁知正月里忙得昏头转向,我就给抛到脑后去了。”
她急吼吼拉着万朝霞就要去成衣铺子选嫁衣,只是逛了几件铺子都没选着合心意的,不是样式儿太老气, 就是绣样儿显得粗糙,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看顺眼的,万朝霞试穿过后,却略有些大了。
铺子掌柜一心想谈成这笔生意,他殷勤的说道,“若是嫌大了,我叫人略微改改,不妨碍的。”
“下个月就要穿,来得及吗,可别误事了。”
掌柜一笑,他拍着胸脯说,“咱在京里开铺子,凭的就是一个信誉,定然不会误了您家的喜事儿。”
万朝霞见此,便定下这件嫁衣,胖婶儿又让掌柜少了几十个铜板,掌柜只得答应,当即又给万朝霞量好尺寸,约定送还嫁衣的日子。
万朝霞低声对胖婶儿说道,“梁大哥的喜服也没有呢。”
胖婶儿叹气,她说,“你们两家也是艰难,没有当家女人操持,啥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万朝霞笑了笑,她说,“我俩的母亲虽说走得早,可好在我爹一心一意为了我和梁大哥打算,再一则,你们这些街坊邻居对我家也颇为照顾,说来我这运道已经够好了,可不敢再贪心。”
听了她这话,胖婶儿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她说,“这人跟人都是处出来的,咱们一个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万头儿在街面上认得的人多,谁家有个事,跟万头儿打声招呼就行,便是梁大人,见了我们也是周到有礼,从不拿乔。”
说罢,胖婶儿喊来掌柜,她说,“再找几身新郎倌的喜服来看看,人家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许拿破烂东西糊弄我们。”
掌柜热络的引着她们看新郎倌的喜服,只是看了几身都平平无奇,万朝霞并没看中,便有些犹豫不绝。
见此,掌柜的说道,“姑娘,新郎倌的吉服就这几个样式儿,不信你往别家去看,有的还比不上我们家的衣裳呢。”
原来,那些富贵人家,新人的吉服都有专门的绣娘来做,一身衣衫从头到脚,做一两年也常见,寻常百姓家办喜事,多半是买了料子自己裁剪,有那些贫苦人家成亲,穿件干净衣裳也能办事,像万朝霞这样赶在成亲前急急忙忙来买喜服的当真是不多见。
胖婶儿对万朝霞说,“不如等梁大人休沐,你们亲自来看,若是嫌不好,加些银子找人现做。”
万朝霞点头,认为胖婶儿的话有理。
没过几日,总算等到梁素休沐,难得今日无风,又是个艳阳天,万朝霞便约着梁素一道去选喜服,顺道再去城外跑马。
这两人越说越欢快,也没想着约上万顺一同去游玩,万顺双臂抱在胸前,忍不住酸溜溜的说道,“依我说也不用那么折腾,你家表妹不就在绣庄上干活嘛,托她给你缝一身喜服就是了。”
万顺又提起宋家表妹,这让梁素微微有些尴尬,他用眼角悄悄看了万朝霞一眼,一本正经的说道,“人家孤儿寡母过日子,没得过去招人说闲话,我可不去。”
实则宋氏十分会做人,她心知万顺不乐意她与梁素来往,是以从不轻易上门走动,但是年节时就会托人送一份儿礼,人却是不来的,如此一来,既没断亲,也不至于招人不喜欢。
前些日子万朝霞出宫,不知宋氏从谁哪里得知的,特地送了一份贺礼,照例是人没过来,礼物不算贵重,总归算是一片心意。
“这都多久的事了,怎么又提?”万朝霞抱住万顺的胳膊,她说,“爹,我和梁大哥去城外跑马,你也去吧,这么好的日头,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闺女哄了两句,万顺的脸色缓和一些,他哼道,“不去不去,懒得跟你们年轻人去凑热闹,我还要当差呢。”
说罢,他手里拿着烟枪,踢踢踏踏的出了院门,临着要出门时,万顺回头对他俩说道,“早些回来,别跑远了。”
万朝霞和梁素齐声答应,目送万顺出门,待他走后,两人看着彼此,禁不住一起笑出声。
不久,他二人锁上院门,牵着马出了柳条胡同,先去成衣铺子定喜服。
梁素相貌堂堂,长得瘦瘦高高,那些不起眼的成衣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好,两人当即决定不挑了,定了一套喜服,只请人帮着改一改就好。
了却一桩要紧事,万朝霞和梁素心情愉悦,他们在街边买了些吃食,牵着马径直出城,到了人少的地方,梁素对她说,“妹妹,我扶你坐上去。”
万朝霞只在小时候被万顺带着骑过马,她连连摆手,“我不会,我害怕跌下来。”
“咱们家马儿性情温和,我拉着缰绳,包管不让你摔到。”
他自信满满的担保,把家里的马儿夸得跟花儿一样,再三要万朝霞骑上马,万朝霞有些心动,便扶着梁素的手臂,翻身跨坐在马鞍上。
待她坐上后,马儿打了几个响鼻,只是蹭了蹭前蹄,仍旧安安稳稳的站立着,万朝霞放了心,又庆幸早上起晚了,只随意编着发辫,要不然发髻散了该有多难看。
梁素揉着马的耳朵,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并对万朝霞说道,“这是匹脚力不错的好马,可惜京里人多地窄,不能骑得太快,有时闲了,我和万叔会轮流到城外跑马。”
万朝霞抚摸着马背上的鬃毛,她说,“天天马啊马的,听着真别扭,梁大哥,你给马儿取个名字吧。”
梁素停下来,他想了一下,有些为难的说,“我想不出,妹妹,你取吧。”
万朝霞也没推辞,她望着远方的山岚,思索一番,“要不然就追风吧?”
梁素嘴里念了两遍,他忽然吟起诗来,“喷勒金铃响,追风汗血生,妹妹,咱们家马叫这名字正适合。”
万朝霞笑道,“我可不懂,我只知道马儿跑得快,这不就该叫追风嘛。”
“不错不错,追风,快跑几脚,叫万大姑娘瞧瞧你的本事!”
梁素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追风迈起四蹄就快跑了两步,万朝霞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抓着马鞍不敢放手。
梁素向来稳重,此时故意捉弄万朝霞,看她吓得花容失色,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顽皮的笑,万朝霞微恼,气得用脚尖踢了他两下。
她的力气不轻不重,落在梁素身上一点儿也不疼,梁素拉着缰绳,他抬头注视着马背上的万朝霞,收起脸上的笑意,温柔的说道,“妹妹放心,有我在呢,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跌下来的。”
一时,万朝霞倒不好意思再恼了,她红着脸看向远方,远方仍是一片萧瑟,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已发出鹅黄色的嫩芽,春天快来了,日头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马儿又走了一阵,万朝霞朝着梁素伸出手。
梁素怔住,万朝霞说,“扶我下来,前面有块空地,我们可以去坐坐。”
梁素扶着万朝霞下马,不远处有处向阳的小土坡,他俩牵着追风过去,在草地铺上一块带来的垫子,又拿出带来的吃食和水囊。
郊外一切都是新鲜的,万朝霞坐在垫子上晒日头,梁素骑上马,他双腿夹着马肚,轻轻一甩马鞭,追风抬起马蹄飞一般的疾驰出去。
平日被拘在城里,此刻在这宽阔的天地,追风迈开四蹄,一人一马在原野上尽情的奔驰,万朝霞吃了一块蜜饯,从没觉得像如今这般自由,约莫过了半日,梁素打马奔来,他停在土坡下,扬声喊道,“妹妹下来,我带你骑马,你肯定喜欢。”
万朝霞心中意动,她想,这里可没有教养嬷嬷,就是骑一回马又如何呢?
她起身朝着梁素走去,梁素下马,先将万朝霞扶上马鞍,接着又翻身上马,二人坐稳后,梁素爽朗的大笑几声,将万朝霞护在怀中,便策马扬鞭,任凭追风带着他们飞奔在田野上。
万朝霞从最初的紧张到放松,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眼感受着初春带着凉意的风掠过她的脸庞,如此跑了几个来回,追风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梁素和万朝霞脸上被风吹得通红,梁素摸着她的手,问道,“冷不冷?”
“不冷。”万朝霞笑眯眯的说,“今日好痛快,咱们家追风跑得真快!”
梁素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儿,只觉心里软乎乎的,他赶着马往前走,忽然感叹,“只可惜日子过得太慢了,我还得等一个多月才能把你娶回家。”
万朝霞耳根发红,装作没听到梁素的胡言乱语。
第97章 第 97 章 万梁两家结亲的日子渐渐……
万梁两家结亲的日子渐渐临近, 那梁素望眼欲穿,度日如年,可对万顺来说, 时光犹如离弦之箭, 原先襁褓里的小女儿,如今长大成人就要出嫁, 每当想起此事,他不由自主的就会闷闷不乐,长吁短叹。
眼见留在娘家的日子没几日了, 梁素与万朝霞商议婚后住在哪里, 万朝霞本意是在外租借住宅,倒不是怕人说闲话,只是想着既是已嫁为人妇, 就该自己立起来, 不过到时得找离娘家近的地方, 以便日后好照料老父。
谁知万顺却不乐意, 一来,四月份梁素就要出京赴任,万朝霞独自居住他不放心, 去年王家姑娘遭人杀害,这事才不到一年呢, 二来, 家里本就有住处,何苦白白花费银子去租房,梁素还欠着朝廷的银钱呢。
他如此坚持,万朝霞和梁素只得依他,答应他仍旧留在家里住。
这日, 万朝霞晨起吃完早饭,便准备出门去拿嫁衣,万顺见状,披上袄子说要陪她同去,万朝霞笑着说,“爹,你今日休沐,何不好好在家歇一歇。”
万顺说,“横竖也是闲着,出门陪你走走。”
父女二人锁好门出了柳条巷,此时朝阳已渐渐升起,万顺抬头望着远处的天,他问,“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么?”
“以前恍惚听娘说过一回,说我出生时是清晨,天边铺了很多红霞,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万顺双手背在身后,他说,“你娘生你的时候顺遂,从发作到出生就半个晚上,不像你哥哥,生生让你娘疼了两三日。”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万顺接着说道,“你刚落地,你娘就嚷着肚子饿,还点名要吃肉饼,我出门去买饼,走在大街上抬头一看,嚯,满天霞光把天都染红了,等买好肉饼往回走,正好有个算命老头儿在街边摆摊,我稀里糊涂走过去,请他帮你算一卦。”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万顺眉眼温和,嘴边带着微笑,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闺女,“你猜那算命老头儿怎么说?”
万朝霞失笑,“肯定是好话,要不然人家的摊子都要叫你踢翻。”
万顺得意大笑,他道,“算命的说你少时要受些孤独,等熬过之后就一生安稳平康,多子多福,我一听高兴极了,花了二十个铜板请他再给你取个好名字,老头儿也觉得天边的云霞好看,又想着你是清早出生,就取了‘朝霞’二字。”
万朝霞诧异,“我娘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万顺叹气,“害,我哪敢告诉你娘我花了二十个铜板请人给你取名字啊。”
他这话一出,万朝霞被逗笑了,父女说着闲话,不久来到成衣铺子,掌柜的从里间取出改好的嫁衣,万顺看到红艳艳的嫁衣,又有些想哭,便连忙别过头去。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愈发暖和,就在万朝霞在家中备嫁时,梁素告诉她一件事,京里有位忠义侯,当年立国时有从龙之功,到今日也历经数代人,那忠义侯府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听闻万朝霞在宫里是御前侍奉茶水的女官,便想请她上门教导姑娘们学茶艺。
“赵侯爷找到我,同我提了这件事,我想着我怎好随意替你应承?便说要先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答应,他再遣人来请。”
万朝霞细细思索,从宫里出来的女官被聘入富贵人家做教养嬷嬷本不是件稀奇事,只是她自己倒从未有此打算。
“忠义侯府的小姐们,想必一定金娇玉贵,我教的是小宫女,哪里能教得好她们。”
万顺看出闺女似乎心动,说道,“能有皇上老爷贵重吗?你是去教她们学手艺,又不是去伺候人,要是好相处,咱就好好教,处不来就回家。”
梁素也是这想法儿,他说,“妹妹习得一手好茶艺,倘若留在家里干些洗洗涮涮的活计实在可惜,我跟万叔想的一样,你不如去试试,若是不喜欢教习的差事,再辞去了便是。”
万朝霞坐着想了半日,又抬头望着万顺和梁素,他二人并不以为嫁人后就该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这般一想,万朝霞忽然就生出几分底气。
万朝霞抿唇一笑,“好,那我就去试试。”
万顺和梁素不住的点头,似是认定她就该这么选,只一头,日子有些赶,就是给人家教习茶道,也得等到成亲后再去。
转眼前,到了梁万两家缔结良缘的好日子,梁素提前向朝廷告归,他回到牛蹄村,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一新,梁素在京城除了一个表妹,再无其他亲戚,这回办喜事,他请了翰林院的同僚,以前的同窗好友,牛蹄村的村民,誓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喜宴。
万家也是如此,前两日,胖婶儿就开始帮忙万家扫尘除旧,所幸家里常住人,并不需要多费力,胖婶儿干活时,万朝霞自然不能闲着,只是万顺不许她动手,他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待嫁时干活不吉利,胖婶儿笑了笑,她可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儿。
万家的喜宴是万顺从外头请来的大厨掌管,他又颇认得几个三教五流的朋友,家里小院子摆不下那么多酒席,只得借了左邻右舍的院子来摆放。
万顺给闺女准备的嫁妆也有四五个箱笼,放的皆是些四季衣裳,婚礼前三日,他找了几个年轻小伙子送到牛蹄村,去年,他原想花一大笔银钱找木匠打一套家具,还是万朝霞劝住他,说是往后仍住在京里,且牛蹄村宅子里的家具用的是好料,原主人并未狠用,贱卖了不划算,并不用特意再打一套家具。
出阁前一夜,邻居们在万家吃完夜饭,各自散去,一时,万家就只剩这父女二人,万朝霞睡不着,在家里转来转去,虽说心知过两日还会再回来,心里却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不时,万顺在东屋里喊她,万朝霞进屋,只见万顺坐在炕上,炕桌上放着一盏灯,另有两个小匣子。
万顺夜里喝了酒,万朝霞只当他睡了,便道,“爹,怎么还没睡?”
“我不困。”万顺示意万朝霞坐下,万朝霞便坐在他旁边,万顺瞧着闺女的脸,惆怅的说道,“可怜你娘死得早,你又没有公公婆婆帮衬,等嫁到梁家,啥事都得靠你自己。”
万朝霞笑说,“这说得什么话?我就去他梁家住几日,到时还是住在咱家,便是梁大哥也仍旧住在咱家,跟从前一样哩。”
“嫁了人可就不一样喽!”万顺摇着头,他不欲多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只把炕桌上的小匣子推给万朝霞。
万朝霞打开一看,一个匣子里装着几张银票,小额的有十两,最大额的是张一百两的银票,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两银子,另一个匣子里装着几件样式老旧的首饰,显然是她母亲林氏的遗物。
“这是你娘用过的首饰,你拿着做个念想,那几百两银子是你爹这些年攒的体已,你好好儿藏着,不许告诉素哥儿。”
万朝霞鼻根发酸,她道,“爹,娘的首饰我拿着,银子你自己留着,我手里有私房钱呢,再说我有手有脚,你还怕我养活不了自己?”
“这是给你傍身的银子,你好生收着,爹身子还算结实,等再干几年,我就回来养老了。”
这话万顺念叨过好几回了,他只剩一个闺女,如今闺女也要嫁人,身边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撺掇他告老,万顺心里都门儿清,当年他能进狱神庙当差,他老爹搭进去不少人情和银钱,真有人想顶他的位置,不花些银子他可不会轻易让位。
想到这里,他唉声叹气,要是他闺女和梁素能早几年成亲,他定要好好守着这位子,若是梁家祖宗保佑,孙辈在读书上有天份那最好,万一资质平庸,来接他的班儿也不错。
万朝霞哪能知道她爹想得那般深远,她含泪看着炕桌上的两个小匣子,这好几百两的银票,寻常百姓家也没几个爹娘能舍得的。
万顺看着落泪的闺女,也有些眼热,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说道,“收着吧,这是爹的一片心意,你不拿着爹心里该多难受呀。”
万朝霞只好默默收起两个匣子,万顺见了便笑起来,他起身伸着懒腰,对万朝霞说,“快回屋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万朝霞点头,她抱着匣子回屋,待躺到床上时,一时想起她爹,一时又想起梁素,竟久久不能入睡,直到过了三更天,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谁知还没睡沉,屋外隐约传来动静声,而后听到有个老妪的声音隔门喊道,“大姑娘,该起床梳头了。”
万朝霞醒来,她怔了一怔,猛然惊醒想起这是她出嫁的日子,喊话的老妪是家里请来的全福婆婆。
她急急忙忙掀开被子穿好衣裳,又请全福婆婆进屋,那全福婆婆手执一盏油灯进屋,看到万朝霞似乎有些慌张,安慰说道,“不急,我看着时辰呢。”
万朝霞放下心,她洗漱一番,又见万顺送来一大碗肉汤圆,万朝霞嗔道,“这么一大清早,我哪有胃口吃呀。”
全福婆婆笑眯眯的说,“吃吧,等装扮上就不能吃东西了,吃了汤圆往后过日子才能团团圆圆。”
万朝霞只得接过来,她勉强吃下那一大碗汤圆,待她吃完,全福婆婆扶她坐在铜镜前,开始细细给她梳着发髻,手里一边梳头,嘴里一边念着吉祥话。
梳好发髻,插戴上两三支簪环,接着便给她绞脸、描眉涂唇,更衣穿鞋,等这一切都拾掇好,天光已大亮,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巷子里有几个年轻妇人相约着来到万家,万顺前几日就打过招呼,他自家没有几个亲戚,不忍心看到姑娘出嫁时冷冷清清,特地请邻居家的妇人们过来送嫁。
妇人们挤在万朝霞的闺房凑趣儿,万顺端来糕点和蜜饯,每人发了一个小红包,胖婶儿的儿媳秋平家的故意问他,“万叔,闺女要出嫁,舍不得吧?”
“去去去,谁说我舍不得?我舍得得很。”
万顺嘴硬的嚷了几句,丢下茶盘就跑了。
到这时,全福婆婆已将万朝霞打扮一新,万朝霞静静的坐在闺房里,她听到屋外声音嘈杂,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不知几时,传来鞭炮声,全福婆婆说道,“迎亲的来了。”
万朝霞坐直身子,心口砰砰跳个不停,手脚都不知该放到何必,全福婆婆握着她的手,“不慌,外面还得闹一阵子呢。”
她拿出绣着鸳鸯的红盖头盖在万朝霞头上,万朝霞眼前一暗,又听全福婆婆提醒她不可自行掀开盖头。
就在万朝霞在闺房等着梁素来接人时,梁素正被堵在院子门口,小波领着几个年龄不大的哥儿栓着门捉弄梁素。
平时少有这样的时机,梁素给了红包说了好话,院门还栓得紧紧的,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陪着梁素来接亲的小伙子们合计一番,干脆将梁素举起来越墙送进院里,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翻墙进院。
为了接到媳妇儿,梁素有些狼狈,看热闹的宾客们笑成一团,他脸上臊得通红,看到站在正屋门口的万顺,整了整衣衫,大步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宾客们起哄闹着要梁素喊岳父,梁素大大方方的喊道,“爹!”
万顺眼眶微热,当年的瘦弱少年如今不但长得高大伟岸,还年轻有为,这何尝不让他感慨万千呢。
他走下台阶,双手扶起梁素,欣慰的说道,“好孩子!”
再说梁素,他少时来到万家,万顺一片真心待他,他早已将他当成父亲,今日两家许结朱陈,他心中不胜感激。
翁婿两人见过礼,梁素向万顺赔罪,进屋去接万朝霞,此时万朝霞穿着一身喜庆的嫁衣坐在床边,左右站着许多眼熟的年轻妇人,梁素不敢胡乱打量,只走到万朝霞面前,轻声说道,“妹妹,我来接你。”
妇人们哄堂大笑,一对新人被笑得手足无措,媒婆满脸堆笑的说了许多吉祥话,将红绸一端递给万朝霞,一端递给梁素。
梁素牵着万朝霞出了闺房,二人来到正厅,万顺端坐在椅子上,他两眼红通通的,神情有说不出的失落。
梁素引着万朝霞的手,他二人双双跪在万顺面前,说着拜别的话,万顺一手拉着梁素,一手拉着闺女,话还未出口,眼泪先流下来,哽咽着说,“成了亲就是大人,要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不能再任性。”
红盖头下的万朝霞听着老父亲的叮嘱,泪水直往下淌,宾客们见到这父女分别的情景,也跟着一起落泪的。
这时,口齿伶俐的媒婆出来打圆场说了许多俏皮话,先恭喜万顺今年当岳父,再提前祝他明年当外祖父,这一连串好话说下来,万顺脸上便带了笑模样儿。
终于,梁素要带着万朝霞出门,万顺泪汪汪的一直送到门口,他亲眼看着闺女坐上花轿,梁素又再次向他拜别,随着鞭炮被点燃,吹打声响起,花轿缓缓抬起来了。
万顺靠在院门口,看到迎接的队伍出了柳条巷,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哭了一阵,从院子里传来胖婶儿的喊声,“别哭了万头儿,客人们都来齐了,还不快来招呼客人,还有掌勺问你,后日大姑娘回门,你定的酒席是摆在家里,还是摆在酒楼?”
万顺回神,他抹了一把泪,转身进屋张罗。
第98章 番外一 梁素和万朝霞成亲后,没在京里……
梁素和万朝霞成亲后, 没在京里待几日,就奉令离京前往广林县赴任,万朝霞并未跟着前去, 她仍旧回到京城住在柳条巷的娘家。
邻居胖婶儿是个热心肠的人, 当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只道年轻夫妻长久分隔两地, 只怕男人在外头守不住,况且两人都到这般年龄了,趁着年轻早些生个孩子才是, 她还私底下劝过万朝霞。
万朝霞心知胖婶儿是一片好意, 只得告诉胖婶儿,她爹岁数来了,她和梁素都不放心让他老人家独个儿留在京里, 往后她多半要在京里照顾她爹, 到年底就空出两三个月的时间去寻梁素, 胖婶儿见他夫妻俩有成算, 自是没再多劝。
再者,万朝霞在家也并没闲着,她每日雷打不动要自学认字, 到了日子就去忠义侯府教习姑娘们学茶艺,隔三差五还得回牛蹄村看看老马叔。
日子如流水一般的往前趟, 胖婶儿新得了孙子, 又要操心小儿子的亲事,自家的事情实在忙不过来,不得不把万家的工辞了,好在她辞工前给万朝霞介绍了住在后街的甘大娘。
甘大娘夫妇膝下并无子女,二人比万顺小几岁, 平日甘大爷在街头卖馒头,甘大娘除了帮忙打下手,也接些零碎活计,万朝霞见她手脚麻利,且从不多打听自家的家事,对她很是满意,又因她每逢双日要去忠义侯府,便叫甘大娘陪她同去,忠义侯府的家人素来出手大方,甘大娘常能落些好处,因此她也很乐意跟着一起去。
万朝霞在忠义侯府教了半年茶道,府上的小姐们就算是出师了,谁承想还没闲几日,大理寺卿潘大人差人来请,也是想请她上门教习家里的女孩儿,万朝霞想也没想就应下,只是今年是教不成的,需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开始授课。
原来,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万朝霞得趁还没下大雪,动身前往广林县,京城与广林县隔着三四日的距离,万朝霞一个年轻妇人,万顺万万不敢让她走这么远的路,到年底衙门里轻易走不开,家里只有老马叔一个闲人,如今牛蹄村的庄稼收了,地里没活要干,几人一合计,就把宅子托给村里的里正看管,老马叔专程送万朝霞去广林县,顺道留在那里过年。
万顺有差事在身,只能等到年根儿底下请几日假,再动身过去。
十月,天已有些寒冷了,万朝霞从半个月前就陆续开始准备东西,广林县太穷,什么都缺,梁素特地写信回来交待,要她多带些各类丸药,除此之类,像是布匹,吃食,文房四宝也备了许多,那雇来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人只能勉强坐着,连伸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车随着南下的商队同行,颠簸了三四日,终于在中午前到了广林县,马车刚停,万朝霞就听到梁素的声音,她打起帘子探头往外看,只见梁素头戴防风帽,身穿一件半旧的夹袄,正与赶车的车夫说话。
梁素侧头看到万朝霞,神情难掩欣喜,他连珠炮似的问,“可算是到了,路上肯定累坏了,肚子饿不饿?我先带你回家,等吃了饭,你先好好睡一觉。”
万朝霞扶了扶有些散乱的发髻,搭着他的手下车,嗔道,“真是的,叫人家先回你哪个问题好呢?”
她站在梁素面前,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这大半年不见,梁素晒黑了,也变瘦了,不过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精气神儿瞧着很不错。
万朝霞握着他长满厚茧的手掌,又摸了摸他身上穿的夹袄,问他,“这么大的风,你穿这些冷不冷?”
梁素满眼止不住的笑,他嘴里说着不冷,又问候过老马叔,只道此处不是叙话的地方,要先带他们回衙门。
万朝霞都依他,于是,她重新坐上马车,一行人朝着县城驶去。
马车驶进城门后,万朝霞打起帘子往外看,广林县城极小,街上行人不算多,只有两三家饭馆,不一会儿,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万朝霞抬头一看,前面是几间正厅,看起来很破旧,唯有门厅左右悬挂着一副半新的对联,像是梁素的笔迹。
衙门口有个守门的老大爷,他看到梁素连忙起身问好,又拘谨的看着万朝霞,梁素喊他王伯,便带着万朝霞穿过正厅,后面是一件大大的敞院,修建着一排房屋,平日梁素办完公务,吃住就在此处。
他们刚走进来,有个矮胖的妇人从厨房里探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道,“梁大人,太太接回来了?快进屋歇着吧,面条很快就煮好。”
梁素对万朝霞说,“这是周嫂,他儿子在县衙里做捕快,平日我们十几号人的饭都是周嫂在操持。”
万朝霞笑着称呼她周嫂,梁素便将她带到房内,万朝霞四处张望,这间房屋倒是挺宽敞,东边盘着火炕,靠墙放着两个箱笼,外间是一张陈旧的大书案,上面乱糟糟的堆放着书卷和笔墨。
不久,梁素出去端来一碗油汪汪猪肉臊子面,碗里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梁素说,“咱们这儿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些,等过些日子闲了,我去买只肥羊回来给你补身子。”
万朝霞肚子早就饿了,只这一大海碗的面她实在吃不完,便叫梁素再拿来一个碗,夫妻俩人头挨着头分吃一碗面。
等到吃完饭,小赵也已经把车上的东西都搬回屋里,梁素问起她在路上的情形,“路上走得顺当吗,爹的身子还好么?”
万朝霞笑着说,“跟着商队走的官道,商队里有爹认识的人,人家都很关照我和老马叔,爹的身子也不错,他说等到年根底下就来跟咱们一起过节。”
说到万顺,梁素又旧话重提,“他老人家很该把衙门里的差事卸了,趁着身子尚好,享几年清福才是。”
万朝霞说,“随他吧,衙门里的差事也不算多繁重,我只怕他差事卸了没事可干,成日家呼朋唤友的把身子吃喝坏了。”
两人说了几句家长里短的话,万朝霞坐了这几日的马车,此时吃饱肚子,脸上渐渐露出疲态,梁素心疼极了,广林县不比在京城,有银子都没处使,他把床铺铺好,催着她赶紧歇息,“你先好好睡一觉,行李放着明日再清点。”
到了梁素身边,万朝霞身心放松,哪里还有力气收拾东西,她实在太过困倦,草草梳洗一番便躺进梁素的被窝里沉沉睡着。
天快擦黑时,万朝霞迷迷糊糊醒来,猛然见到是陌生的地方,先是吓了一跳,待看到坐在案桌前振笔疾书的梁素,她又将心放回肚里。
“几时了?”
梁素回头,他放下笔,说道,“酉时刚过,锅里还热着饭菜,我去给你拿。”
万朝霞不饿,她仍觉得渴睡,打了一个呵欠,仍旧钻进被窝里接着睡。
这一觉,万朝霞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次日被饿醒,她睁眼见窗外天光大亮,梁素已不知去向,旁边的铺盖上只有他睡过的痕迹,她起身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却见周嫂坐在小板凳上把萝卜切丝摊放在簸箕里晾晒,老马叔坐在另一头帮忙打下手。
周嫂一见万朝霞,放下手里的活计,她道,“太太起来了,我去给你拿饭。”
万朝霞起晚了,忍不住有些难为情,她红着脸说道,“周嫂,别这么叫我,怪别扭的,你叫我的名字就是。”
周嫂连呼使不得,她搬了一张小桌子到院子里,又进到厨房端早饭,早饭是一碗米粥,两个包子,另有两碟咸菜,万朝霞肚子饿了,坐下来将早饭吃得一干二净。
周嫂见她吃得香甜,也就放心了,她说,“梁大人下乡了,咱们这儿靠近黄河,冬日的风雪甚大,这些日子衙门里的人去乡里催着农户们加固房屋牲棚,省得到时出事。”
万朝霞又问梁素平日都干些什么事,周嫂告诉她,汛期时天天守着河堤,农闲过后要征收赋税,还得领着百姓们服徭役,等到入冬天冷了就下乡走访,总之没有一日是空闲的。
万朝霞心想,怪不得这短短半年的时光,他就变得又黑又瘦。
这一整日,梁素直到天黑才回到衙门,万朝霞见他全身灰扑扑的,打来热水给他洗漱,又端来饭菜,梁素见她拿了两双筷子,说道,“你先吃,不用等我,平日我若是下乡,回来的时辰没个准儿,有时遇到天气不好,说不得还会在外借宿。”
万朝霞笑着答应他,两人便相对而坐,开始用饭。
饭罢,各人漱口洗脸关门落闩,昨夜万朝霞睡得早,梁素不忍心吵醒她,本就是新婚夫妇,却分居两地,梁素此刻饱暖思淫欲,一心想跟她温存。
可万朝霞并没看出他的心思,她就着灯火,整理着从京里带来的包裹,其中有一个装满书籍的竹箱,是梁素提前给她寄去书单,万朝霞到书局比照着买回来的,她怕在路上打湿,还用油布仔细的包了一层。
梁素打开看了几眼,继续围着万朝霞打转,还问她,“你累不累?”
“不累,我昨日睡得太久,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困。”
她又打开几个包袱,里面全是布料,她说,“我听你在信上说衙门里有十几个捕快兄弟,头一回来,没什么好送,每人送一套做衣裳的料子,你看可好?”
梁素心不在焉的点头,“你看着办,都听你的。”
万朝霞在心里默默盘算,周嫂平日给衙门里的人烧饭,还给梁素浆洗衣裳,少了谁的都不能少了她。
“时辰不早了,我们歇着吧。”
万朝霞还在烦恼该送什么东西给周嫂,她说,“你不用理会儿我,要是累了你就先睡吧。”
她把箱笼和包袱都拆开,想找些适合送给周嫂的礼物,梁素忍无可忍,他将万朝霞一把拦腰抱起,一口气吹熄烛台,嘴里念叨道,“你行行好吧,这些劳什子明日再归整,先睡觉。”
第99章 番外二 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万宁……
万朝霞和梁素成亲第三年, 万宁出生了,赶巧生的这日是八月十五,接生婆提前几日就被接到牛蹄村的宅子里, 预防着万朝霞随时生产, 半夜,万朝霞睡醒一摸褥子湿了, 她起先有些心慌,好在这几日接生婆有告知她生产时会遇到的事情,便呼出几口气, 稳住心神先喊醒接生婆。
接生婆跟她睡在一个屋里, 刚听到动静就起身点亮烛火来看,说道,“羊水破了, 别慌, 你是头一胎, 想来没那么快。”
说罢, 接生婆出门去喊醒老马叔,老马叔慌慌张张起来了,他不管不顾先烧了几大锅热水, 又煮了一锅鸡蛋面条,叫接生婆送进屋里给万朝霞吃, 他偶然听村里的妇人们说过, 生孩子最费力气,只有吃饱肚子,才有劲儿生。
到了此刻,接生婆说做什么,万朝霞就做什么, 天微微亮时,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八月的天已带着凉气,她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大约申时,里正老婆带着儿媳妇来帮忙,那里正老婆生过几个子女,她进屋看过后,说道,“我看这模样儿,今日就能生下。”
一旁的接生婆也道,“大娘子身子健壮,胎位也正,只要按我说的来做,我保管不会遭太多罪。”
万朝霞喘了几口气,只觉从没疼得这么厉害过,里正儿媳妇见她有些发虚,到厨房又煮了满满一碗肉丝面,可万朝霞太疼了,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快到午时,万朝霞实在忍不住,疼得叫喊出声,接生婆烫洗剪子和纱布,教万朝霞如何使力,如何歇气儿。
再说万顺,一大早就有牛蹄村的年轻人进城帮着送信,他得知闺女快生了,匆忙赶到村里来,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只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儿忙,又暗自迁怒梁素,怪他不肯踏实留在京城里做官儿,自家闺女生孩子都不在身边。
午后,万朝霞挣扎了许久,从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小哥儿平安落地。
万顺心头一喜,他扒在门窗边问,“我闺女呢,我闺女呢?”
里正家的婆媳正在帮着万朝霞擦洗,只有接生婆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她把小哥儿抱给万顺看了一眼,笑道,“大娘子挺不错的,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外面风大,我就不把小哥儿抱出去了。”
“对对对,快抱进去,免得被风吹着了。”
万顺只看到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蛋,也没顾上细看,给接生婆塞了一个红封,就催着她赶紧把小哥儿抱回屋。
次日,万顺又回城带来了甘大娘,托她这些日子留在牛蹄村帮着照顾产妇做月子,甘大娘得了万顺厚厚的工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刚生了孩子的万朝霞休整一夜,总算恢复了些许精力,她给小哥儿喂完奶,万顺敲门进来,瞧着闺女和外孙一切都好,不禁心花怒放。
“早上我回城叫人写信给素哥儿报喜了,真是太不容易了,到如今三十来岁,老梁家可算是有后了。”
万朝霞头上勒着抹额,她轻轻拍着小哥儿哄睡,笑着对万顺说,“爹,他先前来信就说了,这头一胎的孩子就随咱家的姓。”
万顺吓了一跳,他连忙摆手说道,“不可不可,闺女啊,梁家就剩他一根儿独苗,终于得了一个小哥儿,你还叫哥儿姓万,咱家可不能做这种不厚道的事儿。”
万朝霞一笑,她说,“怎么就不能姓万?我们自家的事,外人谁也管不着,相公连名字都取好了,说无论男女都叫万宁。”
说着,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封信给万顺看,那信是梁素上个月寄来的,信里除了让万朝霞保重身子,还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这并非是梁素忽然新起的想法儿,他少年时来到万家,万顺因为唯一的儿子病死,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嘲笑他,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替别人养儿子,即便如此,万顺也从来没有怨言,那时梁素就打定主意,等两家结亲,一定得有个孩子姓万。
万顺看完信,满脸的不安,他说,“素哥儿就是心思重,别管哥儿是姓万或是姓梁,还不都是我孙子?头一胎的长子长孙没姓梁,我死后哪有脸面去见你公公。”
万朝霞笑说,“要我说姓万挺好的,横竖我又不是不能生,到下一个孩子就姓梁。”
万顺默不作声,他朝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哥儿看了又看,万朝霞坐了半日也有些乏了,她说,“爹,我累了,你和老马叔把厨房里的鸡蛋煮了给村里各家各户送几个,里正家的多送一条鱼,一坛酒,昨日人家婆媳二人都来出过力呢。”
“这事我来安排,你歇着吧,少操些心。”
自此,万朝霞在牛蹄村里坐起月子,梁素得了喜讯后,隔三差五就会寄信回来问候万朝霞和小哥儿,万顺亦是鸡鸭鱼肉不停的往家送,等万朝霞出了月子,整个人都丰腴了几分。
坐完月子,万朝霞带着孩子又搬回柳条巷,一来,甘大娘不能离家太久,二来,万朝霞是个闲不住的人,坐月子无所事事,她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了。
万朝霞刚回娘家,胖婶儿和金艳芳便来探望她,小哥儿养得白白胖胖,胖婶儿说跟梁素长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但依万顺来看,小哥儿还是更像他闺女。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今年去不了广林县,小哥儿月份太小,不宜出远门,万朝霞打算等明年天气转暖再过去,
小哥儿快两个月时,已经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万朝霞又接了一份差事,万顺怪她心狠,说是孩子还这么小就舍下了,万朝霞哭笑不得,她每旬就去教习三四回,且两个日辰而已,家里还有甘大娘,哪里算得上心狠?
又说甘大娘,她虽说没生养孩子,但是照顾起小哥儿比万朝霞这个亲娘还用心,有她帮忙,简直给万朝霞省了许多事。
家里多了个小哥儿,日子热闹多了,万顺每日落衙了就回家看孩子,连兄弟约他喝酒都不去了,孩子过百日时,家里并没有大操大办,万顺买了一把小金锁送给哥儿,只望他能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一转眼过完年,天气渐渐变得暖和,小哥儿越长越结实,他被抱出家门几回后,就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只要醒着,胖乎乎的小手就指着门外,若是不如他的愿,必定要又哭又嚎。
过完端午节,万顺正式引退,他在狱神庙里干了几十年,真要走了还怪舍不得,衙门里的兄弟请吃散伙儿饭,又有柳条巷的邻居凑份子置办酒席,还有万顺在外结识的好友请客,万顺还得一一还席,这大半个月,万顺就没在家吃过几顿饭。
这日傍晚,万朝霞送走甘大娘后栓上门,东屋的炕上,万顺正在陪小哥儿学爬行,万朝霞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万顺示意她打开看,万朝霞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两银票,她惊讶的问道,“哪里来的?”
万顺说,“金艳芳给的。”
原来,万顺这一走,让出的空缺就有人顶上,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白走了,走前,他使力把小波弄到衙门里当差役,自此小波也算是正式吃上官家饭,这是金艳芳给他的辛苦费。
万朝霞瞅着她爹,故意笑着问道,“小波好歹还叫你一声师父,这银子你也收得下手?”
实则她想说的是她爹跟金艳芳好了一场,临走前帮她儿子出把力,怎么还要收人家这么一大笔银子?只是她是做女儿的,没好意思问出口罢了。
万顺把孙子抱在怀里颠了颠,手里比划了一个手势,他道,“我干啥不收?就这我还是看师徒的名份儿上少收了呢,你去打听打听,人家弄一个人进去没这个数目办不来。”
说着,他亲了亲小哥儿的脸蛋儿,笑着说道,“这是爷爷给宁哥儿攒的老婆本,叫你娘藏好,谁也不许动。”
两年前,小波娶了媳妇儿,万顺和金艳芳彻底断了,金艳芳和儿媳妇守着自家的糖水铺,见到万顺客客气气的问声好,家里有事要找万顺,也只叫小波去跑腿,万顺也没多想,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眼看就要到六月,万家人收拾行囊要去广林县,等到入秋后再返京,今年多了一个小哥儿,要准备的东西比往年更多,万朝霞和甘大娘收拾好几日,竟收出两车的东西,万顺大手一挥,租了两辆马车送,嘴里还念叨着家里该置办一辆马车,往后孩子多了,家里少不了要用。
挑着一个适宜出门的日子,万朝霞带着小哥儿、万顺和老马叔,一行几人往广林县去了,这回甘大娘没跟着,甘大娘不舍得跟甘大爷分开太久,横竖万家有这些人能照顾小哥儿,她不跟着也不碍事。
只因此行带着小哥儿,马车走得慢多了,梁素在广林县里盼了又盼,他一年多没见到万朝霞,儿子出生快十个月,还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儿,纵然书信来得勤,心里也十分惦念。
等到一家人团聚,万朝霞抱着儿子站在梁素面前,梁素一时看着妻子,一时又看着儿子,欢喜得不该知如何是好。
万朝霞抿嘴笑着,她说,“还不抱抱你儿子?”
梁素伸手抱住宁哥儿,轻轻蹭了蹭他,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只觉心里软乎乎的。
谁知宁哥儿却瞪大双眼盯着从没见过面的老爹,忽然嘴角微撇,咧开嘴巴仰头大哭,顺便还尿了他一身。